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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古冰 当前章节:150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如琴低头按琴,如一尊白玉雕像。 有顷,小张鼓掌叫好,那几个参观者也纷纷鼓起掌来。

王风上前,轻抚如琴的肩头,想说,而又无言。如琴脸色苍白,回头悒郁地笑笑。

平静了些,王风道:“你弹得真好!”

“看着这两幅画,我偶有所感,就想用音乐的方式来表达下。唉,我还不能尽意呢。”如琴微叹。看着王风溢满爱意的眼睛,不禁往他怀里靠了靠。

“你还这么谦虚啊。我还从来没有想过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解说绘画,真好!上午怎么样?” “来了很多人,省电视台和市台也一起来过,稍微拍了下,说是要去公安局采访,走了。” “真的?那太好了。”王风高兴起来。

这时小张走过来:“怎么?你女朋友?”

王风温情地望向如琴,笑了笑。如琴羞涩地垂下头。

“哈哈,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小张爽朗地笑起来。

“你请好假了?”

“说声就是了,请不请假无所谓。”

“那这些天你就多费些心了。”

“哈哈,有佳人相陪,我多看几天也没关系。”

如琴脸上一红,王风看着,心旌又是一荡。

晚上,王风特意去隔壁同事家看了会电视,市台没有播报,省台做了个约三分钟的节目,对命案和画展作了简单介绍,最后市公安局政治处长作了个讲话,他说,目前命案的调查侦破工作正在紧张的进行,他们的公安干警已经奋战了数天数夜,取得了一些进展,林致留在公安机关配合他们调查,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王风嗤之以鼻。回到家,上网点进古城新韵,那个帖子已经被跟了好几页。此前,少有人知道高敬群是谁,帖子里王风作了说明,她就是论坛的“梅超风”——《我要你为了我而哭泣》一诗的作者。很多人追悼她,替她惋惜,对凶手表示愤怒,要求公安机关抓紧破案,严惩凶手。他们对林致和高敬群的爱情赞叹,充满同情,也替林致惋惜。他们分析案情、疑点,多数人认为赵天赐是凶手的可能性最大,也有人怀疑林致,但很快被一连串的谩骂所淹没。有人骂公安机关办案无能、冤枉好人,这样羁押林致构成了非法拘禁罪、刑讯逼供罪。有网友说他就住在清水小区,要求把高敬群的照片贴上去,说不定见过她,可以在小区里作些调查。

王风就写了高敬群小传,连同她的照片贴了出去。他要求大家尽可能的提供线索,以抓住真正的凶犯。他又去各大论坛和专业网站看了看,他们肯定他的绘画,对他的遭遇表示同情,对公安机关这样办案,都说简单、草率、粗暴了些,应该敦促当地政法机关予以监督。那些专业网站对林致绘画的评价相当高,对他的默默无闻表示惊讶,认为他应该走出古城,去北京谋求发展,有人认为他是中国当代最伟大的画家,他画中的力与美是对当前庸俗、粉饰画风的最大冲击。

第二天的画展更是热闹,小张和如琴组织了不少学生来参观,学生中不乏公安干警的子女,他们回家去或多或少能对家长产生些影响。不少外地的画界同行也纷纷赶来,也有几个画商闻讯而来,他们对林致的画表示了一些兴趣,有个画商愿意高价收藏《爱神》。王风一口拒绝,他知道,这幅画现在已是林致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别的画他都可能出卖,唯有这幅不能。再说,王风也清楚,只要林致平安出来,他的画价将会直线上升,他不想就此贱卖他的任何作品。国内,从来不乏真正的艺术,只是缺少发现。只要有机会,加上适当的炒作,它们就会大放光彩。说得恶毒些、诛心些,高敬群的命案未尝不是林致的一次机会,而自己的广泛发帖,也未尝不是一种炒作。

如琴一直在给来访者作解说,有时她也以弹琴的方式表达。对别人的询问,她都能作精确的解答,口齿清晰,言语间有一种极大的自信。王风听着她的解说,很欣慰。他忽发奇想,也许,她去办个画廊会是不错的。

111、父子

李副坐在阴影里,望着前面的白墙呆呆出神。窗外阳光灿烂,他把窗帘拉得密密地,透不进光线。他害怕阳光的刺眼。刚才刑侦支队长的案情汇报,将他彻底击垮了。

六天来,他没好好合过眼,只偶尔趴在桌上打个盹,人瘦了一圈,头发蓬松,胡子拉碴,分外憔悴,发丛间竟添了几丝白发。他无心顾及这些,顶住各方面的压力,只想把握住这个命案,不出一点漏子。网上大讨论,社会上议论纷纷,干警们情绪波动,省厅多次关心,再没进展就要派人下来。爱人多次电话埋怨他,怪他把儿子赶去乡下,手机没信号,电话联系不方便。他真希望陪在爱人身边,一家三口,和和美美。

儿子出生的时候,他还在乡下派出所当一名普通干警。预产期不到,提前十来天出生,那天妈妈打电话说,媳妇肚子痛了,急忙请假赶回家,送她上医院,一检查,果然,产门开了。爱人痛了一夜,他守了一夜,护士出来说,是个胖小子,他乐开了怀。初生的儿子那么小巧,全身红红的,闭着眼睛,头长长的,稀疏的毛发间满是胎粪。他说了句,长得这么难看啊。妈妈生气地说,你小时候还要难看呢。儿子一天天好看起来,黑溜溜的眼睛,没有一丝杂质,逞人心底里喜爱。不管工作多累,他总要抽时间回家抱一抱。人家都说儿子是他的福星,有助父运。儿子出生没多久,他就提拔为副所长了,以后一直顺顺当当,没几年就进东城分局当了刑侦队长。

小时候,儿子很让人省心,文静、听话,喜欢一个人玩,或者看书,不像别的男孩,吵吵闹闹。三岁的时候,从幼儿园接他回家,儿子安静地坐在车里,眼看前方,一动不动。他问儿子:明明,你在干什么呢?儿子的回答很让他很惊讶:我在思考问题。儿子太早慧了,不像个三岁的孩子。他想逗他玩乐,哄他开心,像个孩子那样无忧无虑。而儿子幼小的心灵又太敏感,一次说话语气重了些,他一个人跑进隔壁的房间,一声不响地趴在床上,神情忧郁。问他:明明,你怎么了?他说:我好悲伤。

当了刑侦队长,工作就像一口干涸千年的古井,时间之水注入再多,也不会流溢。偶尔在家里呆上些时候,也只想昏昏倒在床上。有时儿子见他睡着,爬上床想跟他亲热一下,往往会被不耐烦地呵斥。

儿子上小学了。他的数学不好,也许他小小的脑袋瓜儿对抽象的数字有着天然排斥,辅导功课,一道习题跟他解说几遍还是迟疑,一个简单的问题默想好久,还是没有答案。他想,自己小时候读书何曾这样?再难的数学习题也是一点就灵,他的心火蹿起来,忍不住大声呵斥。过后想想,儿子这么小,跟他生什么气呢,该耐心些。可他的耐心早已被一个接一个的罪案耗完,塞满内心的只是疲惫和不耐,偶尔的柔情流露,儿子会欣喜异常。

一次儿子鼓起勇气问他第二天能不能穿着警服接他放学。他答应了。“耶!”儿子高兴得跳起来。他想,儿子很容易满足,只要给他一点点时间、一点点耐心。可第二天他就忘了,要不是爱人临时电话提醒,真会把儿子孤零零地丢在校门口了。平常都是爱人接送,他难得有闲。来不及换装,急匆匆赶到学校,校门口已没几个学生,儿子小嘴撅得老高,几欲掉泪。一见到他,就嘟着嘴,犟着头,一声不响地往前走了,任他好说歹说也不肯上车。他自觉理亏,不敢用强,只得一边缓缓地开车,一边陪着不是,哄着他,向他许愿去吃肯德基、去商场买一个城堡,第二天再一定补上,穿警服接他。

进了中学了,儿子的成绩不太好,尤其理科。请了家教,也没多大起色。说他贪玩、学习不肯用心吧,不像,他总是安静地坐在房间里,有时开门进去,常常见他坐着发呆。问他有什么心事,也从不言语。李副早就认命了,不望他是天才、状元之才,只望他平平常常,一生无忧。

可是现在......

支队长说,昨天,没向他请示,就让法医送检DNA了,今天结果出来了......

他说,两个嫌疑人,排除了赵天赐作案的可能,没有他的精子。林致的精子是对上了,但是,还发现了另外一个人的精子,血型也是O型,这个人可能就是真正的凶手。

他说,这两天外围的调查取得了一些进展,有人看到过死者跟一个年轻人外出,小区门卫也证实了,她同一个单元的住户也有人看到过一个年轻人上楼。几个人对这年轻人的描述基本一致,二十来岁,个子比较高,戴眼镜,瓜子脸,皮肤很白净。

他说,已对小区所有住户进行了排查,比较符合条件的有三个人,两人已经找到,正在谈话,还有一个人......

112、痛悔

李副看见高敬群的时候,脸就白了。室内,门关户闭,窗帘紧拉,温度低低的,空调有力地送着冷风。她仰卧着,美丽的面容平静安详,双手摆放在身体两边,双腿自然挺直,红色的毛毯被抓放在一边,身上仅着薄薄的睡袍,性感的胴体依稀可见。他退出来,让技术员和法医进入现场。

今天是周日,他在家休息,起得有些晚,分局局长打来电话,汇报命案时,他还没吃早饭。案发地居然是他的住宅小区,相隔不远,这不是眼皮底下的命案么,就匆匆赶了过来,当即吩咐领先一步赶到的干警警戒、保护好现场,让技术员清理出一条通道,进房看了眼。他见过她!

刑侦支队长带着市局刑警和法医也赶到了。两人合计了下,因疑犯相对明确,当即派人布控,让痕迹技术员勘查现场,法医作好解剖,外围调查的警力分配就少了些。而且先入为主,这些干警在后来的调查中,并没深入细致。直到......

支队长见李副气色不佳,便问:“老李,老毛病犯了?”

“是啊,昨晚胃难过了一夜,早饭也没吃呢。”李副随口道。

“要不,你先回家吃一口?”支队长关心地道。

“那这里——”李副语气有些踌躇。

“没事!有嫌疑对象,好办,我先顶着。”

李副匆匆赶回家。爱人已吃过早饭,在收拾桌子。“怎么又发案了?”

他虎着脸,点点头。“小明回来了吗?”

“刚回来,昨天他跟同学玩了一夜,不小心掉湖里去了,全身都湿的,在冲澡呢。你也别骂他,都快读大学了。”

这时李明穿着裤衩从卫生间出来,见到李副,畏惧地想躲进房。

“站住!你昨晚去哪里了?”他严厉地责问。

“我跟同学去玩了。”李明低着头,不敢对视。

“去哪里玩了?说清楚!”

“你不会好好说话吗?凶他干什么?他还能去哪儿玩。”爱人生气地道。

“你别护着他!这么大的人了,也没个正经,又不肯好好读书!”李副斥道,他又转向李明,“说!去哪了!”

“我,我跟同学去飞凤山了,下大雨下不来,就在亭子里坐了大半夜。下来的时候,在月亮湖边,滑了一脚,掉湖里去了。”李明犟着头,面色涨红,青筋暴跳。

李副狠狠地盯着他,似想看他有没有说谎,随即一巴掌打过去。

“你干什么啊你!”爱人一把推开他,心疼地抱着儿子,在他脸上揉着。

李明紧抿双唇,狠狠地瞪着李副,泪水从脸上滑落。

李副泄气地坐在椅上,闷声不响。爱人将他与儿子的早餐端上来,拉着李明坐下。

“先吃吧,你爸就这死脾气。别理他!”

父子俩默默地扒着饭。

李副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口道:“也不是我要打你,你这么大个人了,可做的事......唉,我怎么安心啊......”

李明偷偷地瞟了他一眼。

“下半年就要读大学去了,趁还没开学,去乡下看看你爷爷奶奶吧。”李副强抑着心头的情绪。

“这么热的天!去乡下干什么?又没空调。”爱人又心疼起来。

“你别管!都是你宠的!”李副沉下脸。

爱人看了他两眼,没开口。

李明默默地点点头,眼泪扑索索地掉下来。

吃过早餐,李副催着李明收拾行李,爱人在一边絮絮叨叨,大是不满,却也不敢拂了李副的意。收拾了一大旅行袋的衣服,李副又催着他出门,他从皮夹里掏出两千元递给李明,想了想,又把银行卡给了他,道:“要用钱就自己取吧,密码是我手机号后六位。”

李明面色苍白,抬头看着爸爸,嘴唇颤抖着,颤抖着,轻轻地叫了声:“爸爸......”眼泪止不住地掉着,他又凄楚地望着妈妈,“妈......”

李副阖上眼,泪水也溢了出来,挥挥手,道:“去吧......”

爱人惘然不解地看着父子俩。“怎么了?闹什么啊?”

李副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见过高敬群,见过儿子与她一起,一个老刑警的直觉,让他意识到......

梅李村不大,几百户人家千把口人,除了过年过节,平日里看不到多少人,守村的多是老弱病残妇与幼。村子四面环山,一条水溪蜿蜒村中,自山口奔出村去,一条公路傍溪而入。每天早午,有两趟客车在村里打个转。水溪在村口积成一潭,广半丘,深丈许,潭边路旁一棵老枫,高数丈,大数围,对侧,一白石小山,状如巨龟,山脊一砖塔,高七层。树与塔隔溪相望,已数百年。相传,有一妖鼋作恶乡里,吞食耕牛家畜,村人恶其患,请得一道士作法除妖。道士趁妖鼋潭边汲水,作法相斗,终以塔镇之,道士亦力竭而逝,化为丹枫。

李明回老家梅李村好几日了。爷爷奶奶对他的到来很是高兴,可没多久就愁肠百结,喧寒问暖,总解不开他的心结。问他是不是想城里了?是不是失恋了?李明也没有三言两语。两个老人也只得想法子变换菜式,来逗他开心。

每日饭后,李明即去镇鼋塔,沿着墙边窄窄的木梯,爬上顶层,倚墙跨坐在窗洞里,神思渺茫。小时候,他对这塔敬而远之,不敢靠近,怕塔下的妖鼋会吞噬他。现在,他只想独自坐在这清凉空寂的地方。塔顶风很大,虽夏日炎炎,也透骨微凉。坐在塔上,睁开眼,有种眩晕的感觉,好似会坠入空中,化鸟而去。他喜欢这种感觉,眩晕中,心头的痛苦才有所缓解。他的思想似已静止,停留在过去的一个时空。那是个无限广大的湖,湖水炼乳般纯白粘稠,他在湖水里扑腾,湖水缠绕着他,从口中鼻中、每一个毛孔渗入。

一切都是意外。他绝没想到会是这样。从最初的悲痛,其后的害怕,到最后的绝望,李明已心灰如死。他曾有过一丝的侥幸,在爸爸将银行卡给他的时候,他就绝望了。他知道爸爸的意思,但他放弃了,很听话地回了老家,陪在爷爷奶奶身边。与失去的相比,没什么更值得珍贵。他只想从湖水里挣脱,鸟儿一般展开翅膀。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飞鸟已掠过。他在等待,他在期盼,他又在害怕。看着天空,很蓝,风从腋下掠过。

113、梅凋

那天晚上,在电视新闻中看到林致画展,高敬群站在林致身边甜美地微笑,李明的心一下子跌入冰窟。高考一结束,李明就打高敬群的手机,却提示“手机已关机”,此后数天重拨,都同样的提示,而去她的住房,总是没人。他不知道他的梅姐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心里焦急,寝食难安。而她居然回到那个深深伤害她的人身边了!他不解,痛心,深感悲哀,他恨自己不能帮助梅姐,恨自己的年轻,恨不能大上十岁,他就可以大胆地爱梅姐,为她创造最美好的生活。他更恨林致,定是他花言巧语把梅姐骗回去,是他以画展以艺术之名骗梅姐!他心里暴怒,冲动地想把林致的画全毁掉。他去艺校,被门卫挡下,怯懦地退却了。郁闷地回到小区,猛见林致与高敬群依偎着走在前面,他的心烧起来,犹豫着也跟上了楼,听着他们在房内笑闹,他无力地倚在门上,心似鬼抓,妒忌、怨愤、哀伤,万般情绪心里壅塞,如外面的暴雨般激烈,手指在墙上抓挠,抠出血丝。直到室内听不到一点声音,他坐在楼梯上,默默垂泪。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才醒悟,慌忙跑下楼,躲在暗影中。不料是林致独自离开,他的心活过来,他要去问问梅姐,这都是为什么。他爱她,无私地爱她,他不要她再受欺骗。

听到敲门声,高敬群以为林致转回,高兴地跳起来,也顾不得穿衣,抓了件睡袍罩上,趿着拖鞋,急匆匆跑去。打开门,见李明目泛泪光,面容凄苦地站在阴影中,不由轻轻地“啊”了声,抓紧衣襟,不知所措。

“姐姐......”李明轻轻地唤了声,压抑地抽泣。

高敬群本有几分心思欲拒之门外,这样深更半夜,仅着件单薄的睡袍,总是不适,好在星月无光,透不出她的身体。见他哭泣,母性上来,心便软了,她温言安抚李明:“小弟,你怎么了?是高考没考好吗?”

“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找你都找不到,手机也不通。”

“啊,是我不好,这段时间没开手机,对不起,小弟。别生气,你这么可爱的小弟,我怎么会不要呢?”她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头发,安慰一下。

李明就捉住了她的手,放在嘴边,狂热地、急迫地亲吻着,嘴里喃喃低语:“姐姐,我爱你,我爱你......”

高敬群突然感到害怕,猛地将手抽离,却将李明带入了房中。“你冷静点吧,小弟!我只是你姐姐!”她厉声道。

“不要,我爱你!姐姐!”他叫着,双眼闪着狂热的光,脸上青筋饱绽。

“告诉你!姐姐已经订婚了,马上就会结婚,我要你冷静些,做我的好弟弟!”高敬群正色道。

李明被她说的事实吓着了,呆了数秒钟,面灰如死。

“我爱林致,我就要嫁给他了,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我只是想回到他身边,好好地爱护他......”见李明平静了,高敬群温言道。

这不是真的!她不能这样!我不要听,不要听!一个尖锐的声音耳中、脑子中啸鸣,他头痛欲裂。这不是他的梅姐,梅姐不会不顾他的感受。他不要听她说下去。两侧太阳穴血管暴跳,李明双目通红,双手不自主地颤抖。

“小弟,你应该祝福我,为我高兴,你不知道这几年我受了多少的苦......”她还在自语。她是真的把李明当弟弟了,诉说着她的心事、她的感受,几年来孤苦无依,家人隔膜,远在千里之外,只在李明的亲切呼唤中,她才感到了亲情,现在,她只想自己的幸福能有亲人一起分享,而李明是唯一的。

李明渐渐被他的情绪控制,神志迷糊,他只感到人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就要失去,却不能阻止,他心痛、心酸、心焦、心碎,他只想要高敬群停止诉说。停止吧,停止吧,不要再说了!他猛地扑出去,大手一划,扼住了高敬群的颈项,另一只手去捂她的嘴巴。高敬群脸上闪过一线惊恐,似想避开,双手在空中抓了下,身子软软地滑了下去。李明一把抱住,他有些惘然,晃了下脑袋,却见高敬群闭着眼,双臂无力地垂着,一阵惊慌慑服了他,轻轻地叫了声“姐姐......”,没有反应,他害怕起来。一定是他把姐姐吓晕了!他将她抱入房中,放在床上,摇了几下她的头。没有动静。心里怦怦乱跳,呆坐了几秒,小心地用手指在她鼻下试了试,没有呼吸!他倏地跳过来,全身过电一样发麻。“姐姐!”他大叫一声,扑过去,急忙给她做人工呼吸。她却永远地遗弃了他,无声无息。他抱着她哭着,呼唤着,心里痛悔万分,他杀了最亲爱的姐姐了啊。泪水已涂满她的脸,她平静依然。“姐姐,梅姐......”他亲吻她高傲的额头,吻她明艳的双眼,吻她的脸,吻她性感的双唇,她没有离去,她只是中了女巫的魔法睡着了,他不要她离去,他要用情人的眼泪用他的爱唤醒她。睡梦中她多么平静,她长长的睫毛垂着,她性感的双唇抿着,她野性、妖艳的面容,此时显得温柔、清丽。她是天使,是圣母。他亲吻她,用面颊贴着她的面颊摩挲,手指在她脸上小心地触摸,他要记住她的面容,她是他的,她永远不会舍弃他!贴着她的身子滑落,他的脸在她胸前摩挲,她的睡袍滑脱了,露出一只饱满结实的乳房,乳头骄人地挺立。他哽咽着将胸埋在她胸乳间,他似乎听见了她的心跳听见了她母性的呼唤,他小心地触摸她美丽的乳房,他吻它,舔它,将野草莓般的乳头含在嘴里吮吸,他的手在她身上细细地抚摸,她的肌肤那么光滑细腻。他解开她的睡袍,让她的身体袒露出来,她是那般纯洁,不染纤尘,是温玉美人,玲珑有姿,天生的艺术珍品。他匍匐在她身前,她该是一生一世被膜拜,不容亵渎的。将脸埋在她柔软的腹部,他似乎回到了母体,听见遥远的声音在呼唤他。抚摸着她修长光洁的大腿,亲吻她,他在退缩,他匍匐在她的脚下了,轻轻地捧着她的一只脚抚摸着,纤细、白洁的脚,这只脚,珠圆玉润的脚趾曾经涂着艳红的趾甲油,伸在他面前,如洁白的闪电,强烈地冲击他,那时就有种欲望,想跪倒在她脚下,亲吻她。他要亲吻她!他将脸贴在脚掌上摩挲,用他的舌细细地舔它,欲望开始在心里涨起,他将脚趾含在嘴里,他心里轰隆隆响着,血管爆鸣,姐姐——他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疼痛。他猛扑到她身上,呜呜哭泣。她死了!他最亲爱的姐姐死了!再听不见他的呼唤,再不能对他温言呵护或呵斥。她是一顷湖水,波光潋滟不再,沉寂空静,没有涟漪。姐姐——让我追逐你去吧,让我淹没在你的湖水里!他一个猛子扎进去,柔软的、沉寂的湖水包裹他、拉扯他,坠向深深的湖底......

等清醒过来,李明就痛悔不已,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耳光,恨自己亵渎了高敬群。抱着她渐渐温凉的身体,哭了会儿,将她的睡袍拉好扣上,见床边抛着块毛巾,捡起来将自己留下的秽物擦了擦,替她盖好毛毯。他又在床上坐了半晌,害怕起来,穿上衣,顺手将毛巾塞进裤袋,将空调打到最大,温度调低。仓惶逃出门。

他不知道去哪里,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神情痴呆,脑子里一个声音反复说着:我害死姐姐了,我害死姐姐了......他了无生趣,只想追逐姐姐而去。迷迷糊糊地来到月亮湖,坐在岸边,望着黑黝黝的湖水,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不知道高敬群怎么会突然死亡。他失去最心爱的东西了。脑子中一阵尖锐的、针刺般的疼痛,清醒过来,他走下湖,游了几步,自沉下去,大口喝着湖水,站在淤泥中,屏着气,坚持着,坚持着,终于屏不住,浮了起来,扒在湖沿,呕出胃中湖水,他又垂下泪。原来,自杀也是件难事啊。

一个晚上,他沉下去,浮起来,一次次的自溺,终没有成功。精疲力竭中睡在湖边,直到早上醒来,见游人渐多,他回家去。他开始有种侥幸心理,也许,高敬群并没死吧?那不过是他昨晚的一场噩梦。也许,他们并不会发现是他害死她吧......

114、玉碎

忙完办公室的事,王风就去照相馆拿照片。昨天,画商对林致的《爱神》开了高价,引起他的警惕,学校保安措施不太好,万一有雅贼进来偷画,损失就大了。他撤下了几幅精品,送照相馆拍了照,准备以照片替代实物展出。相片已装了框,仔细瞧瞧,摄影师拍得很用心,再经图像软件处理,虽没原作神韵,倒也大体反映出了原作的精神。他放心了。

把照片挂到原画的位置,倒显出突兀来,参观者都表示遗憾,但只能这样了。那个画商又来缠王风,见到照片,一脸失望。王风只得告诉他,目前,林致的任何一张画都不出卖,他要等待适当的时机,至少也要等林致重获自由。画商只好遗憾地留下名片走了,走前一再要求,如果哪天想卖画,一定要找他。王风知道,属于林致的一扇门打开了。

王风的手机响起来,一看是林一冰打来。难道有消息了?忙接起来。

“一冰?有什么消息吗?”

“嗯,是啊,我昨天去省厅送DNA了,今天结果出来了,找到了另外一个人的毛发和精子,原来的两个嫌疑人排除了。局里已经同意放人,现在林致在我这里。”

“什么?你说真的?!”

“是啊,他很虚弱,你来领他回去吧。”

“我马上就来!”

王风关掉手机,一拳砸在墙上,扶着墙,喜极而泣。多日来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情绪再不受控制。

如琴以为出了什么事,上前扶着王风的肩头,急急追问:“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王风抬起头,泪流满面,望着如琴关切的神情,一把搂住她,在她脸上狂吻。如琴羞怯异常,躲闪着,格挡着,忽地蹲下身,从他的臂弯中钻出,满脸通红地逃到一边去,嘴上不停地咒骂着,“要死啦”、“你发疯了”,羞恼欲泪。

室内的参观者哄堂大笑,小张大声叫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王风也觉有些孟浪,但顾不上许多,他兴奋地高叫:“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林致无罪释放了!”

“真的吗?”瞬时间鸦雀无声,随即轰然而喜,哗然而笑。

“我现在就去接他!”他急急走出门。

如琴送他出门,脸上尚是娇羞的红晕,她狠狠地掐了王风一把,嗔怪地嘟着嘴。王风“嘿嘿”地陪了个笑脸。

林致靠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着。后面的几天,公安已放松了对他的审讯,并没多吃苦头。只是他的精神却摧毁了,整日里躺着,如土委地,他真希望自己就此化入身下的大地,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敬群带走了他所有的希望和快乐,他被独自放逐在地狱里了。

“林致!”王风叫了声。

他翻翻眼皮,没有动静。

王风说不出地难受。林致脸色黄中透黑,本就清瘦的身子,更是形销骨立,成了骨头架子。两只手腕,一圈紫红色痂皮,裸露在外的手臂,满是暗褐色斑痕。

“早些送DNA就好了啊,怎么昨天才送呢?”王风不禁埋怨道。

“我也想早些送啊,领导决定有什么办法。”林一冰也抱怨,“现在总算也有个结果,回去好好地养些日子吧。”

“那个嫌疑人怎么回事?”

“死者的床上找到些毛发,有A型和O型,那O型的毛发DNA出来是两个人的,一个是他......”林一冰向林致抬抬下巴,“还有另一个人的毛发。死者身上的睡袍也做出O型精斑,DNA跟林致不同,就确定了那天晚上还有个第三者。”

“那人找到了吗?”王风急迫地问。

“还在查。”林一冰望了望他,不敢多说。

林致定要去殡仪馆,王风只得陪着,打车过去。他也想看看高敬群,酒宴之后,她就被害,不知道被摧残成什么样子了。让司机在殡仪馆等他们,就叫管理员给他们去打开冰柜。

将尸体从冰柜中拉出,一掀开蒙着的蓝色塑料布,林致就软瘫下去,倒在地上。王风瞥了眼高敬群的尸体,心里一阵泛恶,急急冲向门口,扶着墙呕吐起来,眼泪落了下来。吐尽胃里的食糜,直起身,失神呆立,心头像是遭了万人践踏,拼凑不起一块完整的意识,真希望自己能像林致那般倒下去。她竟成了这般模样!竟成了这般模样!

这哪是那个高傲清洁、野性难驯,而又美丽妖异、性感动人的高敬群啊。她全身裸露,一头秀发已被剃去,东一撮西一堆,发碴戟立,一条刀创自两侧耳际横贯头顶切过,被粗线疏疏缝合。她高广丰隆的额头,因颅骨自平面锯开后对合不齐,巉岩般突出,清洁的面容已松弛浮肿,双侧眼睑被止血钳钳夹,留下齿痕,嘴唇暗紫,齿列微开,腔内空空,不见舌头。自下颌至会阴部,一道长长的切痕,缝线粗疏。往日饱满骄人的乳房,被压得扁平,印着塑料布的压痕。胸部、腹部整个地凹下。她的舌头被法医从颌下抽出,塞入胸腔,她的脑心肺肝脾胃肾都被取走送检,仅留下破残的躯壳。

爱与美,已随她而逝。“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

好一会儿,王风回过神,强抑悲痛,深吸了几口气,走进藏尸间,歉疚地望了眼林致,半扶半靠地抓住他的肩头,泪水止不住地流着。王风他找不到安慰的话,不敢看向林致。林致牙关紧咬,面目痴呆,一片死灰。

115、寂灭

王风半拖半挟,将林致送往医院,在急诊室挂针留观。林致是出来了,但绝算不上平安,他不听不闻,五官似已隔绝外界,陷入内心的深渊,呈现植物状态。王风深感忧虑。要是林致长此以往,不再有创作的冲动和激情,那是比摧毁他的肉体更让人悲哀的。王风反复追问医生,预后会怎样。医生难以判断,只说观察几天。

王风虽然不愿意,但也只得打电话给国胜,让他过来陪会儿。

国胜满头大汗地赶来,两人相互瞪了下,均避开了目光。国胜看着林致,叫了几声,林致眼皮动了动,没有回应。国胜呆呆地站着,难过非常。他脸色不好,眼中透着深深的忧思。

“你在这里陪陪他,我出去有点事。”王风闷声道。

“啊,好,好。”国胜慌忙答应,觑了眼王风,见他脸容刻板,就泄了气。

王风得把林致身上的伤痕拍下来,他真要是不好了,定得与公安局打官司,讨个说法。看见国胜,他还是生气,就想到应扬,几天来没顾得上想她,怎么样了呢?

国胜已暗下决心,这两天他得回家一趟。他希望与爹谈判,妥善解决他的问题。他要离婚,他要画画,搞雕塑。爹会反对,他作了最坏打算。马娇,他管不了许多了,那时真糊涂啊,居然做下了事。爹一向不喜欢她,在他面前总骂她懒妇,懒婆娘,他应该不会反对,不会......

他难以接受高敬群的被害,那是多么神奇的一个女人,而林致被抓,他惊惶、惊讶,他不相信会是林致害了高敬群。城里不熟,没几个人认识,他唯一能替林致做的,就是把那以他为模特的雕像弄好,这几天他就一直在精雕细琢,石像终于完工了。他很满意。

现在,他要爱应扬,是的,他爱她。他亲了她呢,那是多么甜美的亲嘴啊,那脂香似乎还在唇角逗留。他还抚摸了她,指尖的感觉多么滑腻。唉,那时好害怕,好后悔,他竟敢那样冒犯了她!如果不是她一记耳光,他还会犯下什么啊。他想保护她,却冲动地伤害了她。他要向她赎罪,跟她结婚,用一辈子的时间向他忏悔......她会感动的,会爱他的......国胜在痛苦,他还真不敢说爱她,他只是个乡巴佬,一无所有。但他相信自己的潜力,他会成功。林致不是成功了吗?那时他也一无所有,租住在狭小的房子。“只要坚持,任何时候开始都不晚”,林致就这样对他说,林致相信他的成功。

而他植物人一样躺着。他们是怎样折磨他的啊。国胜感到愤怒。他真想为林致去杀人。那时多么快乐,还有高敬群,王风。国胜突然呆住,下意识地瞪着门。那时他多么苍白、痛苦的脸啊。我真懵了。他爱应扬?他爱任何漂亮的女人!应扬,她爱吗?......会改变的,我不允许,决不!我要她感动!

国胜不想再回乡下,他要在城里生活下去。但他身边并没有多少钱,以前赚的钱都被马娇捏在手里。如果离婚,她一分钱也不会放手。他得白手起家,在城里打出一片天下。他可以画画、雕塑,有了事业基础,就什么都不怕了。然而,这是个漫长的过程,不是说成功就能成功的啊。他可以打工,他有的是气力,城里建筑工地多,他什么苦都能吃!租间小屋子,白天打工,晚上就画!这是他的根啊,林致就说过他的画很有表现力很有原色很有发展。画画!那片家乡的土地,熟悉的村民,山峰样涌起的脊梁,岩石般沉落的骨架,压抑在眼底的火苗,吞云吐雾中的无奈......许多形象纷至沓来,他已画了多少张素描?他还画了他爹。这才是一个父亲呢,生活的暴君,艺术的典型,国胜甚至爱他了。又爱又恨、又惧又敬的感情,暴烈与温情、凶蛮与软弱的性格,竟和谐统一。他还给应扬画像,然而不可思议,她秀美的面容下,却是“塔希提女人”的肉体,那粗放、有力的线条,驾驭他的画笔,搅碎他的梦境,怎么回事?他苦闷地寻问。

晚上,王风去医院时,林致已睡着,微微发着鼾声。挂过针,他的脸色已好了不少。国胜坐在边上,翻着本旧杂志。

“他怎么样?”

“睡着了。”

“说话没有?”

“没。”

“你吃了吗?”

“没有。”

“你吃饭去吧,晚上不用来了,我会陪的。”

“好的。”

两人僵硬地说了几句。王风见林致一时醒不了,就去找主管医生。

“医生,21床留观病人的情况怎么样?”

“还好吧,好像没什么事。下午做了些检查,各项理化指标都还正常,有点低血糖,又不吃饭,挂了点营养,问题应该不大,再观察一天看看。”

“那他怎么还没精神啊?”

“生理上应该没什么问题,心理上的原因吧,听说前几天杀掉的那个女人是他未婚妻?他也刚从公安局放出来?”

王风点点头。

“这就是了,去找心理医生看看吧。”

“哦,是啊,他心理上受的创伤太大了。”

“那案子怎么回事啊?破了吗?他在里面吃了很多苦头吧?全身都是电警棍的灼伤疤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

如琴过来看林致的时候,王风让她带了客盒饭。画展起先决定为期一周,中间因命案,停了两天半,但一周的时间是到了。一半多的画框是租借来的,得还回去。

“今天来看画展的人怎么样?多不多?”

“比前两天少多了,多数也是本地人。”

“那明天上午看看,没多少人的话,下午就撤了吧。”

“好的,由你啦。”

命案的一时哄动,带来的好奇和热情,随时间淡下去了,现时代总有很多的娱乐,来愚乐生活,寂寞是不怕的。林致出来了,王风最初的目的也已达到,随画展影响的扩大,责任也大起来,万一出现失窃,损失可难估计了。艺校的校长也委婉地提到压力很大。所以,王风还是决定早些关闭,把画撤掉,或许以后可拍成照片,挂上去吧。

“快放假了吧?”

“嗯。”

“假期准备去哪儿玩?”

“我想回家去陪外婆过段时间。”

“好啊,我们一起去看她,好吗?”

如琴甜甜一笑,点头答应。

王风想了想,又说:“画展上看你那股劲儿,我看你去开个画廊,生意会是不错的。”

“不是吧?”如琴吓了一跳,“我可不敢哪,要是我辞职去开店,外婆不担心死才怪。再说,也没那个资本啊。”

“唉,是啊,老年人么,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生活得稳定些。”

“外婆只想要我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而不想有多大的成就。”

一直到十点,王风见林致睡得踏实,就送如琴回去。到得楼下,王风挽着如琴,不忍遽去。上午,他在狂喜之中亲了她,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亲昵,她不再是缥缈的女神,而是可爱的恋人,此刻,她真实的身体就在他臂弯里,感觉得到她的肌肤的温度与细微震颤,好想再亲亲她呢,他嘴唇微颤,向她贴近,如琴娇羞的闪避,几番游击,双唇微微一碰,如琴便羞涩异常地挣开身,逃上楼。王风心里溢满了幸福感。他喜欢她的害羞,这种古典的品质,现时代里是多么珍贵。爱,是含蓄,是害羞,像晨露里初绽的花朵。

116、苏醒

一个星期了,应扬呆在学校,不敢回家,爸妈多次打电话询问,总推说复习考试忙,应付过去。她害怕面对爸妈关切的眼睛,害怕他们的探询。唉,她只是个纯洁的孩子,不经世事,糊里糊涂间把初吻丢了,竟还被探入了隐秘的花园,她感到自己被弄脏了,浴室中冲刷过无数次,冲不净虫蜒骚爬般的恶心。她脏了,她脏了啊。风哥哥不爱她了,投入他怀里的那刻,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疼爱,可是,他推开她了,离开得无声无息。他只想她是小小,小小妹妹。她绝望了,整个人变得浑浑噩噩。对国胜,她感到厌烦。她不想见他,不想听他的声音,可是,他却像苍蝇一样,晃在眼前。她不会恶形恶相,只是在心理上拒斥他。现在,他成了不相干的陌生人了。他在哀求、自责,似乎说过要离婚、赎罪,她不解地瞪大眼,为什么要说这些?同她有什么关系?她的眼睛依然美丽,通向心灵之路,却关闭了。她机械地复习、考试,有时头脑昏沉,半日不翻一页书,有时头脑清晰,一目十行。同学在背后议论,她不听不闻,心如止水。唯一的乐趣,是吃饭,她胃口大开,狼吞虎咽,令室友惊诧莫明,她要填充什么呢?身体却在瘦下去,大大的眼睛更显大了。她成了没有灵魂的躯壳,唯有食欲的刺激,表示她生命的存在。

只有想到那一刻,才有种清醒的刺痛:王风紧紧搂着她,在耳边喃喃低语:“小小,我的妹妹......”——这情景总袭扰着她。可他为何不来看她呢?那天他追国胜出去,两人发生了什么?心底一个轻轻的声音在疑问。真希望你是妈妈生的亲哥哥啊,那样就可以毫无负担和顾虑地依靠你,卸下一身的疲惫,说抱怨的话,发不讲理的脾气,甚至作威作福。可是你不是,不是,所以才只是希望。希望是多残酷的东西。他会是最宽厚的哥哥,风般温煦的哥哥。哥哥,请允许我穿上白色的婚服/胸口别一朵淡紫的小花/请让我这样/披着水晶般晶莹的婚纱/参加你的婚礼/为了向你祝福并向你的新娘祝福/允许我这样像白的云烟//允许我用鲜红的唇去吻新娘百合花般的手上那枚闪亮的戒指/请让我这样/带着玫瑰色的口红去吻那闪亮的戒指/为了向你祝福并向新娘祝福/允许我这样像一朵白的玫瑰//请允许我含着微笑默然站在人流中/从天鹅一样的婚纱中露出黑色的眼睛/等待你温和地在我的额前印上一个祝福的回吻/而我只想叫你一声:哥哥!

周末了,不得不回家去,不然妈妈会来学校了。她好害怕,担心妈妈会看出些什么。她一再叮嘱自己要坚强,可越近家门,心里就越是酸酸的,软弱得只想躲进妈妈的怀里痛哭一场。啊呀,怎么办呢?要是妈妈知道了,一定不让我再住校的,我就再也不能跟他玩了。

王风走进病房,发现林致已醒,欣喜地叫了声:“林致!你醒了?!”

林致看过来,他的眼睛如天空般平静、澄澈、缈远,不含任何情感,他的思想好似在遥远的虚空里,不在眼前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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