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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古冰 当前章节:150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王风没在意,抓住林致的肩头摇晃。“怎么样?好了吗?想不想吃点什么?”

林致眉头微微皱了皱,似有些不耐烦。王风这才留意林致的异常,但他早已习惯林致的反常状态了,以前他全身心浸入画画,完成后也是这般。而这次遭受劫难,是比绘画更艰险的心灵炼狱。王风心底暗叹,坐落下来,不管林致听不听,把这些天画展的事、网上的事絮絮叨叨地说给他听。

林致还是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医生又作了检查,生理上应没有异常,只是心理打击太大,一时恢复不了。好在对卧床、挂针,林致也不拒绝,就又给他输了几瓶营养液。

画展在中午关闭,小张开玩笑说,画展没卖门票亏了,不然十元一票也可大赚一笔。他觉得三天半的时间,观摩林致的画,听如琴解说,收获很大,对林致的佩服更胜层楼。那些借来的画框,由国胜一一还回,其它的画连同画框王风先搬回住处,他想送照相馆一一拍照。

这样,为期七天半,实际五天的画展算是画上了句号。只是其间的变故,谁也不曾预料、不堪想象,没法承担和逃避。

117、坠落

看着儿子像大鸟一样腾空而起,李副脑中轰的一响,血管爆裂一般,接着沉闷的一声响动,他感到大地震动了一下,急急打开车门,冲出路坎,就见儿子翻滚着滑入水潭,血水翻涌。

那天将儿子赶出家,又将银行卡给他,本指望儿子能懂得他的意思,避祸外地。想不到儿子死意已决,果真很听话地回了老家,陪在爷爷奶奶身边,写下遗书,等待警车到来。遗书中写得很清楚,高敬群的死只能算是个意外啊。没有暴力犯罪痕迹,心肌炎也好,神经反射也好,都只是意外啊。如果那天不是怀着侥幸、怀着害怕、怀着恼怒,不负责任地将他推出门外,而是坐下来好好地跟儿子谈谈,弄清案情,陪他自首,就算他有渎尸的行为,以他的人脉,做些工作,儿子最多也就判十年,狱中再做些工作,减两次刑,三五年不到也就出来了。他却将儿子推上了绝路。

悲痛,后悔,自责,一辈子精明过人,顺顺当当,却在坐上高位没多久,从云端跌入了深渊。

他是真的想保护儿子啊。他是想包庇他,有意无意,指引歪路,拖延侦破,甚至想把案件赖在林致身上,让特审员加压加料,“突破”口供。他是没那个胆量啊,不能做得太明显了,一目了然。他不要儿子留下任何污点,他是个聪明、听话的孩子。本以为儿子会明白他的意思,出外避过风头,也许就会没事。只是他太不明白儿子。他也没想到,案件的发展会那么急转直下,来不及反应,就水落石出。

为何要指点儿子回通讯不便的老家,而不是任何别的地方?为何儿子出走后就一次不联系?老家手机不通,却也不是没电话,他完全可以打电话到邻居家,说他想念儿子,不要再呆在老家。他真的是要保护他吗?怎么能对儿子这么淡漠啊。

他直觉是儿子做了事,他真的很痛心,后悔没有好好教育他,他气得真想一巴掌拍死他,那一巴掌是拍在了自己心上啊。他已来不及交待,只想儿子快快离开,离得越远越安全。为何不跟儿子谈谈啊。

他是怕啊,怕儿子告诉他,是他杀了人。那他作为一个父亲,作为市公安局副局长,该怎么办?是放?还是不放?深入地谈一谈,了解下详细过程,儿子就可以不死,可是,他回避了,他把责任全部推给了儿子,让他自生自灭。只因为他不想让自己“难处”,“市公安局副局长”的身份束缚了他。他是真的自私啊,为官位,舍弃了儿子。

不,不是这样的。他也知道出了事,没法回避,他只是想着要用最好的方式、选择最恰当的时机去救儿子,他不想儿子受太大的伤害。他肯定不是故意的,而是过失,是意外。可是,为什么偏偏选了一种最愚蠢的方式?为什么不先跟爱人通个气,让她过来陪着儿子?为什么不跟父亲说上一声,让他看顾好儿子?只觉得没法说出口,只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处理好。可是偏偏就出事了......

母亲一听说就哭晕了,父亲虽然硬朗,巨大打击面前,也挺不住了,悲哀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只是死撑着。看得出,父亲很想痛骂自己,这样的大事居然谁都瞒着不说,还身为市公安局副局长呢,于公于私,他都大错特错啊。父亲只是不忍责骂。还不知道该怎样开口跟爱人说呢,她会痛骂自己,他真的太忍、太怎么了啊。

李副狠狠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他没法原谅自己......

远远看见一辆警车、一辆黑色轿车一路烟尘,呼啸而来,李明心头一阵慌乱。遗书早已写好,该交待的已交待明白,他早已想好要追随姐姐而去,舍弃污秽的肉体,让灵魂飞升,姐姐会在天国,她会原谅他对她肉体的冒犯与亵渎,因为他是真的敬爱她,他的灵魂是纯洁的。可这一刻真的来临,他又软弱起来。

他想过逃亡。坐车到镇上,站在停车场,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他就惘然了,去哪里呢?何处是静寂的圣所,可以栖居暗晦的肉体与心灵?他从没单独出过远门,从没单独生活过。他一向是个乖乖仔,放学回家,就关进房间,坐在窗前,思绪无限延伸,如孤独的鹰掠过天际,幻想着远方和爱情,离开羁绊自由的城市,与风云聚首绝壁的终际。可一想到要一个人,躲在外面,如地洞里的鼹鼠,战战兢兢,心里就莫大恐慌。那些车主高声叫喊着兜揽生意:“去××要开了,快点上车!”、“去××快点、快点上车!”......所有的车门敞开着,哪里是他去的方向?真想踏上一辆,不问目的,任它带着去向远方,如一片落叶,飘零风中,没有归根的时候。可他只是看着一辆辆车子停下又离开,直到天色渐晚,搭车回村。

晚上,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口的半轮月亮泪流不止。他没法逃亡,这不只是胆怯,害怕面对尘世的拘束,害怕面对失重的自由,而更是一种无法背负的罪孽:他害死了最爱的姐姐,怎能不受惩罚一逃了之?他愿意戴上沉重的镣铐,幽闭在不见天日的黑狱里,鞭笞、忏悔。不,不要,不要这样没有爱、没有希望的一辈子,他宁愿一颗子弹尖利地撕开头颅,让灵魂飘摇上升,去天国寻找姐姐。去死,去生,没有了你,就再没有救赎。姐姐,如果我在天堂遇见你,你是否还能从万千人群中认出我?是否还会拂平我额前的乱发,轻轻告诉我:小弟,别怕。姐姐,天堂冷吗?我只想握着你的手,温暖你。他悄悄起床,没有开灯,映着月光,流着泪写下遗书。姐姐,让我离开这阴冷的人世,随你而去吧,我不要没有希望、没有自由地匍匐着苟活,我不要放弃梦想、放弃单纯、消失在人群中。

终于来了。他们来抓了。姐姐,我怕。我不要那样毫无尊严地被带走,死狗一样枪毙。他颤着双腿踏上窗台,双手扶墙,半蹲着,像一只大鸟,俯瞰大地。别抖!姐姐,我不怕。现在,我是一只大鸟。一只黑色的精卫,黑夜中掠过。风儿鼓动着衣袖,鼓动着翅膀。俯身向下,有种眩晕感。每天坐在这里,他已习惯令人恐惧的眩晕。近了,两辆车子接近了大枫树。前面那辆黑色的是爸爸的车子?他微微挺出身,紧盯着。爸爸,真是你!你亲自来抓我了!爸爸说,明明,来,快点上车吧,爸爸带你去商场,给你买一个最美丽的城堡,爸爸带你去吃肯德基。对不起,爸爸,我不上车,再没有美丽的城堡了。妈妈,再见了,爷爷奶奶,你们保重......他在心里呼唤,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眼泪奔涌,抬头向天,白云悠悠,他闭上眼,心里喊了声:姐姐!我来了......双手一推,双足一蹲,鸟儿般射了出去,风在身下掠过,他腾然而起,向着蓝天飞升而上......

李副带了四个干警,开着两辆车子亲自来梅李村。他想着还有机会,可以陪儿子投案自首,减轻罪责。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远远看见白石山、镇鼋塔,车里的民警东张西望,城里呆惯了,对乡野景观总觉新奇。这时见塔上的窗洞里站起一个人,蹲踞着,忍不住嘀咕了句“那人不会是想自杀吧?”

一路上,李副痛苦地闭着眼,没吭一声,这时一惊睁开眼,扫向塔顶。车子已接近大枫树,辨得清人脸。他心里格噔一响,好像小明啊,他要干什么?!他猛叫停车,恰见儿子耸身一跃,跳入空中,滑行了一段短短的距离,一头扎下,一声沉闷的声音,砸在石上,霎时,头颅崩裂,脑浆四溢,尸体在山上滑落,跌入水潭,血水翻涌。

118、冲动

早上王风去看林致,发现病床已空,问同室的病友,说早上醒来就没见过林致,询问护士,均说不知。也许,在外面透新鲜空气吧。他忙下楼,在几个病区间寻找,了无踪影。王风心慌起来,林致心理、精神上的打击尚未恢复,万一想不开,那可是......惊惶失措地四处打电话,无头苍蝇似地大街上奔走,他心急如焚,想不起林致有什么朋友,会去找谁,除了一条路......

正当王风一筹莫展、心灰如死,国胜打来电话,说林致找到了,在画室。

王风暗骂自己愚蠢,居然会想不到,急忙赶过去。

国胜站在门外张望,见到王风,将手指按在唇上,吁了口气。

“怎么了?他还好吧?”王风低低地问,态度难得的不再生硬。

“好像,是要画画吧。”国胜的眼睛也变得柔和。

轻轻开门进去,那巨大的画架上,钉了块空白的画布,林致席地而坐,面对画布。他没有发现王风,此时,他的精神已脱离现实,在另一个世界遨游。不,他更像是幽囚在单人牢房,作着超负荷的搏斗,面部难以形容地痉挛,又仿佛不时有奇光闪现,他的灵魂在尖厉地叫喊,而同时又有些超然的微笑。好一张天使与魔鬼激斗的脸!

以往的创作情态中,他的脸似乎从未这般剧烈、神奇。王风深深震动,一颗火苗心里吞吐、蔓延,渐渐烧透全身。林致,真是鸱枭啊,任何苦难都不能压服,痛苦只让他淬炼得更加坚韧,他是上帝和魔鬼都不能压服的人!王风将门轻轻带上,他不敢打扰。阳光灿烂,空气燠热,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次他会是个大创作呢,也许会是他最伟大的画。”王风神往地说。

“是啊,只要他开始画画,就不用担心了。”国胜应和道。

“嗯,我还真担心他出事。你的那个石像我看了,很好,很好的开端。”

“是吗?”国胜觑了眼王风,他望着远处,面容敛肃,于是高兴起来,“主要是林老师的样子太富有表现力了,雕刻起来很省心。我会坚持下去,我要雕刻很多作品出来!”

“能坚持就好。”王风很想问问,他对应扬有什么考虑,终是没有开口,“我走了,晚些时候再来看他。”

“我也回山上,工程快好了,这些天就收尾了。”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王风回过头。

“我,我不知道。”国胜嗫嚅着,他真的不知道,工程结束后他将怎样在古城生活。

“那你怎么对应扬负责!我真想问问你,那天你对她做了什么!”王风恼怒起来。

“我会负责!我会离婚!勿用你操心!你又问问自己,你能负什么责?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你能对多少人负责?!”国胜恼恨地吼叫。

王风被狠狠噎了口,脸色发白。两人斗鸡一样盯着,气势汹汹。好似一股旋风在心里激荡,王风忍耐不住冲上前,双手往国胜胸口一推,吼叫道:“你凭什么爱她?!”国胜一个踉跄,退了几步。王风上前便是一拳,击在国胜脸上:“你凭什么负责?!你自己都负责不了,还凭什么负责?!......”一拳接着一拳,往国胜身上狠击,野性的血液在他身上沸腾,这段时间来所有的怨愤与痛苦都化作暴虐的情绪,随着拳头挥出。

国胜退让着,招架着,拳头一次次捏紧又松开,那拳头不是击他脸上、身上,是击在他心里,他后悔、苦闷,为伤害应扬深深自责,嘴皮上他斩钉截铁,心底里也想补偿应扬,好好地爱她,向她赎罪,可是,他心里没底,真如王风责问:你凭什么负责?凭什么爱她?他只是个已婚的乡巴佬,在这城市里一无所有,她怎么可能爱他?她只爱王风!王风!他又凭什么爱?这会儿跟如琴眉来眼去,那会儿又抱着应扬!他是个骗子,骗子!他恨他!国胜的拳头渐渐捏紧,愤怒与嫉恨渐渐凝聚,他一拳击出,双臂挥舞,向王风扑去。他恨王风,他恨自己。他狂乱地挥舞。眼前好似没了阻挡,猛一惊,发现王风满嘴鲜血,倒在地上。国胜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气力,扶着墙喘息。

119、疼惜

从医院出来,王风的双腿还是软的,微微颤晃着。原来打架这般费劲的。他被国胜打折了一颗牙齿,脸上鼓起好大一个包,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他气愤国胜,竟然缠着应扬,对她毫不怜惜。国胜嘴上说得斩钉截铁,但王风知道,那根本是不现实的,除了加深对应扬的伤害,王风看不出有任何希望。应扬会爱国胜吗?她可能有好奇,可能在心理上会有种对兄长般的感情,但绝不会是爱。幸福,仅有单方面的爱是不够的。国胜凭什么去承担责任?他连自己家里这一关也过不了!

王风疼惜应扬,可他没法坦然面对她,少女情怀,他只能歉意辜负。“小小......”能说什么呢?这么多天没有她的消息,他担心她,这个草尖上露珠般的女孩,何曾经过挫折?“......你还好吧?”废话,她怎么会好?王风把字消掉。“......我好牵挂你”,果真牵挂,为何这么多天不找她?“小小,好想知道你的消息,你还好吧?”键一按,王风把短信发了出去。

过了好些时候,应扬才回复:“我在家里”

王风稍稍松了口气。她在家,简简单单,什么都不多说,他至少可以不用太担心,在家,就有依靠。“你在家复习吗?考试还有几门?”

“两门,考完放假。”

似乎无话可说了。他想安慰她,想说几句亲近的话,可是,不能,他怕激起她心里的涟漪。

收到王风的短信,应扬非常激动,虽然她不愿想他,心底里却渴望着他的关心、爱抚。他在耳边呢喃,那情景反复重现。可他那么残忍,了无踪影。这两天在家里,妈妈感觉到了她的变化,感觉到心里有事,用玩笑的口吻问她是不是失恋了,见她摇头,就没再追问什么,只用怜惜的目光、温情的话语悄悄地抚平她的心伤。她暂时平静了,只想把创伤忘掉,关入记忆的暗箱,找回往昔那个活泼可爱、善良纯真的应扬。她抹不去心头的爱恋,期盼他能说些亲密的话语,但她不敢将感情流露,怕吓走了他。

“高敬群死了,在画展的那天晚上,被人害了。”王风找不出话。

高姐姐死了?应扬有个印象,她似乎听国胜提过,那时神志似清非清,听过忘记,没有在意。她那么好的人,怎么死了?谁这么狠心杀她?那天发生了多少事啊?那天,看着如琴搀扶着王风离开,她默然心伤,高姐姐走过来,搂着她的肩,将她拉到一边,在耳边悄悄说:“妹妹长大了呢。要不要我帮你把他夺过来?”那时好羞啊,红着脸,连声说:“姐姐说什么啊,哪有那回事啊。”姐姐笑话她害羞,她说:“怕什么呢?爱一个人就要大胆地追,把他夺过来,要是他以后敢欺侮你,告诉姐姐,我踢他屁股!”话在耳边还是热的,姐姐却去了。应扬流着泪,说不清是为高敬群还是替自己悲苦。“是谁害了姐姐?凶手抓到了吗?可怜的姐姐......”

“还没破案。林致抓进去吃了不少苦头,刚放出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为他的事忙。”这样说着,似乎也替自己这段自己对她不闻不问开脱了些责任。

“那他还好吧?他要伤心死了,他那么爱姐姐,刚和好就这样了。”

“是的,放出来后不吃不喝不声不响两天,住在医院里,真担心他会精神失常。”

“那怎么办啊?你要好好帮他啊,他那么好的人。”

“跟他说什么都没反应。今天早晨去医院看他,他从医院跑了,真担心死了。”

“找到没有?不会出事吧?”

“还好,后来在画室里找到他了,坐在地上,可能是想画画。只要能画,就不用太担心了。”

“是吗?真不会有事吗?你要多陪陪他。”

“嗯。你呢?你怎么样?”

好一会儿,应扬才回复:“放假我要陪妈妈一起去新疆玩。”

“玩得开心点。”

两人小心地避免触及感情,短暂的交谈,还是让各自得到了平静和充实。

王风在论坛里发了个公告,告诉大家林致已经释放,感谢大家前段时间广泛支持,使他能得以早日出来,并希望大家继续关注高敬群案的侦破。他不知道案件已经有了结论。

他在这个论坛泡了一年多,结识了很多朋友,最后却被禁言,“风音”这个ID彻底作废,他们干么不干脆直接删除呢?想起来心里就有气,打算以后再也不来古城新韵。他一页页地浏览,翻看那些朋友的帖子。他已很长时间没读过了,说起来,以前他这个版主真的很不称职,他只是偶尔会把一些帖子从论坛搬到报纸上,好多人才喜欢他。怎么没见李明的诗呢?他高考结束不少天了,不知道考得怎么样?也没音讯,他的诗再成熟些,很有潜力。王风突然发现李明在六月十号的一个帖子——《苦难的艺术苦难的爱》 :

艺术是苦难,一种折磨人的痛苦,正是这种苦难赋予了我们的生命以动力、以美、以神圣的光辉和神秘遐想。热爱美、追求美就是热爱苦难、追求苦难。当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因恐惧而闭上眼睛、无视苦难、沉于梦幻之时,艺术勇敢地挺进苦难,残酷地把苦难推到每个人面前,以其美的灵光照亮这黑暗的地狱,让所有人睁大眼睛,正视这苦难的生命。人们都说,艺术植根于爱,而爱是幸福。那么,请翻开世界艺术史吧,那里有多少爱就有多少悲剧。对美女海伦的爱引起了一场血肉横飞的战争,美狄亚的爱葬送了亲人和自己,安提戈涅对兄弟的爱让死神降临,奥赛罗之爱毁灭了爱本身,还有维特、茶花女、安娜......几乎所有最富有诗意的爱都是悲剧性的。因为爱是欲望,其本质是具有破坏力的。爱是感觉,是肉与灵的双重颤抖,其深度只能在苦难中寻找。你如果想爱,就得承受苦难,承担心灵的折磨。

无论从哪个角度讲,爱和艺术都不是和谐,而是冲突,以及由此而来的无穷尽的苦难。

一段内心的独白和直观判断,王风却很合胃口。只有中国古代艺术才讲究和谐、空灵,给人虚幻的美。而西方艺术,从歌剧到交响乐,它展示的是冲突,是力与美的搏杀,是痛苦,是苦难,痛苦中美才显得惊心动魄。而伴随于爱的,快乐从来短暂,无休止的是烦恼、痛苦、忌恨。

120、退缩

早上六点多,王风在睡思朦胧中接到永兴的电话,说是昨天晚上,镇里派了一百多个人把村里搭建的凉棚给烧了。前几天他们贴了个通告,说药厂四百多个反应炉,里面有一千多吨化学物品,专家说这些原料不及时处理,可能要燃烧爆炸。政府同意他们用七天时间紧急处理这些危险品,如果发生爆炸,后果很可怕。村民都不相信药厂的反应炉里有这么多药品原料,肯定是当官的偏袒药厂,怕影响生意,想突击处理一批原料出来。村里跟镇政府交涉了几次,镇里推说是专家意见,市政府批准的,真爆炸了对谁都不好。今天上午药厂就要重新开工了。烧他们的凉棚,还把“临时停工”协议撕了,村民都很气愤,闹哄哄的,他们几个村干部压制不住了,真担心会出什么事情,让王风帮他们想想办法。永兴是病急乱投医了。

王风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含糊地答应,说抽时间去看看。这些天为林致的事奔忙,把清水镇给忘了。神秘电话两次恐吓,阴总又撂下狠话,他真有些惴惴,砸了饭碗,可是一辈子的事了。

他再没有睡意,坐起身,闭目养了会儿神,就洗漱上班。忙完事务,上街买了些面包、水果和几瓶矿泉水,给林致带去。林致已开始动笔作画,神情专注。王风放下东西,悄然退出。

去?还是不去?他的内心焦灼起来。恰好刘杰打来电话,有个临时采访任务。他松了口气,有了借口,可以不用再为自己的怯场感到不安了。他给永兴拨了个电话,解释自己不能前往清水湾了。

“这样啊,那......总是工作要紧吧。”永兴的语气既失望又无奈。

“我尽量争取早点采访完,赶到你那边去看看吧。” 王风也觉得愧疚,补充了句。话出口,就觉得自己很假,心底泛起一阵苦涩。他又问了些清水湾的近况,安慰了几句。

前几天清水镇政府贴了只通知,说是根据专家意见,怕药厂反应炉中的化学品发生爆炸,需要紧急处置,报古城市委、市政府同意,决定于6月20日上午8时起对该反应炉中化学品实施应急处置,到27日上午8时结束。处置期间,不增加新的原料。处置结束后,药厂在未协商解决好赔偿事宜前不开工生产。

本来村委的意见,是同意他们进行紧急处置的,几年都忍下来了,也不在乎这七天了。可大多村民不肯让步,农忙将至,很多在外面打工的村民回了村,人多嘴杂,尤其是些年轻人,说话像吞了火药似的,恨不得把药厂踏平了,一些本来还有忍耐心的村民听他们一鼓动,也来了劲。几个村干部本就威信不高,现在更没人听了。

昨晚镇里组织人手把竹棚烧了,村民很气愤,更不甘罢休了,重新搭好了棚子。一些年轻人往厂里扔石头、土块,砸了门卫室的玻璃,还想冲进厂去,差点跟警察打起来。

村民与政府的对立在加剧,政府变得强硬,而村民的情绪也越来越压抑,一旦爆发,会是什么样子?王风不敢想象,他知道这冲突迟早会来,双方已站在刀口上,谁会退让?最后吃亏的总是村民。他为村民担忧,又为自己的退缩深深自责,他是害怕了,阴总撂下的狠话让他发虚。如果因此而丢掉工作,爸妈会多少担心?千辛万苦培养他上大学,找了好工作,他不能让他们失望。个人真的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世俗社会就像一间物质牢笼,把人紧紧拘束。很多时候,良知、道义,会在物质面前黯淡无光。而记者,就像是“妓者”,有激情要作,没激情也要作,只不过妓女卖的是肉体,而记者卖的却是灵魂。

121、温馨

如琴曲腿坐在垫子上,一手在琴弦上随意拂动。王风叉开双腿,坐在对侧的垫子上,一手踞案,澹然的琴音,好似温柔的手在心上拂过。早上,借着采访的托词,没有前往清水湾。可内心一直不安,担心清水湾会爆发出什么事来,那托词能搪塞过永兴,却搪塞不过自己,他知道自己是怕了,在电话恐吓和阴总的狠话面前退缩了。他很想跟如琴诉说,可坐在如琴面前,却又开不了口。

“你教我弹琴吧。”澹然的琴音里,王风散乱的心绪平伏下来。

“好啊,只怕你没耐心学呢。”如琴莞尔一笑。

“谁说的?别把人瞧扁了。”

“我没把你瞧扁呀,我瞧你很圆。”如琴调皮地道。

“你敢笑我胖!”王风抬手威胁。

“呵呵,我没笑你啊。”如琴往后一仰身,“我是尊重事实。”

“哼!”王风无奈地哼了声。

“想学琴,先松劲,要心松、身松、手松,才能进入琴的境界。”

“放松身心啊,有什么难的。”王风转过身,双腿从几下直挺挺伸过,晃了晃上身,挺直腰,“好了,我松了。”

如琴“咭”的一笑,道:“你这哪是松啊,腿这样伸着,好不雅。”

王风嘻嘻一笑,缩回腿,道:“那要怎么坐?”

“盘腿而坐。”说着,如琴双腿一屈,已作跏趺坐。

王风想依样趺坐,一足盘屈架在腿上,双手扳着另一足也想架上去,却怎么也不架不上,猛一用力,歪倒在地上。

“行了,行了,你双盘不行,就单盘吧。” 如琴笑得身子一抽一抽的。

“看你那么轻松,是不是练过气功?”

“我从小这样打坐,坐上会儿,心就静了。”

王风盘腿而坐,没多久,就双腿酸麻,哪里静得下心?望着如琴娴雅的姿影,颇不服气,一会儿挤挤眉,一会儿撇撇嘴,做鬼脸逗引她。如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看,你也没静下来嘛。” 王风哈哈一笑,借机散了盘坐,伸直酸麻的双腿,一阵滑腻的感觉,心里一颤,无意间一足轻轻贴在了如琴膝上,再舍不得移开。如琴面上微热,颤了下膝,没有移开。王风心里欢喜,望着如琴,柔声道:“我不学琴了,这辈子我只做你的知音,好吗?”

如琴嫣然而笑,微微点头,面上泛起娇羞的红晕。

两人相对而坐,足膝相触,感觉奇妙,这样轻轻挨着,不忍相舍,也没有更亲密的动作,相触处那片肌肤,似乎集中了全身的感觉细胞,细致、滑腻、微温,几乎感觉得到彼此血脉的跳动。两人说了会儿话,便静下来,凝眸相睇,语言变得多余,空气中流溢着暧昧的味道。如琴心旌摇摇,虽然往日两人有过更亲密的接触,曾被王风抱在怀里亲吻,可感觉从未现在这般甜蜜,令她几乎不能安坐。夜色渐渐浓郁,掩过两人的身影。如琴双腿酸麻,犹不想动。

“我把灯打开吧。”王风适时站起身。

“嗯。”

灯光洒落下来,有些晃眼,如琴微闭了会儿眼睛,站起身,见王风深情地望着自己,不胜羞怯地垂下眼,不敢对视。手指在琴弦上划过,一串萧散的音符飘开来。王风蠕动着嘴唇,感情的激流在心口涌动,很想跨上一步,去拥吻她。

如琴心里慌乱,瞥见桌上的水杯,忙抓在手上,仰头喝了两口,掩饰过去。

王风终是鼓不起勇气,抑住心头的激动。他太在意如琴的感觉,不愿对她有一丝拂逆。目光游走,见墙上两幅高眠云的新作,道:“这两张字我没见过呢。”

“嗯,我刚装裱来的。”如琴平静下来。

王风驻足墙前,细细观鉴。一幅是岳飞的《小重山》:“昨夜寒蛰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高眠云的字萧散、秀润,有清逸之气。然而此作却写得沉郁、厚重,似落笔千钧,颇有苍凉之感。王风连连点头,不禁道:“老高的字晋入又一重境界了。”

他望向另一张字,却是皎然的《风入松》:“西岭松声落日秋,千枝万叶风飕飗。美人援琴弄成曲,写得松间声断续。声断续,清我魂,流波坏陵安足论。美人夜坐月明里,含少商兮照清徵。风何凄兮飘飉,搅寒松兮又夜起。夜未央,曲何长,金徽更促声泱泱。何人此时不得意,意苦弦悲闻客堂。”灵动、萧洒,似专为如琴而写,讶道:“他什么时候送给你的?我怎么不知道?”

“有两个月了吧。” 如琴避开王风探询的目光,淡淡道,“我们去看高老师吧。” “好啊。”两个月前,他还在与安怡热恋,而如琴却黯然消魂,独味悲苦。她跟高眠云学书法,可能那时他是想写字安慰她吧。王风这样想着。现在高眠云却陷入了困境之中,虽然不知道他有没发现爱妻的背叛,但心里肯定很悲苦。陪他说说话吧,虽不能安慰什么,冲淡些寂寞时光也好的。画展的方案也该商量一下了,如果画展成功,卖掉些作品,有了钱,说不定两人的矛盾能消除一些呢。王风没将吕红萍的事跟任何人提起,如琴面前更是不提,怕脏了她。

如琴将琴套上琴衣。

“把琴带去吗?我来拿吧。”王风接过古琴,像抱婴儿一样抱在怀里,“宝宝,来,我抱抱。”

如琴忍俊不禁,“咭”的笑出声。

122、夜访

打车到小巷口,王风抱着古琴,缓步而行。青石板小巷,昏黄的路灯下,青幽清寂,黑瓦飞檐,灰暗的老墙,古老的木板台门,黯灰的雕花木窗,走在小巷,像是走进了古典意象。望望身边的如琴,黑衣长裙,长发如云,莲步款款,如古典的仕女,清雅的姿影似与这小巷有内在的契合。

“哎,我觉得你的气质跟这儿的情调很合拍哦。”

“是吗?我喜欢走在这儿的感觉。”

想到这条小巷,那绿萝丛中的独家小院转眼间就要被拆除,两人的心情黯淡了。

高眠云的女儿蹦蹦跳跳跑来开门。女孩高一了,大人的矛盾似乎并没影响到她,仍是无忧无虑。

“爸爸妈妈在吗?”

“爸爸在,妈妈出去了。”

望着两人结伴进屋,高眠云欣慰地微笑点头,轻声道:“好,好,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很久以前,高眠云就期待着王风与如琴的璧合,数番用玩笑的口吻劝王风去追如琴。他喜欢如琴,这般干净、娴静,出尘不俗,而社会现实却物欲横流、污浊不堪,要如何容纳她的纯洁?王风有缺点,性情佻达,有些浮躁,但高眠云看得出来,也许是因为生长于农村的缘由吧,王风天性中有一份纯洁、质朴,心灵中有一份净地,不容污染,这是他所欣赏的,而性格上王风与如琴恰好互补。可是,王风却另有所属了。高眠云很失望,而对如琴更是怜惜。

王风羞疚地笑笑,不敢应声。高眠云无意的一句话,激起他心头的惭愧。他的多情滥情,给如琴造成许多痛苦,两人几乎擦肩错过,而如琴没有一声嗔怨,从不让他难堪。他望向如琴,她羞涩地微低着头。室内有股清幽的淡香,闻之舒爽。他转头四顾,屋角一枝檀香青烟袅袅。“你这檀香好舒服啊,哪儿买的?”

“前天去云林寺跟方丈说了半天话,吃了素斋。走的时候,他送了我两盒檀香、几本经书。这香别处买不到。”

“怪不得。还拿了经书,准备逃禅吗?”

“谈何容易啊,处处网罗,逃无可逃。心斋而已。”

“青山不碍白云飞,何须逃呢。”

“倒还参得几分野狐禅。”高眠云微微一笑。

如琴解开琴衣,将琴拿出。“我学了首新曲子,弹给老师听听。”

“好,好,很长时间没听你的琴了。”高眠云拿了两块沙发坐垫摆放地上。

如琴盘腿坐下,将琴搁在腿上,十指松松地垂放琴上,缓缓抚摩着,心渐渐浸入琴中,与琴弦缠绵着,庄严的泛音稳稳响起,浑厚的撮音,不疾不徐的猱音,筑起一个祥和、静美的空间。王风仿佛一下子置身于静穆的丛林古刹,绵延不断的吟猱撮罨之音,似温和肃穆的梵音,似若有若无的钟罄,他安坐椅上,但觉神思空明,身心俱静。

琴声飘起时高眠云正站在书桌前,他闭目静听了会儿,这时神定气闲地将一张宣纸在桌上铺开,拣了管笔,砚中蘸了几下,又闭目凝神,心神似被丝丝缕缕的琴音牵引着,在空白里徘徊着,睁开眼,似疾似徐,随着琴音的韵律在纸上挥洒。

王风望望高眠云,又望望如琴,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两人间似乎有种神秘的联系,神情是那么相似,好似远离人间烟尘,而在空茫茫的天地里,身是空的,心是空的,只有这琴音,是穿透云层的一缕阳光。

最后的琴音消散在空无里。

高眠云搁下笔,静静地望着桌面,似乎正将心神从空无处渐渐收回,眼角露出了一丝傲意与得色,道:“好,非常好。”

“你说琴弹得好呢?还是你写得好?”王风起身走过去。

“琴好,字好,有合一的感觉,这是我最好的字了。”

如琴收起琴,围拢过去。

纸上是苏东坡的一首小诗:但闻烟外钟,不见烟中寺。幽人行未已,草露湿芒屦。唯应山头月,夜夜照来去。

满纸清气,潇洒、空灵,如片月行空,白云自在。琴音、诗意、字意,圆融合一,王风赞不绝口。

高眠云题上落款,盖了印章,向如琴道:“这字就送给你了。”

“不,老师,我不能要,它太完美了。”如琴连连谢绝。

“没有你的琴,就没这字了。以后多给我弹几次琴吧。刚才弹的是什么?”

“普庵咒。”

如琴又弹了次普庵咒,三人坐着说话,高眠云将近段时间里的二十多幅书画作品拿出来,一一展开。

王风有些吃惊,一个多月的时间竟写下如此多精品,真如高眠云所言,是孤愤出佳作。可以想象,他的内心一定很痛苦。高眠云往昔的书风,秀润、清雅,如孤峰迥秀,不挂烟萝,山水画往往“树带沧浪色,山横一抹青”,意境淡远。而眼前的二十多幅作品,迥然不同,沉郁、古拙,笔意纵横间,柔中有骨,疏密劲健,内敛而不拘谨,笔锋圆浑遒劲。一幅日暮苍山图,满纸淋漓,更是他画中少见的泼墨山水,墨浑泽秀润,笔峭拔厚重。大面积泼墨,佐以细劲浑茫之笔法勾勒,皴擦点染,顿成壁立千仞,层峦叠翠,山颠苍岩孤松,暮霭沉沉,雄浑、重涩,望之有阴郁的压抑感,似有万钧雷霆酝酿在层层墨云中。王风心里暗叹,透过字画,他强烈感受到了高眠云抑郁难申的苦闷,却不能用言语给予安慰。

聊到十一点,吕红萍尤未回家。

两人告辞出来。

“有空过来坐坐吧。”高眠云送到院门口。

“好的,我们会来的。”王风连连点头。

“老师,那我们走了。”如琴轻轻挥了挥手。十来天不见,她已感到老师苍老了许多,有种令人心碎的感觉。走出数步,她回头望了眼,见高眠云身形萧肃,肩似不堪重负,微微塌着,扶着门框站在灯影里,流连地望着她,眼神忧伤而落寞,她不禁心里一颤。

123、清幽

第一眼见到高眠云,如琴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言谈举止间的儒雅、闲适味,好似一卷古典的书,适合静夜里煮茶品读。她邀上王风,不时向他请益书法。

如琴并没有认真学过书法,她的心神只在琴上,轻柔悠远的琴音,仿佛是前世吹来的风,吹醒今世的梦。她固执地以为自己是属于琴的,不然,为何叫如琴呢?抚着琴,抚着自己的心灵,那泛音轻灵如水,散音浑厚如钟,按音或虚或实,或舒或凝,反复的吟猱里,是回旋往复的缠绵,是空灵清幽的吟哦,它轻轻熨贴心灵,令人心痛的悲美。进了大学,离开了外婆的指教,她开始自己识谱、打谱,抚着琴弦揣摩琴曲的节奏与意境,琴谱的文字流动成优美的旋律,她渐渐明白,弹琴,不仅仅是弹奏。外婆说,如琴,你学书法吧。如琴开始临帖习字,大学毕业,她有了更多的时间放在书法上。她没想过要有多高的书艺,只是在那一撇一捺里静心体味。

听高眠云讲述书艺,看他挥墨书写,腕间似徐似疾的节奏感、笔下秀润清雅的文字散逸着韵律美。她喜欢那字,似乎那字很久以前就在等待着她。她感到书法的气韵与古琴是相通的,书与琴都是静与净的艺术。如琴开始潜心于书法,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甚至放下了古琴。长期习练古琴,如琴心性清静,习书驾轻就熟,很快进入了状态,而内在气质的相似,使她习练高眠云的书风事半功倍。高眠云欣喜异常。

王风不再陪她拜会高眠云了。独自走在那条清寂的小巷,如琴的心里月光般孤清与幽冷。朋友远离了,无数个青春的梦在默然中破灭。她将心系在了丝线的末端,看着那系不牢的丝线缓缓地松开,看着那鲜红的花朵自然地坠落。还有心跳吗?不,不跳。她努力对自己说。独自一人,远离虚华,缓步探测小巷的深浅,探测记忆的深浅,她感觉自己就像小巷,积满了沧桑的绿苔。

高眠云没问过什么,但如琴感觉他似乎什么都明白。很久以后,他才看似随意地说了句:“王风很久没有一起来了。”如琴听得出,那叹息般的语调中期待落空的失望与惋惜。

那天,安怡来找她,安怡警惕的眼神中,如琴无端心虚,背过身,望向窗外。安怡从身后搂住她,告诉她已跟王风在一起,絮絮叨叨地说着,想给她介绍男友。如琴如同坠入了冰窟,彻骨孤寒。她像往常那样去高眠云处学书,从巷口到那小院,只需十分钟。十分钟,年华已经老去。如琴再没有往昔的心境习字,执笔在手,似万钧之重,写不下一个字,颓然搁笔。

“如琴,你心里有事吧?”高眠云轻声问道。

如琴的心弦像是被拨了下,身形瑟索起来。压抑已久的痛苦与哀伤,在这一刻汹涌。她在古城没几个朋友,而现在,最好的朋友却与意中人一起背弃了她。她形影相吊,孑然独立,没有人能安慰她。高眠云亦师亦友,此时一句温情的问候让她不自主的颤动,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看着如琴颤得像冷雨中的一棵纤弱的小草,高眠云万分怜惜,不禁伸出手在她肩头轻轻抚拍:“唉,如琴,唉,如琴啊......”

如琴很快克制住了软弱的情绪,试了下泪,低着头道:“老师,我没事。”

“好,好,今天我们不练字了,让你看看我的宝贝吧。”

高眠云从柜子里拿出收藏多年的三十多件名家字画,有父亲留下的,有老师徐生翁、钱君匋等赠送的,也有自己精心收集的,他给如琴讲述每件藏品的来历,讲述自己早年学书画的经历与趣事,讲述在文革中遭受的摧折。舒缓温煦的语流,像一条河静静流过,没有一句安慰的话语,如琴已经平和。

“谢谢你,老师。”告别的时候,如琴诚挚地道。

高眠云点点头,温和地笑笑。

北方回来,如琴心里有了计较,她带着同事去找王风,才知道匆忙的决定是件蠢事。她可以一天又一天把自己关在房里,关掉手机,拒绝所有的交际,在城市的虚华中沉淀而出,却不能没有梦想,没有一点点神秘的灵魂的渴望。静夜里坐落下来,抚着琴弦,抚着自己的内心,一弦清,一弦远,琴弦轻轻吟哦,仿佛远古洪荒传来的苍凉的召唤,心里有一些些怅惘,一些些空茫,又有一些些宁悦。

“老师,我把琴带来了。”再次走进小院,如琴带了古琴。

“好啊,早就想听听你的古琴了。”高眠云正在院中的古梅下沉吟,眉宇间尽是忧色。斜月清辉,竹影扫阶,他心尘翻涌。见到如琴,才有了几分喜意。

没有琴几,因陋就简,以两张沙发垫为铺,盘腿而坐,将琴搁在腿上。以前将琴摆放腿上弹奏,双腿常常被震得发麻,现在早已习惯。漫拂琴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成韵。如琴感觉高眠云有些心事,她没问什么,语言有时是苍白的,不能抵达心间。她弹了首短曲,《忘忧》,琴声如水般流泻,她将心揉进琴音里,一首接一首地弹奏着学过的琴曲,醉渔唱晚,洞庭秋思,潇湘水云,阳关三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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