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你还是画油画吧,也不在乎这点钱了。”见高敬群真的那样,林致心下惭愧。
两人偶尔外出写生,更多的时候,是林致给高敬群画肖像或人体画,她富有表现力的面容与形体,他画之不厌,她像个百变魔女,每次作画,都是新的展现。可有时,她并不情愿配合。当她脱去衣衫,温润如玉的肌肤闪着淡淡光泽,他眯着眼,以画家的眼光审视,让她摆出各种姿势,或者在室内走动,观察肌肉的颤动,有时他走上前,手掌贴着她的肌肤,推着她走动,感触肌肉的震颤。她不再是他的情人,而是一个模特儿。她不愿意,她不想是他的模特儿,绘画的工具。她只愿是他的情人,爱他,恋他。她会故意做出挑逗的动作与表情,嘴里哼哼着,刺激他的欲望。有时诡计得逞,她才会宽厚地顺着他、由着他,作一个模特。而激情消退,面对画布,不再有起初的创作情态,令他懊恼不已。看着他喜恼交织的神情,她会得意地切切娇笑。
一次,无意间她的胴体涂上了颜料,无瑕之玉染了污浊痕迹,他随手涂抹,那污迹散开来,他怔了下,一种想法迷住了他,拿起画笔,在她身上画了几笔。
“做什么呢?”她挣开身,去拿毛巾擦身。
“别,我给你作画。”他抓住她的手臂,画笔往身上点去。
“不!”她感到了羞辱,猛的一挣,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她不是一块可任意涂抹的画布。
他没有在意她的情绪,一臂环住她的身子,固执地想在她身上作画。两人缠扭着跌倒地上,她痛哼了声,咬着牙默声抗拒。他抓住她的双腕压在头顶,身子紧贴,四肢厮缠,压在她身上。她剧烈挣扎,肢体间强大的冲击力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欢喜,激起征服的望欲,好似这力不是源于她结实的肢体,而是源于她的心灵,是他笔端表现已久的她的灵魂之力。“为什么,不愿做我的模特呢......”他喉咙里咕噜了句,“我的”两字上用了些语气。她哼了声,仰头一甩,撞在他的鼻上。他鼻子一酸,一声痛呼,眼泪都下来了,恨恨地用膝在她胯间顶了下,低下头,卡住她的颈弯。缠扭许久,终是女人力薄,渐渐没了气力。他略占了些上风,戏谑地俯视着她。她心头大恨,倔强地抿紧嘴,怒目瞪视。两人紧贴着,喘着粗气,热腾腾的呼吸吹拂在脸上,有些暧昧的味道。肢体的肆意摩擦,早已擦出星星火花。他低头去吻她的唇,她恼恨地咬了他一口。他嘴上吃痛,抽了口气,却更紧地吸吻住她,舔舐着,吮吸着。欲火腾然而起,卷住两具火热的身体。他粗暴地插入,猛烈冲动。些微的痛涩,些微奇异的欣快感,她咬牙忍着,怕哼出了声,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拥住了她。她感到心里似有种东西被轻轻压碎。
画笔快速划动,颜料宛然如花,随着他的指点,如意绽放。滑腻的肌肤似精制的画布,对颜料有着天然的吸引,他从未有过这般随心所欲的创作快感。她不再是不听话的魔女,此刻她是他的、完全属于他的可意儿。这个他心里长大的魅惑女孩,在他的神奇之手下,俏然重生,婴儿般纯洁,花儿般艳人。
冷冰的画笔触上肌肤的那一刻,她就放弃了抵抗,放弃了思想。她闭目静卧,默默忍受着那个男人的肆意涂抹。冷冷的笔触如温柔的刀锋,舔舐着肌肤,舔舐进心里。心里有种迟钝的疼痛,迟钝的麻木,慢慢蔓延至全身,肉体的触觉渐渐消失,她觉得自己退化成了一块画布。
“多美啊,你看。”
一个遥远的声音唤醒了她的意识,可她只懒懒地躺着,不想听,不欲视,身体不再真实,虚化成了一件艺术品。
他俯下身,细细欣赏着他的杰作。伽拉忒亚(注) ,我的伽拉忒亚,象牙般纯洁的伽拉忒亚。他喃喃着,心里有种欲泪的感觉,伸出手,怕不小心碰坏了似的,以从未有过的温柔与细腻,触摸着她,自足趾顺着小腿缓缓向上,轻轻柔柔地滑过秀美的大腿,滑过柔软的腹部,滑向她的双乳......
轻柔的抚摩自足尖滑过,滑过全身,滑进心里,羞辱的痛感还留存心头,却已多了些感动,身体酥酥麻麻的,感觉变得敏感,她身不由己地颤动、呻吟。热烈地回应他的亲吻,像是要把他的心从嗓子眼里吸出来,吸进自己心里。他上来了,轻轻拥着她,怕压坏她似的,双肘撑地,身体悬空,俯身在上。她感觉饱胀的花房蓄满了春水,直想为他流淌。他是她的王,她的神,她愿意为他伤,为他碎。来吧,王,来占有、开垦属于你的土地吧!她挺身相拥,搂着他重重压下。他轻轻挤了进来,缓慢地、温柔地,好似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抵达她的深处......
相互的磨滑将她身上的图画涂散,涂成污浊的颜色,染上他的身体。
以后,他多次蛮横地在她身上作画,他并不明白她的感受,想着心中的伽拉忒亚,一笔一笔涂抹着她心地般洁白的身体......
为什么那时不喜她的绘画,只愿她仅仅是他的模特儿?为什么要那样在她身上作画,即使她不愿、为此痛苦而仍要强迫她?
他爱她,像魔王迷恋魔女般爱她,灼热的爱在血管里奔突,沸腾得像火山的岩浆,他只想紧紧地搂着她,搂碎了她,搂碎了自己,在火山里烧融,融成一对洁白的瓷。爱啊,是令人心碎的痛,这痛里有难抑的欢欣。
然而现在,他感到了羞愧。相比赵天赐,他是那么自私与粗暴。是他推离了她,让她黯然离开。他伤害她多深啊,如果那时多些柔情,多些豁达......
他明白了自己,是心底的阴影,像吞噬阳光一样吞噬了幸福。他爱她,想要完完全全拥有,她的未来,她的过去......可又有那么一些遗憾:她曾是徐沛浩的模特儿。
揭开心底的暗疮,林致万念俱灰。他一向以为自己的爱铭心刻骨,而人世间男女众生所谓的爱情,仅仅是风花雪月,短暂、肤浅。两年前高敬群的背离,他沉溺于痛苦的深渊,有种受难者的悲剧感。可现在,他的心堤坍塌了,相比于高敬群的忍耐与牺牲,他是那么狭隘和卑微,有何面目谩说爱她?他想到了死,唯有死亡,才能让他在她面前得到解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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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皮格马利翁与伽拉忒亚》为18世纪法国画家路易.拉格雷尼的油画代表作。据奥维德《变形记》:雕刻家皮格马利翁创造了一尊表现他心中理想女性的象牙雕像。他把这尊女像比誉为神话里的海中女神伽拉忒亚,并渐渐对自己的作品产生了爱情。维纳斯女神感于他真诚的爱,答应赐给这尊雕像以生命。
145、心囚
林致去医院探望过应扬。痛苦在她脸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苍白的脸,黑发环拥,陷在枕头里,闪过一丝忧郁的微笑,双眼清纯如水,又无限痛苦,一个心灵的囚徒......
为什么女人痛苦才美丽?她们天生是受苦的吗?痛苦中,美才惊心动魄。我喜欢痛苦,总是那样折磨她,喜欢看她痛苦的表情。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我那样粗暴,她就不会离开,就不会认识李明,更不会永远地离开。是我给自己挖出了地狱。本没有地狱,我在心里挖出了一个地狱。我不能过幸福的生活。
我幸福过。我毁掉了。是谁诅咒了我?
王风坠入了地狱般的深渊。
林致从来没有想过王风会这般爱一个人。印象中的王风浮华,多情,身边总是不乏女孩。他的情感就像他的思想,停留在表象,灵思不断,却不耐深入思考,让思想系统起来。
可是林致惊讶了。在画展上,冰河解冻的声音响起,他就在王风脸上发现了一种惊人的美丽。是的,那瞬间闪过的光华,只能用美丽形容。他看着王风与如琴默然凝望,感到王风身上冰结的浮霜消融,透出深深的底色。他感到欣喜,心头闪念,想替王风画幅肖像。可是如琴车祸,现在还昏迷着。那是冰雕般清雅的女孩,以前没有接触,画展那天却感到了她优美的韵味与丰富内涵。她是能让王风沉静和深刻的女孩,就像高眠云的一张墨梅。现在,王风已变得沉郁。以前,他觉得王风脸上的线条太过柔和,缺乏艺术上的个性与表现力。现在他瘦削了许多,那痛苦深潜的眼神,很有穿透力。
他深味王风心中那灼烧之痛,那是海流中放弃挣扎般的认命啊,却又欲罢不能,苦苦支撑,直到苦涩的海水渗透全身每个细胞。深深的痛,苦苦的爱,一瞬已是一生,刻骨的记忆已足以填补一生的空白,再容不下任何别的情节。
有时林致也会在画室。盘古孤独地立在画架上,他不愿面对,一拿起画笔,就感到厌烦。
这天,王风来找林致。如琴昏迷十多天了,他痛苦得几近绝望,想找个人诉说。他不能在外婆面前流露心底的黯淡,所有的痛苦只能独自承担。“我该怎么办呢?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啊。十多天了,她还是一动不动。只要她能醒来,哪怕缺一只手断只脚也好啊,我愿意做她的手她的脚,爱她一生。”
“用心去等吧,还能怎么样呢?命运面前,我们都无能为力。”林致随即低下头去,哀戚异常,“你看看我吧,还有什么呢?她就那样走了,无声无息,灰飞烟灭。”
王风心里一滞,叹息了。好一会儿,低语道:“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人。我以为惊心动魄的爱情只在小说里,想象里。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那么爱她,就像一把刀割在心口上。可是我才开始爱啊,她却花朵一样掉落在泥泞中......”
“我喜欢她脸上的那种痕迹,泥泞中的花朵,凄凉、美艳......”林致双目空茫地望着远处,喃喃道,“爱着,希望着,就算万分之一的希望,也是好的。”
“希望,希望,希望是多么残忍的事啊!”
“除了希望,还能有什么呢?至少你还能希望!我连绝望都没了。”
王风沉默了。是啊,至少自己还可以希望,希望着,总是好的,有一天她会突然醒来。而林致却什么都没了。
林致闭上眼睛,靠在椅上,头部无力地后仰,面上溢满了哀伤和痛楚。他用压抑的语调道:“这些天来我一直在反思。自她两年前离开,到回来后短暂的一段时间,我一直在为她伤痛和快乐,从没深思过自己的感情。我害怕去面对。那让我感到羞愧。现在回忆起那时一起生活的情景,我真的是......我太自私、粗暴了,我把爱当作了对她的一种权利,用来伤害她、羞辱她。如果那时我能稍稍懂得尊重,能够懂她,她就不会离开我,更不会有后来的事!爱,是可以杀人的。我害了她,也害了自己。她走了,只留下无边无际的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我怎么背得动呢,只有把自己也融进了黑暗中。”
王风感到了恐慌和不安,他想干什么?不会是想死吧?他想起林致的那幅失败的自画像:泥像干坼开裂,弯曲的裂缝将五官分离割裂。还有眼前这幅盘古,那肢解身体的闪电......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别别乱跳,他忧惧地望着林致,软弱地道:“你还没画完呢。”
“我会画完的。我太累了,我还能干什么呢?我连绝望都没了。我失去了她,失掉了救赎的希望,我只有漫长的地狱......”
必须阻止他的自毁!王风游目四顾,最后将目光投射在《盘古》上,思维艰难地运转,缓缓道:“唉,在这幅画中,你表现了死亡这个主题。这里有你关在公安局时的悲剧性体验,也有你在乡下写生时的悲剧感受。英雄,巨人,在这个时代注定是毁灭的,但是,是‘嘭’的一声呢,还是‘嗞’的一声?死亡之中有大美,画面悲壮、恢宏,你表现的不仅仅是死,更是一种生,生在死之中,是解构后的重构。可以说,这幅画中,你总结了所有的作品,从火焰到那失败的自画像,都有所反映,思想和技巧已达到顶峰,看起来,很难再有什么突破,看起来,你已完成使命了......”
林致苦涩地笑笑。
“但是......”王风突然激动地大叫,“你远远没有达到艺术的顶峰,远远没有完成使命!你的世界是片面、空洞、甚至虚假的,你以为自己说出了真理,给人类找到了一个父亲一个英雄,几十年后人们将会怀念你,感激你,你没想到,那时他们面对你,只会惘然、绝望,你没有同时给他们一个母亲,你只有激情、狂暴、恐惧、恫吓,没有柔情、温暖、宽容和安慰,你以为找到了大地,但是你的大地贫瘠、僵硬、干裂!母亲才是真正的大地,涌动着充血的潮汐。这大地之上,还有幽邃、湛蓝而辽阔的天空。你从来没有真正画过女人,除了《爱神》。你自己也说过,高敬群的剪纸集让你惊讶,给你很多启发。她留给你,难道是让你带进坟墓里的吗?你在她的爱面前感到羞愧,想用生命偿还,好,你把生命给她吧,但不要用你臭哄哄的尸体!绘画才是你的生命,你把她画出来,画出女人的苦难、伟大,比男人更博大、坚韧的生命......”
林致被刺痛了,先是愤怒、恼火,其后震惊、羞愧,突然,他抓起桌上的一只玻璃杯,摔在地上,抓起碎玻片,往手上割去,霎时鲜血迸溅。王风惊叫着扑过去,想阻止他的自残,林致一把推开,奔到画架前,将血涂去......
天空因为充血而痉挛......
盘古眼窝中溢出两行血泪,太阳和月亮凌空飞出,血液在创口迸流,汇聚成河......
盘古就要倒下,化作山脉和大地......
这是叶底藏莺水袖轻舞的烟雨江南柔情之土啊,这是长风浩荡铁马金戈的西风塞北血性之土啊,就是这充血的大地,历尽苦难,饱经蹂躏,黑夜种植尸体,早晨收获婴儿,世世代代,生生不已......
数天后,林致将画室还给艺校,并辞去下半年将要承担的课程,将所有的家当和画作托付给王风,背着高敬群的骨灰盒和剪纸集,趿着拖鞋,挥挥手,踏上遥远的旅途。
146、诉说
自那天跟林致谈话后,王风恢复了信心。他相信如琴只是睡着了,就像被女巫施了魔法,在等待多情的王子将她唤醒。通过药物和高压氧治疗,如琴的手足对疼痛刺激已有了轻度反应。她在恢复呢。
王风在网上看到一则故事,美国一个青年在一次攀岩中跌伤,成了植物人。他的女友悉心照料他,每天对他诉说思念诉说爱情,回忆甜蜜的往事,唱他喜欢的歌,爱抚他的生理。这样过了两年,某一天,她在爱抚他的时候,他突然醒来,抱住了她。王风又搜索了下,发现关于植物人苏醒的消息居然很多,只要有爱的守护。
王风非常兴奋,他看到了希望。他将故事告诉外婆。外婆真是天才呢,她就一直那样跟如琴说话,放她喜欢的磁带。外婆听了,高兴得连连抹泪。这一个月里,她的头发全白了。现在有了希望,再不是毫无光亮的黑夜。心里最不缺的,就是对如琴的爱呢。两人轮流陪如琴说话,他们相信她能听见,能将她唤醒。
王风做了个梦,梦见如琴在一座黑森林里,沉沉的迷雾,阴浊的冷风,她穿着白色长裙,赤足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洁白的莲足布满荆棘割伤的血痕,她神情迷惘,似在寻找什么。他挥着手,用力呼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王风突然醒来,发现自己趴在病床上睡着了。他搓了下眼睛。梦境已忆不起,只在心里留下焦灼的痕迹。他握着如琴的手,这曾令王风无限遐想的纤纤素手,“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的纤手,该水榭调筝、月下抚琴的纤手,此时已蜡黄皱缩,如干瘪的花朵。他举起那手,贴在脸上摩挲着,亲吻着,心里阵阵抽痛。
“如琴,如琴啊,回来吧,你回来吧,我要你回来。你不知道,离开你的日子,我多么煎熬。让我看着你,握着你的手,我实在不能忘情,不能够离开你,离开你远远的,永远的,不可能,不可能......让我看着你,看着你,没有你的日子,就像冬天树枝上的叶子,消尽了颜色,一片片毁去。如琴,你听到吗?看到吗?我已接近失去理智了,雨没有打湿的心,泪打湿。看着这惨白阴冷的墙壁,看着窗子里没有颜色的天空,我听到我的心像冰冷的流泉在哭泣,虽然我的爱流淌得像滚烫的岩浆。没有飞鸟掠过的天空,没有鲜花开放的树林,我只剩下我自己了,有着许多缺点的自己,有着许多无奈的自己。
“如琴,让我握住你的手如同握住我的心,我风一样的追逐着你,疯一样的爱你,疯一样的不愿再看见天空、世界、一切的一切,只有情感是我的所有,只有爱你才让我感到自己的存在。
“没有缘故,没有理由,没有任何东西,只有爱你,爱你让我透明,让我沉静,让我完美。爱你,让我觉得一切都是美好的,爱你,让我随时随地不能忘记自己的使命,爱你,让我看到人性中的神圣,爱你,让我更深刻地凝望天空,爱你,让我感到忍受痛苦是一件美德,爱你,让我知道过去、现在以及将来,爱你,让我知道我的缺憾,让我有了更深刻的自卑,爱你,让我一天比一天敏感,让我无时无刻不想哭、不想笑,爱你,我可以爱一切的人!爱你,让我可以去南极、北极,让寒冰夺去我的生命,爱你,我可以向任何人露出粉嫩的伤口,爱你,我已无一字无一词来表达我的爱情,又有什么文字什么颜色能描绘得出我心底的爱呢?如琴,如琴,我渴啊,我渴望你早点醒来,爱已将我全身的水分烤干。我的耳朵再也听不进动听的音乐,只听得见生命中一个声音对我叫喊:我爱你!爱你!爱你......
“我二十多年的生命,情感淤积得像千年的河塘,从来不知道怎么去爱。如琴,是你啊,你让我懂得了爱。感情的洪流已经爆发,我只想让自己撕裂得更彻底,让这洪流净化我更彻底。如琴,你知道么,我的爱情再不会流连于爱的表象,不是那种少男少女间的情意缠绵,尔依我侬,不会只是在你温情的怀抱中寻找一个安逸的时刻,不会停留在你多情的目光与嘴角,爱是你是我,是人性的完美,崇善的表现,爱你,我可以爱这世间的任何人,因为爱的旋律流淌在我生命的河流中,它是一支最动人的伴奏,我的一切都带着爱的印记......”
王风在如琴耳边低语,泪水早模糊了他的视线,一串串滑落。他不知道如琴眼角的那滴泪珠,是他滑落?是她溢出?
外婆轻轻关上门,没有打扰。她站在门外,轻轻试了试眼角。
147、劝说
刘杰再次带着花篮来探望如琴。临走的时候,他向王风道:“来,陪我走走吧。”
王风跟在后面,两人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说话。自那天被告知在家反省,准备检讨后,王风便没上过班。适逢如琴出事,他整天守在医院里。他在网上披露清水镇群体性事件进展的帖子,被视为“极具煽动性,对事件的扩大造成了极坏影响”,要追究责任。刘杰上次来探望如琴的时候关照王风,让他认个错,服个软,认真写份检查,让上面能在面子上过得去,阴总那边他去做工作。王风没放在心上。
“这里坐一下吧。”刘杰在街边小公园的石凳上坐下来,掏出烟,递给王风一支,“怎么样?钞票紧不紧?周转不过来的话,跟我说声。”
“唉,暂时还能应付,我向朋友借了些钱了。过段时间再问你借吧。车主和学校都出了些钱,要是全部自己承担,真不知道怎么办好,医疗费太贵了。”
“是啊,现在真是病不起的。一个农民辛辛苦苦一辈子,一病就回到解放前了。所以,工作、单位很重要啊。”
王风略带嘲讽地笑了笑。他知道刘杰想说什么。“五年前,走出校门的时候,我两手空空,一无所有,除了一腔热血和满怀雄心壮志。我用五年的时间,换来了那么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或者还有那可能会有的、将来老了后可以安逸地生活的保障,虽然我并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到老了的那一天,说不定哪天走在街上,一辆呼啸而过的车子就会把我吞没。有时我想,用你全部的生命,和生命中所有美好的向往,去换取这样一份你并不满意的生活,真的值得吗?人真的那么脆弱,需要你舍弃全部梦想,去换一个坚硬的物质的外壳,让自己乌龟一样躲进去吗?”
刘杰叹息一声,道:“我们身处在这样一个物质的时代,谁又逃得了宿命?就像是在一个大型超市,所有的东西都被贴上标签,打上了价格,贱卖高卖,遮蔽了价值,失去了价值。那物质的外壳并不坚硬,只要一个意外的打击就可以让它粉碎。但是你不得不像蜗牛一样背上这个壳,因为除此之外,我们已被剥去了所有的衣裳,没法裸奔啊。”
“不,不对。”王风摇摇头,“最后的衣裳是我们自己剥去的,我们总是很甘愿地配合这种剥夺。从小我们就被教会了把自己交出去,交给父母,交给家庭,交给单位,交给国家,以种种名义将自己交出去。自由吗?即使给你自由,也不过是个自由的囚徒而已。”
“这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已经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了,即使你有哪吒割肉还母、拆骨还父的勇气,你也舍弃不了,文化传统和学校教育已经把烙印打在你的精魂里了。你父母亲都已老了,你能不想想他们的感受吗?能让他们整天替你担心吗?”刘杰苦口婆心地劝说。
“人生并不是只有一种选择的,人不是一枚钉子,只能钉在一个地方。父母亲爱我,就会尊重我的选择。工作、单位,这只是人生的开始,而不是终结,我不需要以工作的方式签下自己的卖身契。”王风的语气激烈起来。
“唉,我知道你有情绪,想不通。你并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我们的新闻体制,是那些政府官员对权力的迷信与滥用。失去监督的权力,而能以公义的名义运用,它就像一匹可怕的魔兽,会吞噬一切的。我一向对报纸不抱什么希望,它不过是一些官员作秀的T形台,新闻也不是新闻,而是对真相的掩饰。所以这么多年里,我只在文艺副刊,搞搞花边文学。”刘杰顿了顿,又道,“但是,体制如此,他们是不能错的,所以只得有人去承担这些错了。去认个错吧,应付过去就算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刘编,这么多年里你一直很照顾我,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还记得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个寓言么?”王风望向刘杰,“一个很大的家族住在一间老屋子里,屋子很古老了,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每个人都战战兢兢。他们觉得很不幸,住在这样的屋子。他们又暗暗庆幸,因为这么多人住在这屋子里。他们每天担心屋子会突然倒塌,压死了自己。每天又都在期待,最好能掉下一块砖头来,砸死一个倒霉鬼,好引发大家的危机感,动手修理这屋子。可是,当真砸死了一个倒霉鬼,也没有人想到要真的去修这屋子,因为他们很侥幸,砸死的不是自己。他们只是在恐惧中挨着、挨着、挨着......”
很长时间的沉默,刘杰自失地笑笑,道:“亏你还记得。”他又递给王风一支烟,用劲地抽起来。
“是的,我记得,因为你真的是个好老师,我很感激。”王风的语气也缓和了,吸了几口烟, “我过了几年很安逸的生活了,甚至忘了自己曾有过理想。本来我还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欺骗自己说一切都很好。但是,现在我回不去了。我看见了,再不会相信了。当年,你有过理想吗?”
刘杰瞥了他一眼,道:“有过啊,那真是个很好的年代,我把一切想得很美好,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后来才知道,我想得真是太简单了。”
“那么你想过要为理想去付出、去牺牲吗?为了捍卫信念而甘愿忍受一切苦难吗?”王风一眨不眨地盯着刘杰的眼睛。
刘杰愣住了,过了忽儿,他缓缓垂下眼睛。他没有那种决绝的勇气,他害怕了,妥协了。曾经他是个理想主义者,相信人性善的可能,美的永恒。但是,他早沦入了虚无主义。
“唉,一种理念如果缺少意志的支撑,就永远不能成为信仰,具有力量。你当年的理想、理念,不过是种认知而已,你知道那是好的,是善的,是美的,却没有为它去付出的勇气。我真的很羡慕当年的那些共产党员,他们甘愿为理想而付出一切。再不是一个有信仰的时代了,因为我们只看得见手里已经捏着的,只看得见主人手里用来喂饲的那点可怜的猪食。”王风又激动起来。
“王风啊,我很羡慕你的年轻,你还有很多种可能,你有才华,也有勇气,我相信你一定会有很好的机会。但是,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选择稍微委婉一些的方式呢?”刘杰不甘放弃。内心里他认同王风,他欣赏他,正是如此,他才替他担忧,希望他能平安渡过眼前的劫难。
王风坚决地摇头:“如琴还躺在那儿,她就是为了我而昏迷不醒的,我能当作没发生过吗?如果有一天如琴醒了,我又怎么面对她?”
“我知道,我知道。我并不是让你放弃什么,而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我们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也都不把它当回事。还有多少人相信他们呢?连他们自己也不信。每天只是重复着陈词滥调,人人都在逢场作戏,说着高尚的谎言,你又何必去认真的对待呢?”刘杰作着最后的努力。
“权宜之计,哼。”王风冷削地笑了笑,道:“中国人正是太聪明了,太懂得权宜之计了,才没了决绝的勇气。一个人如果对自己都不诚实,他还能相信什么呢?”
刘杰沉默了,许久许久,他吐了口气,似是放下了心里的重负,微笑地望着王风,道:“想好了?”
“想好了。”
“不多想想了?”
“不想了。”
“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148、静思
吃罢晚饭,刘杰在书房坐着抽烟。下午与王风的谈话,他很受刺激,刺进了心里。他是一番好意,怕王风吃亏。在为人处世上,王风太不成熟。如果王风因环保事件而丢了工作,那不是太不值了?几年相处,他喜欢王风,有灵性,有才气,在他身上,他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可是王风拒绝了他的劝说。他的一些话甚至刺伤了自己。
刘杰非常郁闷。心底里他又推许王风。成熟,难道就是世故和圆滑吗?没有原则吗?一个人如果连对自己也不诚实,真的还能相信什么呢?愤世嫉俗的狄奥根尼曾经提着灯笼在城里游走,说:“我在找一个真正诚实的人。”而后世的犬儒早已背离了他的宗旨,变得玩世不恭,只认世俗的功利,丧失了内心的德性与价值尺度。“不要挡住我的阳光!”国王面前,还有谁能喊出这样的话?当年的那些理想,我还信吗?不,不信了,激烈的理想主义,早已变成彻底的虚无主义、犬儒主义,虽然我以抵抗的姿势拒绝融入这个世界,但也仅仅是种姿势而已,根子里已经烂透了。
妻子推门进来,说:“什么时候我们去下陈校长那儿?”
刘杰微微蹙了下眉,道:“不去也没关系的,我跟他说过两次了,他都说没问题,会安排好的。”
女儿今年中考,发挥得不是很正常,妻子有些担心她进不了一中。刘杰跟一中校长是同学,平常也有些来往。便给校长打了电话,说了女儿的情况。校长满口答应,说是包在他身上。但妻子还是有些不放心,想送些礼,敲定下来。提了几次,刘杰应得很含糊,他不太习惯这样的礼尚往来。
“你知道他答应过多少人呢?有多少家长盯着!”妻子有些急。虽然她也认识一中校长,可这样的事总还得他出面才好。
“老同学了,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他应该不会开玩笑。”
“现在这个社会谁还能信哪?这样的事我们学校又不是没有。收礼不办事的人都还有呢,谁还像你书呆子啊。”妻子生气了。
“我明天再跟他联系下吧。”刘杰无奈答应,“那得怎么送啊?”
“烟酒人家也不稀罕,还是直接送钞票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要是收了,肯定就成了。”
“这样不太合适吧?”
“只有一个女儿,怎么样也得弄成了!”
等妻子关门离去,刘杰长叹一声,心里非常难受。老同学能信吗?刘杰相信他既然答应了,应该是可信的。可真的能信吗? “满碗酒好喝,满口话难讲”,刘杰心里没底。他不能拿女儿的前途去赌。只有高中三年了,最关键的三年。只要进了一中,大学肯定没问题。可是刘杰真的很难受,他没法去信任一个人,即使是老同学。同学感情是纯洁的,没有私利的,是青春最美好的证明。可是现在他不得不用金钱去检验、衡量。这以后再也不会是纯洁的同学感情,而是打上了金钱的烙印。即使同学真心帮忙,不肯收礼,但是,同学会怎么看待他的送礼?会不会想,在他刘杰心中,同学之情只值那么一点礼金?刘杰很为难。他还能相信什么呢?刘杰发现,他连自己也不信了。这个社会已变得越来越世故,不诚实。
女儿,唉,偏偏这次考差了,要不就不用这么烦恼。自己这辈子已经像一枚钉子钉在了一个地方,当年的雄心壮志早已荡然,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了。
当年,老爸老妈也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自己一度也满怀希望。可是,希望只剩下渺茫了。把自己的希望压在女儿身上,她负担得起吗?是否她也会像自己一样,有了稳定的生活,就放弃了希望,而把它像接力棒一样再传给下一辈?于是一代代,永远希望着,却永远没有希望。我们总是把本该自己承担的命运压在下一辈人身上,而安慰自己说是希望。其实却是逃避。
刘杰想起了王风曾经嗤之以鼻的愚公精神。当时自己还跟他辩论,说愚公精神是中国传统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精神。王风却说,愚公不过是把自己的希望压在后代人身上,逼迫他们承袭传统,在自己指定的道路上行走。“子子孙孙无穷匮”,为何定得去承担你愚蠢的后果?愚公甚至把希望寄托在上位者身上,“帝感其诚,令夸娥氏二子负二山”。典型的乐感文化!缺乏决绝的勇气,缺少悲剧精神,希望通过自己的忍耐,能感动上帝;希望自己的冤屈,能唤来一个包青天;希望皇帝微服私访,杀尽天下贪官,哪有这样的好事?等待,忍耐,而不抗争,路只会越走越小。王风欣赏夸父,说那才是真正的悲剧精神,刻苦坚韧,虽死不悔。
是啊,在我们的古神话中并不缺乏悲剧精神,夸父逐日,精卫填海,后羿射日,刑天舞干戚,这些反抗神的形象却在后世的文学中再也没出现了,悲剧的精神被阉割了。我们总是习惯于认命,习惯于放弃,善于把自己的梦想嫁接到子女身上。这也是种自我阉割吧。
刘杰翻出大学时代的相册,看着那稚嫩、朝气的脸,清晨的阳光般纯净的笑容,恍惚间就回到了过去。那时的他有着“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的豪迈,相信地球总是踩在脚下,没有跨不过的鸿沟。武进,王天,胡烈阳,现在已很少想起他们了。再也没听到过王天、胡烈阳的消息,也不想听到,虽然心里早就没有怨恨。武进,却成了国内颇有名气的公共知识分子。他早就离开了学校,北上京城办过刊物,多次被公安问候,刊物停办后去了南方一家报纸,主持一个社会评论栏目,现在网上不时能看到他的文章,尖犀而深刻。每次读他的文章,心情很复杂,愧与佩交织一起,更清晰地衬出身上的暮气与死气。
每天规行矩步,闭目不看外边的世界,算计着一日三餐的用途,积攒起一份平静的日子,然后龟缩在称为“家”的洞穴,这就是向往的生活吗?“猪栏里的理想”。刘杰分明听到了心底的斥骂。人是可以像猪一样活着的,为了那些看得见的东西。万猪一心奔小康的年代啊。人,仅仅如此吗?
刘杰还是想为王风作些努力。单位里很多人同情他,替他抱不平。中国人是从来不吝啬同情的,只要倒霉事不落在自己身上,借此,可以显出自己的善良,人性的高贵。但是,如果让他们为此而奔走、呼告,则一个比一个退缩得更快,深怕受了牵累。人性哪,人心啊。一种思想,一个理念,如果没有意志的支撑,没有行动的能力,也只是空想。中国人太聪明了,太懂得设身处地,太懂得权衡利弊......
刘杰思索着,以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执着与冷静,如同一位法医,将自己一层层扒开,细细翻检......
149、锋芒
刘杰在阴总办公室坐了好久了。两人沉默着,抽着闷烟。昨晚他想了很久。无声无息许多年,没有激情,没有期待,一切都是预定,无数的日子只是一种简单复制,生活,已让他有气无力,过分疲软。他像个隐居者,驻守在心灵的角落,拒绝着世俗的同化,也拒绝着心灵的眼睛。现在,不愿再这样无声无臭。大学时候,他曾写过一首短诗:《致<思想者>》,诗只有短短两行:“百年风雨/你依然沉默”。他不想再这样徒有思想的姿势,不问风雨,沉默下去。他也想激情一回,燃烧一回,让思想在与现实的碰撞中迸出耀眼的火花。
今天一早,他在报社内部的电子公告栏上发起了一个签名活动。他以德国新教牧师马丁.尼莫拉的著名短诗为引:“在德国,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此后他们追杀天主教徒,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是新教教徒;最后他们奔我而来,却再也没有人站起来为我说话了”,请求大家站出来声援王风。一个记者出于良知和责任,对真实事件进行追踪报道,而被不公正地处分,那新闻还有什么神圣和尊严?报纸跟公厕、电线杆上的招贴广告纸还有什么区别?
阴总将刘杰叫了过来。
当年刘杰进日报社,便是阴总招来的。虽然当时学校政工部门曾向他暗示,在政治上要多予关照,阴总还是毫不犹豫要了他。刘杰在跟他谈话时很坦率,没有隐瞒。阴总很欣赏,他让刘杰不必放在心上,人在年轻的时候谁能没有梦想?谁又能不翻几个坎?不过政治不是好东西,不想作政客,能远则远。进了报社,刘杰果然没让他失望,各项业务拿得起,放得下,而且不谈国是。后来上面让他出去办晚报,点将第一个就是刘杰,他本想让刘杰干编辑部主任,但谢绝了,选择了文化与文艺,虽然后来刘杰承担的工作远远超出了自己的版面。刘杰工作踏实、勤勉,待人友善、诚恳,报社上下没有不尊重他的。
阴总知道刘杰内心有能量。只是十多年来,他沉默得不可思议。早不是那个年代了,虽然还有些雷区,但谁都知道怎么规避它。刘杰却还是那么小心,固执地只侍花弄草。
现在,早已熄灭的火山再次冲动起来。阴总很头痛。其实阴总不想为难王风,毕竟自己手下的兵,虽说平常有些自由散漫,做事还是挺漂亮的。可偏偏干了件傻事。做错了,认个错,写份检查,交待过去也就是了。只要检查写得漂亮,上面的面子就有了。可偏偏死要面子,不肯写检查。你的面子重要还是上面的面子重要?现在刘杰搞这样的签名,鼓动大家,这不是在逼他吗。阴总第一次觉得当年他看错了刘杰。
阴总沉吟着,终于打破了沉默:“小刘啊,从当初从学校把你招来到现在,我们一起共事已经十多年了。当时的大环境下把你招来,我是冒着一定风险的。但我知道你有才,不能那么埋没了。后来证明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我们之间相处得也很愉快。可是你今天这样,真的让我很为难啊,有什么话完全可以来当面跟我说么,何至于弄成这样。”
刘杰笑了笑,冷静地道:“阴总,我正是因为不想你为难,才这样做的。当年在那样的情况下能把我从学校招到报社,我一直很感激,觉得你是个好人。虽然平常除了工作上的联系,我跟你接触不多,心里一直是明白的。”
“还说不为难?你也知道报社内部电子公告,上面都看得见的。你这样不是在威胁吗?”阴总急躁起来。
“我正是给他们看的!决策者的错误引发的事端,不应该由无辜者承担责任。记者有追索和传播真相的责任,也有实行监督的责任。一个记者不能因为说了真话而受惩罚。”刘杰的语调很平淡、很从容。
“你忘了记者还有更重要的政治责任吗?新闻的采编和报道都必须按政治准则、政治纪律来办。这是超越于新闻之上的,是为了服务大局、为了全社会的利益。”
“其实我们都知道那不过是件皇帝的新装,不是吗?皇帝明白,大臣们明白,众多的看客也明白,不过是不去说穿而已。这新装已经成了一种标识、一件制服,各色人等穿着它,都会显出一副正经、威严的模样。可是,越是正经,越是道貌岸然,就越是像个笑话。偏偏有个小孩不识时宜,说破了真相。为了依然能够哄骗自己说那件新装很华丽,这个小孩就必须受惩罚吗?”
“唉,我是老了,快退休了,有些事情也不想去弄明白了。小刘啊,你再好好地劝劝王风,让他不要意气用事,写个检查糊弄过去就算了,有个称心的工作也不容易。”阴总的口气软下来。
“写检查?”刘杰露出嘲讽的表情,“那是让他也穿上那件皇帝的新装了。这恐怕就是我们这个社会里,那件新装能流行的原因吧,穿了新装就是自己人了。这要比恶更恶!”
“小刘,以前你不是一向很理智么?怎么也这么固执了。”阴总揉着额头,很无奈。
“因为一直以来我也穿着那件新装!现在我不想穿了。如果一定要处理王风,请从我开始吧,所有的事都是我纵容的!”刘杰狠狠地抽了几大口烟,将剩下的半根烟用力地捺来烟缸里,站起来。
阴总看着刘杰激愤的神情,感觉自己就像他手中的那半支烟,猛地扭曲、捺灭了。
刘杰开门走出办公室时,回头向阴总说了句:“其实,那件新装挺凉快的。”
站在走廊上,刘杰感觉自己的身子好似长高了几分,神清气爽,轻松无比。
150、处理(1)
通过多方努力,王风最终没被开除,但被收缴了记者证,调离编辑岗位,安排到了广告部。工资不再是原先那样旱涝保收,除了一定的底薪,他得靠广告业务吃饭了。压力大了,另一方面,自由度也更大了。他在网上建了个博客——沉默的声音,专门用来报道“6.24”事件的各种材料和进展。
BBC广播公司和联合早报对“6.24”事件进行了详细报道。国内媒体仅证券报作了简单介绍,古城制药厂是上市公司,不得不然。新浪、网易等门户网站一度有过不少报道,但很快消失了。
BBC和联合早报的采访调查引起让地方政府感到恐慌和恼火,国安局追查到那个打电话提供信息的电信局职工,将他叫去谈话,质问他这样“透露国家机密,是何居心”。那人倒还镇静,说:这样光天化日之下发生的事怎么能算是国家机密?他提供信息的目的,是为了古城人民的青山绿水,是为了当地居民的安居乐业。国安局没奈何他。
江岛的那个帖子提供了BBC将派员来古城采访的信息,也受到国安局追查。他在朋友家发的帖,国安局找到他朋友,然后追查到他。适逢他出差广州,等他回来已是在一个月后。国安局倒是没再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