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如潮,漫涨成滟滟春江,流向迢遥大海。高眠云浸润在琴声里,载浮载沉,无声的嗟叹,无言的悲美,他紧缩的心渐渐化开,消融进琴声里。许久,许久,他站起身,直奔案桌,铺纸执毫,岳飞的《小重山》一挥而就。胸臆稍抒,他欣赏地看着如琴凝神弹奏,姿势娴静、典雅而优美,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之情,眼神迷离起来。听得铮然一声,如琴纤纤十指在琴弦上急速翻飞,琴音似高山流水冲泻而下,高眠云倏然醒来,心里惋叹,挥墨写下了《风入松》。
124、情殇
王风被一种精神所鼓舞,每天做完单位的事,便急不可耐地跑到林致处,静静地看他作画。
林致沉浸在自己的激情中,对王风视而不见,饿了,抓起面包啃几口,渴了就喝几口水。
学校尚未放假,有不少学生揣着好奇上来窥探。王风守在楼梯口,客气地拦下,不让打扰。他感到欣慰,自己在文化批判中产生的思想、理想,林致通过现实的感受,心灵的体认,在作品中神奇地显现。在自己仅仅是理性的追问,林致却达到了心灵的高度、精神的高度,这幅画将会是画坛的大地震,不论赞美与诋毁,喧闹的声音都将淹没林致。
“在人类文明史上,古希腊是一个伟大的奇迹,那奇丽的神话、辉煌的文学艺术和浩渺的哲学思想,恐怕只有古代中国可以媲美。然而奇怪,西方文明一次次向古希腊寻踪,一次次辉煌,而中国一次次复古,却一次次衰败,这是为什么?古希腊神话以其语义的含糊,成了人类的神谕,西方人一次次解读,昭示自己的面目,完成了自身的认识,如俄狄浦斯、尤利西斯、西西弗斯等。而我们对古神话则始终冷淡,从未深深思考,复古只复到老孔,从不走近文化的源头,这是不是一种失误?怯懦、屈从、崇拜权威的国民性,与神话中夸父逐日、精卫填海、后羿射日等众多反抗神的形象,是多么不同。一个民族缺少抗争精神,就只能走向衰败。现代文学、现代艺术的一个任务,就是给人精神的价值。我们是不是应该来重新解读古神话,来重塑民族性格呢?”王风看见自己站在山巅,大声宣讲,苍山默默,云雾袅绕。
林致的状态却令人担忧,他的身体已不堪重负,跌跌撞撞,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却被强大的精神所支撑。他越画越慢,情绪低落,目光阴郁,面上不时痉挛,有时甚至绝望地扔下画笔,目露恐惧。是什么在阻止他?
他终于倒下,高烧、谵妄,一时厉声尖叫,令人毛骨悚然,一时又喃喃低语。他死活不肯去医院,王风只得配了些药,灌下去。他目不交睫地守着,对林致的躁狂深为忧愁。有时,林致会突然跳起,令人猝不及防,抓起画笔涂上几笔,而且往往有神奇的效果。有时又胡话连连,他呼唤着一个名字,痛苦而眷恋地唤着。王风听得心也抽起来,他听清了,“敬......敬......群......”,高敬群,这个魔鬼般魅惑的女人啊......
王风叹着气,将手放在林致的前额,心绪万千。
阳光射进窗子,投在林致的眼皮,宛如小孩的手,轻轻搔动。他睁开眼,两只布满红丝的眼睛正关切地注视。
“你醒了!大头鬼,猫头鹰,你怎么不死啊!哈哈哈......”王风惊喜地抓住林致的双肩摇晃,欲哭欲叫。
林致虚弱地、感激地笑笑。他一直知道王风陪在身边,这么多天了,他只是心思不在现实里,不想开口。
“都两天了,神志不清的,你这死鬼!我可要死了......”说着,王风就趴在桌上,不一会儿,呼呼入睡。
阳光宛如姑娘的金发,窗口洒入,无数微尘在光线里游动。窗外,年轻学生的高叫声、欢笑声织成一片。林致看了看,发现自己睡在几张课桌拼就的床上。他坐起来,目光投向画架,随即厌恶地转开。不知何因,绘画使他厌烦。然而,意识的一隅,一个巨人寂然屹立,痛苦而期待地注视着他。最后的效果,怎样表达呢?不想它。你本可以平庸而幸福地生活,你失去了工作,失去了爱,失去了......你!你天空一样覆盖了我,却残忍地离开......他将目光投向画作,寂寞和痛苦撕裂巨人的头颅和肢体,双眼突眶欲飞。我不愿画了。谁又能面对它、面对我?而你已不在,这一切又有何益?空虚,痛苦,洞窟般心里扩大。你的发丝轻轻拂过面颊,多么醉人的温馨。你却支离破碎地走了。为什么要来画画?要来这儿?如果那天我不离开你,你还会被残忍地戕害吗?让我死吧,敬群,让我随你而去,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残忍的世上,每天被对你的思念刺伤。让大地掩埋过我的身躯吧,一棵大树深深扎入我的胸膛,树根将我的心紧紧抓攫。腐烂之后,这颗心,这个大脑,还留下什么?你在何处与我相依......几十年后,人们面对我的画,会谈起我的名字,两个汉字,谁又能知道我?只有你......敬......群......
那天回房,发现你已从深圳回来。我怀着歉疚,从身后将你抱住,轻轻咬着你的耳朵,想象你往常一样怕痒地咯咯娇笑。那时,我就可以向你说声对不起,不该对你粗暴。你不耐地拉开我的手,脱开身,面色阴郁,双目迷离,口唇颤抖,一个重大的命运在你口中跳动,我突然害怕,想上前吻住你,你后退一步,抬手挡住。“我必须告诉你,”你似有些愧色,垂下眼,尔后又紧盯着我,表情决绝、痛苦,“我侮辱了自己,侮辱了你,与刘仁松......”你突然松劲,变得绝望、无助,语调凄婉,“你惩罚我吧。”
我不能相信地瞪着你。我心中长大的女人,怎么会......我相信了,在那座欲望之城,你背叛了我!
你肩膀抽动,面容皱缩,就要痛哭,却又强忍着,面容扭曲,目光尖锐地刺入我心中,你愤怒地叫嚷:“惩罚我呀!我侮辱你了,明不明白!”
一阵狂风卷席胸中,我抓住你的肩膀猛烈摇撼。“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告诉我......”我一拳砸在你脸上,你踉跄着撞在墙上,嘴角流出血水,你一言不发,鄙夷地望着我。
我惭愧地扑倒在你脚下,抱住你的腿,哭出声来。“原谅我吧,是我不好,不要离开我......”
你冷冷地道:“是你让我这样的,我迷恋你,爱你,你却漠视我,凌辱我,将我的自尊踩在脚下,你以为你爱我,爱就是一切,就有权利去侮辱一个人的尊严,我不要!......”
我猛地跳起来。那时我被你说出的事实所刺痛,更被跪倒你脚下的行为刺痛,而勃然大怒。我抓住你的头发,往墙上撞、撞、撞,你哽咽着,眼睛火一般燃烧。我哀痛地大哭,抱紧你,你也痛哭着将我抱住,我们的嘴唇热烈地绞合、扭动,泪水和着血水苦涩地吞进肚子。那时一切都消退了,只有痛苦的爱在心中奔涌,我们滚动着,贪婪地吻着,狂暴地相互冲压......
林致猛地睁开眼,大声喘息,胸口似有一团坚硬的痞块充塞着。他痛苦地扭动身子,扫视着房间,似想找出那熟悉的身影。然而,室内空空,只有王风在边上呼呼大睡。她却永远地消失了。
为什么、要离开我?
林致固执地不愿想起高敬群的死亡,他的回忆里,只有两年多前,高敬群从深圳回来的印象。
你压着我,手指深深扎入我的肩膀。你热烈地吻着,吸着,我的心猛跳着,被你吸到了嗓子眼上。你突然推开自己,“我真恨哪!我恨你!恨我自己......”你又俯下身,吻,吻......“啊——”我舌上热辣辣的疼痛,一把推开你。你嘴角噙血,瞪着眼,恶狠狠地道:“我要你永远记着我!”
林致下意识地舔舔上腭,舌头似乎还在隐隐疼痛......
那是怎样的夜啊!一忽儿痛哭,一忽儿欢笑,狂暴、猛烈的缠扭、挤压,灵魂坚硬的外壳渐渐压碎,一种崭新的、奇妙的颤栗,花儿般开放、上扬,一直摇撼到骨髓。她驯服了,温柔地敞开着,一任这个男人在她生命的海底,欣喜地游荡探索,黑的岩礁,红的珊瑚,无数奇异的鱼......他向那幽邃隐秘之处深入、深入,海水的包围中,他感动了,净化了,血液啸鸣,仿佛远古的鼙鼓,心中敲击,他固执地、迷恋地、甚至无奈地深入,海水激动了,一波一浪,推拥着,激扬着,喧响着,他卷入漩涡,挣扎着,被推向潮头,升高,升高,恐惧着,颤栗着,突然坠落......洁白的浪花簇拥着他靠向岸边,死亡般甜美的虚空啊,他被遗忘了,遗忘在湿润的海滩......
林致疲惫地睁着眼,心中一片空静,痛苦和欢乐,浪花一样飘散,他真想睡啊。“我要你看着我,永远看着......”高敬群面色庄严、安然,又动人的哀伤,晨光溶融在她赤裸的肢体上,白皙、湿润、富有弹性,她散漫、随意地舞蹈,又仿佛踏着心中的音乐,双乳沉甸甸地颤动,一根根线条绷紧又松弛,圆满的臀部闪着微光:一个健美、肉感的女人,透着无穷诱惑。唉,他真想睡啊,她轻盈、生动地舞蹈,踩着晨光,渐渐飘升、飘升......
125、国胜
睡梦中,王风像是被巨石压住了胸口,透不过气来。他使劲地挣扎,晃动头部,想将自己摇醒,一个声音轻轻说着:睡吧,睡吧......心里却清楚知道如果再不醒来,他就会死去,死去。他挣扎着,挣扎着,猛然惊醒,大声喘着,挺起身,见国胜蓬乱着头发,面容惨淡,神色沮丧。王风心里一慌,急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国胜的脸皱缩着,皱缩着,猛地蹲在地上,抱住头,呜呜哭泣。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快说呀你!”王风一把抓开国胜的手,将他从地上拎起,恨恨地道。一定是小小,小小!
林致手忙脚乱,一边劝王风静下来,别急,一边劝国胜坐下,将事情慢慢说清楚。
国胜像泥菩萨落水,软成一团稀泥。悔恨、懊丧、怨愤、羞愧、绝望,多种情绪心头缠绕,面对朋友,他突然虚脱,他只想嚎啕大哭,再也说不出话。而从此,他将告别青春、爱情、朋友、理想,在父亲的阴影下,束缚在那块土地,抗起祖祖辈辈沉重的生活。
他断断续续地说出事情经过。
国胜回了趟老家。他想跟马娇离婚,卸下一身的负累,大胆地去爱应扬,以一辈子的时间向她赎罪。他相信自己的艺术天赋,虽不敢夸说与林致媲美,但林致鼓舞了他,他相信自己会成功,而将荣耀呈献给应扬。他并不理解应扬需要或不需要什么,自以为是地想要替她负责到底,把自己的感情倾注于她身上。
马娇见了他,恰似恶狼见了羊,很长一段时间没在一起,刚好公婆又不在眼前,挨挨挤挤地往国胜身上贴。国胜本在踌躇怎么开口,这时见她亲昵的神情,心底的厌恶抑止不住地上升,一把推开了她。
马娇立刻就横眉怒目:“你是勿是在外面有女人了?惹了病回来?说!”
“大白天的,你闹什么?”国胜终是心虚。
“大白天的你还弄得少吗?假正经!要是你在城里头惹了女人,我一刀咔嚓你!”
“你胡说八道什么?神经病!”国胜觉得暂时没法跟马娇说什么,不如先找爹说说看,“爹在哪里?”
“在工场里头。”
马石匠见到儿子也没好气,哼了声,道:“你死回来干啥西?城里头的活儿弄好了?”
“快好了,要勿了几天了。我......”对着老爹,国胜一时也没法开口。
马石匠丢过一把锤子:“回来就勿要像个老爷闲着,把那块石头打一打。”
国胜本能地接过锤子,踌躇着走向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他想,爹在火头上,等他气平了,再说吧。马石匠不时吼斥几句,国胜默默地忍受,他不敢将爹惹毛了,那就什么都谈不成。
直到天色将晚,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国胜才觑准机会,期期艾艾地说出心事。未及说完,马石匠勃然大怒,操起锤子就砸。“你敢离婚!我砸死你再说!我还没死呢!”
国胜跳起来:“爹!你听我说......”
“你伤风败俗一次,讨来个懒婆娘也就够了,还敢弄个城里头的鸡婆回来!”马石匠暴怒地追赶。
国胜一路奔逃回家,懊丧、恼恨,六神无主,他没想到爹会这样没法理喻。
老妈见到他很高兴,埋怨他回家也不个招呼,弄得菜也没准备,只炒了几个鸡蛋。吃晚饭的时候父子俩埋头苦干,谁也不跟谁对眼。马娇看着国胜,眼睛快要滴出水来。只老妈不停地数落父子俩,好久才回家碰次面,还跟仇人似的。
吃过饭,国胜借口看伙伴走出门去,马娇蚂蝗似的叮着,甩之不脱。磨蹭到很晚才回家,国胜实在不愿跟马娇上床,却又避不过。挺在床上,国胜由得马娇拨弄。心中腻烦,讨厌的肉条却不受控制,撸了没几把,就勃然挺立。马娇喜悦地叫了声,跨坐上去,兴奋地扭动。一波快感之后,终于感觉到国胜的冷淡。
“你怎么像个死人似的?是勿是被城里头的鸡婆掏空了?你说啊!”她揪着国胜的头发摇晃道。
国胜扭开头,没作声。
马娇又动了会儿,见国胜还是没反应,气愤地揪住国胜的乳头狠狠地拧了几把。国胜恼了,将马娇往边上一推,心里的欲焰却炽热了,翻身骑上,用力冲撞起来,像是挥着石锤,一锤一锤敲打,像是执着铁凿,一凿一凿锲入,身下躺着的不再是女人,而是一块石头、一块墓碑。在怨愤、痛苦的心绪中,国胜渐渐有了种恶意的快感。马娇早已汤水淋漓,挨了几下狠的,痛哼了几声,身子却麻麻的,酥到了骨头里,八爪鱼似地贴缠住国胜,高一声、低一声地哼唱起来。
天一亮,就回了古城。老爹没点头同意,国胜也不敢跟马娇说什么。
想不到,他前脚刚走,马石匠与马娇也一起进了城。
126、石像
国胜很愧疚,觉得自己太软弱没用。他去古城大学找应扬,他已很多天没见她了。在她的室友那儿打听到,应扬今天会回学校参加最后一门考试。他就守在学校里。
马石匠上飞凤山的时候没找到国胜,听山上做工的几个同村民工说,这段时间国胜很少在工地,也不管工程进展,不知瞎忙乎什么,气得够呛,见到工棚里的石像,拿起榔头就砸。榔头却举在空中停住了。那石像怒目而视,像是突入他的心底。
石头,一块石头,总在等待在期待一只手、一把刀、一柄锤,将它改变。
创生与毁灭,创生即是毁灭,它的宿命掌握在石匠手中。
一锤一滴血,一刀一行泪。石头在痛苦中欣悦地欢叫。
而马石匠的一生决定了多少石头的命运?他的意志凌驾于石头之上,他的威权镌刻进石头之中,他以此为荣耀。一块块的墓碑,一个个家族,膜拜、供奉,他以为那是石的荣耀,无数死亡的生命在石头里得到了延续。
而现在,站在石像前,他感到石头是活的,原来石头会说话的,有自己的意志。他惊惶,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哪里出了些差错。对着石像,他感到自己很矮小。他缓缓伸出拘缩的手掌,粗糙、僵硬的手掌,以从未有过的温柔,轻轻地摩挲着石像,好像石头在跟他说话。他本能地感觉到儿子的这个石像有些不同一般。他叹息了,模模糊糊忆起自己也年轻过,跟着师傅学手艺,心底也曾飘过一些想法。可是后来,公社筑大型水库,他息下手艺去了施工队,放炮开石、垒坝筑路。他尽着心想把活儿干得细巧些,各形各状的石头一层层堆垒,他砌完一块石头后,翻来的第二块石头外形上总能契合得严丝密缝,垒得平平整整。水库一筑数年,石头在心上砌成了高高的堤坝,心已磨得石头一样粗砺,再兴不起一点想法。
儿子不声不响回了城,马石匠越想越不得劲,要是儿子真搭上城里头的鸡婆闹离婚,他一张老脸往哪儿搁?得罪了村长,他还开不开工场?也不敢对马娇多说什么,咒了句让她把老公管住了,别惹出麻烦来。马娇倒也灵醒,头天就感觉出了国胜的冷淡,本待好好盘问一番,后来被弄得浑身乏力,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现在马石匠一提点,心里火烧火燎起来,立马跟着公公进了古城。
不知哪个村民透出一句,国胜可能在古城大学。公媳两个去古城大学找国胜,两个乡巴佬哪见过世面?大学校区又那么大,没头苍蝇似地瞎转,迷了路,半天转不出。鬼使神差,居然让马娇发现了国胜,远远看见他跟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一块儿说话,他似在恳求,那女人只是摇头。马娇的心火腾腾蹿起来,冲上去。马石匠在乡下是个蛮人,进了城胆就怯了。见马娇冒火,怕她闹出什么事来,伸手拦她,却没拦住。
国胜等了半天,好不容易等到应扬考完,回寝室拿东西准备回家。就拦着她说话,恳求她的原谅,他爱她,让她耐心等他,一定会补偿她。应扬只是摇头,让他别再打扰。她不想见他,只想平静地生活。
马娇三不管地冲上来,一巴掌打在应扬脸上,嘴上秽言污语喷涌而出:“臭婊子!烂鸡婆!敢勾引我老公!抢我男人!......”
考试刚结束,学生们纷纷回寝室,这时见到女人争风吃醋,哄的一声围上来。
应扬被打懵了,抚着脸惊恐地睁大眼。从小到大,从来没人动过她一个手指,却被一个陌生女人打了耳光,一连串的秽言污语,如狗血泼头,同学在边上哄笑,她的神经再也承受不住,尖叫一声,晕倒在地。
国胜这才反应过来。他没想到马娇会突然冒出,见她还要撒泼,一个巴掌拍过去,挟住她。
马石匠铁青着脸钻出来,喝道:“给我回去!”
国胜还想着应扬,见她已被同学扶起,神志不清。马娇双足地上蹬踢,拼命挣扎,口中不停谩骂:“臭婊子,烂鸡婆......”国胜没法子,难舍地看了眼应扬,挟起马娇,批了她两个嘴巴,逃离现场。
走出校门,马石匠劈头就给国胜两巴掌,押着他先回飞凤山。马娇这般泼辣,国胜也没法平息,只得挟着上山。
到得山上,国胜被告知,马娇已怀了孩子。她昨天就想告诉他,一闹别扭,忘了。她要国胜陪她回家,如果再敢勾三搭四,就在城里头天天找应扬闹,见一次骂一次打一次。拗了性子,她真什么都干得出来。
国胜怕她撒泼,退缩了......
王风又气又恨,瞪着国胜,骂他一顿?打他一顿?他像一团烂泥,有什么用呢?他沉默着,想说什么,却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决绝地冲门而出。
蹿出校门时,一个红衣女人受惊似地挺出身,随即又一手抚墙,一手按着下腹,不安地盯着大门。她面皮黑黢黢,扁平鼻,厚嘴唇。
国胜老婆?王风心中闪念。
127、盘古
(铁灰色的天空、大地,沉沉挤压、咬合;大地,因为酝酿的剧震,而轻轻晃动、开裂。看哪!一线灵光天外拂过,大自然恢弘的帷幕就要拉开,一个巨人就要醒来!)
(巨人已经醒来,双腿软弱无力地站立,懒懒地打个哈欠,化作千钧雷霆,滚过天空。他坚定起来,挺起胸脯,仰面向天,舒展双臂,驱开睡魔,身体巨弓一样拉伸,震动天空和大地,颤晃着后退,轻清、沉浊的东西纷纷升腾、坠落......)
高空通红燎烧,石绿色的浮云流动、撞击,迸出晶亮的白芒;苍茫大地,烟如炽,尘飞扬;巨人危崖荒山般的身躯,巍然矗立;风云口中吐,雨雾身际绕,充血的眼睛,左金乌,右玉兔,疲惫而荒凉。
风雷动......
狂乱的闪电撕裂天空,贯入巨人头颅,蜿蜒过巍巍身躯......
新世纪就要诞生了!
林致留意着国胜的表情、神态。无疑,他在感动,他的姿势他的眼神......这样久久地坐着,忘身忘情,我想象得到。可是最后的效果......这是难的。即使震动世界,对我又有什么补救......林致渐渐沉入恶劣的情绪......
国胜终于吁了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你就走吗?”林致沉痛地道。
“嗯。”国胜不胜留恋地环视四壁,望着画点点头,低声道:“我走了,以后......我感到,这幅画......悲壮、绝望,有一种说不清的......算了......王风那里,请你替我说声对不起,我,我走了,林老师......”
国胜突然泪流满面,急步向外。林致喉咙痛涩,泪涌上眼,默默揽住国胜的肩,送他出校门。马娇已等得汗湿衣衫,急不可耐。
林致呆呆地望着国胜远去。他回头张望了一眼,又决然、黯然前行。夏日的烈阳,头顶晃成一团。林致恍恍惚惚地上楼,那背影心头久留不去,国胜微微驼着,孤独而软弱,不时被往来车辆吞没,又在烟尘里晃出,一个红衣女人,身后亦步亦趋。林致烦躁地房内走动,不时呆立,他想做点什么,多么静、多么静啊,空气闷热,窗外月亮湖泛着刺眼的白光,他站立着,心中默想,眼泪流了出来......
128、惊闻
王风走进病房。应扬面色苍白,闭着眼躺在床上,眼角尚有泪痕。她妈妈神情悒郁地陪在边上,见到王风,很冷淡。她已从应扬同学那儿了解了些情况,想不到女儿竟这样被人侮辱,心中的痛楚难以形容,对王风也怨恨上了。
“阿姨。”王风负疚地叫了声。
“你走吧,不要来打扰扬扬。”她声音低沉却决绝。
“对不起!我想不到会这样。”王风痛苦地呻吟。
“走吧!别让扬扬再看到你们这些朋友!”她低声斥道。
应扬听到动静,睁开眼,见到王风,露出绝望的表情,她全身哆嗦,身子陷在床上,似想钻进去,躲起来,抓着妈妈的手,目光惶恐,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小,小小,是我啊......”王风急切地想去捉应扬的手。
见王风靠近,应扬更是惊惶。她妈妈沉着脸将王风赶出病房。
王风捧着头坐在门口走廊里,心碎欲绝。看你作的什么孽啊!国胜,把小小害成这样......可怜的孩子,她那惊惶的表情!都是因为我啊,害她这样受伤。王风极度自责。他恨自己,恨国胜。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知坐了多久,边上两个中年男人的低声交谈,传入王风耳中。
“侬讲的是真的?真的死了人?”
“都这么讲咯,他们好几千人,开着车子、带着警棍,把一个老太公撞倒,车子压过去,头都没了。”
“啊?他们真敢这样子?这些当官的真是无法无天了!”
“现在当官的瞒上欺下,还有啥事体做勿出来?”
“伤了很多人吧?”
“是啊,镇医院都住满了,勿少伤重的都送到这里了。警察也伤了好几十,大家都气勿过,勿少警察跑勿掉,被堵在学校里头,都上去拷,后来看着实在可怜,才放出来的。”
“那村里头人呢?伤了多少?”
“谁也勿晓得有多少人伤了,不同村子的,讲勿清,勿少人失踪了,可能是被警察打死,把尸体藏起来了。”
“忒可怕了!你去看过吗?”
“没,我也勿敢去。路上警察拦着,勿是那边村子里头的人,勿让过。再讲,我也有自家的事情忙,反正镇里头的人都这样子讲的。”
“唉——,这个世道啊,越来越看勿懂了。”
“都是那些贪官害的!我向市府一个朋友打听过,这次的事情,市里意见也勿统一,有个副市长态度很强硬,话,要是政府让步的话,威信哪里去,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还怎么处理?”
“那就由着他了?”
“哪侬晓得呢,官官相护啊。都讲药厂跟市政府关系很深,勿少人占着股份的。”
“你们说的是哪里的事?”王风不禁问道。
“你没听讲吗?今天早五更,清水镇出大事体了!市政府派了好几千人去镇压老百姓,结果被老百姓打回来了,伤了勿少人,还死了人。我去清水镇办事,镇里头人都在讲。”
“你说的是真的?”王风大叫起来。
王风当即给村长永兴打电话,手机没信号,陈玉英一样的没信号,打座机,仍是盲音。难道清水镇的线路被屏蔽了?王风赶回单位。
“你回来了?林致好些了吗?”刘杰一见他就关切地问。
王风为照顾林致,请了两天假。
“你听说清水镇的事了吗?”小李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传播秘闻的兴奋,“听公安局传出的消息,他们有一百多人受了伤,有个副市长也受了重伤。还有人说两个公安流血过多,死了呢。”
“啊?我只听说有村民死了,这回事情闹大了。他们去采访了吗?”
“阴总不是发话不让出去吗?”说着,小李学起阴总的腔调,“都给我在家里呆着别动!别惹出事情来!”
“你也别出去了,为你好,没必要去摸枪口。”刘杰开口道。
王风一口接一口抽着闷烟。他在犹豫,在冲动,也在愧疚。那次永兴打来电话求助,他因害怕而退缩了。如果那次去了,说不定能帮上他们一些,而不至于落到现在这种地步。他不相信在医院听来的消息,传言总不免夸大与失实。但它不会是空穴来风。那边肯定发生了难以想象的事。多次去清水湾,他对那个村子已经有了感情,很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阴总的狠话,陌生电话的警告,让他害怕。抽完两支烟,他有了决定。先去镇里看看吧,公安设卡拦着,如果不让进村,就算了,回来。王风收拾好摄影包。
“你真的要去?”刘杰的语气有些局促,似想阻止王风。
“我不去,呵呵。” 王风托辞道,“我在请假照顾林致,现在给他的画拍照去。”
小李哈哈一笑。
刘杰踌躇了下,终于还是默认了王风的借口。
129、永兴
这时的清水镇比庙会还热闹,很多人闻讯而来,镇里挤满了车子,被公安设卡拦下,不让进工业园区,镇子被堵得严严实实,到处是人群,三五成堆,议论纷纷。
王风想步行去村,却见前方很多人被公安拦下。只要不是住在那边村子的,均不让过。见势不妙,不敢上前碰钉子,只能干着急。路上没有来往车辆,转悠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才发现一辆招手车从那边开来。他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只有那边村子的三辆招手车还在营运,也只有本地人能上车。他抱着侥幸一试的心理,跑到停靠站,果然有公安在车门口检查上车乘客。他转到车子的另一侧,发现驾驶员居然是认识的,前几次来坐过他的车子,车上坐了几个村民,也有人见过王风采访,便悄悄地请求他们帮忙指证他是清水湾村的人,就去车门上车。公安拦下他,要他拿出身份证。他推说没带,这时车上的几个村民和驾驶员纷纷开口,说他是村里人,公安犹疑地盯了他会儿,终于挥手上他上车。他吁了口气,坐下来,也不敢开口打听,只感激地向那几个村民点头示意。
车子开动,王风才真正缓过气,发现自己居然紧张得背上全是汗水。这时车上乘客纷纷说起这几日村里的情况,王风才弄清大概。
谁也不会想到一次工人的误操作导致反应炉爆炸,居然会引发一场大规模的暴力冲突。它出乎当局的意料,也出乎民众的意愿。
五年多的时间,村民受尽委屈,心头积压的怨愤夹杂着爆炸引起的恐慌,一下子喷涌出来,而永兴无意中令人搭建凉棚的举措,却成了村民向政府施压的工具。淡竹坞、大小王村的应和,使村民有了更高的期望。永兴有些兴奋,同时开始担忧和害怕。这样跟政府作对,行吗?他希望能比较温和地跟政府商量着解决好村里头的问题。遭了这么多罪,子孙根都要烂断了,真勿是人过的日子啊。勿闹点事体勿行,事体闹大了呢?那是要坐牢的!那天四个村的村委去镇里头谈判,起先还怀着些希望,以为人多力量大,该让镇里头好好考虑解决化工园区的问题了。可是,他们没有一句实在话!只说这个问题会考虑的,这个问题正在考虑,这个问题一定会解决,只一个劲儿地劝他们把棚子拆掉,把村民劝回去,要配合政府做好工作。这样回去咋跟村里头交待?村民哪会听他劝?他连自己都劝勿服啊。那个派出所副所长威胁性的话更让他气愤,讲啥西把保安打成鼻骨骨折要坐三年牢,那村民被拷就白拷了?村里头这么多人得癌死了,就白死了?村里头这么多田地荒了,就白荒了?他们开厂的赚的是钞票,我们过的就勿是日子了?一个化工园区,你们镇政府就建了新大楼,年底奖金几万、几万拿,我们土老百姓就得人勿人、鬼勿鬼?什么世道!永兴可不敢当真发泄出来,只是闷坐在一边抽闷烟、生闷气。镇长说什么也好,副市长说什么也好,只是不应。你当官的有权有势,我顶勿过你,我勿理你!后来,那个副所长说的话传回村里头,几百个村民嚷嚷着要来镇里头讲理,那些领导慌了,叫他们村委出面做工作,永兴暗暗得意,原来你们也怕啊。
那天在镇里头僵持了一天,也没谈出个什么结果。回来就有些泄气,回村与书记两人坐在村委办公室长吁短叹,本指望借着几个村子一块儿使力能让化工园区的事体有个比较明确的结果,虽然也知道短期内解决勿太现实,但没想到那些领导滑溜得像泥鳅,真是官越大,话越勿实,如果就这样退回来,村里头怎么交待得过去?谁又会听他的?他后悔当这个村长了,夹在政府与村民的中间,真不好受。当初脑子一热,就去竞选了村长,何苦呢,老老实实种自己的地、养自己的树苗,做个本分的农民勿好吗?老早听讲旁边的村子竞选村委都要掏钞票买选票,花上十几、二十万也勿眨眼,当个村长能得价大好处?当初去竞选虽然揣了些私心,想着销苗木可能有些方便,可拿钞票换选票的傻事体是勿做的,当了村长,出格的事体、让村里头人戳脊梁骨的事体,也是万万做勿得的。
永兴私下里跟几个平日走动得比较勤的村民透露了些担忧,这样堵着厂门勿让开工,虽然勿是想跟政府唱对台戏,可把政府惹毛了咋个好?“你勿是想做缩头乌龟吧?”、“他们当官的吃饱了,捞足了,勿顾老百姓死活,我们还管他恼勿恼?我还恼得想杀人呢!”、“永兴,你勿是想做叛徒吧?你勿帮村里头着急,当啥西村长?!”......听着这些话,永兴只得把担忧揣在怀里,硬着头皮撑下去。
镇里头每天把他们村委叫去,软话、硬话轮着上,让他们去做村民的工作,永兴含糊以应。
镇里头让那些厂把拖欠的土地租用金付清了。
镇里头答应把截留的土地征用金返还了。
市里头讲一定让环保监管部门加强监督,谁不达到排污标准,就处罚谁。
市里头讲化工园区的撤销已经摆上议事日程,但村民得把凉棚先拆了,勿影响厂家开工。
但现在再不是租金、征用金的事体了,村民也勿再满足于厂家的按规定排污,而市府领导也勿再被信任,哪怕你是副市长。村民只想化工园区在眼前消失。
130、玉英
回到村中,一见到那张“关于对古城制药厂反应釜中化学品实施应急处置的通告”,陈玉英的心火就腾腾地蹿起来,急步上前,一把撕下,踩在地上。她讲勿出的沮丧。前些日子,见四个村合起来找政府谈判,以为有了希望,她心里头像是塞了股劲儿,连身上的伤也勿觉得疼了。想得到他们居然要强行开工了。看着不远处的药厂,看着那些凉棚,听着周围激愤的人群咒骂着药厂的霸道、政府的偏袒,她感到乏力,真想回家去闭上眼睏一觉。两年多来起早摸黑,收集证据,层层上告,希望能引起政府的重视,解决村里头的污染问题,她早已疲惫,绝望多次,想要放弃,只是为着一份心思,才坚持了下来。
她没念过多少书,仅仅小学毕业。大兴佬倒是个高中生,可屋里头穷得清光光,结婚时仅只两间屋架子。穷日子勿怕,只要两婆佬感情好,田地里头也能掏出金条来。两人白手起家,种田养蚕,再种些蔬菜茭白、捕鱼捞虾往镇里头卖,几年落来,屋里头该有的也都有了。可大兴佬好当勿当,当了个鸟毛村长,把强盗工厂引进了村子。多少人戳着脊梁骂啊,两婆佬从没红过脸,现在也吵上了,陈玉英怪他、骂他。大兴佬整日介唉声叹气,最后把自己弄进了牢房。村里头多少人幸灾乐祸,又有多少人对着她指桑骂槐。大兴佬坐在班房里头听勿见,落得耳朵根清净,她却背起了全部怨气。人前陪着笑脸,背后抹着眼泪。她恨那些厂,是他们害大兴佬坐牢,害她在村里头抬勿起头来。癌症,脑瘫,死胎,村里头接二连三的出事体,她心里头憋闷啊。她去举报、告状,希望能减轻些大兴佬犯下的罪过,让自己过得心安些。一次次的举报石沉大海,她气愤,向更多的部门举报。
“玉英姐,他们要开工了,咋个办呢?”
“找永兴去!总勿能这样子算了,他们村委得拿出点样子来!”
赵镇长将陈玉英叫去谈话,给她泡了杯茶,客套着表示歉意:“我这个镇长没做好啊,化工园区设立好几年了,我也没怎么下来看看,不知道清水湾的污染是这么严重,我有责任。”
陈玉英也勿跟他空客气:“镇长勿是勿落来,落来了,只是到厂里头看看,听听汇报,吃饱了喝足了,醉眼懵懂,哪里看得见污染勿污染?”
赵镇长尴尬地干笑了几声,低头喝茶掩饰,说:“是,是啊,我有责任,没做好工作,我向上级请求处分。以前你也多次来反映过情况,为这个污染问题,你尽了很多力。我们镇里也不是不想管,化工园区虽然设在清水镇,管辖权却在市里头。当然,我们的工作也是没有做到位,以后一定配合市里头把它管好,谁污染,就重重处罚谁。希望以后你能继续举报,给我们提供线索。”
见镇长这般态度,陈玉英心里软下来,觉得镇长也只是拿工资养家糊口的人,勿好让他太受窘:“镇长啊,我只是个农村妇女,没啥西见识,讲话直板板,勿要往心里头去。可侬去我们村里头看看,那真勿是侬呆的地方啊,多少侬生癌症死了,当兵体检没一个合格咯,都是那些杀人工厂害的啊!”说着,泪汪汪起来,她赶紧抹了把。
赵镇长温和地笑了,好似陈玉英的反应皆在预料之中。他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我知道你们有委曲、有怨气,说出来吧,心里会好过些。”
陈玉英接过纸巾,握在手里看了看,叹了口气,用纸巾的一角轻轻印了下眼角。她怨自己不争气的流泪,丢了面子,感觉在镇长面前矮了下去。“那些杀人工厂排污水,日里头勿排就夜里头排,我都有证据的!”陈玉英挺起身,气壮起来,“哪个厂啥个时候排了污水,我都有证据!让他们赔!”
“好的,好的,这肯定要处理的。清水湾弄成现在这样,这些厂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赵镇长有力地看了陈玉英一眼,“事情得一步步来,首先得恢复生产,监督他们不再排污。现在这样停工,产品不能按时完成,违反合同是要吃官司赔偿的,特别是一些出口到国外去的产品,要向外国人赚钞票,这是损害国家利益啊。你说呢?”
“那,那,我们就这样子算了?”陈玉英吃惊地道。损害国家利益,向外国人赔钱,在她心里是种莫大的罪过。
“也不是,那些不达到排污标准的厂,肯定不让他们开工!村民的利益我们再也不能损害了。”赵镇长肯定地道,“所以,希望你能帮我们政府做些工作,劝劝村民,不要再堵着了,天热,中暑闷倒了可不好。”
“我一个女客人,有啥西用呢,又勿是村干部。”
“你不是村干部,但你一直在为村里头的环保问题出力,在村里头有很高的威信。镇里头已经向市里上报了,准备授予你环保卫士的光荣称号。”
“我也只是做了些该做的事体,我实在是看勿落去了。”
“其实我们早就应该授予你这个称号了,这是我们工作的疏忽。希望你以后加倍努力,帮我们做好环保工作,也配合我们做好这一次的群众安抚工作。你知道这次药厂爆炸,就是因为锅炉里面的原料处理不当引起的。现在药厂四百多个反应炉里还有一千多吨化学物品,专家已经提出警告了,如果再不处理,一旦引起爆炸,就不是像上次那样死几个人、伤几个人的事了,它的威力可能比原子弹爆炸还厉害。”
陈玉英被吓懵了,糊里糊涂地应承下来,去做村民的工作。走在路上,她还有些迷糊,想到爆炸的可怕,她既是害怕,又是怨恨:断子绝孙的药厂,放个原子弹在村里!会有报应的!想到镇长说要授予她环保卫士称号,她有些欣然,自己两年的辛苦勿白劳碌,他们看到了,还说让她以后再举报。镇长其实人勿错,重话说他也勿生气,蛮客气蛮耐心。当官的也是人么,以前总把他们往坏里头想了。
这样迷迷糊糊地想着,回到村里头,看见清水河泛着铁锈的黑色河水,陈玉英心里头一沉,我这是怎么了?居然他讲啥西,我都信了?镇长面团团的脸在她心里浮现出来,好似嘴角正挂着轻蔑的笑容。他哄我呢!他肯定在心里头取笑我,这么好哄。四百多个反应炉,一千多吨药品,一个星期里头加工好,那一年要加工多少?肯定是药厂看情况勿好,想突击生产,把一年的材料加工了。药厂跟当官的串通好了,借专家的名头骗我们!陈玉英感到自己受了侮辱。他们把我们村民当傻子耍啊!
回到村中,见到那张告示,她再也压制不住心头的怒火。
6月20日,以紧急处理反应釜中化学品为名,古城制药厂重新开工。
6月21日,清水镇团委、妇联、老龄委、残联发出一份倡议书,称要“坚决与少数扰乱社会正常秩序的不法分子作斗争,并积极劝说少数盲目跟风的人及时回头。”
6月22日,清水镇党委、镇政府“致全镇人民公开信”: “针对清水湾等村部分村民在极少数别有用心之人煽动下,聚众扰乱清水化工工业园区企业和周边村庄生产生活秩序的情况,公安机关通过前一段时间的侦查和深入细致的调查取证,掌握了大量事实,拟对若干名涉嫌违法犯罪的人员采取刑事拘留的强制措施......严正警告那些极少数不法分子悬崖勒马,积极主动地配合政府做好工作,否则,对策划、参与、继续制造事端、扰乱社会秩序者一律从重从快予以严惩。”
同日,古城市公安局发出通告:“限令滞留在清水镇化工工业园区路口的群众尽快撤离现场,所设置的路障(毛竹棚、石头等)尽快拆除清理,立即停止一切违法行为。否则公安机关将采取措施予以强行带离现场、强制拆除清理。妨碍执行公务的,将承担一切法律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