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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古冰 当前章节:150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同日,陈玉英等十二个村民以扰乱社会治安被刑事拘留。

警察想将他们带走的时候,村民们愤愤不平,将警车围住,用力拍打车顶。陈玉英大声喊着:“让他们抓!让他们抓!我们一勿偷,二勿抢,三勿贪污受贿,怕啥西!”村民这才慢慢让出路。

6月23日晚间,10多名执法人员来到清水湾村路口,劝村里老人离开毛竹棚,但老人们没有听从。

6月24日凌晨三时余,清理路障行动开始。副市长管毕胜、市公安局李副局长带队,由公安、消防、城管、保安及政府机关临时抽调的人员2000多人组成执法大军,开着警车和公交公司租用的大巴车、公务车、私家车等七、八十辆,浩浩荡荡,驶向清水化工工业园区。

131、处置

“出发吧,别太快了,注意后面的车子。”李副忧心忡忡地轻声吩咐。

车子静静地驶出了清水镇政府大楼,望着马路边几十辆等待出发的车子,李副无奈地闭上了眼睛。这里到清水湾只需要十来分钟,十分钟后会发生什么?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可已无力改变什么。放下车窗,清冽冽的晨风吹进来,他深吸了一口,顿觉脑中一清。昨晚商量了大半夜,李副作了最后一番努力,言辞恳切地请求市里能暂缓清障行动,考虑一下当地老百姓的生存处境与良好愿望。当时会议室里十多双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他几乎想夺门而逃,那种冷漠冰到了他心里。市里早明确的结论,对于此类扰乱经济秩序与社会治安的恶性事件,绝不姑息,管副市长的态度更是强硬,而局长一再告诫他要服从市里安排,组织指挥好这次统一行动。知道改变不了清障行动,李副请求去村里做番劝说工作,指挥组勉强同意了。他带着十几个人,到了清水湾路口,他恳求那些老人回家去,身体要紧,别再守在棚子里。他愧疚不安,又心急如焚,声泪俱下。可那些老人固执地拒绝了他,眼中满是敌意与不信任。他们本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从不抱怨拿出最后一件衣衫,现在却被逼到了对立面上。灰心丧气地回到镇政府会议室,管副市长笑着跟他打招呼,李副感到那笑容背后满是讥诮。

参与清障行动,本非李副的职责范围。作为治安事件,该由分管治安的副局长负责。李副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李明出事后,他就提请了引咎辞职。对儿子的疏忽,才酿成那样的悲剧。爱人怪他,是他把儿子推向了死亡,她大病了一场,对他不理不睬。他痛心、悔恨,什么借口都没用了,作为一个父亲,他太失败,对小明没有足够的爱护与耐心,只要看到小明在面前梗着脖子,就会眼睛骨头发疼,脾气就再也止不住。小明活不过来了,他只希望能从繁重的事务中脱出身来,做一个普通的刑警,能有时间陪在爱人身边,向她赎罪。可两天前局长找他谈话,在市里有明确结论之前,他还是副局长,还得尽职尽责。清水镇的环保事件,一向由分管治安副局长在处理,可这两天胃病患了,住进了医院,希望李副能接过这挑担子,配合市、镇政府平息事态。语气中不无暗示,这是一次挑战,也是一次机会,说不定可以将功补过。李副有些心动了。虽然他知道这事比较麻烦,对老百姓重不得、轻不得。他一向从事刑侦,对处理治安事件没有多少经验,但还是接受了挑战。对化工园区、古城制药厂,他听过一些传闻,但知之不详。本着一个老刑警的职业习惯,他没有单纯地听取镇政府、药厂的情况汇报,而是深入调查,便衣去清水湾村、药厂实地考察了几次,也跟村民了解了一些情况。这才知道情况远比他当初想象的要复杂,他甚至怀疑那个分管治安副局长胃病住院,根本就是个遁辞,而局长把事情指派给他,可能也是出于他的引咎辞职,而给他找了个黑锅。他心里有些愤怒,又有些悲凉,却兴不起抵抗的情绪。好吧,背黑锅就背黑锅吧,算是替他们做好事了。

古城制药厂的前身是家校办工厂,老总教书不行,做生意却颇有些门道,没几年就整出了个模样,并把厂子盘了下来,又通过融资扩大了规模,还上了市。在外人看来,古城制药厂能在短短数年间发展成这般规模,简直是个传奇。但李副知道,这里面水深得很。老总跟管副市长是同学,据说当时老总给市里不少领导送了原始股。进驻化工园区的是原料分厂,污染最重的部门,开始还有些收敛,作为明星企业,比较注意形象,后来排污就越来越放肆。

一次工人的误操作导致反应炉爆炸,放在平常并不是什么大事,一般赔几个钱了事,外地人,通常死个人也就三五万到顶。可偏偏酿成了大事。李副知道这是积怨太深了。看过清水河的模样,喝过村民家里的水,虽然工厂停工,空气中的味道不再强烈,已足够让他感受到生存环境的恶劣。中国的老百姓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总是默默地忍受。李副也是农村出生,知道农民的要求其实很简单,青山绿水几分田,能自由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他同情他们,很想替他们说话。

可没有人听他,再大的嗓门也灌不进那些重听的耳朵。市里早已决心采取打压措施,以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恢复正常的生产秩序。而且已经动手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村民。政府要树立威信,不会在村民面前退让。他们害怕退了一次,还会有下一次,还会有更多类似的情况出现。可威信难道是通过威压手段树立起来的吗?

很多时候,一些官员决策已经不是基于民众的利益了。前几天药厂强行开工,借口是专家意见,四百多个反应炉中有一千多吨原料要紧急处理,天热有爆炸的危险。李副进厂区作过调查,事实远非这么回事,厂子里根本就没有四百多个反应炉,不过是厂家怕事件拖延影响生产进度与合同,想要紧急处理出一批原料。这是明目张胆的欺骗!可是居然没有人质疑。其实李副知道,大家只是把疑问闷在了心里。为配合工厂开工,管副还令公安派出一百多警力,拆除路障,烧了竹棚。可第二天却搭起了更多的竹棚,愤怒的村民几乎要冲进厂去,药厂不得不停工。

没有比这更蠢的行动了!有村民线报,上次烧拆竹棚后,村民买了炮仗放在竹棚,如果再有人想拆棚,就燃放报警。昨晚去路口劝说守夜老人,李副也留意到了放在棚内的炮仗。而这次大规模的清障行动,如果惊动了村民,引发冲突,万一伤了人,怎么办?昨晚李副揣着明白装糊涂,忍不住讽刺了几句那次烧棚行动。当时管副低着头,脸色很尴尬。而会议室内的几个人也是面面相觑,不声不吭。出了些恶气,却无补于事。几个人商量了半天,也拿不出有效的法子,以避免警醒村民,顺利完成清障行动。参与这次行动的人太多了,公安、消防、城管、还有政府机关抽调的工作人员,两千多人,带着警械、砍刀。人多固然可以吓阻村民,却也容易失控、出事。最后定计要掌握好行动的节奏,快速、同步,尽快控制炮仗,趁村民聚集之前,完成清障。李副还跟医院联系了几辆急救车,以防万一。

凌晨的时候,几个民警进村摸了下底,棚中过夜的老人并不多。李副稍稍松了口气。车子在平稳地滑行,李副很希望这十分钟的路程能无限延长。可很快就要进化工园区了,影影绰绰的竹棚,如一顶顶营帐,压在心头。能过得这一关吗?人员是临时抽调,事前严格保密,在镇政府集中后才交代了行动的注意事项,李副一再强调要快速、同步,同时要克制、理性,万一遭村民围攻,要迅速撤离,不要对抗。他这样动员的时候,管副站在边上,一脸不屑。大概在他看来,有这么多人的统一行动,应该能吓阻村民吧。中国的农民,没有外力压制,只是跟着起哄,他们的声音会越来越高。真的让他们跟政府对抗,就没胆了。

车队顺利驶入了清水小学,现场指挥部就设在这了。听着轰响的油门声和此起彼伏的关车门声,李副不禁皱了皱了眉头。尽管一再强调别弄出太大的响动,干警们还是没有概念。

名义上由管副市长担任现场总指挥,可他丝毫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李副谦让了下,便指挥干警迅速在各路口布下盾牌方阵,以阻止村民进入现场,同时让各行动小组分片、分头展开行动。

民警开始用砍刀拆棚。棚中守夜的老人哪见过这般大阵仗?早没了胆,一个个结结巴巴的,说不清话。

李副紧张地等待着。他不以为拆棚能解决什么问题,拆过一次,重搭了,再拆一次,还是可以重新搭上。要想真正处理好这次事件,政府必须调整工作思路,从村民的切身利益出发,对化工园区进行彻底整改。

突然,一阵响亮的爆竹声,惊破黑夜。

李副顿然色变:“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一个民警慌忙跑来,叫道:“不好了!不好了!他们点着炮仗了!”

“来的时候不是反复强调过吗?要小心戒备!他们有炮仗,得控制好!”管副大声斥责。

那民警察惶然低下头。。

“快让防暴队作好准备,要小心!克制!万一村民围上来,别乱了套!”李副心头焦急。就担心这样啊。

132、冲突

老洪头很早就醒了,感觉四肢又回到了身上,勿再麻木,有了气力,精神从未有过地好。病重之后,勿分白天黑夜,一会儿醒着,一会儿睡去,总是神志迷糊。他以为自己就快死了,时常看见祖宗大人来跟他讲话,有时听见爹斥骂他,或是爷爷摸着他的头,叹息着。而他还是个孩子,光屁股的泥猴子,老是在河里头扑腾。河里头的鱼真大啊,他拿着竹竿钓鱼,用力一甩,猛地一拉,他就被鱼拉入了河里头。他扑腾得多欢。爷爷坐在小船上慢慢收网,他就在前面游着,游着,一个猛子扎下去,就到了船边。爷爷笑呵呵地骂他,别扎进鱼网里头,做了大鱼。还真网到了大鱼呢,爷爷去城里头卖了,给他买回来一串油麻团,真香,真好吃。爷爷死了,搂着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第二天就熬勿牢了,送城里头医院,说是晚了,胃穿孔,早些送来剖肚皮还有救。屋里头穷啊,没钞票,爷爷说,熬一熬,就过了。爷爷老是肚子疼,熬惯了。爷爷熬勿过,就死了。爹也熬勿过,种着田,腰酸,挺起来想歇一歇,一头扎下去,累煞在田里头了。孙子也死了,还在媳妇肚皮里头,就毒死了。毒啊,水,空气,都是毒。而他也要死了,死了......可他勿想躺在屋里头等死。他勿想再医了,钞票都扔进了无底洞。他得给后代留个路啊,小儿子还没对象呢,没钞票,哪侬肯嫁他呢?现在的姑娘儿只识得钞票了。都让自己的病耽误了。大儿子,打电话来说,媳妇怀上了。让他们在上海吧,勿要回来。养小孩得钞票哪,勿能再误了。抬来药厂门口的棚子里头,老伴哭着哀求过好多次,让他回屋里头去。他勿要再在屋里头唉声叹气了,睏在这棚子里头,通透,身上也有了气力,手脚也松活了。白天,太阳底下,勿感觉冷了。夜里头,大人小伢子坐拢来,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时候还没电视机,夏天了,吃过夜饭就端条凳子坐在露天底下乘凉,十多人团团坐着,抽抽卷烟,扯扯空天,小伢子在腿丛里头钻来钻去,缠着讲故事。老洪头是看过杨家将演义的,每天他会讲上一段,杨家将,那是一门好汉啊。后来村里头有电视机了,搬到露天底下,大家就团团着看小人儿活动,就没人再听他讲杨家将了。再后来家家户户守着电视机,露天底下也没人了,堆满了稻草杂物,脏得没处落脚。小伢子们对杨家将再也没兴趣,他们喜欢动画片、武打片。现在,坐在凉棚里头,月亮底下,吃烟扯空天,天晚了,小伢子回家睡觉,边跑边喊:月亮、月亮,跟我回家。老洪头像是回到旧时光了,虽然舌头麻木,口齿勿清,再也讲不得杨家将,心中的痞块却散开了。

远处有些响动,闹哄哄的,很多车子开动。不会又是镇里头来烧棚子吧?这几天风声紧了,昨夜还有人来劝过回屋里头去。上次他们来烧棚,看见老洪头躺着动勿了身,勿敢放火,这棚子就保落来了。老洪头用力在躺椅扶手上拉了一把,居然坐了起来。他惊讶极了,多久没能自己坐起来了啊?他心头狂喜,激动得眼泪也出来了。他抬起剧烈颤抖的双手,勿相信地握了握拳,松开来,反复察看着。这手又有力量了!以前他多壮实啊,挑上两百多斤,跑得飞快,扳手、角力,村里头没人顶得过他。造房、做体力活,村里头都喜欢请他打短工。歇活的时候,他给大伙表演耍扁担,一根扁担舞动起来呼呼风生,好似他耍的勿是扁担,而是杨家将手中的铁枪。老洪头坐着喘了几口,他意犹未尽,萌生了更大的野心。双手扶椅,双足蹬地,想用力站起,又松开手。他害怕。害怕站勿起来,害怕没有承受失望的勇气。他坐了会儿,狂乱的心跳稍稍平静了些,手足发力,撑着蹬着,弯着腰颤危危地站了起来,往前踉跄了步,终于十趾收缩,扒住地面,稳住了身子。他放开扶手,双手虚撑,形如企鹅,麻竿似的双腿不住颤抖,虚虚地往前移出一步,如学步的婴儿,害怕着,欣喜着,又移出一步,慢慢地直起腰,摇晃着、颤抖着,走出了竹棚,抬头向天,望着满天星斗,心里充满了无穷的喜悦。这是天啊,这是地啊,他似初生的孩子,这一切多么好!他用力吸了几口空气。空气中散发着些药味,然而此刻,这药味似已沾了仙气,变得特别好闻。真喜欢这样大口呼吸,大步走路啊。

晨光熹微中,看见清水小学门口停了很多车子,黑压压的一群人向这边冲来,一些人好像拿着刀子在砍沿途的竹棚。一个竹棚口,突然响起了炮仗。上次竹棚被烧后,怕他们再来偷袭,有人出主意买来几箱炮仗,放在竹棚里,如果再来拆棚,就点燃报警。闻讯的村民敲响铜锣,唤起全村老少。老洪头吃惊了,想转身喊醒睡在棚子里的同伴,却见他们早已站在身边张望,一人将棚子中的炮仗搬出摆放地上,颤着手划亮火柴,将引线点燃,一忽儿,二十响的炮仗响彻云霄。村民叫喊着冲出村子,从四面八方往厂区奔来。这时十多个警察拿着砍刀、警棍,跑上前来拆棚。老洪头张臂虚拦,这棚子他住了十多天,有了感情。他麻竿似的双腿颤抖着,骷髅似的头颅,深陷的眼睛闪着青幽幽的光。一个警察瞥了他一眼,害怕地避开身,蹿入棚中挥刀拆棚。更多的警察冲上来。老洪头急了,晃了两步,拦在棚架上。这是他的营房、他的军帐,他是神勇的杨家将。一个年轻的警察顺手一拨,将老洪头拨开。老洪头身子软软地倒下去。边上的一个老头慌了神,想上前抱他,却没接住。老洪头倒在了地上。那老头跪倒在地,抱起老洪头的头,见他闭着眼,没了声息。“老洪头!”他喊了声,心慌起来,摇晃着老洪头,大喊起来,“老洪头死了!他们把老洪头拷煞了!”那年轻的警察呆呆地站着,看着老洪头,嘴唇哆嗦,突然害怕地抛下砍刀,转身就逃。睡在边上棚子里的村民拿着板凳、竹竿,愤怒地围上来。那十多个警察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他们拷煞老洪头了!”

“他们把老洪头拷煞了!”

村民们叫喊着追赶。

村民越聚越多,短时间内竟达好几千人,这时听闻警察把老洪头打死了,群情激愤,叫喊着,推搡着,警察已无力弹压。管副见事态超出预料,失去控制,慌了。组织两千多人的执法队伍,本是想吓唬吓唬,真要用来镇压村民,他还没这个胆。

“先撤吧,再晚怕要出事了。”李副道。

“撤、撤吧......”管副结巴起来。

李副指挥民警组成人墙,盾牌方阵开道,保护领导车子先行撤出。外围早被村民堵上,警察与村民互相推挤着,顶撞着,混乱中,一个老头突然跌倒。紧跟在开道民警后面的第一辆是警车,聘用来的司机很年轻,见到这种场面早心慌了,只想早早撤离,慌乱间没注意有人漏过警察的人墙倒在地上,就压了上去。老头一声惨叫,不知谁喊了声:“他们撞死人了!”他们把老洪头打煞了,现在又把人撞煞了,村民们失去了理智,步步紧逼,石头、棍棒雨点般落下。李副只得下令施放催泪弹,在盾牌的保护下勉强挤出一条道,将领导车子撤出。一块石头横空飞来,砸进管副乘坐的车子,他的头部重重一击,晕了过去。村民见穿制服的人就打,四处奔逐。大多的警察不愿跟村民冲突,抛掉警棍、盾牌、砍刀,聪明的人还脱掉制服,逃离现场。部分人被围在后面,狼狈逃窜,有跪地求饶的,有被摁在地上死打的,哭爹叫娘,一片狼籍......

133、现场

在学校门口下车,王风四处张望,已没有一个烟囱在冒黑烟。他走进校门,被一个老人拦下,告诉他不要在里头抽烟。他点点头。操场上停满了大小车子,前挡风玻璃上贴着编号,不少车子已被村民砸烂玻璃,十多辆小车被掀得底朝天,一辆警车的车头被砸得凹进去,还有辆车被烧得面目全非,操场上飘散着浓郁的汽油味。虽然烈日炎炎,还是聚了不少村民,三三两两,在一起谈论。几个小孩拿着警棍,戴着钢盔,追逐嬉戏。王风拿出相机,把这些场景拍下来。他大致数了下,操场上光大巴车就有三四十辆,加上小车、面包车,共有六十多辆。村民说,当时学校外面还停了几十辆车,逃跑了。

王风走近教学楼,发现过道上零散地抛着些警服、头盔、警棍、盾牌,地上几滩醒目的血迹。

“你们村里有多少人受伤了?”王风问一个村民。

“有多少啊?有......有个毛廿个吧?”

“嗯,廿来个可能有咯,有几个人比较重,老洪头快死了,根土伯的脚骨被车子压断了。”边上另一个村民回答。

“老洪头也被打了吗?”

“是啊,他们忒没人性了。”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诉说。

“他们警察见勿得人啊,天勿亮就来拆棚棚,要是他们占道理,哪用得着这样子偷偷摸摸?”

“哪是警察啊?强盗还差勿多,哪有几千个警察拿着警棍、刀子,还有催泪弹,来对付空手的老百姓咯?”

“是啊,催泪弹一放,我眼睛都睁勿开,痛煞了,咳嗽死。”

“那早上是谁先动手的?”王风问。

“是他们啊,他们先把老洪头拷了,想逃,被我们围住,就开车把根土伯撞了。”

“是他们先动手的,我们只想跟他们讲道理,永兴一直叫我们勿要动手。”

“他们老早有准备咯,一起开来还有好几辆救护车,勿想拷人,开救护车来做什么?”

“我听说还有殡仪馆的车子一起来,你们村里有没有人被打死?”王风问。

“死人?好像没有吧?”

“没听讲过,就老洪头快死了。”

“老洪头,唉,真是可怜啊,年纪又勿大,那么要强的一个侬......”

“有很多警察被你们堵在这里面打的吧?”

“有十多个吧,有勿少人脱掉警服,从围墙那边逃跑了。”

王风发现围墙的一侧有一堆沙石,从沙石堆可以轻易地越墙而过。

“那十几个人真惨,后来都勿忍心了,送他们去了医院。”

“是啊,其实警察也可怜,他们要听当官的命令咯,该死的是那些贪官。”

“我听说有个副市长也被你们打成重伤了呢。”王风道。

“真的?忒好了!对这些贪官就要往死里头拷。”

王风向药厂方向走去,原来搭建的十多个竹棚多数被推倒、拆除,仅余三个还立在那儿,很多人围在那儿。有两个老头正在将倒塌的竹棚清理出来,准备重新搭建。王风挤进人群,发现不少警棍、警盾、砍刀、钢盔、警服等,还有两个催泪弹壳,用绳子吊着,挂在竹棚上展览。竹棚里坐着六七个老人,正向围观的人群说着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语气平和,而隐含悲伤与愤怒。

有个老人激愤地说:“今天中午的电视上讲,政府是来帮我们老百姓解决问题咯,却被老百姓误解,伤了很多侬。大家看看吧!他们是几千个侬带着警棍、刀子和催泪弹,开着一百多辆车子来帮我们咯!什么世道啊!”

“他们那么多人,你们不怕吗?”王风问道。

“怕啊,看到这么多车子开过来,这么多警察带着棍子、刀子过来,我怕得全身都发抖了,想点火柴放炮仗都点勿着。我活七十多岁了,还没见过这么大的事体呢。”一个老人说。

周围的人善意的笑起来。

“是啊是啊,我也是啊,想点个炮仗报报讯,手哆嗦了好半日,火也没点着。”另一个老人说。

“还是我好,向儿子要了个打火机备着,看见他们过来,一下子就点着了,把两个炮仗都点了。”另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说。

王风问过才明白,那次竹棚被烧后,怕再发生这种情况,村民买了好几箱爆竹分放在竹棚里,一发现情况就放炮报讯。这些朴素的百姓也知道预警了。

“我们害怕点勿着火也正常啊,土老百姓么,又没见过啥世面。你看见他们害怕的样子才好笑呢,勿少人吓得跪在地高头求饶,哭爹喊娘呢。”

“想想平常那些大老爷们多威风,也吓得跪倒来求我们了。”

大家哄笑起来。

“我看到那边有两位老人家在清理竹棚,你们是不是还想再守下去?”王风问道。

“是啊,这些杀人工厂勿关掉,我们就勿回屋里头。”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坚定。

“不怕警察再来吗?”

“反正子孙后代都遭殃了,我们还有啥西好怕咯?我们老了,都睏在棺材隔壁了,再勿为子孙做点事,就来勿及了。”老人的话中透着深深的悲愤。

王风沉默了。他绝难想象,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他把看到的都拍下来。他没法沉默了,报社不让采访报道,他就把所见所闻发到网上去,新闻可以封锁,但真相永远不能封锁。

王风去村委办公室找永兴。治保主任与十多个村民坐在那儿聊天,没见永兴。

“村长不在吗?”

“村长和书记都在镇政府。”治保主任说。

“村里还好吧?有多少人受伤?”王风问道。

“有十多个吧,根土伯被车撞得骨头断掉,住在镇医院里头,老洪头怕是挺勿过去了,送城里头抢救去了。”治保主任回答说。

“那其它几个村子呢?你知不知道?”

“也都差勿多。主要是把警察拷伤了勿少,听说副市长也受了伤,唉。”主任愁云满面。

“事情怎么弄得这么大的?”

“唉,哪侬晓得呢。前段时间,镇里头把我们四个村的村委叫去,叫我们做做村民的工作。我们也怕事体闹大了,在做村民工作,跟人民政府作对,总没好结果。但村民的心起来了,压勿落去。我们也想拆棚子咯,村民勿让拆,骂我们。乡里乡亲咯,我们也难啊。后来抲了十多个人,村民的意见就更大了。”

“那现在怎么办呢?”

“我们也勿晓得怎么办。出了这么大的事体,很多侬害怕。”

“我看到还有几个老人在搭竹棚,他们还想守下去呢。”王风道。

“唉......”主任无奈叹息。

134、受伤

(最后一个公开章节。)

返回清水镇,王风想去镇医院看看,可能的话作些采访。外科病区有两个保安守着,不少凑热闹打探消息的人被挡在外面,吵吵嚷嚷。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想硬闯,被保安野蛮地推倒。王风退出医院,想了下,怀着侥幸一试的心理,买了点水果,再进去。

“你找谁?”保安拦下他,厉声责问。

“我找我舅,他骨折住院了。”王风撒谎说。

“你舅舅是谁?住哪一床?”

“我舅舅王根土,今天早上受伤的,我妈让我来看看,还不知道住哪一床呢。”王风心里发怵,面上不敢有一丝慌张。

两个保安盯着他看了会儿,一个保安挥挥手,道:“去吧,早点出来!”

王风一路进去,见病房都住得满满地,多数人包着头。他向护士打听了下,找到王根土的病房。王根土六十多岁的样子,腿上打了石膏,正在挂针。他老伴在边上坐着。同病房还住着两个人,一个三十余岁,瘦巴巴的,左额包了块纱布,也在挂针。还有一个二十多岁,身体很壮实,半靠在床上,抽着烟,看不出什么伤。

王风说了自己的身分,问道:“根土伯,你的脚骨怎么样撞去的?”

“没天理啊!开着车子往身高头压,哪是警察?强盗啊!”他老伴叫起撞天屈来。

“他们把我推倒,车子就压过来了,是辆警车。”根土伯精神委靡,说话有气无力。

那个年轻人走过来,说:“他们拷伤了老洪头,就想逃跑,我们围着勿让逃,那些警察就用盾牌来推我们,想让那些当官的先逃跑。根土伯被他们推倒,头一辆是警车,就压上去了。”

“还好是压在脚骨上,要是压在身高头,我勿是命都没了。”根土伯说着就眼泪汪汪了。

王风问了下,原来那年轻人是在混乱中倒地,被人踩了几脚,肚子有些痛,医生怀疑会不会有内脏出血,B超虽然没发现异常,还得观察两天,再复查。那包着头的是淡竹坞村人,被石头砸伤,轻微脑震荡,头晕,恶心。当时土块、石头乱飞,误伤的人不少。王风给他们拍了照。问清周围病房所住多数是早上受伤的人。

王风从根土的病房出来,当即闪入边上的病房。发现病房内三人,一个左颊包着敷料,一个头顶蒙着纱布,还有一个左小腿包了长长的一条。王风告诉他们自己是记者,想了解下早晨的情况。三个人都不情愿回答,只说他们两个是清水镇税务所,一个是土管所的,都是以登山比赛的名义临时抽调,事先并不知道要做什么,在半路上发了防卫器械。那脸上包扎的年轻人愁眉百结,一个劲地哀叹要破相了,原来是被石片豁开了一道弯弯的口子。

“站住!干什么?”

王风还想去其他病房,被保安看见,只好讪讪地退出。

一胖一瘦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急匆匆赶来,那胖子盯着王风,突然大叫:“他是记者!抓住他!”喊着,就大步冲上。那两个保安脸一沉,跟着冲进病区。

王风大慌,病区只有一个出口,四个男人正冲过来,他逃无可逃,闪身躲进病房,想关门顶上,却被猛然推开。“你们干什么?我是记者!”

“就拷你个记者!”那胖子抬手一巴掌扇在王风脸上,“早就警告你勿要管闲事!”

粗砺的声音给王风熟悉的感觉,似乎跟陌生电话对上了号。

王风想冲上还击,却被四人牢牢抓住,拳头没头没脑地落下来。

病房内的三个病人看得目瞪口呆,一个病人大着胆子劝了句:“你们怎么好拷人呢?”被狠狠瞪了眼,顿时哑口。

胖子猛一用力,夺过王风的背包,拉开来,将相机狠狠摔在地上,踩了两脚。“让你拍照!让你拍照!”

“把存贮卡拿走!”瘦子叫了声。

胖子从地上抓起相机,拔出存贮卡。

这时病房外已围了不少人,见他们蛮横打人,纷纷出言指责。胖子横了几眼,恶狠狠地道:“吵什么?想找死啊!”又转向保安:“走!”

说着,将王风猛一推。王风早没了气力,一下子跌出老远,头部重重地磕在病床的铁架上,顿时,鲜血喷溅。

135、后事

王风由好心的群众扶起。左颞顶部被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在镇医院缝了几针,作了简单的包扎。有些头晕,恶心欲呕,轻微脑震荡了。他给刘杰打了个电话。

消息传回报社,年轻的同事都很气愤,不论内部规定如何,记者被称作无冕之王,享有新闻采访权,是不容置疑的。一个同事被这样粗暴地对待,相机被摔破,哪能不义愤?阴总对王风不听吩咐、擅自去采访十分恼火,对保安这样对待自己的记者也感气愤。他派了辆车子,让刘杰和小李去接王风,并把现场照片拍了。就给宣传部反映情况,想表示下义愤,却被部长说了通,说这是个政治事件,怎么能出这样的差错?阴总郁闷至极。

见到王风,刘杰就责备:“我说呢,让你别来,这下吃亏了吧?”

小李一见面就叫:“哗!英雄!消灭了几个鬼子?”

王风没心情开玩笑,头一个劲地疼。脸上的血迹已洗净,身上半件白衬衣被血迹粘在一块儿。他陪刘杰、小李和司机一起到外科病区,给现场和保安拍了照。保安还想干扰,见他们人多,还有不少围观群众,嘴上横了几句,终不敢动手。

刘杰将王风送到市医院,重新清创包扎,在病房住下,挂上针就走了。

“小病是福,让女朋友来陪你吧。”小李临走时向王风挤挤眼。

王风给如琴打了电话。

如琴心急火燎赶来,见到王风的模样,声音颤颤地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我也想不到啊,谁知他们那么狠啊。”

他把清水镇的事情说了遍。如琴吃惊地瞪大了眼:“这事是真的啊?今天听同事说,我还不相信呢。那你这样去采访要不要紧啊?会不会处理你啊?”

“如果我被处理了,你怕吗?”王风问道。

如琴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轻轻地道:“你不怕,我就不怕。”

王风握紧如琴的手,压在胸前,没有说话。她是这般柔弱,又这般坚定。

见王风尚未吃饭,如琴出去买了客烤饺,怕他挂着针,手不便,定要喂他。王风十分享受,忘了疼痛。两人细细碎碎地说着话,如琴快放假了,她得回家陪外婆。王风想跟她一起回去看外婆,然后一起去王风老家,带给爸妈看看,让他们安安心。

林致打电话过来,听闻王风出事,也赶了过来。

“公安局打电话给我,说是案子处理完了,遗体可以火化了。”林致痛涩地道。

“凶手有没有抓到?”王风忙道。

“他们没说,只说她是意外死亡,心肌炎。我不相信!一定要他们抓住凶手。”林致很悲愤。

“怎么可能!一定有凶手的!我问问法医怎么回事。”王风激动起来,当即就打电话给林一冰。

“是这样的,病理切片结果出来了,有轻微的心肌炎。虽然我怀疑颈动脉窦压迫反射,但是没有直接证据,只能写心肌炎死亡的结论。凶手,唉,其实是个意外,那人你认识的,他写了遗书,把经过都写清楚了,我们去抓他的时候,跳塔自杀了。”

“是谁?”

“李明,我们李副局长已经提请引咎辞职了。”

“什么?怎么可能?”

“有空你可以来我这儿看看遗书,我复印了一份。”

王风目瞪口呆,那个秀气、纯洁、富有激情和诗人气质的李明,会是犯案的人?他自杀了?他想起王风发在论坛上许多写给“姐姐”的诗,那应该是写给高敬群的,他该是敬她爱她如姐姐的,他怎么就糊涂得犯事了?还有《苦难的艺术苦难的爱》一文,他竟是把爱变质,狭隘化了,他肯定是妒忌高敬群与林致的和好,而冲动地犯了事,他不仅毁了自己,更毁了敬群和林致啊。

好一会儿,王风才难过地对林致道:“是意外,那个人已经自杀了,叫李明。”

“是他?”林致一拳砸在墙上。他悔啊,见到李明的那天,他就感觉李明的反常、他在吃醋,他该提醒敬群注意的,要是敬群重视了,避开他,就不会发生悲剧了啊。他恨自己的大意,那时他是被喜悦冲昏了头啊。

两人面面相觑,悲痛难抑。

挂过针,王风的头晕好了许多,他不愿住在医院,林致和如琴就送他回家。

“那敬群的后事你怎么考虑?”王风问。

“我也没什么主张,她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她不相信鬼神的事,我也不信。你看看怎么办好?”林致悲哀地道。

“鬼神的事我也不信,后事,其实是做给活人看的,是安慰活着的人,死去的人是不知道的。不想折腾死人,就不如简单些吧,几个朋友送一送,火化了吧。”王风道。

“你安排吧,她冰了很长时间了,冰着,我心里也难受。”

“好吧,你联系些朋友,过两天我们简单地搞个仪式,就火化了吧。”

林致点点头,没说话。

看着林致佝偻着身子离开,王风心里很沉重。他是被对高敬群的爱压弯了腰啊,此后漫长的生命里,他将怎样承受啊?

136、美丽

王风在电脑前坐下来。如琴让他把沾满血迹的衬衣脱下,去卫生间洗了,然后打水替王风细细地洗了把脸。仰在她的臂弯里,王风调皮地闪了闪眼。“好幸福啊。”

如琴笑笑,用毛巾捂住他的口鼻,揪了揪鼻子。

靠在椅上,头又疼起来。他听见如琴洗脸的声音,感觉她走到书房门口,好久没有动静,好奇地转过头,霎时,一把晶亮的冰刀劈开胸际,如琴扶着门框,恬怡地笑着,散发披肩,黑亮如一场梦境。宽大的眼镜消失不见,额前的厚发已被拂开,秀挺的额头,皎洁的面颊,晶莹如雪,那双眼睛就像一湖秋水,宁静的湖面摇漾着层层涟漪,清澈的湖水蕴含着无瑕的纯真,眼波流转间,烟岚迷离。王风张着嘴,呆住了。一阵莫明的伤感,涌上心头。非人间的美丽啊,如琴似一朵空中幻现的灵花,似乎转眼就会消失。

如琴卟哧一笑:“不认识了吗?”

“是你吗?真是你吗,如琴?”王风幽幽地道。

如琴偏脸微笑,不胜娇羞:“喜欢吗?”

“喜欢。”王风连连点头,望着她的娇颜,感觉梦幻一般,“你像刀锋般的美丽,为什么要藏在眼镜后面呢?”

如琴缓缓走到王风跟前,俏皮地笑道:“是刀锋才要藏起来呢。我喜欢那副眼镜......”

王风伸出手,小心地去触摸她的脸,深怕一触碰,就会消失。“躲在那宽阔的镜片后面,是什么感觉呢?”

“稳实。戴着眼镜,我才能在别人眼里看到真实的自己。”如琴轻轻叹息。

自小她就生活在怜爱的目光中。妈妈早早去世,外婆常常带她去单位。外公平反后,外婆就任了副馆长,一个人在楼上的书库里研究古典文学。如琴粉妆玉琢的模样逗人怜爱,那些叔叔阿姨都喜欢抱她、亲她,嘴里啧啧赞叹。如琴很不喜欢这样的亲密接触。只有外婆,怜爱的目光背后,似乎还有些隐忧,有时能听到她幽幽的叹息:唉,大起来怎么办呢......如琴并不了解外婆担忧什么,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如琴是个文静的孩子,可以一个人坐着翻半天的连环画,从不吵着外婆。自她明白不能像一般人那样拥有爸爸妈妈后,她就变得很懂事,不哭不闹。她不喜欢跟那些小朋友玩,在幼儿园、小学总不合群。有时外婆会把她一个人关在家里一整天,她会看书,画画,或者双手支在窗台上,望着天上的流云出神。当她的小手第一次拨动琴弦,发出悦耳的声音,她就迷住了。外婆开始教她弹琴。她聪慧颖悟,入门很快。外婆又是欣慰,又是叹息,有时会背过身,偷偷抹泪。如琴知道,外婆是想起妈妈了。

进入初中,如琴草叶儿般的身体变得青葱儿般圆润,人们投向她的目光开始暧昧,坐车的时候,总有些人捱捱挤挤。如琴很腻烦。如琴的语文特好,外婆教了她太多的东西。语文老师赵老师是她的班主任,五十多岁了,书教得好,为人特慈祥,学生都喜欢他。他宠爱如琴,安排她做班干部,课后常常特别辅导,有时怜爱地摸摸头、拍拍肩、拉着她的手谆谆教诲,叫她“小鬼”,同学好羡慕。只是,他湿漉漉的手心令如琴很起腻。她很反感身体的接触,哪怕是女同学。某一天,他的手自肩头滑落,滑过背滑过腰滑向臀部,感觉无数只蜒蚰身上爬过,她禁不住厉声尖叫,那尖叫穿过窗子穿过空寂的校园,将他的脸惊成土色。那个周末,外婆陪她去眼镜店,挑了副最难看的宽边玳瑁镜架,宽大的平光镜片,遮住了如琴半张脸。如琴很不高兴,太土气太难看了呢。外婆还给她梳俗气的头发,看着镜子,她再不是原来的如琴。渐渐地如琴发现躲在眼镜后面,人们的目光不再暧昧,她感到轻松、实在。她喜欢上了自己的眼镜。

外婆说,美丽是一个女人的幸福,更是不幸。人们只会看见你的美丽,而看不见美丽的你。如琴相信。

而现在,她清洁的灵魂,只想为他静静开放。

“谢谢你,如琴。我何其幸运,能看见美丽的你。”

“谢谢你,风,让我因你而美丽。”

王风轻轻摩挲着如琴的脸,指尖蘸满了爱意。他无限地温柔与怜惜,一个灵魂深处的声音,幽幽升起:“如琴——我爱你......”

如琴眼神迷离。她听见了,这个幽幽的声音,无限温柔与迷人,一种心醉的力量,她仅有的矜持化为无形,只想娇弱地投进他怀里。

他轻轻揽着她,拂开额前的发丝,她无瑕的容颜像是一束光一个福音,投入心底。他忽然心疼起来,眼泪无缘由地滑落。“爱,爱哦,如琴啊,你让我心好痛......”

如琴心里也一绞一绞疼起来,她用指尖蘸着王风脸上的泪水,缓缓划动,眼中也蓄满了泪。原来爱是心痛啊。“爱,我爱,风,我也疼呢......”

他颤抖着捧着她的脸,将唇印在她唇上。她的唇百合花瓣样清香。如琴微微震颤了下,热烈地回吻他。这是爱,爱哦,是最初的语言,唯一的语言,他们将在这人间重建倒塌的巴别塔,步入天堂,古老的花园将重新开放,他们将是创世纪最初的恋人,终世纪最后的恋人。

137、反应

王风上网搜索,对这次事件的报道,只有官方的一则简短消息:6月24日晨,古城市清理非法搭建统一行动指挥部组织工作人员对清水镇化工工业园区路口非法搭建的竹棚进行清理时,个别别有用心的人煽动群众进行围堵,工作人员遭石块、棍棒、砍刀等袭击,造成38人负伤,其中古城市机关干部30人,5人伤势严重,但无生命危险;受伤群众8名,除1人轻伤,其余均为轻微伤。事件发生后,古城市、镇两级党委政府高度重视,先后采取多种有效措施,避免事态的进一步扩大和恶化。古城市委、市政府抽调得力人员迅速开展工作。

此外找不到任何文字记录。

王风给林一冰打电话,询问早上的事件。林一冰也参加了,逃跑中扭伤了脚。他说,管副市长乘坐警车撤离时头部被石块击中,头皮破裂、脑震荡,当时昏迷了几分钟。为保护领导先撤离,局里很多干警受了伤,有个副所长头上被砍了一刀,颅骨开裂,伤很重。当时他们很克制,基本没动手打人。他说,他也只能透露这么多了,领导关照过,不能向任何人散布消息,不接受记者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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