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网络为文学的发展提供了很大的发表空间,如果不是单纯在娱乐层次上进行玩文学,也不是单纯在经济意义上做网络写手,那么,文学作品的优秀与否,往往联系着作家自身的阅历和经验,联系着自我的艺术修养和创造能力,联系着文学的历史和历史的文学感觉的真正内化。这是我的一点阅读感受和经验总结,希望湖北现在网的文学创作现状更上一层楼。
(武汉纺织大学 传媒学院 武汉纺织大学传媒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 430073)
1、重聚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山海经.海外北经》
马国胜站在街口,张望。45,44,43......红绿灯正在读秒。快到了,穿过街,前行,200米......王风会怎样数落自己?真有些惴惴。四年了......他抬头望了望天,白云轻柔,金缕似的阳光仿佛在轻轻颤动。闻得到阳光的香气呢。10,9,8......快了,快了。他的脸上不觉露出淡淡的笑容。
这是张雕塑似的脸,被阳光烧灼得通红发亮。短发葱茏,额头高隆犹如崖壁,底下深陷的眼窝,目光涣散、忧郁,偶尔闪过的精芒,泄露出他那被压抑、束缚的强大原欲。双颧高鼓,古钟般沉落的鼻子,厚实紧抿的双唇,沉重紧缩的下颏,左颊上一道长长的疤痕,赋予这张脸一种神秘味、沧桑感。他脚上一双半新旧的运动鞋,泥迹斑斑的裤子,上身那件崭新、干净的西服,显然是临时套上。
绿灯!他快步过街,排开人流,急切地走着。一会儿来到一幢六层的大楼前,愣了一下。大门口竖着两块牌子:古城晚报社,古城晚报发行部。抬头打量了下整幢大楼,向门卫打听了声,他便直奔三楼,一会儿高大的身影来到一个门前:文艺副刊部。
办公室内摆了四张桌子,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双脚搁在桌上,轻轻抖动着,仰面向天,悠闲地吐着烟圈。他姓刘,叫刘杰,文艺副刊部主任。一个年轻人对着电脑骂骂咧咧。另两张桌子空着。
马国胜站在门口,再次望望门框上的牌子,敲了下门:“请问,王风——这里吗?”
刘杰偏过头,冷冷地望着他,“嗯”了声。那年轻人抬起头来。
国胜走进门,语气犹豫地道:“我是他的朋友,以前来过......”
“噢,他在厕所,没半小时不出来的。”年轻人笑道,“你先坐会儿”
刘杰嘴角一勾,露出个嘲讽的表情。
马国胜有些拘谨地在椅上坐下,打量着周围的陈设。四年前他来过晚报。一间老屋子,阴暗潮湿,十几个人窝在一起,吵吵嚷嚷。那时王风毕业没多久,挤在角落,专致编稿写稿,或者四出奔走,挖掘新闻,一副学生样。老房子已杳无踪迹,矗起六层大楼,报纸扩版扩容,大变模样,王风呢?一直不曾相见,一直不敢联系,真怕......
他不安地望着门口,双手十指交接。这是一双富有表情的手,骨节粗大,筋脉拘缩,微微跳动,反映着它主人不安、痛苦的心灵。它期待着,随时准备跳起来,抓住什么,或者发出一击,它不是温文尔雅、用在社交场中握手的,然而此时,它只是抓住了自己。
王风坐在马桶上阖着双眼,神思迷离。夹在指间的香烟静静燃烧,烟缕袅袅依依升起,分散、缠纠、回旋,织成一个飘忽的迷梦,将他网住。一个艳红的身影一晃而过。一张明艳的脸,幽怨的眼神。一朵带露的玫瑰。一串流亮的笑声。无数的身姿,意识里飘舞。忽然,她沉下脸,决绝地道:“我走了!我不能跟一个影子生活在一起!”转过身,将门砰地阖上。安。他低低地叫了声,心里尖锐地一痛,回过神。安怡的身影在烟缕里飘然而散......
王风低着头,缓步往办公室走去。安怡离开十多天了,他忍着没联系她。可是真有些憋不住了,一个人的时光太寂寞。下班回到房间,当所有的声音沉寂下来,心里非常空旷,真想有种声音能将自己淹没,有个人能将空间分割一半。然而,心底里的惫懒,让他没有一丝气力伸出手将她挽住。
王风刚进门,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张牙舞爪扑上来,把他唬了一跳。
“总算等到你了!老兄!”
“国胜!是你!”王风哇哇大叫,脸上的忧郁一扫而光,“什么时候到的?”
“你便秘啦!”马国胜拍了拍王风的肚子,“满肚子大便吧?胖了这么多。”
“满腹才华啊!”王风抚着自己鼓实的小肚,笑道,“人生三大快事,睡懒觉、掏耳朵、蹲茅坑,总得好好享受吧?溜到哪里去了?这么多年,声也不吱个,以为你失踪了呢。”
马国胜悒郁地笑了笑,坐下来,“忙啊......”
“那你也不能......”
“这次要在城里呆段时间,我们可以好好聚聚了。飞凤山上,搞一个小工程......”
“什么工程?”
古城有句老话:宁信柳一帖,不怕阎王爷。宝善堂柳一帖,原名鸿方,面冷心热,医术高超,疑难病症,别处无从下药,到他手上均是一帖而愈,渐渐鸿方无名,一帖盛传。偶有一些病人,在他把脉后觉生机已断,便拒开药方。无论病人家属如何恳求,他均板着冷厉的脸,“我医病,不医命。”
当时日本人占居古城,掳掠百姓,无恶不作。柳一帖感时愤世,常望月兴叹。
一日,一日本大佐病重,军医束手,押柳赴诊。迫于无奈,四诊八辨,开就一方,叫人取药。大佐却将柳扣留。柳冷冷一哂,自个儿闭目养神。药煎好后倒作两碗,待其稍凉,柳自端一碗,一饮而尽。大佐见其面无异色,也喝干药汁。如是三汁,已是病愈。大佐将柳一帖躬送出门,“先生医术的高明,得罪处多多的谅解!”
柳一帖冷笑道:“我医病,不医命。柳一帖的牌子,不是随便砸的。”
说罢飘然而去。大佐狐疑地望着他的背影。
柳一帖回到宝善堂,即聚集家人,对着祖宗灵位,默然三拜,仰天垂泪,道:“日本人不会放过我,宝善堂毁于我手,愧对祖宗。你们赶快出城,再迟就来不及了。”坚命儿孙等逃生,并遣散店中伙计,唯其老伴不肯离去,陪其同死。
两日后大佐暴毙,宪兵队赶到宝善堂,柳一帖夫妇端坐堂前,已瞑目而逝。宪兵恼羞成怒,乱刀戮尸,犹不解恨,四处搜索,先后捕得柳一帖家人、伙计十三人,活埋于西门外黄泥岗。
解放后政府在黄泥岗造坟立碑,一年年,无数的学生在墓前默哀致敬,悼念烈士。曾几何时,墓前冷落,荒草蔓生。两年前,黄泥岗开了个砖瓦场,挖土造砖,建筑宾馆商厦,烈士墓碑,轰然倒塌......
为纪念抗战胜利六十周年,政府决定将墓地迁至飞凤山,并重建纪念碑。
2、刘杰
“现在倒是想起来要重建纪念碑了?以前干吗去了!”王风愤然道,“两年前黄泥岗坟墓倒塌的事我们好像报道过吧?” “不过是场政治秀而已。你以为他们是真的看重纪念碑么?”刘杰露出嘲讽的表情。
“不管怎么说,给烈士重建纪念碑总是好事,说明他们没有忘记历史。”王风当起辩护人来。
“得了吧!天真就是天真,又漏底了吧?”刘杰得意地摇摇脚,摇起一阵稀淡的脚臭,“我们早已不是在一个抒情时代、理想主义时代了,而是商业时代,什么东西都可以摆出来标价出卖。政府官员想的只是政绩和腰包,除了小学生还在清明节给烈士扫墓,谁还记得历史?纪念碑如果不是立在人们心中,终还是要倒塌的。你能想象南京大屠杀么?你能感受么?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南京大屠杀,还不如自家的老母鸡被人偷去,更有切肤之痛。这就是历史的辩证法。”
国胜望着刘杰,渐渐被他的精神气质所吸引。他双脚搁在办公桌上,瘦长的身子斜挂椅背,姿势不雅却自然。双肩瘦削,瘦骨嶙峋的手、白皙纤长的手指,显示精神运作的痕迹。一张紧锁于自己思想中的脸,精神赋予他的头颅一个高贵的姿势,双眉欲锁欲舒,眼神专注、紧张、庄严,似欲穿透有形的世界,雄辩的嘴,嘴角两弯深深的纹路,蕴含着难以形容的嘲讽与哀戚。他生来不是一个赞美世界的人。国胜心中浮起一个模糊的形象,与王风、林致等重叠在一起。他的眉骨应该高突、坚实,脸上舒展、深刻的纹路,表示心灵的斗争、挫折,负载无限痛苦后的和谐与恬淡。他的痛苦不是外在的,而是内心的......国胜迷迷糊糊地思想着,他听着刘杰缓慢、坚定的声音,却没听进一个字,语流的内在节奏感,将国胜带进一个熟悉的宛如母体的境界。
“不对!这回你可错了!哈哈——”王风得意地大叫,“虽然我们是个健忘的民族,只会欢乐总动员,很容易忘记苦难。可是对日本人的仇恨却是铭心刻骨的,难道你没在网上看到吗?北京、广州刚刚举行了反日大游行!”
“是啊,我也看到了。要是我们这儿也游行就好了,我肯定去!”小李从电脑中抬起头来。
刘杰哂笑道:“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民族主义是虚妄的,它不过是只安全套,政府需要它的时候,可以抓在手上,将它鼓起来,顺便也让民众发泄下情绪,等爽完了就扔过一边去。”
“哈哈,你这家伙!太刻薄了!”
“等着瞧吧。”刘杰用略带不屑的口吻道。这时他将双脚从桌上挪开,坐直了身子。“它不过是场政府控制下的闹剧而已,随时可以泄下去。鼓动民族主义情绪,从来都是转移民众对国内问题的注意力、宣泄不满情绪的有效手段。”
“难道日本人美化战争、不肯认罪不是事实吗?”王风双手按着桌子,探出身,瞪视着刘杰。
马国胜听着王风他们言辞激烈的交谈、争论,心头的火苗兴奋地蹿跃着,恨不能抓住每句话、每个字,将它们串起来,缠进自己的身体。这几年里,他没有一个朋友可以说话,甚至连思想也缓慢得像粘稠的泥浆,白天在工场劳作,夜间就守着电视神志迷糊,偶尔想起往事、想起朋友、想起曾经的梦想,心里却泛起更深的疲惫,只想沉沉睡去。现在,在这般熟悉的情景中,往昔的时光似乎复活了,他暗暗兴奋。
“不能正视历史、没有忏悔意识,恐怕是东方民族的通病吧。有一点要记住,做一个合格的新闻人,应该勇于追索真相,不隐恶,不溢美。”刘杰向前探出身子,划了个手势。见王风、小李微微点头,继续道,“日本人不肯对战争罪行忏悔,我们呢?明年就是文革四十周年了,有多少人站出来忏悔了?它甚至成了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历史、一个文化禁区。真相总是在史书的背后,对自己的错误和罪行,不是认罪,而是找一个顶罪的对象,譬如林彪啊、四人帮啊、毛泽东啊,有了他们,全国人民都是无辜的了。但是,在一场全民族的劫难中,没有无辜者,他们可能是受虐者,但同时也是施虐者,发动者的错误,是会被冲动、从动、盲动者放大的。政治是不是清明,只要看政府对待真相的态度就可以知道了。害怕真相、不能忏悔的政府是不可信任的。”
“精彩!不愧是哲学家。”王风激动起来。
“人并不经历许多事,才成为哲学家,关键是找到思想的习惯。”刘杰往后一仰,微晃着头颅,颇有几分自得,“你永远成不了哲学家,你太喜欢女人了。”
“那就做抒情诗人吧。”王风笑笑。
“不对,你只喜欢自己。”刘杰更正道,“你有强烈的自恋情结,你在女人身上寻找一个美丽的梦幻,却从来不敢投入,对女人,你是无限接近,永不抵达......”
王风忙分辨:“你怎么知道?我有很多情人,我只是在等待最后一个处女......”
3、震撼
王风的住房在六楼,小套,两室一厅,没作装潢,客厅不大,一张小方桌几把椅子,墙上一幅秋林夕照,寥落、苍凉。
“你自己做饭吗?”马国胜问。
“吃食堂,或者快餐,很少做饭。”
“女朋友呢?”
“......唉,刚分手。来,给你参观下。”王风打开卧室。
“嗨,很特别啊。”国胜讶然道。
卧室连阳台,地面铺了张塑料地毯,中间一张席梦思,算是床了。卷成一团的被子,床上一只玩具大狗熊。仅有的家具是一个简易塑料衣柜、一套音响设备。墙上一幅仿制的真人大小的安格尔名作:《泉》。一裸体少女玉立泉边,肩头陶罐,清流直下。她的眼睛就那么无瑕地望着你,使你顿生出尘之感。
“如何?还有更惊人的......”王风边说边打开书房。
马国胜刚进门,便觉一股强大的气流将他震住,惊讶地张开嘴。
靠窗一张写字台,上面一台电脑、胡乱地堆叠些书和光盘。窗口挂了串风铃,正悦耳地叮叮咚咚。桌子前一把电脑椅,两边是两个书架。两侧白墙,一边是一幅宽大横轴,草书两个大字:神游。乃古城书画家高眠云的作品。相对侧,整堵的墙,是一幅《冰河解冻》——这正是让马国胜震惊的。
青碧苍茫的河面;汹涌的春汛冰层下滚动、咆哮......春汛暴虐的激情下,冰床震动、晃摇,“格格”惨叫......一阵痉挛、一阵爆裂......沉厚、坚实的巨冰火箭般冲起......巨冰冲撞、挤压、堆积、翻滚......青厉的寒芒,冷碧的火焰......原始的生命,磅礴的激情,灵魂的喧响!......古战场激昂的战鼓!贝多芬巨人般的交响!......
马国胜深深颤栗,一种莫名的恐惧震慑了他。那巨冰直似向他飞来,劈开他的头颅他的思想,青厉的寒芒多么尖锐!刺入他的眼睛他的心灵,他忘了呼吸忘了思想,如一块碎冰,悄然而化......
王风在写字台上坐下来,望着国胜淡然而笑。
他们是高中同学,国胜低王风一个年级,一次书画比赛,两人都得了一等奖,认识了。后来一起编辑校报,一个画一个写,渐渐形影不离。那时都天真,有少年人的瑰丽梦想,想用自己的手拓开一片天地,他们设计得很完美,地球嘛总是踩在脚下的,地平线总是为自己延伸......他们没想到地平线也会被遮挡,马国胜没能考上大学,又复读参考两年,却离分数线越来越远,只得回家跟父亲操起了榔头。
马国胜的父亲是个石匠。他家乡产一种青石,质地柔软、细腻,女人般温柔。马石匠练就一身好手艺,整日打磨石头,雕琢些花草、龙凤、狮子等。马石匠另一门远近闻名的手艺就是打磨老婆,他脾气暴躁,喜酒无量,两杯黄汤下肚,便面红脖子粗,手心发痒。他琢磨石头像折磨女人,折磨女人自然就像琢磨石头,拳头、榔头敲击的声音,在他听来,同样心醉。
自小,马国胜就敬畏父亲的手。他看着它们神奇地动作,石屑飞溅,变出活灵活现的龙凤、狮子......他也惊恐地望着它们挥舞拳头......他向往一个神奇的世界,那里有花有草,龙飞凤舞,狮子、老虎在地上嬉戏打滚......再没有哭叫、没有嘈杂的殴打......他浸润在幻想的世界,胆怯、懦弱,害怕与人相对。
马石匠喜欢儿子胆怯、敬仰的目光,丢给他一把凿子、一把小锤,任他敲打。渐渐,石头变得有模有样,马石匠认为可传衣钵,更是悉心训练,他的工具自然是榔头、拳头。国胜却不愿满足于雕琢龙凤、狮子,他有幻想,无数模糊的形象在心头、梦中飘忽,他要捕捉、摹写,高中三年,他自学素描,与王风一起设计、一起规划,然而,命运的轮盘常常不可预计......
四年前,国胜背一包衣服,突然跳到王风面前。
“我同家里闹翻了,再不回去了!真受不了,我......”见到王风,无异于穿过漫长的隧道,终于重见光明,他几乎哭出声来。
“好!你早该跑出来的!”王风也很凑兴。
“以前我居然会喜欢那些龙、那些狮子一副蠢样,简直受不了!我想读美专,爹不肯,我想雕刻人像,又不让干,就叫我整天蹲在地上打墓碑,一点不懂艺术。我偷偷找了块石头,雕了个人,他一声不吭,拿锤就砸,这就是我爹!我再也不回去了......”
“你住我这里好了。我认识一个画家。你把画带来了吗?”
“没有,当时一气,都撕了。”
“那你这两天画些吧。他简直是个天才!”
......
马国胜回过神,深深叹道:“真是天才手笔!他一定很顽强、很刻苦、很生命、很......谁画的?”
“还有谁!”王风笑着朝画作扬了扬下巴。
“林致!”马国胜惊喜地叫道。他仔细看看,发现画的右下角,一块巨冰上,隐约有行小字:王蜂飞动,林鸱不群;冰河解冻,刺破苍穹。
4、国胜(1)
王风用脚将电脑椅推过。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神情凝重、专注:“说吧!”
国胜对着画壁坐下,心情沉重起来,垂下头,用手托住前额。一会儿抬起头来,已满脸憔悴。“说什么呢?一切都变了......”
他娓娓诉着。清风穿窗,吹动风铃叮叮咚咚,谐和进忧伤的语调。
“你知道我爹,知道我的性格。不知道我的人都怕我,牛高马大,像个野蛮人,模样唬人,哪晓得我什么都怕,真像野蛮人到了文明世界。我真希望有个环境......”真希望有个环境啊,没人干扰,可以听听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听听寂静的树林神秘的夜空跳动的生命的节奏,春天,可以躺在花下感叹生命的短暂,秋天,就在黄昏树林中唱些心中偶尔飘起的音符,可以同梦中飘忽的形象交谈,让它们在泥土、石头中揭开神秘的面纱。“......可是,我偏偏又生活在这样的世界,要为每天的生活操心,到处是吵架似的声音,到处身不由己。如果意志坚强些,如果自私些......我爱我妈,我想保护她,不要她每天为我担惊受怕。四年前回家,命运就决定了。这几年间同我爹没少吵,有时也打架,你看!”国胜指着左颊的疤痕,“这是他留下的。我变了很多,不像以前软绵绵的,这样倒好些,吵得少了,我们是互相害怕。其实,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不就变得同他一样了吗?整天凿子、锤子,一锤一锤,我把自己敲成了他心中的样子,他就等着抱孙子了。前几年乡下造坟的风气很热,我就整天凿墓碑,活人,只好替死人装门面,哪里还能画画?现在是强行火葬了,就给一些公司雕凿狮子、麒麟,这种传统怪物,把我整个吞吃了,现在这双手,你看看,还能拿笔么?”
国胜伸出他粗糙的双手,骨节粗隆,满是伤痕。
天色渐渐黯淡......
王风叹息了声,“你,结婚了么?”
“结了。”马国胜叹了口气,心绪平静下来,“有时候自我感觉还很好,造了新房有了钱,按乡下人的观念,就缺传种接代了。只有很少的晚上,想起以前的理想,心就会痛。刚才看到这幅画,我吓住了,我的生活仿佛一下子倒塌了。那都是谎言!都是混帐!我居然被骗了这么久。我的心又活过来了,不知道能跳多久......”
王风将手按在国胜的肩头,凝视着他,道:“相信我!我们一起努力。其实这几年我也活得很糊涂,玩乐、游戏,忘了从前。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这里还有一面墙空着,是留给你的。可你为什么结婚呢?简直是发昏!”
“迟早总要结婚的......”马国胜不敢正视。
马石匠在村头搭了个简易的工棚,几根横木楔入高高的土坎,一张竹簟披挂而下,上面铺层隔热的稻草。工棚三面透风,一面背阴,前方开阔的平地,堆满山上采来的石料,及打制好的墓碑、石像。父子俩忙完农活,除了上山采石,大部分的时间便是在这工棚里敲敲打打。
打磨了几年石头,国胜已把自己的心打磨得石头一样坚硬,感觉不到它的跳动。整日里埋头干活,不哼不哈。偶尔歇息时,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影,零散的游思飘向往日的梦想,心底会泛起一丝软弱。只是还来不及叹息,他便会掐断这丝软弱。他不再叫马石匠“爸爸”,不主动跟他说话,有时迫不得已要说些什么,就梗着脖子,直挺挺地喊声:“喂”,语气比石头还硬。他恨他,他把所有的怨恨打进石头,雕凿出的狮子、麒麟张牙舞爪、神情暴烈,是怒吼着的猛兽,大不同于马石匠手下那般温驯、祥和的模样。起初,马石匠暴跳如雷,吼斥国胜,想纠正他。国胜只是不理,依然故我。马石匠没奈何,只得随他。有人相中了国胜的一对石狮,高价购买。马石匠嘴上不说,心下嘀咕:你公司开张,不图个吉祥么?买那样一对凶兽放门口,不吓唬人?买国胜的石狮的人渐渐多起来,马石匠心中叹息,世道变了,人心凶险了。投向国胜的目光润泽起来。他早知道儿子有天分,会是个好石匠。有时他会给儿子抛颗烟,咂巴着嘴瓣想扯几句。可是国胜一脸愤恨的表情,只埋头干活,对抛在地上的烟视而不见,马石匠只好闭嘴。儿子哪是儿子啊,是上辈子欠下的债,这辈子还。
工棚设在村头,偶尔有村里人来转转、看看,来得最勤的是马娇。马娇的老爹当了十几年村长,家里开着五金厂,很有几分财势。马石匠卖手艺挣钱,开山采石,得求他批条,平日里贴着小心,逢年过节,也不敢怠慢。老虎脾气,走到村长面前,就成了小猫,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马娇长得细眉细眼,嘴唇厚嘟嘟的,皮肤黝黑,打扮一番、脸蛋粉刷一番,也还中看。只是自小受宠乖,没人拂逆,脾气大了些,性子懒了些。高中毕业,马村长替马娇在城里寻了份工作,指望着能嫁个城里人。读书的时候,水塘浅,折腾不起什么波浪,进了城,没了拘束,马娇就成了搅塘乌鲤鱼,整日与伙伴泡在一处玩乐,俨然一个小太妹。一天在网吧与人口角,双方都有四五个人,人多势旺,动起拳脚,拳拳着肉,击出了火花,不知谁先掏出刀子,捅翻了几个。马娇看着伙伴倒在身边,想去扶他,被喷了一脸血浆,吓得尖声惨叫。进号子休养了几周,吃足了苦头,马村长托关系塞了很多钱,才将她捞出来。才知道在村里她是鸡群中的鹤,离开了村长老爸的庇护,她只是褪了毛的光鸡。再不说去城里工作,帮着老爹在家办五金厂做点事。她也吃不得苦,机声隆隆,怕震坏了耳朵,平日只是东游西荡。
马娇喜欢到工棚转转,看着一堆石头渐渐有模有样,变成形态各异的动物,颇觉有趣,会缠着马石匠问些问题。马石匠也不烦她,跟她扯些咸淡,开开玩笑,问她对象有了没?常来工棚,是不是相中国胜了?马娇嘴上笑骂,眼睛却瞟向了国胜。国胜只是将头埋在石堆里,咬着牙,挥动锤子。那坚毅、愤恨的神情,那高大、雄健的身架,真真!马娇有些动心了,有事没事,总往工棚跑。
国胜从没正眼瞧过马娇,她在城里的那点破事,早在村里传言,国胜心里不免有几分厌弃,对马石匠拿他跟马娇开玩笑,很窝火,锤子敲得当当响。在锤子的敲击声里,马娇吐出的字眼却一个不落灌进了耳朵。有时马娇站在身边看他雕凿,目光直直地落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舔着嘴唇,想说而又踌躇,怕他不搭理,会觉尴尬。感觉着肩上的目光,国胜的肌肉微微绷紧。有时,她飘忽的裙裾滑过手臂,煞像是温润的手指,国胜会砰然心跳。他青春的热血在血管里冲动得像漫涨的潮汐,只要一星星火花,就会燃成燎原的烈火。
两个敌意的男人守在工棚,不交一言,偶尔的几句交谈锤子一样冷硬,空气板结,涩闷得让人窒息。马娇恰似一阵风,吹过烈阳下的稻田。有一阵子不来,马石匠会念叨几句,国胜心里也硬生生多了几分念想。他会想起旧时光,想起一个美丽女性姐姐般的温情,想起一张秘密的画像。可是,他不能,不能想,那是不容亵渎的存在,只属于一个人,一个最让他钦佩的人。他只能心绪复杂地念想一个不时在眼前晃动的女人。
5、国胜(2)
夏日午后,阳光曝晒。国胜独自坐在工棚,燃起烟,对着面前平整、光洁的石板,呆呆出神。三年了,打了多少墓碑?恍惚间,墓碑矗立,拥挤如兵阵,向他包围而来。真的就这样下去吗?
灯光下,王风正滔滔不绝:“......一个民族缺少抗争精神,就只能走向衰败。现代文学、现代艺术的一个任务,就是给人以精神的价值。我们是不是应该来重新读解古神话,来重塑民族性格呢?”多么瑰丽、雄奇的世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巨人的脚步震动大地,谁能侧耳倾听?王风眉飞色舞,后羿张开巨弓,林致俯首沉思,刑天挥舞干戚......
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 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多么神奇的形象!操干戚以舞。那斧头直似向他劈来!国胜胸口突然奔涌起难忍的憋闷感,疼痛感,他艰难地喘息。突然一声霹雳,一道闪电......他抓起身边的毛笔,石板上迅速勾画......
他恨恨扔下笔,颓丧地垂下头颅。他没能刻画那个形象。没有肌肉没有骨骼没有神韵,只有粗疏的轮廓。再不能唤回刚才的激情了。他简直想哭。
“好漂亮啊——”一声轻轻的叹息。
国胜倏然一惊,回过头,马娇正微红着脸。
仔细看看那画:线条简截明快,勾勒有力,人物姿势癫狂,颇有激情,已部分表达了心中的形象。
“你懂画?”
“......我......我只觉得、漂亮......”马娇忸怩着。她早已来到身后,看着国胜沉思、叹息、作画。他眉间的痛苦、脸上的忧伤,她并不理解,却将她深深吸引。激情勃发时瞬息万变的表情,神奇的辉光,更是迷住了她,她情不自禁地赞叹。
国胜却不免误解,以为荒漠甘泉,病中福音。他激动地抓住马娇的手,口干舌燥,歙动双唇,说不出话。他再不觉马娇可厌,她简直魅力无穷,像是保罗.高更的塔希提少女。
马娇倒也乖巧,将身子往国胜捱了捱,闭上眼,微微扬起下巴。无数影视镜头心中飘过,她等待着,等待定格、漫长的特写。一定是魔鬼在背后推了一把,国胜迷迷糊糊地在她唇上轻轻一啄。马娇顺势软瘫在国胜胸前,厚嘟嘟的嘴唇吸盘般胶住了他。国胜心头战鼓咚咚,像要爆出胸膛,他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欲舍不得,欲进忧惧,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无从着落,似想扶她,似想推她,一下按上一个柔软高耸处,瞬时,砰砰砰!战鼓经受不住激烈的鼓点,轰然爆裂,他昂扬成威武的将军,吼叫着撕开阻挠,摧动战马,闯入了敌阵。马娇缠着、贴着、挺着、迎着,他是武勇的将军,她便是奔驰的战马,他是挥动的利刃,她便是藏锋的刀鞘。起伏着,奔驰着,横劈、斜挂、直刺,越过沟壑,跨过敌障,突然,一支利箭透胸而过,他猛一挺身,缓缓地倒伏下去。
时间停滞了。
国胜静静地躺在地上,无神地望着远方。四野空静,群山俯首,远处,一丛树荫下,一头大水牛正甩着尾巴,悠闲地嚼着稻草,几只麻雀在枝叶间叽喳。阳光烧灼,听得见空气的爆鸣声,哔哔、卟卟。青空高寥,一碧万顷,疏淡的白云静静飘移、交融、疏离。多么沉寂、广阔的宇宙,人又是多么渺小,就像一粒尘土,无所依托。而它自以为就是世界,尘土飞扬,可以遮天蔽日。宇宙无言。此时刑天的形象显得分外可笑。
马娇狠狠地在国胜手臂上掐了把,做出可怜又怨恨的样子:“你......你欺侮人......你要赔我身子......”
国胜无言地看着她,心绪复杂。他毫无心理准备,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跟她欢娱了。她衣襟虚掩,一双丰丘半露半藏,兔儿般颤动,两条小麦色的大腿,泛着大理石般的光泽。这时她一腿微曲,掩住秘处,却将半个丰美的臀部露在了目下。国胜心里震颤,那掠如风,劫如火,激情驰骋的景象鲜活起来,再次感到热血的渴望。
见国胜打量着自己,马娇不免心虚,城里玩乐时,她早已尝过禁果。她语气含糊地道:“你......你刚才好凶啊,把我......弄疼了......”
“我......我真的、弄痛了你?”国胜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虽然当时心里闪过一丝犹疑,觉着马娇汤水淋漓,贴缠得紧,不像害羞的样子,这时一喜,就忘了,以为本该如此。
“你这没良心的!一点不顾惜人家,你真狠!坏蛋!”马娇捶了他两拳,借势将头埋入他腋下。
国胜“嘿嘿”地笑了,侧过身,抱住了她,将嘴贴上去,一手探进怀里摸索起来。马娇躲闪着,拿手推他,“不行啊......你这人......不要啦......我还痛呢......”她可不敢再让他探究下去,探出真相来。
两人食髓知味,原始的欲望饱胀得像深秋的果实,轻轻一碰就会爆出浆来。他们逮着机会,不分白天黑夜地恣情狂欢,工棚、山野、溪沟地,都是便宜的床榻。肉欲的漩涡,沉积千年的湖底......乌云与乌云撞击迸发的闪电......母体里漫漫的羊水......时间与空间的向心弯曲......这可以让国胜忘掉一切,将自己彻底消解。他尤喜夜晚的山野,星月清辉,脱尽衣裙,她润泽的肌肤泛着微光,细细地抚摩,娇喘声里,她颤栗的线条、涌动的色块,蘸着生命的油彩,涂成了原始的画作。国胜感到,这真实的身体就是一幅画,她是他的塔希提女人。
马娇缠着国胜结婚。结婚吗?国胜几分惘然,几分担忧,也有几分悔意,终于还是认命地抱进了怀。新妇入门三日,马娇还记着妈妈的吩咐,作媳妇得有媳妇样。国胜面前低眉顺眼,给公婆陪着笑脸,蘸湿了手指洗两口饭碗。没多久就露出了本相,懒散,娇乖,嫌这嫌那,袖手不动,连沾着秽物的裤衩也丢给了婆婆。国胜治不得她,只能叹气。
“干吗结婚,干吗结婚呢?真是为女人发昏。”王风望着窗外。
风铃叮咚,叮叮咚咚......
“你房子怎么也不装潢一下、添些家具?”马国胜转头向着王风。
“没钱啊,这买房的钱还是问家里要的,还贷了不少钱。你知道我这人一向是吃光用光,身体健康。幸亏是单位的房子,便宜。”王风摊开手笑笑。
“总不能老是这样吧?”
“无所谓,我又不想结婚。”
“不想结婚?家里也不急?”
“那又怎么样?家里是很急,总不能为了父母放弃自己吧?婚姻是为自己,不能因为别人的。至少我还没有作好婚姻的准备,过着再说。”
马国胜叹了声,沉默了。他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的?他曾有过爱情么?他曾作过什么准备?冲动是魔鬼,他是被魔鬼戏弄了。如果生命是一幅长轴,他的婚姻就是一桶不小心打翻的颜料。他不是国画写意大师,能泼墨如云,浓墨淡描,皴擦涂写,自成山水。他也不是行动绘画家波洛克,在画布上滴溅倾倒颜料,在与画布的对话中顿成名作。他只是一个笨拙的学徒,挥写自如的境界遥不可及。
6、小小
轻轻的敲门声。
王风打开门,见没人影,刚欲关上。
“嗨!”一个姑娘大叫着跳出来,短发,圆脸,大眼,白衣,背一个小巧的双肩包。
王风心头一乐:“小小......”
“吃饭了吗?晚上沙龙去吗?”她跳进门,急切地道。
王风一怔,道:“你不说我还忘了今天的沙龙。还没吃呢,你呢?”
“我在学校吃过了。你真不长记性,幸亏我来了。啊呀——有人呢......”姑娘一惊,吐了吐舌头。
马国胜坐在阴影里,微收胸脯,神情忧郁,面上那道疤痕,使他显得格外古怪、神秘。
“我来介绍下,她叫应扬,又叫小小,小不点儿的拇指姑娘,呵呵。”王风对着她曲了几下拇指,她抬手欲打,忙一闪。“我闪——呵呵,这位么,对你提过的,马——国——胜。”
“这么老呀!不像吧?杀手似的......”应扬大笑起来,“啊呀,对不起!”
国胜悒郁地笑笑。应扬歉意地望着他,笑了笑。
王风故意唬道:“他可真是个杀手,深渊行者。不过他不杀人,只喜欢在女孩子花花的脸上刻字,什么时候给你来一下......”
“讨厌!打你!......”应扬叫嚷着扬起拳头追打。
“哈哈,当心啰,要嫁不出去啰!”王风躲闪着,放声大笑。
“要你管!”应扬嘟着嘴,扬着拳,恨恨地跺跺脚,“不理你了。”
国胜艳羡地望着两人嬉戏。他的目光追逐着应扬,青春,明丽,皮肤白净,像精美的瓷器,惹人怜惜,声音如窗前的风铃悦耳。这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离他的生活多么遥远。他的心活络起来。她是他女朋友吗?刚才他怎么说分手了呢?应该不是吧。可他俩这么亲密,开心得像孩子。跟他相比,我是太老了。这么老,像个杀手。他为何说我是深渊行者?我真的是在深渊中行走啊,没有光亮没有尽头。
他在林致的画前凝神静观。回顾几年来的生活,特别是那段古城的日子,王风、林致、高敬群、刘仁松......此时,林致激烈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 “我不能面对空白的画布。它对我是一种威胁、一种挑战,我必须挫败它,在上面涂上我的颜色。我不能面对空白的画布,就像我不能面对空白的生活。生活,必须行动、创造,哪怕是死,也要用血涂满画布。生活,就是战斗,战斗!我可以没有爱情,没有朋友,独自顶着一无所有的天空,但不能没有画,面对空白。是艺术家,就必须说话,撕开一切假面,说出世界的秘密,他是魔鬼和上帝都不能征服的强者!”
只有一个真人。我不是,王风也不是......国胜喃喃自语。谁能独自顶起空白的天空......
王风突然在他肩头一拍。“嗨!别想了,吃饭去吧,吃了一起去一个文学沙龙。”
报社边上有家小饭店,“思味斋”,做的农家菜很有味道。饭店装饰得像乡野草屋,走入堂间,迎面几丛翠竹,墙壁贴纸状如山石堆垒,地面松林板纹路粗疏,包间的墙上挂些农具,门后一领蓑衣,桌凳也是粗糙的条木打就。
点了几只菜,要了两瓶啤酒,在包间坐下来。王风对应扬道:“你饭吃过了,就喝点什么饮料吧。我们就喝酒了。”
“好吧,我喝酸奶。”
“怎么?想品尝初恋的味道啊?”
“不行吗?你吃醋啊?”
“哧——我王某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是吃醋的人吗?”
“别臭美!以为你如花似玉啊?还片叶不沾身呢!那安怡姐——”应扬拖长声调,偏着脸促狭地望着他。
王风干笑了两声:“嘿嘿,不说她吧,算你厉害,行吗?”
“昨晚我见到安怡姐了,她站着不说话,叫她也不理。”
“哦。”
应扬兴奋起来,眉飞色舞地道:“昨天我还把上次打到的鞋子卖掉了,120万。怎么样?”
“好啊,真不错!这样我有钱买衣服了。”
马国胜听得莫明其妙,目瞪口呆:“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鞋子这么贵?”
应扬卟哧一笑,忙掩住嘴。
王风看着国胜笑得直拍桌子,好一会儿才忍住,道:“我们是在说一个叫《天堂Ⅱ》的网络游戏。游戏里面她的职业是长老,怕长老把自己叫老了,就取名小小,我是黑法师,叫风魔神。前几天我们在游戏里杀怪,得到了一双鞋子,可在游戏里卖钱,120万是游戏币,要是现实中的钱,那还得了?”
《天堂Ⅱ》是一款三D网络游戏,画面精美,操作便捷。它完善的政治、商业体系和独特的盟战、攻城系统,吸引了大批游戏玩家。王风在游戏中的职业是黑精灵“狂咒术士”,ID“风魔神”。男性黑精灵白发飘舞,面容刚毅,身材挺拔、瘦削,王风以为是《天堂Ⅱ》游戏中最酷的角色。应扬在游戏中叫“小小”,是精灵族长老——游戏中最美丽、优雅的“花瓶”。
游戏中有很多不同等级和种类的怪物,供玩家练级。杀死怪物,能获得一定的经验值以提升等级,以及少量金币,运气好的时候还能获得武器装备。
“难怪我听不懂了。电脑,网络,游戏,我什么都不懂,好像跟这个时代脱了节了,唉。”
“你想学电脑还不简单?我教你好了。”
“算了,我学了也没什么用。再说,我还有事情忙呢。这两天我回去一趟,准备石料,叫些人来开工。”
7、清纯
王风在“古城新韵”论坛当版主,网名风音,有时会在论坛选些稿子发在报上。应扬网名飘雪,诗写得晶莹剔透,王风在报上刊发过几首,知道了她在古城大学读书。一天傍晚,他闲逛到大学边上,想起这个能写纯纯的诗的美眉。打听到她的宿舍,她正在洗衣,室友将她找来时,王风心中一突。圆圆的脸,稚气未脱,头发很黑,皮肤很白,大大的眼睛清纯得不含一丝杂质,她像草尖上的一滴晨露,一碰就会碎了。妹妹。王风心头泛起心痛的感觉。她是他的妹妹,失散多年的妹妹。王风收起了一切游戏的心态,安安静静地跟她聊起来。应扬称呼他“王老师”,安静地坐在铺位上,双手安放膝头,像个规矩的小学生。她的室友对她挤眉弄眼,做鬼脸逗她。她偶尔气恼地对室友翻几个白眼,趁着王风低头喝茶的光景,扬手威胁她们,脸上做出凶恶的表情,逗得室友浅浅嬉笑。王风看在眼里,心里乐呵,也不说破,温煦地看着她。此后,王风常取笑她初次见面时乖得像个小学生。
王风温和的目光,给应扬一种信任感,好似他是一个亲人、一个哥哥。她是未经世事的孩子,父亲在市府机关当处长,母亲在古城艺术专科学校老师,对她宠爱呵抚,从不让她受一点委曲。
王风很安静地跟她说论坛里的人与文,说她的诗,他很享受这样的清爽。而在别的女孩面前,他却是个花心大萝卜,总不免心花花、口花花。后来说起游戏,两人都玩《天堂Ⅱ》,这更多了些亲切。应扬正愁着没人带练,这下好了,有伴了。
应扬送王风出校门,一走出寝室,她便失了拘束。她斜背着小包,蹦蹦跳跳地,不时跳到王风前面,转过身,倒退着行走几步,双手挥舞,小嘴叽咕不停。夜晚的校园,朗月清辉,微风拂面。操场上,几个男孩在灯影里打着篮球,不时吼叫几声。草坪里,散落着几对情侣,或相依而坐,或相拥而卧。水彬林的石桌边,两个男孩拔弹着吉他,唱着情歌。这一切是多么熟悉,王风心头泛起温馨的情愫,恍若走进了从前。他说起他的大学,第一个深交的朋友、第一个钦敬的老师、第一篇刊发的文章、第一次朦胧的恋情。那时他身边有很多女孩,亲近而不亲昵,而一旦感觉女孩对他有些粘乎,他便跑得比兔子还快,Rabbit,Run。只有一个女孩,有种特别的感觉,直到毕业,也没说破,一个故事淡淡的,没有情节。惆怅而又美丽,他喜欢这种感觉。大学,塑型了他,从懵懂的乡下少年,开始有了梦想。可是工作以后,有种无形的力量牵扯着他,让他骨子里透着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