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逐日》作者:古冰【完结】 > 逐日.txt

第 18 页

作者:古冰 当前章节:150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王风想把他的所见所闻写出来,尽量给事件一个真相。但头痛得厉害,多想想就头晕。就由他口述,让如琴整理成文,再作些适当的修改。然后,又以旁观者的口吻,将他被保安打伤的事写成了文字。当他想发布到网上的时候,如琴有些害怕,地方当局把这次事件掩饰得这么严实,被人捅了出去,会不会报复?王风激于义愤,对自己被打更是愤怒,他们真的敢打人!以前虽有过两次恐吓电话,但从没感到威胁是这么实在。对那个胖子,王风并不特别怀恨,知道他也不过是件工具,受人指使。两人计较了好久,让他沉默不言,他不甘心,最后想出了一招,找了个代理服务器上网,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是否能对他有一层保护。对于电脑,他的水平仅限于上网、写作、打游戏。如琴注册了些ID,把两篇文章发到了许多网站。

“要是那些照片在就好了。” 看着摔破的数码相机,王风叹了口气。存贮卡被没收,拍下的照片全没了。“过两天我再去拍过吧。”

“那怎么行啊?他们认得你了。”如琴担忧地道。

歇了会儿,点进古城的几个论坛看了看,如琴刚刚发上去的帖子不见了。网警还真勤快啊。

王风只有叹息:“要让公众了解事件的真相,真难啊。”

“怎么办呢?他们的反应真快啊。”如琴很郁闷,一番努力,白费了。

论坛里浏览了下,不断有人发帖询问发生在清水湾的情况,也有人贴出一些照片。但,很快都会消失。王风越看越气闷,恨恨地关掉电脑。

这些网警!这些忠实的警犬!总是一丝不苟地执行当官的指示。他们害怕真相的传播,只想捂着、盖着,把民众变成瞎子、聋子、哑子。真是无边的黑夜啊。他们就不想想真相遮蔽,只会造成无端的恐慌吗?现在镇里、城里传播着多少谣言?王风内心壅塞着极大的愤懑,无处发泄。他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以前,他总是沾沾自喜、夸夸其谈,生活在自我的幻象中,从没踏足冷酷的现实。现在,幻象破灭,他体验了,感受了,知道了什么是切肤之痛,他却惘然不知所措。如琴比他也好不了多少。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冲破新闻封锁,把发生在清水镇的由群众自发自觉的维权行为引起的大规模冲突事件的真相透露出去。

王风想起大学同学张少林在北京一家大报做记者。他们这些同学建了个QQ群,有事没事,常在一起聊聊。张少林总是吹嘘自己如何有能耐,办了多少大案,他对某地私煤、矿难的深度调查、揭密,撸下了一大串官僚呢。王风知道他一向大嘴巴,好吹牛,总不免冷嘲热讽打击他。不过此时,他愿意相信他。拨通张少林的手机。边上有些吵,男人的大笑,女人的尖叫。张少林好半天才听出是王风。原来是在一个酒吧唱歌。王风把事情告诉他,让他下来调查,末了不忘加上一句:“你不是一向吹牛说自己厉害么?这回看你的了”。

张少林在电话里笑骂了王风几句,说他这么不相信老同学,他可实打实的做过些大案,不吹牛。他在北京大报,碰到这种事的机会太多了,全国地方这么大,哪里没些事?只是有心无力,想管也管不过来啊。环境污染、三农问题,由此而引发的群体性事件,每天都有几十上百起,公安部门披露,光是去年一年就达到了七万多起,参与人数三百七十多万人次。只不过这些情况不被外界了解而已,官方对这方面控制得很严。他劝王风不要陷得太深,就算揭密又怎么样?一个人是改变不了什么的,而惹恼了当地官员,会吃不了兜着走。

王风很不客气地道:你也别多说了,一句话,来,还是不来?

张少林踌躇了会,说:他现在答复不了,要向社里汇报。他争取来,老同学多年没见,聚聚也好。公开报道不了,内参总可以的。

王风有些丧气,他相信张少林不会忽悠他,但是,请示报社后,他还来得了吗?

王风又抱着侥幸一试的想法,将自己的几份调查报告和以前拍下的一些照片发给南方的一家大报,又给新华社发了一份。

看看时间不早,如琴恋恋不舍地告辞。“你的生日快到了吧?”

“是啊,是不是准备给我送什么礼物啊?”王风欣喜地道。

“你说呢?”如琴抿嘴一笑。

翻来覆去睡不着,头晕得厉害,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清水湾的警民冲突,他在激动过后,开始为村民担忧上了。表面上,地方政府退却了,村民似乎守住了他们的尊严,似乎还将为他们的生存环境继续守卫下去。但是,又能坚持多久?与强大的机器相比,人又算得了什么?当政者为维护它那点可怜的尊严与面子,是不在乎吞噬无数活生生的个体生命与自由的。现在风口浪尖上的村民还在为他们短暂的胜利而欢呼,将收缴的警棍、砍刀等战利品挂着展示以彰显自己的胜利,但是,这欢呼的声音还能持续多久?政府一旦发威,所有的声音都将喑哑。而群众,合起来是一股力量。这合力却很容易被分化。中国的农民是最适合被统治的,面临强大的压力,他们总是沉默得最快。如果给他们一个选择,一群人集体受难,或者选择个别人替代大家受难,他们可将身边任何一个人推出来。这就是我们的国民性!王风暗暗叹息。

他从床上起来,晃了晃脑袋,头晕似乎轻了些。打开电脑,进入古城新韵论坛,眼睛一亮,一个叫“江岛”的网友刚刚发了个帖子,说是英国BBC广播公司驻上海办事处将派员对发生在清水镇的环保事件进行采访调查,预计明天上午抵达古城。呼吁关注此事的网友届时能积极配合,给他们提供各类信息和材料。

难道这是真的?怎么可能呢?是江岛联系的?他知道江岛,在一个防火附件材料厂跑销售,偶尔在论坛上贴些小诗。曲曲折折打听到他的电话,王风当即跟他联系。江岛告诉他,这不是他联系的,是他朋友的同事,一个电信局的普通职工,激于义愤,在网上查到了BBC广播公司上海办事处的电话,将清水镇发生暴力冲突的大致情况告诉了他们,BBC说明天上午即派人过来,让他在这边带个路。那人还联系了新加坡联合早报,也会派人过来。他就在朋友家里发了这个帖子。

一个普通的民众都想到了要用国际媒体来揭露事件的真相,我怎么没想到呢?王风感到惭愧,随即,他又感到了喜悦和一种力量,他知道自己不再孤独,有许多的人在行动,有更多的人在参与。当国内媒体集体沉默、哑然无声时,民众看到了,听见了,明白了。他们在无边的黑暗与窒息中,以个人的力量追寻着光亮和呼吸,呼喊着自己的声音。这一个个的声音虽然尚显孤单与微弱,但定将日益洪亮与坚定,或许有朝一日,就会如冰山般浮出水面,汇聚成巍巍群峰。

138、断弦

如琴是个对现实社会生活不太介入的人。教书,弹琴,书法,阅读,生活很单纯。这个城市她没几个朋友可以交谈,同事间偶尔谈起一些社会问题,发些空泛的感叹,并不能打扰她内心的宁静。从小,外婆就教导她远离社会与政治,女孩子需要的只是个人修养与生活情趣。虽然报纸与网络能让她看到一些不良现象,但她以为那离她的生活总是很远。直到王风向她反复诉说清水湾,在他的语调中,她感到一种沉痛与悲悯。她知道王风并不是决绝的人,性格上甚至有些软弱,优柔寡断,但他却能置电话恐吓于不顾,一次次深入现场。那定是因为现实深深地刺痛了他。原来,现实离她是这么近,丑恶离她是这么近。她想伸手抚平他心上的皱纹。他们居然还打他!他是她的爱啊,一生的情,一世的缘,解不开的金锁链,她心疼,她愤怒。她愿意替他伤,替他苦。他还想去清水湾拍照。那怎么行呢?他们认得他!如琴害怕,如琴愿意为他而不再害怕。如琴不踏足现实的烂泥坑,如琴愿意为他而弄脏了双脚。替他去吧,看看他眼中的清水湾。过几天就是他的生日,把照片作为特殊的礼物送给他!

如琴到了清水镇才知道自己想得多么单纯,她根本去不了清水湾,警察层层设卡,非当地人员均被拦截。她还发现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跟设卡的警察论理,被毫不客气地推开。后来过来了几个官员模样的人,将那几个记者请走了。

如琴在镇上转悠,听了很多议论。街上有不少警察在巡逻,那些聚集的民众看见他们,就很快散开。如琴东停停,西看看,一筹莫展。原来当一个记者是这么难的。中午的时候,她在一家小饭店吃了饭。老板娘很热情,跟她说了很多传闻。但是提到想去清水湾,就爱莫能助了。只能那边村子的人,才过得去。

下午,如琴试着去碰运气,到车站和关卡转了几次,企望能遇见个熟人,结果自然是失望。丧气地回到城里,感叹自己真是没用,连拍照这点小事都办不成。她想了又想,她的同事、朋友、学生,没有人是清水湾的。翻着通讯录,如琴有了发现,潘晓虹,清水镇中学老师,在市里的一次培训中,两人一起坐过几天,相处得很愉快。当即兴奋地给她打电话。

潘晓虹好一会儿才想起如琴,怪她这么长时间也不跟自己联系。说起清水湾事件,潘晓虹表示了很大的义愤。她有学生在清水湾村,去家访的时候见过那儿的环境污染。村民真可怜,工厂真可恶。当如琴表示想去清水湾看看,潘晓虹迟疑着说,她们校长发过话,全校师生都不准去清水湾,不准传谣、散播不利社会稳定的信息。如琴央求许久,她才答应试试看,能不能联系学生带她去村里。

第二天,如琴在清水镇中会合了潘晓虹,她的学生王强早已等在那儿。潘晓虹一再关照,别让任何人知道是她帮着联系的。如琴答应。

王强带如琴进了村子。站在清水河上,望着冒着一串串水泡的黑水河,如琴深切感受到了王风心中的痛。在清水小学,如琴看着那些被砸烂、烧毁的车子,她能想象的只有那些海外大片的火爆场景。整个工业区已没有一家工厂开工,路边有四五个棚子,挂着些警棍、砍刀、头盔,棚子里只有几个老人,满脸忧思地坐着,早非王风见到时的热闹。王强告诉她,很多本来在外地打工的人在出事情后,又回去打工了,大家都害怕会遭报复。王强今年刚毕业,参加过高考,自己估计上线应该没什么问题。他爸爸在上海打工,前段时间回家,今天一早就又去上海了。

如琴去找了村长王永兴。那晚在混乱之中,他也受了点小伤。如琴告诉他王风被打的事,永兴一个劲地抱歉,说是很过意不去,等这事过了,定要去城里看看王风,“王同志,好人哪!”。

永兴愁眉不展,发生这么大的事,上面怪他们村委勿得力,没做好群众工作。村民怪他们太软弱,没有为村民力争正当权益。对于陈玉英等十多人被抓,村民也怪罪到他们村委头上,讲是他们通风报讯,要勿然公安哪会晓得价清楚?上面告诉他,“6.24”暴力冲突本是以“暴乱”上报省委省政府的,最终定性为“群体性事件”,以人民内部矛盾来处理,是给他们留了条后路,所以一定要配合政府做好群众工作。永兴心里很乱,很没底。那些工厂开在这儿,如果忍气吞声,让工厂继续排污,勿甘心。而勿这样,去跟政府对抗吗?村里头很多人害怕,又跑出去打工避祸了。他也想跑啊,可他是村长,得办事,跑勿了,屋里头的苗木没人看着也勿行。想想那天早上自己也没做过出格的事,一直劝着大家勿要动手拷人,他还救了个警察,护送出村,心里头就安了几分。 如琴又问了些村子里的情况,便起身告辞。她来了,她看到了,她听到了,她感到心里有一股力量,将她与王风紧紧系在一起。她坐上回城的汽车,看着窗外的景物流水般远去,凉爽的风吹拂着她的发她的脸,像是他温柔的手,如琴微闭双眸,感觉着他轻轻柔柔的抚慰,她的心莲花般开放。风缠绵着透进她的衣襟,入怀沁心。风儿呀,你静静吹动我的心,轻轻鼓动我的身体呢,因你,我长发飘逸,因你,我有了灼人的秘密。风渐渐地热烈、轻狂,她感觉自己被风托着、拥着、扯着,身子向一侧弯曲,一串刺耳的刹车音,“嘭——”,她的神魂猛然飞起,跌入飘荡的风中......

139、惊艳

王风被告知这几天不用上班,在家里好好反省,准备检讨。检讨?他可不认为自己有错。他想,休息几天也好,正好可以养伤。接到如琴出车祸的电话时,他正在网上搜索有关环保冲突的报道。他不耐烦地“喂”了声。听着话筒中陌生的声音,他的脸一下子煞白,颤抖着,颤抖着,手机从耳边跌落。他的心彻底地坠入了冰窟中。

如琴闭着眼躺在床上,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宽大的眼镜已经摘去,露出清丽的面容。她只是睡着了,如果不是鼻子底下的氧气管和手臂上的吊针。她的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如琴乘坐的车子在拐弯时与一辆高速行驶的轿车相撞,轿车司机当场死亡,如琴车上多人受伤,而如琴昏迷不醒。120从她的手机上翻出了王风的电话。王风赶到急救室时,医院已作了初步检查和处理。CT、核磁共振的结果还没出来,医生还说不出她昏迷的确切原因,怀疑脑挫伤。王风不知道如琴为何会在清水镇至古城的路上出事,直到在她的手提包中看到数码相机上的照片。他心如刀铰,抓着她的手,泪如泉涌。

护士一个个地过来,替她量血压,测体温,有时问王风一些问题,吩咐他做些事。王风机械地配合。他脑子浑浑噩噩,反复地梳理着她的长发,他相信如琴不会有事,不会有事,心里反复地祈祷着。她很快就会醒来,她身上什么伤也没有。

CT、核磁共振结果出来了:颅脑没有明显损伤。

“她不会有事吧?”王风松了口气,“很快会醒来吧?”

“没有颅骨骨折,没有颅内出血,没有明显的脑挫伤,问题可能不大吧。不过还得观察,过段时间再CT复查下,也有可能迟发性出血的。昏迷,总是有原因的。”医生这样回答。

但王风已听不进去了。他看过片子了,没有明显损伤!这就好!

站在走廊上,王风深深地透了口气。垂下头,看见花坛里连片的虞美人,紫、红、粉、白,花瓣绵软如绸,光洁似绫,风中抖动着,如彩蝶翩翩,美得凄艳。他看见花坛前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子,黑色长裙曳地,长发如云,遮住颜面。她清寂的背影,透着古典韵味,引人遐想。一个三四岁许的男孩站在她身前,似在听她讲故事,不时咯咯欢笑。男孩粉妆玉琢,瓷娃娃一般。

王风欣赏地看了许久,心里有种强烈的冲动,想看清她的面容,装作被孩子的可爱吸引,缓步过去。“你的孩子么?好可爱啊。”

她侧过脸,无声地笑笑。王风脑中“轰”的一响,仿佛被闪电击中,刹那的亮光,照彻了整个心空,惊艳!他有些心神恍惚,而再定神一看,却是一个普通的女子,长发松散披落,额前发丝飘垂,一副俗气的阔边眼镜压在秀气的鼻梁上,将她的脸分割成三截。这时她又低头去逗孩子,长发滑下遮住了颜面。刚才怎会有那种感觉呢?好似灵魂也被摄入了极美的漩涡中。也许摘下眼镜,她会是个美女吧。

“来,叔叔抱抱。”王风向那孩子伸出手。

男孩张望了他两眼,张开小手扑在她膝上。王风一乐:“呵,他认生,不跟我玩呢。”

一个女人惊惶失措、满头大汗地走来,突然一声尖叫伸出手奔过来:“明明!我的孩子!”猛地抱起男孩紧贴在胸前,连口亲他,嘴里喃喃叫着:“明明,宝贝,心肝!”

王风一愕,望着那长发女子瞠目结舌。

她冲着他淡然笑笑。微笑的瞬间,她下半张脸生动起来。

那女人向她连声道谢,抱着孩子离去。

王风歉意地笑笑,道:“对不起,误会,我还以为是你的孩子呢。很幸运能认识你,我叫王风”

“我姓方,方如琴。”

不觉间,王风已泪流满面......

140、外婆

已经第五天了,如琴还是一如当日,昏迷不醒。

CT、核磁共振做过多次,还是“没有明显异常”,王风气得对着医生大吼:“你们是什么破机器啊?!昏迷这么多天了,还查不出原因!”

专家作过多次会诊,各种诊疗方案都已试过,如琴毫无起色。

医生说:可能是脑干损伤,可能是弥漫性轴索性脑损伤,CT不一定能发现。

医生说:没有特效的方法,只有脱水降颅内压,抗感染,维持住人体的水电解质平衡,待人体自身修复。

医生说:她可能会突然醒来,恢复得好就不会有后遗症,也有可能会陷入植物状态。

如琴的一头秀发已经剃去,套着冰帽。面色蜡黄,口唇苍白,皮肤干燥失去了光泽与弹性。

王风陪在如琴身边,他的脑子常常在黑沉沉的空白中。他恨自己,如果不是那天晚上跟如琴说起想过两天再去拍照,如琴就不会去清水湾,就不会出事。看着那些照片,他忍不住流泪。

如琴的外婆在她出事的第二天来了。王风不得不告诉她。外婆七十来岁了,剪了一头短发,两鬓已花白。脸型与如琴很像,面色白净,眼睛清澈,气质典雅高华。如琴告诉过他,以前外婆常在杂志上发些古典文学的论文,还出过一本书。外婆替如琴擦身,动作很舒缓,她跟如琴说话,宛若如琴只是假寐小憩,声音很轻很柔,无限爱怜。她给如琴放音乐磁带,那磁带已有些年份,一曲古琴独奏,一曲琴箫合奏,录制质量不佳,伴着较重的“滋滋”声,但乐曲委婉清幽,缠绵悱恻,丝丝缝缝透入心底。外婆不哀叹,她相信如琴只是睡了,一时不能清醒。只是她的眼底,蓄满浓浓的哀伤与痛苦。

外婆跟王风说如琴幼时的琐事。如琴是那么聪敏颖悟、乖巧懂事,读书从不需要用心,成绩特别好,学琴一教就会,真怀疑她是精灵转世呢。很小她就学会了做饭,料理自己,外婆有时出差,把她一个人关在家里,如琴也能自得其乐,弹琴、看书。她特别喜欢穿白色的裙子,对着电扇吹风,裙裾飘飘,小手舞动,像扇着翅膀,外婆真担心她会天使一样飞走呢。大人喜爱她,没有不夸她聪明漂亮的。外婆替她担心,如琴太完美了,会遭天妒的。她只想如琴能平平淡淡、平平安安。后来替如琴配了副俗气的眼镜,遮盖起来。

后来,外婆跟他说如琴妈妈的事。

141、若萍(1)

她叫若萍。

小时候跟着父母受了很多苦,特别是文革开始,爸爸不堪受辱,自缢身亡,母女俩相依为命,受尽白眼。她没有好好地上过学,那个年代,学校早非知识的摇篮。而妈妈恰似丰富的宝库。若萍遗传了妈妈的音乐天赋,一架古琴,抚尽少年时光。

父母平反了。

一场劫难,误尽平生,妈妈把全部的梦想寄托在了若萍身上。若萍没让妈妈失望,她成了音乐学院专科生。

妈妈还有更高的期望。若萍刻苦而坚韧,她痴爱音乐,似乎生来就属于音乐,音乐是她的灵性所在。

若萍的灵性与飘然出尘的气质,深深打动了一个人的心。

他叫程鲲,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他风度翩翩,彬彬有礼,智慧大气,能力超群。他是班级的明星,凭着出色的社交、组织能力,很快任了班长、学生会主席。虽然他的专业没有若萍出色。

因为若萍只属于音乐,属于琴。而他还属于追逐的梦,近乎奢侈的梦。

他是大山的子孙,背负着一个家庭的期待。他叔叔是第一个走出大山的人,依靠自己的力量一直走到了省城,在文化部门任了官。省城,简直天一样高远。程鲲长子长孙,从小被告诫和激励,要踩着叔叔的脚印走到天上去,走到天外天去。他是一个被太多有野心的人施加了野心的人,也是被太多现实改造、被太多的苦吓怕了的人。所以他坚忍、智慧,超越同龄人的成熟,犀利而圆融,刻苦而世故。进入音乐学院,他背负着全家族、全村人的希望与骄傲。他游刃有余,而又志比天高,他相信,他能驾御这个城市,甚至走得更高。

一切皆如所愿,他一步步走向梦境。

如果不是爱情,不是爱情站出来打乱了这一切。

他爱上了若萍。他无法相信,那么一个细细弱弱的女孩、安安静静的女孩,有一种令他眩晕的力量,如磁铁吸附铁屑。而他本该是很多人心中的磁铁啊。现在,他心甘情愿碎成铁屑,只要她的目光能如手指扫过琴弦般地扫向他。

常常透过乐谱,看她微蹙的双眉,忘了手中的乐器。常常在静夜里静穆,谛听心里的波澜。常常在谈笑风生的一瞬,因她的衣袂轻飘而哑然。常常告诫自己,不能坠入感情的魔障,他的舞台在更高的天空。却在警告自己一万次之后,一万零一次地想她,想她,想她啊。

他不是能为自己而活的人,叔叔早替他划好了航线。他挣扎,痛苦,硬生生地在自己的热肠里塞入冰块,冷眼看着他的同学、一个公子哥儿飞蝶一样追求若萍。这冰是会冻坏自己的。

他不知道,那冰还冻伤了另一颗心。他不知道,没感觉到,若萍爱他、懂他,甚至比他更懂自己。

那公子哥儿是不懂音乐的人,他成为这个班的学生,仅仅是因为他需要这么一张文凭。他并非坏人,热情,义气,班上很多同学受过他的恩惠。他只是浅薄而轻浮。他不懂得若萍是一张琴,并非带回家放在客厅就是爱琴,就能逸出美妙的音乐。琴,需要一双懂它的手。他只知道若萍是无价之宝,宛如博古架上的古董。

那天,那公子在同学的鼓动下将若萍逼在校园角落。

尽管天色昏暗,程鲲依然辨出若萍白色的裙裾和心魂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因为,他的目光几乎从未离开过她。趁着夜色,他的愤怒疯长成有力的拳头,只听那公子嚎叫了两声,他已拉着若萍飞一样跑远,仿佛跑了一个世纪的路,飞翔的心终于碰到了一起。

他跟她诉说他的家族,和被家族赋予的诅咒似的命运。

她和他说她的母亲,她被规划的轨迹。

他说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轻轻地说她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握了一次她的手,领她狂奔的时候。

她只说了一次心愿,只要有他的保护,宁愿一生恐惧。

他说他终于知道什么是梦想,那就是为她谱一曲最动听的音乐。

她说她希望用一辈子的时间做一张琴,只等他弹奏。

那个夜色迷蒙的时刻,爱神释放了全部魔力,心弦的悸动,是爱的唯一明证,心弦的悸动,是比什么弦乐都美的音乐。

天地一张大琴,人心一根琴弦,谁是那弹奏的手?命运吗?

归寝的铃声如同现实的狂笑。若萍知道,她要走回现实。程鲲知道,他的梦还未开始。目送若萍默默离去。她没有回头,她是个懂得让人安心的女子。

爱情如音乐曼妙。音乐似爱情幻美。

就要毕业了。一年一度的校园艺术节来了。这是一个全校瞩目的特殊舞台,缪斯女神的子民在台上尽情展示,邀请自全国各地的专家将观摩、评判,受到青睐的人将是命运的宠儿。每年,学校会从专科各系中挑选出两名优秀生,转入本科深造。

若萍、程鲲无疑是系中最优秀的。命运似乎在招手微笑。

系里让他们即兴表演。

一张古琴安放于空空的台中。若萍一身黑裙,一块白色围巾,没有化妆,没有修饰,恬然出场,抚琴静坐,风吹过,黑发飘扬。一线圆润飘逸的琴音天外飞来,跳宕回环间,已是一幅烟波浩渺,香雾袅绕之景。若萍按指荡吟,低弹轻拂,怀高岚于胸臆,寄缠绵于溪云,一曲潇湘水云,弹得委婉清丽。幼时惯听妈妈弹奏,沉郁而凄清。熟习此曲,她用了数年时间,繁复的指法,初学时常常顾此失彼。而为其绮丽的韵味,若萍更是日夕揣摩,越是深入,她越是喜爱,若江清月冷,影含万象。最后的泛音,如一声低沉的叹息,留在人们心头,若萍已按琴静坐。那些专家回过神,纷纷赞许点头。

若萍稍作沉吟,十指在琴弦上跳跃,旋律在宽广的音域里变换,时隐时现,如高山之巅,云蒸雾绕,飘忽无定。一缕悠扬的箫音突然缠绵而入,若萍微微一怔,指上并未松懈,却见程鲲抱着一支黑色洞箫吹奏着缓步入场。若萍并不知情,学校竟安排了这样的一次合奏,没有排练,没有预演,考校的是两人的素养与默契。若萍没有怯场,虚微地移指换音,琴音如泣如诉,洋洋淌淌,似在千年之前就在等待箫声的应和。箫声如怨如慕,清清幽幽,似跋涉千里,只为抵达她的心界。这是怎样的一次表演啊,不,那不是表演,而是真情的告白与倾诉,没有誓言,没有盟约,没有拥抱与热吻,只有默然的相知,深入内心的怜惜。

一曲高山流水,荡涤了所有人的灵魂。终而琴音杳杳,箫声寂寂。琴音,曲终之后,你将去向何方?箫声,而今寂寂,是否需要我另一个千年的等待?

全场肃然,静默后是如雷的掌声,专家们动容起立,给予了最美的赞叹。

程鲲兴奋极了,他知道成功意味着什么。一切似乎比想象更美好,他可以与若萍琴箫唱和,穿过千里,穿越千年。

142、若萍(2)

然而,第二天,一个消息无情地撕裂了他的梦想。学院决定,他们系今年只保送一名学生。

那个公子终于有了报复的快意,他在若萍面前得意地狂笑。敢打我?他就等着滚回老家去臭吧!是他,是他当高官的爸爸,让学校取消了另一个名额。

没有人比若萍更优秀。即使是程鲲。

若萍不寒而栗,心底结冰。她知道,她必须作一个选择。她不能让他受伤,那会让她更伤。让给他吧。让,是实力的代名词吧。没有人知道,她有何等的胸襟。默默地流着泪水,倾听着心弦的颤动,若萍一夜未眠。

程鲲也一夜未眠。叔叔打来电话祝贺,他说,叔就知道你行,你比叔行!请来的专家中有叔的朋友。他说,你小子好命呢。命运开了个不小的玩笑。

若萍白色的裙裾飘过。

若萍忧郁的眼神飘过。

若萍悄悄的泪水飘过。

程鲲心痛了。他听到了破碎的声音。他从此懂得了什么是破碎。破碎,魔鬼抢过天使的水晶瓶摔碎,化做启明的星。程鲲看到,天亮了。

若萍垂下了眼,泪水模糊了霞光。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都做出了决定。

校园外,小路边,柳烟中,程鲲约若萍。

若萍没有说话,她用好看的大眼睛说话,她说,你懂得心吗?你懂我的心吗?

可是,程鲲没有读懂。因为,他不敢看她的眼睛,那秋水是深潭,足以淹没他的所有。而他本无所有,今后不能一无所有。

她伸出纤纤十指,呈示他的面前。十指红肿,被她在夜间用针刺破。她已不能在决定命运的的面试中素手抚琴。她斩断了自己的幸福,为他。尽管妈妈也有太多的期待。

可是,他早已泪眼模糊,看不见她说话的眼睛,爱怜的面庞,红肿的纤指。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破碎。叔叔的话再次耳边响起:抓牢机会啊,你爸说了,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出来。程鲲如同惊雷轰顶,咚的一声跪了下去。

若萍的双手停在半空,失去了扶助他的本能。

他模糊不清地说,我没有办法啊若萍,我真的没有办法,我没有啊,你让给我吧,给我机会我一定出人头地。你等我毕业就娶你,我一定娶你!你是我的命啊我的命!

若萍的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听到心弦崩断的声音多么轻微。她在心里说,我早就决定让给你了呀,你为什么要下跪呢。她又在心里说,你是程鲲么,是那个冲过来保护我、用目光温暖我的程鲲么。她又模糊地想,妈妈啊,你有一个多么不争气的女儿啊。她擦了一下眼睛,看到程鲲低垂的头、颤抖的背,她心疼了,他的肩膀多么宽阔,是可以担当大事的,他的头发多么倔挺,是从未向人低头的吧?他求自己呢,他要娶她呢,在他赢尽天下之后,在他赢得了世界之后,他会娶她做新娘。

她信!她深信不疑,尽管,她的心因疼痛而没有了幸福感。她也轻轻跪下,像一叶浮萍,无依无助,又似毋需依助。

他感受到了她的体温,抱住了她。

两个人的泪水,是天地间一场滂沱大雨,冲走了什么呢?只有天知道。

故事至此开始落入俗套,结局早已预订。

若萍毕业后在一所学校任教。一些剧团曾邀请过她,若萍没有答应。她只想安静地等待程鲲。程鲲十分感激,鸿雁传情,殷勤倍至。假期里欢聚缠绵,软语温存,百般呵护。学校里,程鲲似乎也激发出了所有的潜能,两年里修完了全部课程。他们开始种种美好的设想。

若萍还是感觉到了程鲲的迟疑与忧思。也有同学委婉地告诉她,似乎他导师的独生女待他很好。但是,若萍相信程鲲不会负她。

一个风雨交加的傍晚,程鲲醉醺醺打来电话。说他好矛盾好痛苦,说他看不起自己,可是他真的没办法啊,没办法,出国的机会太难得。他说对不起若萍,希望若萍狠狠骂他一顿。最后他说,若萍,你知道么,在我心里,没有人比你更好,我爱你,爱你啊,我这一生再不会爱别人了。若萍啊,我是个要不起爱情的人啊!忘记我,忘记我吧......

若萍没有说一个字,静静地听,静静地流泪,如同当年在校园里。但是,那时她只是一叶无依的浮萍啊,而此刻,她的心里却跳动着另一个生命。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程鲲,那次他来的时候,兴奋地谈起有个机会可以出国表演,他有绝对把握,回来就可以跟她结婚。激情相拥,彼此间再无任何的阻隔。

第二天早上,程鲲再次打来电话,他说,我后悔啊若萍,我不知道昨天都说了些什么,只希望你能忘记,我只要你、只要你,我只爱你,我要跟你结婚......

若萍轻轻放下电话,轻轻放下了自己的一生。“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魂是柳绵吹欲碎,绕天涯。 ”

“如琴跟她妈妈长得一模一样。一样的漂亮,一样的灵秀,一样的安静,连脾气也倔得一样,唉......”

王风想象着如琴的妈妈,娉娉婷婷,袅袅娜娜,却是如琴的身影,他觉得根骨里如琴与她妈妈一模一样,妈妈的生命就活在她身上。“她爸爸没来找过她吗?”

“找过。如琴初中的时候,那人找来了。他已经是很有名气的指挥,经常出国。如琴不认他,每年寄来的钱和东西都退回去。如琴说,她只有妈妈和外婆。”

“唉,如琴从没对我说过这些,她说有机会再告诉我。我知道她心里肯定很苦。”

“这孩子啊,有什么苦都忍着呢。其实我知道她还是想那人的,这盒磁带就是当年艺术节上录的,是她妈妈的一个同学录了后送给她的。以前,她妈妈反复地听,如琴长大后,也反复地听,常常听着流泪。可怜的孩子,她心深呢。”

“外婆......”

“以前我年轻,什么苦都能挺。她外公死得屈,我一个带着她妈妈熬过来了。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了,又年轻轻的死了。死了就死了吧,好歹还替我留下了如琴。这孩子从小很让我省心,我也不像当年逼她妈妈那样要求她,只愿她平平安安,做个平凡人,过份普通的日子就满足了。哪想到......现在我老了,再也挺不起了......”

“外婆,不会的,如琴一定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如琴啊,有一点比妈妈强,看人的眼光比妈妈强。”

143、天赐

林致走进宾馆大堂张望,便见一儒雅、清瘦的男子起身向他招呼。他估摸着那便是赵天赐了,不觉微皱了下眉头。对收拾得齐齐整整的男人,他心里总有些抵触。他想不到赵天赐会约他见面,本不欲见,闻说有高敬群的遗物要转交,就应承了。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两人对视了眼,都避开了目光。赵天赐指指沙发,做了个延请的动作。林致原想拿了东西就走,这时却不由自主坐下来。两人沉默着,气氛有些尴尬。

“你......要不要喝点什么?”还是赵天赐打破沉默。他有些了解林致的脾气,如果他不先开口,估计林致会一直沉默下去。高敬群的死、在公安局的非人折磨,对他的心灵和生活造成了极大冲击,身上留下了蹂躏的痕迹,身形憔悴,双鬓星星。对林致,他有些怨恨,约见他,踌躇了很久。

“不,不用。”林致连忙摇头。他不愿欠下什么。

赵天赐张口欲言,瞥了眼林致僵硬的表情,沉默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过期待能与林致一起说说高敬群,体味共同的痛苦。他叹息了声,轻轻捡起身边的一个厚实的装订本,放在膝上,不胜怜惜地抚摩着。好一会儿,才向前递出。

林致伸手接住,手上一沉,遇到了些阻力,他望了赵天赐一眼,手上轻轻用力拉了下,赵天赐才舍不得地放了手。林致缓缓翻开,心里突的一痛,泪水就模糊起来。一张黑白剪纸,一个扭曲的女体,简洁、大胆的造型,表现出无以明状的痛苦,有几分毕加索的风格。

“这是她的一本剪纸,我本不想给你,可觉得它对你可能更有意义。我知道,她也是准备给你的,是为你剪的。我真的舍不得,唉,你拿去吧。我留了几张作纪念。”看着林致黯然垂泪,赵天赐心头的怨恨平伏了些,渐渐被痛楚替代,眼中也蓄满了泪。

林致一页页地翻看,一个女人,孤独、寂寞、痛苦、徬徨、寻觅、矛盾的心灵图像,呈显在了他面前。他想起那天晚上,去那间房子之前,高敬群对他说,要送他一件特殊的礼物,可两人在嬉闹中忘了。她肯定是想把这本剪纸送给他的。如果当时不是激情冲动,她肯定会想起来,而面对这本剪纸,他怎么还可能舍得走开呢?这一页页剪纸,是她心灵的写照啊。他怎么能舍下她一人走了呢?她怎么能舍下他一人走了呢?他痛悔异常。

“每当心里痛苦和烦闷的时候,她就剪纸。有时看她恨恨地剪着,恨不得把自己剪碎一样。唉,我不懂得什么艺术,但我知道这些剪纸都是她痛苦的化身。她剪过很多很多,可能她觉得不够好,就没有装订吧。”

赵天赐细细碎碎地叙说起高敬群剪纸的情况,她怎样剪了一个剪影,他很惊讶,以后就给她买了剪刀、刻刀、蜡盘、纸张等,他只想这样能让她有些事做,能够分散些心头的苦闷。她慢慢地投入了剪纸中,越剪越好,她的脸上开始有了喜色。他赞美那一页页剪纸,虽然他并不知道那好在哪里。因为不懂,有时也不免出洋相,赞美的话刚落,她就把那页剪纸抛入了纸篓,原来那是张失败的作品。很多次见她剪一只鸟,他看着挺漂亮的鸟,均被她撕碎丢弃,让他惋惜。

听着赵天赐克制而又沉痛的叙说,林致百感交集。以前,高敬群也替他剪过剪影,可他只视作一个游戏,没有在意。反而是眼前这个不懂艺术的人,以自己细微的行动,促成了她艺术之花的绽放。虽然对这本剪纸集还来不及细品,可直观告诉他,它们是艺术精品,已脱离了她以前的那种“浮世绘”,脱离了剪纸的民俗形态,而是她灵魂与艺术感悟的绝妙结合。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要为她做些细微的事,引发她的艺术天赋,而只是不断地打击她呢?真自私啊,以为爱着就够了,爱着就是一切。在赵天赐面前,他真该羞愧。如果当初他也能像赵天赐那样,懂她,尊重她,帮她,就不可能再有后来的那些事了。林致以手加额,支在膝上,泪水从指缝间滑下。

一番叙说,一番热泪的淘洗,赵天赐似乎好过了些,平静下来。痛苦堆积在心里,无处诉说。每天睡在那间空巢,只想从此不醒。可早上醒来,还是得开始一天的生活。生命很轻很轻,可以像烟缕消失不见,而生活却很沉重,压得人透不过气。妻子离异了。世间夫妻凑合着过下去,多数是出于脸面。而他闹出了那么大动静,夫妻脸面已失,离异是自然的选择。他将房子、孩子留给了妻子,自己搬进了高敬群住过的小巢。而厂子也因他被公安羁押,误了合同,赔了不少钱,有些难以为继。可他不后悔与高敬群的相遇,只后悔没能护住她。

两人沉默着,气氛已非初见时的尴尬,同情、同怜,共同的痛苦将他们牵连在了一起。

“后事......你怎么安排?”

“......我叫了几个朋友,一起送送她。”

“我想去送送她,行吗?”赵天赐恳求地抬头望着林致。

“......”林致迟疑着点点头。

144、畸恋

林致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心如槁木。高敬群的遗体已经火化,骨灰盒就摆在床头,她似乎并没离开,不时出现在他的心空,诱惑他走进往事。每次翻开剪纸集,心就像裂开一样,痛悔,羞愧,人世间最珍贵的就这样失去了。这是真正的艺术啊,痛苦的炼狱让她的艺术脱离了表象世界,表现简洁而直接,尤其是最后几页,更是让他惊讶,那已不再是剪纸,而是画。如果前面是绘画融入剪纸,后面则是剪纸融入了绘画,给他很多启发,甚至觉得如果能早些见到这本集子,他画架上的盘古会大不一样。而如果她能将这样绘画风格继续下去,可是,没有如果了......

他没有能正视高敬群的绘画,看着她的画,常常像看着一种游戏,有时被缠不过,要求提出批评意见,他会不耐烦地在画作上随手改上几笔。跟着徐沛浩学画,带了太多他的痕迹。徐沛浩扎实的绘画功底一度让林致叹服,而他好为人师的名士作派也让他皱眉,渐渐地,林致对他的绘画有了新的看法,尤是他成名以后的作品,很不合林致的口味,淡漠,浮滑,玩世,透过画面,触不到血脉的跳动。

“别画了,让我画你吧。何必定要做艺术家呢?你本身就是更美的艺术。”

“不,我喜欢画,它是我的梦想,即使不能成功,我也要画。”

“这样没用的。”

“你说什么?!”

“没什么,嘿嘿,随你吧。”

类似的对话有过几次,高敬群很受伤害:“如果你心疼颜料的话,我以后画水粉画好了。”

林致被刺了一句,可并没分辩什么。他没有心疼颜料的想法,他只是对她的绘画风格不爽。

高敬群果然不再画油画,而只画素描、水粉画,水粉画相比油画较易上手,与油画有相似的覆盖能力,讲究用笔,有很强的表现力,很锻练绘画基本功,而重要的一点是材料便宜。两人闲居在家,整日作画,尽管高敬群画得不多,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资。她有些生气,更心疼钱,想节省下来尽量给林致多画些。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