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坐在灯影里,老赵说着办厂的烦恼,对各路财神上香应酬的力不从心,他微垂着头,满脸疲惫。看着他的侧影,她心头一动,抓起桌上的剪刀与纸片,快速旋动,不一会儿一个逼真的剪影脱颖而出。
“想不到你还有这手功夫,什么时候学的?”老赵瞪大了欣喜的眼睛。
从小就趴在奶奶身边看她剪纸,一张红纸折叠几下,一手执纸,一手持剪,回环转折,左旋右铰,几声咔嚓,纸屑纷纷,摊开红纸,漂亮的图案呈现面前,十二生肖、龙凤呈祥、抓髻娃娃、鱼儿扑莲......她抓着奶奶的手左瞧右看,想不通它们有什么魔术。四岁开始,奶奶便教她一些简单的图案,让她握剪自玩,由童年而少年,直到初中奶奶去世,功课日渐繁重,只偶尔还会替同学剪上一张剪影、一页插花。
老赵是个有心人,他买来大小剪子、刻刀、蜡盘、各色纸张,供她消遣。她捡起剪子,捡起一个久违的梦想。一张张纸片在刀下破碎、零落,是疼痛,是叹息,是飘零的青春;一次次剪子张合,是回忆,是寻觅,是微茫的曙色。剪子落下,刻刀划过,是她剪出了梦想?是生活剪碎了梦想?纸与刀的对话,注定是场不对等的交锋。脆弱是纸的外形,刀锋划过,散落片片梦的尸骸。冷洌是刀的锋刃,定义多少生死轮回。剪吧,剪吧,剪去幻想、希望和热血,还有一根洁白的骨头。剪吧,剪吧,剪碎了骨头,还有一颗剪不碎的为能跳动但求温暖的心。
命薄如纸,那纸片早非简单的纸片,寓寄着生命的信息。一刀剪下,剪开混沌,剪开俗世的枷锁,细细镂刻,刻进痛苦的印痕。纸是灵性的舞台,她颤着心尖、足踩刀剪翩然舞蹈。剪去是纸的形,剪不去是纸的魂,物质的外壳和骚动的欲念片片剥落,扎根于苦难的生命和情感层层释放。她将素描技巧、林致身边时对绘画的感悟,化入剪纸,剪纸不再稚拙、拘泥,渐渐随心所欲、写意生动,才明白林致的那些尖刻话语,说自己的绘画太重表象,没有深度。她剪出的不再是民俗风情、花草虫鱼,以简约、夸张、写意的刀法,用黑白纸张,剪下自己的感受,一个身处陌生都市的女子,爱与怒、伤与痛、诱惑与抗拒、沉溺与挣扎,在黑与白的对抗与对话中,她完成了一个险死还生的轮回。
她的生命曾经僵死成一只冬眠的蛹,是老赵如一只洁白的茧壳,庇护她度过了寒冷冬季。而现在,她是一只黑蛾子,开始小心地伸展细弱的翅膀。
她突然有些想念老赵。很长时间没来了,上次他说一批产品被骗,想打官司。兴许他忙上了吧。现在,只有他能给自己些安慰,却不能报偿什么。
17、疲兽
一年多了,那个凄清的春夜,她如疲惫的野兽,蜷缩在酒吧的角落,要了一瓶白酒,一口、一口地喝着,火辣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滑进心里,她才感觉到生命停留的痕迹。不过很快,她就后悔进来了。暗淡的灯光,迷狂的音乐,男人暧昧的目光,女人夸张的尖叫,使她厌烦。但她固执地坐着,喝着酒。太疲惫了,连趾头都懒得一动。她忘了自己怎么进来的,她只是想要一醉,她甚至想要解决掉自己。房租到期了,房东催着她搬家,暗示她可以缓期甚至不搬,如果她鲜花般的身体为他开放。看着那肉墩墩的猪头,一口唾沫喷薄而出。那天,派出所把她叫去,说,怀疑她从事卖淫。她百口莫辩,一时也想不起谁能证明她的清白,关了一天一夜,受尽了鄙视的目光和言语的侮辱,还有警棍的电击和抽打,她的精神被折磨得欲呼欲狂,身上伤痕累累。放出来回到租房,却发现她的衣什早被房东丢弃。幸亏好心的邻居老太帮她捡回几件,但夹在衣中的数百元钱该是被房东搜走,找不回了。去她上班做服务员的宾馆,经理一顿臭骂,借口误了交接班,辞退了她。她平常不借辞色,经理早恨她牙痒痒的。委屈、愤恨在她心头纠积,真恨不得一刀捅了经理再捅了房东。她想麻醉,她想堕落,她想放纵。当一个臃肿的男人腆着大肚腩涎着脸走近,色咪咪地问:“两百,做么?”她忍不住心头的恶心,扑在墙角干呕了几声。这一刻,她恨男人,恨所有的男人,更恨林致。何苦呢,苦苦地守在这举目无亲的古城,她的爱她的苦她的痛她的恨他却一无所知,漠不关心,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记着自己。
她觉得心酸,再不想在酒吧呆下去。一口气喝下瓶中的酒,走出酒吧,凉风一吹,脑子就恍惚起来。车如龙,人如流,人们的脸上春色明媚,相挽相拥的恋人娓娓诉说着他们的爱情,谁会在意她一个陌生人呢?眼前熟悉的城市,竟变得陌生,仿佛与她不再相干。她真的绝望了。胃里一阵泛恶,她扑在街边的花坛呕吐,眼泪落了下来。
吐完胃里的酒,直起腰,想在包里找餐巾纸,一块纸巾递了过来。“小姐,你还好吧?”一个温和的声音。一个四十多岁,文静、儒雅的男人。她努力地笑了笑,擦净嘴,想要走动,头晕得难受,身子歪歪欲倒,他赶紧扶住她。
“小姐家住哪里?我开车送你。”
高敬群摇摇头。住哪里?她已经没有住所。很早就没家了。要去哪里?我要去哪里?现在她只想离开这个地方。“带我离开这里,离开......”
她脚步虚浮,摇晃着。他扶她靠着路灯,让她抱住灯柱,嘱她等一会儿。他很快把车开过来,扶她进车。她躺在车上,合上眼。
“小姐,我送你去哪里?”
“随便你开吧......”她挥挥手,头晕得厉害。世界旋转,我头晕。随着车子的摇晃,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过来,发现车子停在月亮湖边,他坐在前面抽着烟。她坐起身。“啊,我睡多久了?”
他笑笑:“没多久。”
“给我支烟。”
他有些讶异地看了看她,没说什么,将烟和打火机递给她。她燃起烟,深吸一口,酒意似乎好些了。她看着车窗前的湖光灯影,冷漠地抽着烟。他看了看她,似想说些什么,打破沉闷的气氛,却终于没开口。两人默然抽着烟。末了,高敬群抛掉烟头,说:“走吧,去你家吧。”她想要一张床,一张平静的床,让自己好好地睡一晚。明朝酒醒何处她不知道,只知道今晚她要休息,忘掉自己。
他瞥了她一眼,目光有些躲闪。默默地开动车。开进一个新住宅小区,拐了几弯,下了车,站在楼梯口,他拘谨地向她笑笑,便在前面带路。他家在三楼,开门进去,好大一间屋子,他说有一百六十平米,四室两厅两卫,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他打开音响,萨克斯开始低低地吟哦。他招呼她坐下,便去冰箱拿水果。她小心地踮着脚在室内走动,她还从来没有这样走进陌生男人的屋子呢。这时刻她有些犹豫,但很快就冷漠下来。书房和卧室的门开着,她看见卧室床头挂着他跟妻子的结婚照,很漂亮的女人,照片里他们的姿势如《乱世佳人》的经典海报。她撇撇嘴。好浪漫啊。
他尴尬地笑笑,说,他妻子出去旅游五天了。
她哼了声。
他说给她煮点东西吃。她就先去洗澡。真想泡个澡啊,她的身子被那些警察的目光和言语弄脏了。浴缸好大。他俩肯定常洗鸳鸯浴,哼!泡在水里,她似乎听得见水流吸入肌肤的咝咝声,她的身体多么干涸。昨晚一夜没睡,今天也不曾休息,她真是累死了。不知泡了多久,朦朦胧胧间听得门上叩了两下,说是面条凉了。擦干身,包着浴巾出来,他一愕,慌乱地跑进卧室,拿了件妻子的睡衣给她。穿上睡衣,欲隐欲现间,她的身体更是魔鬼般诱惑。他努力地装着镇静装着胸无邪念,目光躲闪,却不时瞟向她。她心里充满了恶作剧的快感,故意从桌下斜出腿,黄玉般的肌肤润泽晶莹。不过她很快就没了心情,真饿了,他煮的面味道真好,两扒三扒落进肚,她才感到有了些气力。
客房的床很大,软软的床垫,身子陷下去像被掩埋了一样,被子柔软,轻轻的羽绒却有种压迫感。平卧床上,心想,来吧,不就是做爱么,今晚她愿意施舍。她感觉他坐落下来,床垫向一侧斜下去。心里稍稍有些慌乱,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许久没有动静。她感觉他正静静地望着自己。隔了会儿,听他叹息着说,你真像个迷途的孩子啊。他替她挹好被子,关上灯,走了出去。听见关门的声音,她有些感动。但她已来不及感动了,很快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她不知身在何处。睁开眼,见他站在床头俯看着自己,目光清澈,笑容温和。她的脑子有两秒钟的空白,才想起昨晚,便对他笑笑。伸了个懒腰,问他几点了。他说九点多了,进来吵醒了她,感到抱歉。然后笑了笑。她觉得他的笑很温暖很慈祥。她侧过身,轻轻地拥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腿上。他的手指在她发上轻轻地梳理,自然地滑落在她背上。她感觉他的手指颤了下,他温热的手掌便贴紧了她的背。他坐落下来。抬脸望着他,突然坐起来,抱着他的头亲吻他,情欲之火升腾而起,烧过他们的身躯。他在耳边轻轻地说,他在酒吧一看见她就觉得她是个特别的人,忧伤得让人心疼,他想爱护她,他甚至有些爱她。
看着他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她突然大笑:“多好笑啊,才认识多长时间啊,就说爱了。”
他偏着脸盯着她,表情有些恼怒。
她说:“想做爱就来吧,别跟我谈爱情!好像说了爱,性就会干净些似的!”她可不想跟任何人谈什么爱情了,要肉体么,来享用吧。
“你这么想,让我好痛心。如果那样,我昨晚就跟你睡一起了......”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想表现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么?哼!虚伪的家伙!她猛扑上去,撕扯他的衣服,热烈地吻他。他的身体立刻有了反应,她欣喜地骑上去,用力扭动,看着他在身下闭着眼,面色红润,鼻翼扇动,兴奋中短促的喘息,喉咙里压抑的低鸣。不就是做爱么?不就是性么?她用力地摆动、摇动、扭动着身子,却没有一丝的快感,心头冰冷。
慵懒地躺在床上,空虚笼罩着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入,像一把刀子,把他们的身体割成两半。
他抚弄着她的短发,动情的说:“你真美!美得让人不可捉摸!在你的放纵里,也美得惊心动魄!”
她哈哈大笑,马上又收住口,想起这话是多么熟悉,林致不也这样说过吗?她的心抽搐了下,面上瞬间布满了酸楚。
他满是怜惜捧起她的手,“你真是个令人痛惜的孩子,告诉我名字好吗?我叫赵天赐,我真的喜欢你。”
“有必要么?不就是一夜情么?不将我作为你们男人间的谈资就谢天谢地了。”
“别把人都想得这么坏!我是真的想要爱护你!”他的语气有些愤怒和焦急。
她哼了声,下床去浴室冲澡穿上衣。
开门下楼,他跟在后面一声不响。该是生气了吧。懒散地坐在车上,他不时瞟向她,想说话而无言。
再次停在月亮湖边。“说吧,送你去哪里。”
“随便!”高敬群看看车外,“我就在这下好了......”说着就打开车门。
他一把拉住她,将名片塞进她手里。“联系我,好吗?”他恳求道。
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身下车。没走多远,他就从后面快步追上,抓着她的双臂:“求求你,一定要联系我,好不好?”他的眼里满是哀怜。
她固执地抿紧嘴唇,淡漠地甩开手,那张名片随风飘落。不知道走出多远,估摸着他已远去,她再忍不住心头的伤感,快步跑向湖边的一丛花木,失声痛哭。她是真的有些感动了,她只是不想再坠入感情的魔障。她已跟魔鬼签下合约,她的爱已向魔鬼献祭,此生此世,她都将在魔鬼的鞭笞下不得安生。而现在,身无余资,空无一物,她又将去向哪里?容身何处?
一只有力的胳膊挽住了她,听见他轻轻地数落:“唉,唉,傻孩子,我就知道你有苦衷,有苦你就说,不要装强么......”
高敬群反身抱住他。“带我走吧,带我走吧,去任何地方......”
18、晨思
第二天上午,王风醒来已经不早,睡思朦胧,闭着眼在恬美的意境中好一会儿,才想起马国胜,摸摸身边,已是没人。便又浑身放松。窗外一阵刺耳的车鸣。他拉被子蒙住头脸。
国胜居然结婚了!简直是发昏!他现在的模样,真让人难受。他应该去美院读一读雕塑,林致早就这么说。再让他窝在乡下,打那些墓碑,真的是埋没才华了。四年前那段时间多快乐啊,可谁能想到,好时光是那么短暂。
国胜怕老妈担心,打电话回村子。哪知道他离家后,老妈一直担心他,没给老爹好脸色。马石匠本是火药罐,没事还三分爆,现在见老婆整天阴着脸,嘴上嘀咕,哪还耐得住?三天两头吵,一回发了狠,拳头揍着不过瘾,拿起棒头敲人头,一棒子下去,人头倒在了地上,血哗哗地冒。马石匠心虚了,终是自己的老婆,没有第二个的。急急撕开衣服往头上缠,人头只哼哼。他背起老婆往村卫生室跑,赤脚医生给人头缝了十七针,吊了三天针,人头还是个人头。国胜一听说,悔恨交加,匆匆跑回了家,就此杳无音讯。
其后就是高敬群。林致不是个会料理生活的人,没有工作,油画又是个费钱事儿,指望着它卖钱,却遥遥无期。以前赚下的铜板慢慢耗尽,生活拮据起来。高敬群想找份事儿做,赚几个钱贴补家用,他又不情愿,大老爷们哪能靠女人养活?王风倒是介绍过几笔广告画,有时他挥毫立就,精美至极,有时又拖拖沓沓,勉强应付,让人懊恼。带几个学生学画,收点学费,凑合着度日。兴头上滔滔不绝地说上一通,不管学生能否理解、接受,兴头过了,又没了耐性,动辄发脾气,学生吓跑了,只剩下一个刘仁松,挨着骂也没脾气,付钱挺爽快。日子紧凑了,脾气更是燥,高敬群不是小鸟依人的性子,两人磕碰一起,针尖麦芒,爱极,也痛极。高敬群终是个女孩,在古城举目无亲,有时她会找王风诉苦,更多的时候是默然垂泪。林致绝对没有想到,高敬群会跟刘仁松一起背叛他。
那时林致痛苦得像一个鬼魂,没日没夜地飘荡,王风陪着他一起醉酒、流泪,一起骂女人。原来所谓爱情,铭心刻骨、海誓山盟,只是华丽的表象,轻轻一戳,就会破碎。王风不要再相信了,不相信爱情,不相信幸福,不相信阳光,不相信所有可以说出的语言与秘密。
后来,刘仁松去了北京,高敬群被甩了。王风心里有种阴暗的快感,跑去找林致,想告诉他。可见到林致枯槁的模样,王风就觉有愧。她的痛苦真值得你快乐?这样兴冲冲地跑来,以为这能减轻他的痛苦?是不是还想跑到她面前,假意地安慰她一番,借此羞辱她呢?林致是真的为爱痛苦,如果他得知高敬群的遭遇,只会更痛更苦。王风沉默地陪了林致会儿,走了。林致不喜交际,本没有几个朋友,失恋之后,更是没了说话、与人接触的欲望,他甚至不想呆在古城,常常一身简单的行囊,四出游走。
时间总是容易打发,王风迷上了看电影、泡坛子、QQ聊天,在众多可爱美眉间,他如鱼得水,十指如飞,游刃有余。《天堂Ⅱ》公测,网友邀请他一起玩游戏,他下载安装,一进入游戏,便被华丽的画面、优美的音乐和便捷的操作性吸引了,就像梦中的天堂,让他沉迷。
而昨晚,高敬群令他措不及防地出现了,她居然是梅超风,他甚至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是冲他而来的。昨晚他不敢多想,现在冷静想想,她在论坛昙影一现,便潜入深深海底,隐没不见,定然不会因为有人发帖要求她前来沙龙而昂然赴会。直觉是对的,她有目的,她是希望得到林致的消息,或者林致能得到她的消息吧。她还是那么骄傲,不愿直露心底的想法,甚至不多说话,只留了手机号。要不要告诉林致?他的心态好不容易才稳定,有了些生气,现在,能承受这样的消息吗?等等吧,再等等,适当的时机再告诉他吧。
不想她吧,不想。昨晚心绪激动,没有睡好。本想再睡会儿,却已了无睡意。他坐起身,闭着眼靠在墙上,心里烦躁不安。他很想找个人说话,排遣心底里深山古寺,古钟寂寂般的孤独。去找如琴吧。一个声音轻轻提醒。
19、如琴
如琴,如一张古琴,静静地安放在书房一隅,谁能倾听她的心音?
不知何时开始,王风已习惯于心情沉郁、意兴烦乱时走进她的小居。捧着她递上的清茶,相对而坐,静静地说些什么,或不说些什么,只是随意。水汽蒸腾间,他仿佛就是那一片片碧绿的茶叶,在清水里舒展、浮沉,柔弱而又安逸。他喜欢听她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很清,如一泓清泉,涤荡胸臆,他听着听着,会闭上眼睛,他的心茶叶般舒展,舒展。有一次接过茶杯,指尖在她手上轻轻地一触,电光石火的瞬间,他有些迷离,真想捉住如琴的纤纤素手。他偷偷地觑了眼如琴,她的脸上似有红晕闪过。是错觉?是吧?那滑腻的感觉逗留在指尖,久久不去。王风心里有些遗憾。他知道自己是个俗人,喜欢姑娘们靓丽的容颜,色彩缤纷。如琴的衣裙只在黑白两相,不染杂色。厚厚的黑发遮住额头与双颊,披垂胸前,土气的阔边玳瑁眼镜把半张脸挡在后面。她这样严实地遮着自己,在害怕什么呢?曾经,王风很想摘下她笨重的眼镜,去探究镜片后面的世界。但他不敢。那镜片后的眼睛,似能洞悉一切的,在她面前,他婴儿般的透明。一个朋友,聪明,恬淡,无需太多的言语,如品淡淡的香茶,这就够了。而她清瘦的身影,坐行间安然恬静的姿势,淡淡的微笑,恰似一幅水墨画印入了心底,古典,清寂。
如琴是中学音乐老师,在王风得知她业余练书法后,便想带她去认识古城著名书画家高眠云。那天傍晚他去校门口接她,如琴想换身衣服,便一起到了她租住的小区,她让王风在楼下等她,上了楼。那是个老式居民区,五层的楼房,一个单元排开三户人家。王风站在楼下,望着那“之”形的楼梯,心里一动,缓缓上楼。他并没留意如琴上了几楼,只是顺着感觉,一层,一层,站在顶层的一个门前,心里正犹豫,门突然开了。
如琴上身一件白色羊绒衫,下着黑色长裙,扶着门框,愕然道:“你怎么知道我住这一间?”
“感觉!我的第六感挺灵吧?”王风得意洋洋。
如琴莞尔,道:“你的狗鼻子挺灵的。”
王风摸了摸鼻子,道:“狗鼻子有我这么好看么?”
“咭......”如琴忍俊不禁,掩口而笑。
自此,王风成了如琴蜗居的常客。三十多平米,一室,一厅,一桌,一几,一盆兰草,一张字画,半帘明月半墙书,一张古琴悬挂于壁,绿绸琴衣黯然沉寂。
王风曾数次恳求她抚上一曲。如琴没有应承。
“‘闲坐夜明月,幽人弹素琴。忽闻悲风调,宛若寒松吟。白雪乱纤手,绿水清虚心(注一)’,你是不是怕‘钟期久已没,世上无知音’ ?”
如琴淡然笑笑,道:“‘欲得身心俱静好,自弹不及听人弹(注二) ’。”
王风的肚子里没装过几首古诗词,只是在见过古琴后,临时抱佛脚,读了几首写琴古诗,想在她面前显摆一番。此时一急,哪还记得?目光游离,瞥见墙上的字画,是那次带如琴结识高眠云时所求。月下疏林,木叶萧瑟,幽人独坐,抚琴轻吟,题录白居易《清夜琴兴》诗。忙指着道:“‘月出鸟栖尽,寂然坐空林。是时心境闲,可以弹素琴。’你这琴不会只是摆设吧?”
如琴面上闪过一丝狡黠,随口相答:“‘信意闲弹秋思时,调清声直韵疏迟。近来渐喜无人听,琴格高低心自知。(注三)’”
王风无奈地摊开手。他曾想将琴从壁上摘下,如琴素手轻抬,阻止了他。王风不敢造次。
————————————————————
注一:《月夜听卢子顺弹琴》.李白
注二:《听幽兰》.白居易:琴中古曲是幽兰,为我殷勤更弄看。欲得身心俱静好,自弹不及听人弹。
注三:《弹秋思》.白居易
20、安怡
王风洗漱完毕,正欲出门,就听门上轻轻的敲击声。谁呢?这么早?
安怡双目无神地靠在门框上,满脸憔悴,十数天不见,人瘦了一圈。
“安......”王风心头一痛。这些天里,他也似失了魂般,浑浑噩噩,强迫着自己不去想她。此刻一见,禁锢的感情汹涌起来,堵得嗓子眼疼痛难忍,说不出话。他微微张开双臂,疼惜地望着安怡。
安怡抬起凄迷的眼睛,眼泪涌了出来,颤着双唇,嘴一扁,“嘤”的一声哭出来,往前一扑,扎进王风怀里。
“安,安......”他喃喃着,眼泪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爱我......风,爱我......”安怡痉挛般抱紧王风,像是要把他压碎把自己压碎。
“安......”王风捧起安怡的脸,看着她凄迷、无助的眼神,心疼得直抽。我真是伤害她了呢。我该好好地爱她,珍惜她的。可我那么残忍,她生气走了,我居然不去找她,连个电话都没有。“我不离开你,安,我要你在这里......”他低头吻她,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怜惜。
紧紧地相拥,像是要压进自己的肋骨。激烈地纠缠,缠成不解的锁链。
“爱我......爱我......”安怡喃喃恳求。她想爱。她需要爱。爱是解救,爱是火焰,爱是创痛。在离开的十多天里,她的感情起了多少波澜,心灵遭受了多少劫难,痛苦,伤心,愤怒,恼恨,多种情感纠结心头,从决绝,到软弱,她似在炼狱里走了一遭,她不甘心,割舍不下。如果注定要在他面前破碎,那就再碎一次吧,她愿意。
“爱我......风......”王风听见安怡低低地呼唤,他紧紧地抱住她压住她,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在空中。他的心抽搐着,尖锐地疼痛。爱我......心底深处一个声音轻轻地呼唤。爱我......这是他灵魂的声音啊。他颤栗着,在安怡脸上唇上狂吻,他要在热吻中、血液的沸腾中忘掉自己。纠缠着猛然跌倒床上,缠绕着,撕扯着,皮肤像是被火焰灸着,痛快又刺激。他猛烈地向她挺进,好似利箭穿透心脏,她喜悦地叫了声,缠住他,手指在他背上用力抓挠,像要扒开他的皮肤,包裹自己、裹住赤裸的生命。他持久地探寻着,黑色,无尽头的黑色,灼热,地狱火焰般的灼热,他全身都在疼痛,从发尖到脚尖,每一个细胞都在疼痛。碎了我,碎了我吧。她祈求。她呼喊。黑色,泥沼一样的黑色。他挣扎,抗拒,如秃光了毛的鹰,艰难地滑翔。撕开你!冲决你!翅膀,翅膀多么沉啊。她驮着他,她是被她驮着,在他挟持下沉甸甸地滑翔。一辈子飞不完的泥沼啊。看哪,似有些微光了,羽毛般蓝荧荧的微光,就要抓住它了,扑腾着,扑腾着,猛地坠落,坠入无尽的泥沼......
寂灭,空虚,无言的忧伤。王风懒懒地躺着,望着天花板出神。安怡已经入睡,脸上泪痕未干。她是心力憔悴了。这些天里自己居然顽固地不去想她,不联系她。爱的天秤上,这般不平等,在她面前,他的爱失去了重量。他扭头看着安怡,痛苦蹂躏后的面容令人心碎地美丽。他轻轻梳理着她的乱发,对生命中第一个如此贴近的女人,溢满了愧疚和痛惜。
他燃起烟,看着烟缕在头顶飘散、消失,他的心绪也散了。身边有过许多女孩,然而,他从来不曾忘情爱恋。想象跟一个人相守终生,慢慢变老,时间之水潮涌而来,他们却像两颗树,被一个个的日子,浸泡、侵蚀,浪漫和激情在时间的河流中漂洗得发胀发白,面容中的皱纹日渐放大、加深,心里就恐慌。他害怕。害怕受伤,也害怕伤害了她们。他终究还是伤害了。带着失落与幽怨,她们一个个地走了。而安怡,唉,还有如琴......他总是伤害她们。如果时光可以重来,面对安怡,他会欣然热迎接还是婉然游离呢?也许,也许一切都不会改变吧。
21、吸引
那个周日下午,王风哼着小曲,步履轻快地拾阶而上,秋日的阳光明晃晃斜照着,投射在他脸上。一个艳红的身影缓步而下。狭小的楼道,乍然相遇。他抬起头,一张靓丽的脸在光晕里璀璨闪烁。啊,他心里轻轻一声,心旌摇撼。阳光斜射在眼上,他有些恍惚,眯起眼,迟疑着往一侧让开身,恰将避让的她挡住,下意识地移向对侧,又将她挡了个正着。他停住身,定定地望着她。意识的边缘,一个曼妙的身影正缓步而上,走进无穷的往事,他仿佛看见她嫣然一笑,回过神,她已擦身而过。回头看她快步下楼,拐弯处回眸一笑,消失在楼道里。他心里烦乱,涌起莫名的忧伤。红羽......他轻轻唤了声。
那天坐在如琴的房里,品茶,说话,却再也找不到往常的宁静与平和,他神思飘移,烦躁不安。如琴如一曲轻柔的背景音乐,淡下去,淡下去,一只红色的燕子在蓝色的天幕下轻盈的在飞,它剪开重重迷雾,剪开云片和阳光,轻盈地飞,它渐飞渐近,化作一个艳红的身影,旋转着,飘舞着,红绫漫天,掩过眼帘......
如琴感觉到他有心事,什么也没问。
王风没有想到,那楼梯上惊鸿一瞥的靓丽女孩竟是如琴的朋友。一周后,他请如琴喝咖啡,认识了她,安怡。一周里,他的心中如诗如涛,追忆与缅想交织在一起,他努力回想那相遇的一刻、回想那个俪影,她的形象却很模糊,与红羽揉合在了一起,分不清是真是幻。看到她再次出现,与如琴一起向他走来,惊讶与喜悦,使他忘记了应有的礼貌,该招呼女生。
“是你!”安怡也认出了他,楼道上的相遇记忆深刻,相互避让中,两次挡住,他脸上的阳光与笑意,尤其是他的眼神,深邃,幽远,似在诉说无穷的故事。如琴说带她认识一个朋友。是男朋友吗?她玩笑着问,如琴摇头否认。但她知道,此人在如琴心中定非一般。她太了解如琴了。想不到......
“你好!真高兴认识你!”王风欢快地道。
“你们认识?”如琴有些纳闷。
安怡爽朗地笑起来,道:“星期天我从你那儿回去,楼梯上碰到过他。”
如琴轻轻地“哦”了声,抿紧了唇。
那天在咖啡厅里王风逸兴遄飞,妙语连珠,安怡也是伶牙俐齿,两人斗嘴逗乐,不时爽朗大笑。如琴只是淡淡地笑,很少插话,她坐在灯影里,显得很清冷。王风张望过她几次,并没过多留意。往日里她也是这般清淡,如一盆未芳的兰草。
“我们公司有个大姐,五十多岁了,脾气很好,很热情。”安怡说起笑话来,“有一次她跟一个男同事走在一起,往卫生间去,有个同事碰到,开玩笑说,你们一起上厕所啊?你知道她怎么回答吗?”安怡笑吟吟地望着王风。
“不知道啊。”
“她说,不是不是,我是去洗澡的。”
“哈哈......”王风一愕,大笑。
“原来她买了一袋枣子,想去卫生间洗了给同事吃呢。”
王风再次大笑,说:“我也讲个笑话。我们单位有个老编,四十多岁了,是杆大烟枪,早上醒来头一件事,就是摸支烟点上。平常听他咳嗽啊,真是怕人,好像整个肺都会咳出来似的,可一抽上烟,就不咳了。有一天早上他站在楼下抽着,碰到熟人,递给他一支烟,他顺手将烟架在耳朵上,两人站着说话。他听见耳朵边吱吱地响,以为是苍蝇,随手挥了挥,还是响个不停。你知道怎么啦?原来他把自己正抽着的那支烟架在耳朵上,把头发烧焦了。”
“呵呵呵,说到烟,我也想起一件事了,去年冬天,我那个男同事早上来公司上班,因天冷风大,戴了顶线帽,电瓶车骑得很快。他听见有人在后面不停地叫,起先也没注意,后来听人大叫着火啦!着火啦!他才好奇地停下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知道哪里着火吗?”安怡说。
“总不成是他的电瓶车着火吧?”
“是他头上着火啦!原来不知道是谁乱扔烟头,扔在他帽子上,被风吹得,帽子烧了个大洞,笑死人哩。”
“哈哈,那他今年做生意肯定很好,火旺啊。”
“你还别说,今年他的业务做得还真不错,佣金赚死了。”
时光不知不觉中流逝,室外寒风凛冽,王风心头却无限的温馨,他享受这样的氛围,灯光幽明,咖啡清香,安怡红艳,如琴清雅。
“你知道这桌子是什么做的吗?”王风骈指敲敲桌子。
“胶木板做的啊,怎么?”安怡不解地道。
“错!是人做的。胶木板会做桌子吗?你让它去做张来看看!”
安怡“格格格”地笑起来:“哪有你这样说的啊。”
如琴也忍不住“咭”的一笑。
“有一头猪开着小车上马路,出了事故,知道为什么吗?”王风促狭地看着安怡,道,“因为它不会脑筋急转弯!哈哈哈......”
“你才是猪呢!你才是猪呢!蠢猪!笨猪!死猪!”安怡笑骂着,捡起桌上的牙签、餐巾纸一件件地往王风身上丢去。
王风躲闪着,开怀大笑。
“哎——别吵了人家呢。”如琴扯了扯安怡,轻声道,“时间也不早了......”
安怡看看四周,很多人正看着,不禁吐了吐舌头。
回到家中,王风毫无睡意,回想着咖啡厅里一个个细节,脸上不时漾起舒心的笑容。安怡,安......怡......明艳的,晴朗的,怡人的安......她喜欢我呢!她的眼中看得出来。
手机一阵悦耳的和弦。短信。安怡发来的!王风忙打开来:“传一条信息,让人安然好久;品一壶好茶,让人回味好久;而认识一个朋友,却让人温暖好久。你好么?”
王风握着手机像握住了一片温暖。想了想,回道:“相遇是天意,相知是情意,不论有意无意,认识你真的快意。”
“我也是!”
“那天在楼梯上遇见你,以为只是擦肩而过,相不到......”
“天意呢......”
接下去的日子,短信频传,发送祝福短信,聊些心情臆语,风吹过是颤抖,波渺渺是心澜,他的心像是在滑梯上,缓缓滑落,惶恐又欣喜,害怕又期待,他几乎触摸到了她心尖的颤抖。现在明白,其实安怡与红羽只是有些相像,可初次相遇竟有那般混为一体的错觉。心底似有个声音在提醒:停,别再前了......另一个声音却在催促:去吧,去吧,一起飞翔吧......他从未体验过这般感觉的细微震颤。他的生活里从来不缺少女孩子,他亲近她们,又保持微妙的距离,他喜欢这样亲昵又游离。他还是喜欢找如琴说话,随意,闲适,或者三个人在一起,说些宽泛的话题。真希望这样的日子无限地延续,左顾右盼,左牵右挂,左手美人右手娇,虽不是左拥右抱左右逢源,却美过左病右缺多多矣。
王风悄悄起床,替安怡挹好被子。她睡得多香啊,这些天肯定没好睡,哪像我啊,没心没肺,还能睡得像头猪。来到楼下办公室,刘杰、小李和小张三人早已办公半天了,他们每天六点就来,编辑、排版,报纸得在中午前赶出来。王风主要编副刊,平时工作做得多,版面一般头天便排好,早上主要是看看清样,选选稿子,不像新闻部,得急匆匆地上阵,所以还能睡睡懒觉。打开邮箱,有四十七个邮件,都是作者来稿。慢慢看吧。
22、林致(1)
安怡下午去公司上班。走之前,王风告诉她晚上约了朋友去看林致,朋友会留下过夜。安怡表示她就不过来了。
傍晚时分,马国胜一身西装,皮鞋锃亮地晾到了王风面前。王风上下打量了番,感觉怪怪的,却没说什么。他向门卫借了辆自行车,交给国胜,跨车而去。
“不知道林致在不在,这段时间他经常去乡下,很难碰到。他觉得一座古城,空空荡荡,晃动的只是一些影子,一些衣架,只有乡下还能找出几个真人,有些土性。他越变越怪,恨不得回到远古时代,变成类人猿。”王风半是欣赏半是揶揄。
“他还往乡下跑!我是呆腻了,窝在乡下,不死不活,恨不得早些离开......”国胜怅然。
追思往事,好不伤感。
国胜忐忑地望着王风翻阅那几张素描、速写。王风收起画,沉吟着,道:“不错,进步多了。这些人身上有一种感人的东西,他们是你熟悉的在农田耕耘劳作的人,你对他们的感情很复杂。不过,有些明显的问题,身体的比例、明暗过渡,没掌握好。——拿给林致看看再说吧......”
从家里跑出来时,国胜将以前的画作一烧而光。他真有从此不言画事的冲动,见到王风,说是想带他认识个天才画家,心又动了,听他嘱咐,用尽心思,画了几张画稿。
王风告诉他,林致原是搞建筑设计的,收入不错,他冲动、暴躁,朋友不多,喜欢翻翻画册,看看画展,从小喜欢绘画,不过从没作过画家的美梦。他本可以平常人那样成家立业,打发一生。然而,命运出其不意地改变了。某一天,上帝打了个盹,秩序井然的世界,发生了小小错乱。林致感冒发烧,体温升到了四十多度,谵妄抽搐,神志迷糊,那时他的大脑像只燃烧的坩埚,以前阅读的画册、对人世的观察发生了熔融,或者是他的大脑与大自然神秘的信息链发生了接通。出院后他照样工作,但是面对图纸,以前他能感到一种创造,现在却觉着死板,而面对画册,则常有一股说不清的冲动肢体内乱冲乱撞,他终于买来颜料、画笔,那时他只想绘画自娱,没有更多打算。对色彩、线条,他天生敏感,只是鬼使神差,搞了建筑设计。
林致的第一幅画是燃烧的火焰。那简直是他热病状态的写照。创作时他完全不能自持,大管、大管的颜料直接滴上画布,火苗吞吐、翻卷、跳跃,直似向你扑来,画面激情恣肆,近乎癫狂。他天性有狂热基因,高烧使他身上的世俗建筑得以毁灭。如果仅仅表达热病时的幻影,他也难成大器,他却全身心扑入绘画,买来大量书籍、画谱,以顽强的毅力、天才的悟性,很快掌握了绘画。他的专业对绘画也有帮助,敏锐的空间立体感,清晰的线条,结实的构图等。但专业又与他激情澎湃的天性不融,以前可以排除干扰,专心设计,现在不知不觉,把绘画带入了制图。终于不能忍受,递呈了辞职报告,踏上北去的列车,寻梦京城。他曾听人说起圆明园的画家村,以为那是艺术家的天堂,而他的画笔就是打开天堂之门的钥匙。想不到,北京之行真是他一生的转机。
绘画,对于林致的肉体、心灵都是一场苦役。创作前,他高度兴奋,目光狂野,口若悬河,脾气暴躁。渐渐进入创作,便渐渐沉默,对外界不看不闻,寝食无心,然后在创作激情控制下日夜绘制,一旦完工,便虚脱地倒下,昏昏入睡,醒来后虚弱地四处走走,脑中一片空白,这时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儿,软弱、纯洁。稍稍恢复,便写些素描,或者外出写生,积累素材,准备进入另一次冲动。
“......他是天才、怪才,同他交往过的人,都说他简直不是人,是魔鬼。面对他的绘画,你会透不过气,那么狂野,那么灼热,那么痛苦,就像但丁闯入的地狱。很多人会转身逃走,但绝不会忘记。他们害怕激情害怕深度,害怕撕开自己的面具,满足于浅薄、平庸的生活。只有生命力强大的人,才不会怕。我常常想到你,你们很像,只是他煽动自己的激情,越烧越旺,你却把它束缚在温厚的性格中。”
王风停顿了下,继续道:“我三顾茅庐采访他,第一次他在创作高潮,第二次他在昏睡,第三次才谈上话。他虚弱无力地坐在地上,眼睛那么温柔,脸又那么粗野,像个大头鬼,那么矛盾又那么和谐、完整,你简直不会相信。谈话时他毫无保留地呈露自己,温文尔雅,与我听到过的口评完全不同,什么尖刻蛮横,粗野不文。只有从他的嘴唇的收缩中,可以看出些尖刻的痕迹。以后自然领教了,其实,这是因为他太直率,不会保留,把任何人都当作朋友,当作了自己。我们就这样成了朋友。”
23、林致(2)
国胜心里刺痒地疼痛。他蹬着车,高大的身子架在二十六吋的自行车上,双臂双腿微张,欲飞的姿势。然而,他无法抗拒地心的引力,匍匐着,创作的激情渐渐枯萎。林致,却飞了。“密涅瓦的猫头鹰要等黄昏到来才会起飞”。从火焰到冰河,由红橙黄暖色涂成激情喷薄的燃烧的画面,趋向凝重、稳健,激情内蕴,由感觉走向感觉、情感、精神的综合,这是巨大的跨度。以前,他是风是火,现在却是黑沉沉的火山口沸腾的岩浆。国胜心中犹豫,头部晃动,甚至想转身回去。他真不敢去见林致。
跟随王风身后,走在黑黝黝的走廊,他已紧张得透不过气。糊里糊涂进了门,一间大约十五平米的屋子,四壁空空,一张简单的小床,两条凳椅,几只纸箱,一个画架。越过王风的肩头,他看见林致背对着他们,端详着画架上的一张素描,高敬群穿着宽大的便服坐在凳上,这时站起来对林致轻轻地说了声。林致并非想象中的魁伟,甚至瘦小,头很大,头发乱蓬蓬的像黑色火焰,脖子粗短,双肩几乎不堪重负。林致转过身,瞟了眼王风,突然盯着马国胜,目光刀子般犀利。国胜感到快要解体了,几乎想转身跑开。
这是张饱受激情摧残的脸,承受极大的痛苦、绝望,而瞬间又会充满狂喜,没有过渡,没有中间情绪。面色黝黑,肌肉紧贴颅骨,额头阡陌交错,犀利的双眼令人讨厌的透视力,能洞烛心扉,迫你袒裸相对,腭骨外突,宽阔的双唇紧张收缩,雷鸣般沉默的力量。此时,他双唇咀动,喉头含糊地咕噜了声,似乎说了个“好”字,面肌松弛下来,露出个温和的笑容。
国胜松了口气。王风一声不响地递过画作。国胜的心又揪紧了,双拳紧握,沁出汗珠。林致每张画都只匆匆一瞥,就一言不发,盯着国胜。高敬群从林致肩后拿过画。国胜心里痛苦地叫了声,林致这样瞄了一眼就将画给了人,那是宣判了死刑呢,他多希望林致能仔细瞧瞧啊。
林致眼中泛起笑意,露出至诚和友爱,道:“有表现力,有生命感,你天生是搞艺术的,在这些人物的背影和头像中,有些东西叫我感动。但你没将自己的手法贯穿始终,有很多别人的语言。把你的临摹本丢垃圾筒去吧!没有比真实的人体、运动的人体更有表现力了!临摹名家,永远是二流子。”
林致从高敬群手中拿过画作,继续道:“你要像画这手一样画画,它是用你自己的观察、自己的感觉画的,古树根一样有力,看着它心都会被它抓住,一双劳动的手,刻着生活艰辛的痕迹......”
这是马国胜与林致、高敬群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国胜眼前的黑幕撕开了,他看到了幽蓝幽蓝的天,艳丽的太阳,绚烂的云彩。他与刘仁松一起,跟林致学画,听林致讲述理论,看他挥笔作画,色彩、线条神奇地变幻,国胜振动翅膀,几欲冲天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