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诗人,他的爱和憎强烈而分明,他的追求真诚而圣洁。问题是他能坚持多久?他怎样反抗浊世的侵蚀?他不能凌波微步,他的脚必得行走在污浊的大地,怎能不脏?当年,自己不也李明一样的相信过吗?也许,真的还得相信些什么,不能“太功利化了”。
不想他了。还有时间,是的,还有时间。王风打开电脑,在等待进入视窗的间隙,去厨房倒水,发现水壶早干了好些天,厨房里一股酸味。唉。安怡走了。生活就像磁盘,有了太多碎片。该整理整理了。
进入论坛,竟发现李明贴了首新诗:《还是诗人》
世界之夜太深沉
诗人也想在虚无中安睡
孤独而苍老的根
仍挣扎在茫茫夜色中
**
哦,有谁,有谁还在
探寻那神灵隐去的踪迹?
啊,还是诗人,还是诗人!
孤苦无依的诗人担荷着使命
赤足浪迹在天涯
流血的脚印寻访着不醒的梦
哦,原初的诗光
已在午夜寥远的幽穹闪耀!
**
王风既感且愧。李明是真诚地相信着希望着,这希望总是好的。王风没有评说,他只是贴了福克纳在诺贝尔文学奖受奖演说中的一段话:“诗人和作家所能恩赐于人类的,就是籍着提升人的心灵,来鼓舞和提醒人们记住勇气、荣誉、希望、自豪、同情、怜悯之心和牺牲精神,这些人类昔日的荣耀,以帮助人类永垂不朽。诗人的声音绝不仅仅是人的记录,它应该是一个支柱,一根栋梁,从而使人类获得永生。”
关掉网页,已经十点多。好些天没玩《天堂Ⅱ》了,进去看看吧。
“怎么才来啊?好久没见到你了呢。”
一进游戏,就收到了小小的问候。
“嗯,最近忙。你在哪儿玩?”
“我没玩,随便逛逛。你和姐姐不来,我都不想玩了。姐姐呢?”
在认识后,小小一直就跟着王风和安怡游戏,两人都喜欢这个纯洁得几乎透明的女孩,游戏之余,也会在周末叫上她一起游玩、野炊。她信任他们,将两人当作哥哥、姐姐,总是安静地跟在后面。
“她走了。”
“走了?你们又吵架了么?你是男生哦,应该让着姐姐些。你和姐姐都是那么好的人,我真希望你们好。”
“我们也没吵架,只是,唉,说不明白的。你长大了就会明白,很多事是只凭天意,人力难为的。”
“切!我才不小呢。”
“你永远长不大,小!小!”
“我!是!长!老!又长又老!”说着,小小站到了面前。
看着她天使般纯洁的形象,想起那天与安怡的荒唐游戏,王风很感羞愧。
“五一快到了,准备哪儿玩?”
“妈妈带我去苏州、无锡玩。你呢?”
“我可能回家一趟,很长时间没回去了。”
37、精卫
高敬群小心地将白色托纸覆盖在上好胶的纸花上,用手掌轻轻地来回摩压几番,掀开纸,纸花已完全粘合在托纸上。一张黑白剪纸,阴刻与阳刻组合,比对强烈。“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细巧的鸟喙衔着一颗黑色的石子,黑翅扇动,身下是翻卷的怒涛。她看着手中的纸花,心中一声幽微的叹息。剪过很多的纸样,都被抛入纸篓,现在总算稍稍有了心中的模样。
小时候,听惯奶奶的故事。奶奶的纸花贴满窑洞,一个纸花是一个故事,女娲补天,嫦娥奔月,老鼠嫁女,一郎担山追太阳......奶奶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美丽的公主,她的眼睛啊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她的声音啊比谷子里的山泉还好听,她一唱歌啊,鸟儿都飞到了她身边。山沟沟里有个后生娃,他的名字叫精卫,他唱的歌啊,石头听了都动心。他听说公主会唱歌,就走了一千里路去京城,站在王宫外面唱起了歌,他的歌声传到了公主心里,公主也唱起了歌,两人一句接一句,唱得连天上的云都停下来,听他们唱歌。精卫就做了驸马,一天,他跟公主去东海边玩。黑龙看中了公主,把她抢走了。精卫跳进海中,游啊,追啊,追上了黑龙,跟他搏斗。他杀死黑龙,救回了公主,自己也流血而死,沉入了海底。公主站在海边,喊着:精卫!精卫!伤心地哭了三天三夜,哭得嗓子流出了血。公主再不会唱歌了,她变成了一只鸟,只会精卫、精卫地叫,人们就叫她精卫鸟。她每天飞到西山上,衔着石头、树枝,去填东海,要把海填平。奶奶说,她飞啊、填啊,填了一万年、两万年,现在还在填呢。头上飞过的鸟儿,说不定就有一只精卫呢。
每天,她会站在山坡坡上,抬头望着蓝格滢滢的天,有时鸟儿飞过,心里会有小小的激动:那是不是填海的精卫?她的思想会随着那小小翅膀的扇动,掠过蓝天下的黄土坡,一道道山梁阳光下闪着白光,就像父亲的脊梁,坡下绵延起伏的沙丘,平滑细腻得像母亲丰腴的肌肤,坡上、沟地里的柳树、油松、沙蒿、杂草,一簇簇、一丛丛、一片片,娇绿、艳红、熟紫,艳得迷人眼眼。真想这样飞着,掠过山弯弯、掠过大河,一直飞到东海......现在,精卫就化形在手中,文首,白喙,纤巧的身子决然地向大海飞掠。精卫鸟,轻巧的石子,要几万年才能填平心中恨海?纸儿般脆薄的生命,如何承得起这等重?
高敬群拉开抽屉,拿出厚厚的一叠纸,将刚贴好的纸花放在上面,随手翻了翻。这些是她比较满意的剪纸。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无数次抚摩遍体鳞伤的灵魂,灵魂像是断翅的鸟儿,强忍着疼痛振动翅膀,颤动的翅影,便是一页页薄薄的剪纸。她想她应该把它装订起来,给自己作个纪念。她还从来没给人看过这些剪纸呢。
38、“姐姐”
打开电脑,点进古城新韵论坛,浏览了下网页。李明发了首新诗,王风出现了!在他长久隐没不见后。她连忙点开,匆匆浏览。唉,只是无关的信息。沙龙聚会后,他就潜入了海底,这么长时间,他在干什么呢?而期待中的“意外”并没出现,他没告诉林致?还是......或许他对自己还有意见吧。那么去找他,坦诚地谈一谈,或者直接去找林致。可是,一想到这样,心就刺痛,就没了底气。每天栖息在论坛,时不时刷新下网页,企望得到一点点的信息,收获的只是失望与悬念。现在,王风算是显身了。
李明这回不写献给“姐姐”的诗,呵呵,有趣的家伙,好像有些恋上自己呢。他目光灼热、纯净,真的把她当姐姐了,每天发短信问候,诉说他生活、读书中的烦恼,向她吐露心底的秘密,说他班上有个女生很喜欢他,总是找借口亲近他,他心烦呢。她笑话他怎么害怕爱情呢,少女的心是金子般的,要珍惜啊。他说他不喜欢她,有一天,他看见她脱掉鞋袜在桌子底下抠脚气。荒唐的理由!笑得她差点岔了气,好像女人都是仙女,不吃五谷杂粮,不会排泄放屁,不会得脚气似的。他说,他没办法啊,看到她纤纤手指在指指点点,就好像闻到她手上飘散着酸涩的脚气。她说,没有人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最漂亮的女人也是动物,要排泄,早上醒来会满嘴口气,几天不洗澡也会发臭,像他那样,就没有一个人可作他的恋人了。他突然发来一句:他喜欢姐姐那样的,在他心中,姐姐是最清洁的。她有些惊惶,也有几分窃喜,这家伙!敢吃姐姐的豆腐了。不过她很快抛开了,玩笑而已。她说,姐姐也是个动物,甚至可能是更脏的动物,再乱开玩笑,取笑姐姐,以后不认他。
她没有告诉李明住在哪儿,她不想有人介入她的生活。不知他如何打听到了,居然敲响了她的门。那天上午,睡意朦胧间听得门响,以为是老赵忘了钥匙,高敬群穿着睡衣、赤着脚打开门,却见李明杵在那里。菲薄的睡衣透出朦胧的身影,充满诱惑,李明的脸瞬间绯红。高敬群“啊”了声,转身进房换了身衣服出来。
“你怎么找来的?”
李明低着头,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我,我看见过你......”
“你敢跟踪我?!”高敬群秀目一瞪,透出凛冽的杀气。
“不、不是的!我只是刚好看见了......”
高敬群哼了声,见他像做错了事的小孩般低垂着头,硬不起心赶他走,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李明吁了口气,不敢置信地望了眼卫生间的门,感觉像是在梦境中走了遭。刚才敲门时还有几分得意,想吓她一跳,高敬群秀目一瞪,目光爆炸般炸进心里,他猛地跌到了悬崖边,心绪空白。
重重的布幔垂落,室内比黑夜还黑。李明镇定下来,拉开帘子,在沙发上坐下。
这个不速之客,竟敢打开她的门拉开她的窗帘!高敬群从卫生间出来,站在门口,斜睨着李明,眼神恼怒。除了老赵,从来没有人走进来过。即使老赵,也不会不期而至,粗暴地拉开窗帘。
“对不起,梅姐,我这样打扰你。” 李明站起身,羞疚地道。高敬群的逼视下,他头也不敢抬,“我,我想见见你,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诗......” 白纸上,是一首誊写工整的短诗:《日记》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姐姐,今夜我只有戈壁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她不知道这是海子的诗,以为是他写的,小男孩笨拙的口吻,如泣如诉的告白,饱满的感情,触动她的心弦,她就原谅了这个弟弟。
“再个把月就高考了,怎么还不用心复习呢?”
李明说,他决定读警校了,老爸都安排好了,只要他考试正常发挥就行,反正能读,他乐得轻松。
这以后不时能在网上读到李明的诗,有时他誊写好了送过来,随意地说些话。在焦急的期盼中,逗弄这个男孩,是件有趣的事。感觉到男孩热切的目光,女人总会窃喜,何况她还感觉着自己的衰老,像是遗落在泥尘中的花呢。有时她会穿上稍显性感的衣服,她只是想证明自己女性的魅力。看他躲闪的目光、窘迫的神情,或者在背身时感觉他投射过来的热情,是欣喜的刺激,她会故意侧着身或弯弯腰,展示曲线玲珑。
她坐在灯下涂指甲油。先涂成蓝色,扇形张开五指,想,再把嘴唇涂黑,这样的颜色是属于黑夜属于魔鬼的吧。她洗掉,涂成红色,摇摇头,鲜血般凄艳。浅玫瑰红,想,也许这是属于自己的颜色吧。她又一只只洗掉,然后给不同的手指涂上紫色、粉蓝、嫩橘、酒红、金色、银色、鹅黄......每次外出,老赵总会带些小礼品,一枝唇膏或者一瓶指甲油,虽然它们总被她冷落在化妆台上。
李明敲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完成了她的工作,十指如孔雀开屏般展在他面前,“好看吗?”随后她嘻嘻一笑,手指拂动,手腕画出优美的弧线“好看!”李明目光迷离,“想不到梅姐还会舞蹈啊。”
“好玩呢,我哪会舞蹈了——九阴白骨爪!”她装出凶狠的表情,随即哈哈一笑。
她曲起腿,开始涂趾甲。低眉垂目间,好像他不时瞟着自己裸露的半截腿儿,她心里哼了声,小弟也不老实了!她便想捉弄他一下。涂好趾甲,她突然将脚尖绷直伸到他面前,跷动拇趾。“好看吗?”
莹洁光润的玉腿突现面前,跷动的脚趾殷红可爱,李明脑中“嗡”的一响,一根弦好似瞬间绷断,他面色绯红,张口结舌。高敬群收拢腿,哈哈大笑。
她不知道这一腿踢去了什么,给这少年的冲击多么巨大,在她仅仅是个玩笑,而他呢?
他尴尬不安地坐着,目光四处飘移,不敢望向高敬群,很长时间他才平息下来,心底懊恼,更是羞愧,他怎能对梅姐动邪念呢?她是这样圣洁,他亲她敬她,是永远的姐姐。姐姐现在依赖着别人生活,他更该尊敬她尊崇她,不容冒犯。
看着他尴尬的神情,高敬群有些自责,这样纯洁的少年,她不该这样逗弄的。
39、爱恨(1)
孤居的日子总是寂寞,寂寞中无序的欲念暗暗滋长。老赵打来电话,说是跟经侦队在陕西追查被骗的产品,哪是办案啊,纯粹游山玩水,钱花了好几万,案子还没头绪,跟当地公安局扯着皮。他说在外面真累啊,好想念她,好想在她身边躺上一晚。他从来不曾这样说话,定是苦闷死了,脆弱得绷断了神经才会这样。她只有陪着他叹息。她知道他渴望着自己的柔情滋润,渴望她说出爱。但是她没有,她的爱已给了魔鬼。只有她的身体,一口面粉袋,是她能偶尔出借的。老赵恳求过她,他愿意抛弃一切,将一生的时间跟她分享。她拒绝了。她只有一口面粉袋。
面粉袋,这是她在博雅广告公司跑业务时,那个经理的说法。经理四十多岁,单身,有很多情人,并以此沾沾自炫,把性爱史挂在嘴上。他说,工作、艳游,分担了他生命的全部,没有时间做结婚这种无聊的游戏。他说虚伪的人总喜欢用美丽的语言夸饰生活,撒上玫瑰花瓣,用爱情来哄骗。男人看见美丽的女人,没有欲望,是虚伪或变态,将欲望标榜为爱,是更大的虚伪。爱情不过是流通在这个世界的一张纸币,通过它的购买,欲望才成为合法。经过多少人的手,这纸币沾了多少病菌!他说,要废除纸币,让我的狗狗、你的羊羊直接物物交换!他惊人的言论总引起男同事的哄笑,女同事红着脸切切偷笑。闲暇下来,男同事会缠着他,听他乱扯艳游史。他说经历过的女人已经满百,小到十五岁的女生,老到四十五岁的影星。他说那影星还有些名气,不时在电视上露一俏脸,别看她在影视里光艳照人,卸妆下来,脱光了躺在床上,也就是一口面粉袋,透着老气,要不是她那股骚劲儿,他真懒得干了,想想她也算是个名人,才勉强提起精神。他说,人脱光了,都不过是一口面粉袋,作爱,就是相互抡面粉袋而已。
抡面粉袋。高敬群觉得这话很合她的心境,透着很深的哲学意味。她带着伤痛离开林致,愤恨地与刘仁松生活在一起,正需要一个借口来自我安慰,灵与肉、爱与性分离,恰恰给了她一线解脱的希望。把灵魂交给魔鬼,让肉体去流浪吧!
高敬群提着衣箱走进刘仁松的居室时,他正坐在床上,双手扶额,支在膝上,黯然伤神。见她进门,惊讶地张开嘴,随即兴奋地跳起来,向前奔出,张臂去抱她。“你来了?我真不敢相信。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高敬群错开身,冷冷地看着他,道:“是,我来了,我没地方去了。你高兴吧?”
刘仁松微觉错愕,用力抱住了她。“是的,我高兴,我高兴我可以这样抱着你,爱你,恋你,可以把我的生命跟你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高敬群将手横在胸前,恨恨地道:“别跟我说爱!我恨不得杀了自己!”
刘仁松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借着伸嘴亲吻之势,避开她的目光,将脸偎在她耳边亲她,嘴上喃喃,俪词珠语不停地从舌尖滚落。高敬群扭动身子,想要躲开,随之叹息一声,直挺挺站着,停止了动作,“啪”的一声,衣箱掉落在地。他湿濡濡的嘴唇在脸上、脖子上舔舐。她闭上眼,心收缩成冷硬的拳头。耳朵被含进嘴里,热乎乎的气息透入耳道,她颤了颤,捏紧的拳头松开来。他喃喃着,甜腻的情话,如绵绵的丝线,缠住了她。
40、爱恨(2)
40、爱恨(2)
高敬群坐起身,望着身边的这个男人,心绪复杂。他侧身而卧,肢体蜷曲,张着嘴,面部松弛。他长得不赖,可是此刻,看在眼里,却显着一副蠢样。怎么会被他的花言巧语哄骗了的?想起那一刻,就有股掐死他的冲动。再也回不去了。别人面前,她可以装出委屈的笑容,唯有林致,她不愿承受他的一丝轻蔑,那像一把刀子,刺透心底的高傲。她恨自己,恨刘仁松,恨不得长出一对犀利的爪子,将两人撕成碎片。她需要刺激,以肉欲的沉沦,忘记伤痛。
床垫一动,刘仁松醒过来,见高敬群已下床,忙翻身坐起。“你这么早起来了?”
高敬群没理睬,慵懒地走进卫生间。
刘仁松急忙穿好衣,跟进卫生间。“早餐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吃!”
刘仁松被嗌了下,不敢再多言,只匆匆洗漱了番,出门去买早点。两人生活了一段时间,对高敬群的冷淡、发脾气,他有些习惯了。漂亮的女人,总是冷傲。就像一颗核桃,需要花工夫去碾去压,碎了那层坚硬的外壳,便是柔软的肉质。那时大着胆子挑逗她,没想竟能得逞。一个夜晚的欢娱,以为回到古城就会春梦无痕。回忆着那时情境,忽喜忽忧,为难续前缘而感伤,她就那样走了进来,令他喜出望外。真是个令人回味无穷的女人啊,炽热,狂野,与她相比,以前的几个女友成了清汤寡水,淡而无味。她倨傲高洁的额头,野性难驯的眼睛,美艳妖异的面容,性感丰润的嘴唇,圆润秀美的肩颈,鲜花盛开的乳房,山峦起伏的身姿,她是绿草连云的草原,是水泽丰沛的大江,她激情燃烧的火焰,将他烧熔了,他发现自己有些爱上她了,心甘情愿地迁就她,伺候她。
买好早点,急步上楼,没跑几级楼梯,刘仁松就觉得腰酸腿软,只得放慢脚步。体乏了,这段时间消耗有些大。他想,是不是去买点药备着。唉,没出息。他很快否定了这种羞耻的想法,他可不甘心承认摆不平她。
吃过早点,高敬群去补了下妆,就要出门。刘仁松起身拦在她身前,道:“你真的要去吗?”
高敬群不声不响地盯着他。刘仁松只得让开身,挠了挠头皮,道:“那......好吧......等下我来接你吃午饭。”
室内空落下来,刘仁松在窗口站了会儿,走进卧室,往床上一倒,仰八叉地躺下,透出一口气。睡个回笼觉吧。闭着眼,浑身透着疲软,脑子空空荡荡的,却怎么也睡不着。昨天,高敬群独自上街回来,告诉他今天要去一个广告公司上班,他当即反对:“上什么班呢?我又不是没钱。”
“你有钱是你的事。我想找些事做。”
“那我们可以一起画画啊。”
“我再也不画了!”
“你不想画画也行,让我画你,你给我做模特儿。”
她的脸忽然涨红了,厉声道:“我不做模特儿!”
“为什么?你在北京做模特儿,也给他做模特儿,怎么不愿意让我画你?”
高敬群眼睛微闭,斜睨着,眼角闪着讥诮的笑意,轻声道:“你不配。”
轻轻的声音砸进耳中,却似万钧之重,一团烈焰自胸中腾然而起,他恼怒地瞪着她。她双目一瞬不瞬地回瞪着他,脸上满是不屑。冷冷的目光几欲令他冻僵,不觉垂下眼,心头升起一股委曲。她哼了声,扬起下巴,望向别处。他抬头望着她,她白玉般的面容,线条柔美,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房子、夜空,望着无穷远处,落寞、哀伤,蕴着无限痛苦。他不禁心疼与内疚起来,因他的缘故,她不得不离开林致,忍受了很多创痛与压力,此刻,他很想弥补她、爱怜她。他猛地抱住她,不顾她的激烈反抗,紧紧地抱着她,将脸别在她的肩弯里。“让我来爱护你,好不好?求求你,给我个机会,用我的一生来补偿你......”他抚摩着她的背、她的臀,在她耳边不停地恳求、诉说着,“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在责怪我,可我真的喜欢你,真的,真的......我知道我有很多缺点,也不是画画的天才,但我可以做到不让你受苦,再不用过那样的生活,我是真的想要你幸福的......”她平静下来,双手垂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他亲吻她,抚摩她,微微喘息中,两人的衣衫一件件散落,粉白的灯光下,她细腻的肌肤奶油一般,似在渐渐凝结,又似渐渐融化,散着湿润的光晕。心地一般洁白的身体,该在心灵的圣地供奉的啊。他有些跪伏下去的冲动。一个影像心中飘过。夏娃。他轻轻叫了声,一幅遥远的图画心里鲜活起来。拂开她挡在秘处的手,“夏娃......”他叫了声,将脸埋进去,眼睛湿润起来......
初中的时候,他无意中在一本杂志的封三看到了德国画家丢勒的《亚当与夏娃》,夏娃头部略偏,双目斜睨,神情妩媚,左手托着禁果欲摘未摘,右手扶着树枝,双足前后交错,似欲向他走来,体态婀娜,姿势优美,透着无穷诱惑。他脑中轰然震动,怔怔地盯着,喘着大气。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面似火烧,口唇发干,胸口剧跳,颤着手指,小心地去触摸它的面、它的乳,好像那是真实的肉体,能感觉到它的柔软与弹性。他的手指滑行而下,停在了微隆的小腹,剧烈震颤着,几乎不能自控,他用力摁下,摁在三角处,指尖曲屈,直欲狠狠抠下,抠去那遮着的树叶。
高中毕业,他进了美院油画系。起先,他对人体写生课还有些期待,想象中美院的模特儿都该是形体的美神。想不到几个男模、女模均已人到中年,身形架子还算匀称,一张面孔就激不起审美想象了。三年学习,他学了些基本功,却不扎实。与之相反,感情上却老练了。第一次恋爱,与女友海誓山盟,以为对方是此生的唯一,恨不得把全身的血肉都揉合在一起。见不少同学在校外租房,他们也不甘错失了青春,有样学样,也租房过起了小日子。住在一起,磕碰就多,不到半年,女友就舍下他走了。他痛苦欲绝,躺了三天。一个人的夜晚太冷清,他盯上国画系的一个同学,软缠硬磨,泡上了。这回他不再相信唯一,只想不再寂寞。两人一个写意,一个写实,一个要留白,一个要涂色,分手是自然的。留白没多久,一个同班同学就来填上了色块。她也刚从一场情事中退出来,身心疲惫,两人躺在一张床上,不再幻想爱情,只想剩余的学校生活不太无聊。都是学油画的,语言不是问题,实在无话,还可画画对方的身体,强过学院的模特儿多多。
毕业回家,他一心只想做个艺术家,留着长发,穿着宽大的衣裤,在闹市招摇而过。家里给他在城里买了房子,任他逍遥。家里开了个印染厂,赚钱挺快。有时,他设计些印染花样,效果还不错。但他明白,想做艺术家,所学还太浅薄,得花工夫。摸索两年,除了以画像作模特之名,哄得几个女孩上床,绘事没有多少精进。想到拜师学艺,托人相求,拜了林致为师。第一天上门,见到高敬群,就被吸引,想亲近她。林致脾气太臭,动辄骂人。但他忍了,坚持学画。直到那天林致带他去拜会刘天军,京城来的“行为艺术家”,听他介绍将要表演的几个艺术创意。他恍然大悟,原来所谓艺术,不过是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一个符号,牵强地冠以某种含义,任意摆弄。如同在美院他突然领悟了爱情,不再幻想,从此他对绘画也失去了热情。
然而现在,面对高敬群充满魅惑的身体,流失的血液回流到了心腔,再输送到全身每个细胞,久违的热情奔流在血脉里,他想画她,最初的情人,他的夏娃。
41、爱恨(3)
高敬群在博雅广告公司做了数月业务员,成绩并不理想。漂亮的女人,要是能笑靥如花,软语相求,应该不难收获。她不,她心里隐伏着对男人世界的敌意,商谈业务,放不下身段,更别说被人摸个小手、捡个小便宜了。她四处碰壁,心情郁闷,敌意更深。在公司,经理数番暗语挑逗,见她没好脸色,开始有意无意地刁难她。
外面受的委屈,她憋在心里,从不流露,待刘仁松,她依然忽冷忽热,逗得他晕头转向。她绝口不提绘画,更别提让她充当模特作画,有时刘仁松凭着对她身体的熟知画下素描、油画,她会勃然大怒,把画作撕了、剪了。
刘仁松只得放弃为她作画的想法,在绘事上,他失去了同行的交流,他去看过一次画展,见到那些同行,他上前招呼,他们均礼貌而冷淡地避开了。他在古城画坛留下了极恶的名声,勾引老师的情人,触犯了他们的道德底线。但他不在乎,拥有她,就拥有了整个世界。他从未这般迷恋一个人,当初去挑逗她,他怀着几分报复林致的心理,已作好撕破脸的准备。跟随林致学画,固然学到了不少东西,老是挨骂,也积了满腹怨气,他已不愿忍耐。林致说他没有绘画天赋,以前不服气,现在每天呆在家里,对着画布、调色板,脑子乱成一摊稀烂的颜料,没有灵机。有时好不容易画成一幅,故意夹在画架上不收拾,高敬群瞥上一眼,嘴角露出讥讽的微笑,他就没了一丝得色。他有些信了林致的话。做不成艺术家,那就搞工艺美术吧,设计些印花图案,老爸用得上,跟他一起把厂子经营好。现在这个社会,有钱才是真实的。跟她提过几次,她不愿理会,只得先摁下心思。有人说,通向女人心灵最方便的两条路,是耳朵与阴道。他相信,只要做足了工夫,她定能忘记过去,坦然接受他。
“别这么庸俗,跟我谈什么爱情!” 不!她再也不会爱了,她的心窗早已关闭,透不进一丝光线。她只有恨,选择跟刘仁松一起生活,她只是想在感情上折磨他,他越是信誓旦旦,她内心越是轻蔑。爱,是两个人的语言,心灵的通天塔。然而,它轰然坍塌了,她再也说不出那样的语言。如同她不想再画。她是那样喜欢画画,可是没有人当她回事。徐沛浩教她画画,点拨她、启悟她,引她走进艺术之门,内心想的却是怎样脱去她的衣服,做他的模特、情人。他就像他的画那样没有激情。林致,唉,林致,是他的激情点燃了她,引领她走进了崭新的生命领域。他的画是力的汪洋情的滥觞,喷薄的生命力,震撼灵魂。他激情的性爱,让她领略了什么是淋漓尽致、激情燃烧,她的肉体焕发出从未有过的美丽。他们是火山与火山的碰撞,迸发的火焰焚天灭地。只有他,才能带给她欲生欲死。然而,他也没有重视她在绘画上的努力,嘲笑她的画如徐沛浩般的“浮世绘”,画的只是尘世表象,没有穿透力。她恨他拿徐沛浩说事,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却老是惦记着她的过去。
“求求你,别这样好不好?我什么都顺着你,你就没有一点感动吗?”
她哼了声。心里有些儿酸涩,她扭开了头。感动吗?不,我不能感动,不能。
“我是真的喜欢你。我知道你喜欢我的,是吧?要不然,你干吗跟我这样呢?”好像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他的语气里有了些喜悦,双手捧住了她的臀。
“你以为这是做爱吗?”她抑住心头的那一丝波动,轻蔑地俯视着他,耸动着身子。不,这不是做爱。他双目微闭,面色潮红,张嘴喘气的模样是可笑的,他屁股的颠动是滑稽的。这是两具肉体的互相撞击与咬合,是抡面粉袋。她多么渴望肉体的欢娱,哪怕短暂的失神,忘记心的存在。可是,肉体在背叛她,她感觉不到它真实的血脉,粗野的摩擦,换不来几分钟的快感,心头荒凉。“我们不过是在抡面粉袋,我们是两口面粉袋!”
刘仁松睁开眼,看着这个跨骑在身上的女人,心被慢慢地撕裂开,他感到委屈,恨恨地哼了声,屈起腿,双足蹬床,挺起屁股,用力往上顶撞,将他的委屈、怨愤,撞进去、撞进去......
42、交汇
国胜回古城已有些日子,五一放假,王风回了老家,他就安心地在山上料理了番,工程已渐渐上道,村里叫来的十多个民工,正铺着石阶。他抽空脱开身,买来炭笔、纸张,想着暂时练练素描,荒废几年了,先熟悉一下,重新找到手的感觉。去王风办公室要了钥匙,便到房间,铺开纸笔,面壁而坐。他要解冻,是的,他要画。纷乱的形象心中拥挤,他挥笔描画,想要将它们捕捉、定形。呵,笔......啊,手......他手指僵硬,好似别人嫁接在他身上一样。恨恨地将画稿搓成一团,丢进纸篓。再画。心中痛苦纠结,欲狂欲叫。他望着冰河,心如雷动,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动,散乱的线条拘曲、缠绕、纠结,虬曲成一张男人的面容......啊,是的,就是这样。他似乎找到了。心里激动,手在颤抖。就是这样,从心到手。他欣喜欲泣。啊,等等,感觉,感觉呢?他的手滞涩了,僵硬了。国胜颓然掷笔。
轻轻的敲门。
国胜打开门,应扬提着个纸盒,正轻松地哼着曲子。
“是你?”对着她艳阳似的笑脸,国胜轻松下来。
“王风不在?又飞哪儿去了,这家伙,办公室也没人。”应扬走进门,每个房间转了趟。
“你不上学?”
“上午没课。刚刚还给他发过短信,说来找他的呢。”应扬犹豫着。
国胜见她面色踌躇,忙道:“先坐坐吧,说不定他就回来。”
应扬斜靠在电脑桌上,问道:“你为什么不画画了?王风说你是天才呢。”
国胜悒郁地笑笑,道:“他瞎说的,我算什么屁才了。有时候,人很难做自己想做的事的。”
应扬无意间拿起桌上的画稿,那男人的面容,散乱、扭曲的线条,使她突生异样的感觉。“你画的?好痛苦啊。”
国胜一震,抬头相望,正对上应扬冰雪似的探询的目光,顿觉一片清凉,见她面色一红,忙错开眼,他感到心中有些东西被刺痛了。
方守志打来电话,让王风去商量些事情。方守志在市文化局当处长,古城书画协会理事,三十八岁,风华正茂。原在乡下教书,机缘巧合,上调进城当了官。许是为了报答领导的赏识,他工作很热情。他的工笔花鸟也声誉日隆,挂在公仆们的客厅,作为风雅的标志。
他刚应付完一个中年人的缠磨,见到王风,热情地招呼,握手、拍肩、泡茶、递烟,嘴上“小王、小王”叫个不停。又送中年人出门,走廊上拉着手说了半晌,回办公室,往沙发一仰,摇头叹息:真麻烦啊。语气却颇为自赏。
他说那中年人是下面县文化馆的,很老实的一个人,写点戏曲小品。他兄弟在城郊,种几亩菜地,日子过得很舒坦。这回拆迁改造,土地征用了,政府补贴了些钱,嫌补得少了,村里人一起上访闹事。县里让他做兄弟的工作,做好了有奖,做不好扣他奖金,年底考核不合格。他想不通,自己也来市里讨说法了。唉,难啊。
王风忙问:有材料么?下面土政策怎么这样霸道的。他想写篇报道。
方守志说:这种事情谁也说不清楚,最好别碰,麻烦。我也只能劝他宁事息人。工业化、城镇化,大势所趋啊。
王风说:那也不能太侵犯农民的利益了。现在三农问题太突出了,到处是上告的人。农民种田无土地、社保无资格、工作无岗位,叫他们怎么活?
方守志说:政府也是按相关政策补贴了的,只是不能令大家满意罢了。地方政府为了城市的发展,这几年的确有些滥征滥用,步子大了些。
王风道:为什么牺牲的总是农民呢?政府低价补偿农民,又高价拍卖、转让土地,跟房地产商勾连一气,哄抬房价,这些年房价腾腾腾的往上飙,多少人都做了房奴。
方守志叹息:是啊是啊,真买不起房子了。算了,不说这个了,说起来烦。市里让我们搞个“七.一书画展”,向党献礼,你看看,有什么意见。
王风虽然不挥毫写字作画,因写过几篇有影响的书画评论,也在书画协会挂了个名。王风沉吟着,道:这样的活动肯定是面面俱到的,不能真正反映古城书画界实力,还是照顾那些老干部吧。
方守志笑了笑,道:我知道。这样吧,你跟林致和高老师说说,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作品,让他们也拿来吧,还是你跟他们好说些。
王风点了点头,答应了,起身便要离开。方守志忙止住他,道:你抽个时间到我那儿看看吧,最近画了些,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顺便也给我写个评论。见王风面色犹豫,忙拍着他的肩说:老朋友了,这忙你一定得帮啊,实实在在地给评一下。
王风答应下来。送王风出门,方守志又拉着他的手说:你去看看高老师吧,他最近不太好。
他怎么了?
旧城改造,他的房子要拆了。学校和家里好像都有些事吧,他的脾气啊,唉......
他那屋子不是很好吗?拆迁拆迁,把老屋都拆了,把一个城市的历史跨度都拆了,城市也变得没有性格了。
哟,一个传统的叛逆者,也露出老古董的尾巴了。你去看看高老师吧,代我问个好。
城市没了性格,金碧辉煌的背后,只是一无所有。我现在就去高老师那儿。王风挥挥手。
“我真不相信,王风怎么说你是小孩子呢,我就觉得你比我干脆得多。”国胜诚恳地道。
“是吗?”应扬得意地扬扬眉,笑吟吟地道,“我才不小呢,我都二十一了。王风才像个小孩子,整天疯疯癫癫的。哎,你知道他有多少个女朋友吗?”
“不知道啊,很多吗?”
“我想你也不知道,他呀......哎呀,反正挺多的,到处都是,他说要爱够一百个呢。”
国胜调皮地笑笑,道:“你是吗?”
“哎呀,我不跟你说了,你才是哩。”应扬噘起嘴,娇声嗔怪。
国胜乐得哈哈大笑。他想着她在游戏中的那个清纯的形象,默默地与眼前的她作了番比较,心里泛起柔软的情感。
应扬打开带来的纸盒,拿出一叠古色古香的木框,拉开来,摆在桌上,却是四扇屏风,薄薄的丝绢,绣着梅兰竹菊,宛如翰墨丹青。“好看吗?我苏州买的。”
“这就是苏绣吗?很漂亮。”
国胜静静地望着应扬。应扬目光灼灼,对着国胜,又似乎未曾望着他,她望着自己的回忆。
“我好像总是在飞,有一对小小的翅膀,穿着白色的裙子,飞呀飞呀,飞得很高,天那么蓝,软软的,妈妈的眼睛一样,我就一直飞进去,后来累了,想找个地方歇一下,可到处是那么蓝、那么蓝的天,没有一个人一个地方,我突然头朝下停在空中,好像要掉下来了,啊,真怕呀,就醒了。”应扬像真的受了惊怕似地嘘了口气,然后问国胜,“你也经常做相同的一个梦吗?”
国胜一怔,回过神,“嗯”了声,道:“记不清楚了。好像做过,天很黑,有很多狼一样的眼睛,心里很怕,真的很怕,真的记不清了......”
应扬看着国胜笑起来,“心理学说,老是做同样的梦,肯定是在暗示什么。我不会分析,我觉得你好像很怕什么,狼眼睛是什么呢?”
“你怎么对心理学感兴趣的?”
“是啊,我们寝室里的同学都喜欢猜别人的心事,而不让别人猜中自己的心事,就学心理学玩儿。我们把心理学称为掏口袋的学问,好玩么?”
“掏口袋?为什么这么说?”
“啊呀,猜别人的心思不就是像从人家口袋里掏东西么?还得把自己的口袋捂得紧紧的。”
“哈哈,你这么说,倒有些像那么回事。”国胜看着应扬宜嗔宜喜的神情,感觉一阳光照进了阴暗的心窗。
“哎,你说几件王风学校时候的糗事来听听,我好逗他玩。”应扬恳切地望着国胜。
“这不太好吧?我可不能出卖朋友哦。”国胜笑着逗应扬。
“求求你么,好不好?求求你啦——”
43、眠云
穿过青石板小巷,穿过低矮的木楼,来到高眠云的居所。他祖上书香门弟,传下这三开间的青砖院落,青藤蔓蔓,绿叶成荫,整个房子已隐在绿色中。推门而入,穿过小径,天井被分成两半,一侧是几丛翠竹,摇曳生姿,一侧一树古梅,疏影横斜。
高眠云在书房中,案上摊开一幅字,正据案沉思。见王风进来,淡淡地点点头。室内檀香袅袅,他的脸在烟缕后仿佛气流拂动,给王风孤冷的感觉,他的内心不太平静,似乎在费力压制着什么。
高眠云对书画与林致同样的投入。他功国画、书法,幼受父亲熏陶,曾得徐生翁指教,早年师从马公愚、钱君匋,后考入北大读书,毕业后留校工作,因卷入政治漩涡,发配回古城,作了一普通中学教师。他练书用功最勤,一本《九成宫》,静心临摹不下五百遍,“二王”的秀润、颜氏的苍郁、怀素的跌宕、米芾的洒脱、苏轼的开拔、徐渭的狂放、昌硕的凝重,他均苦心浸淫,书风灵动萧散,境界高远,篆隶真草样样精熟。他画的牡丹满纸水气淋漓,润湿而不漫漶,气韵流畅,繁枝茂叶的疏密间透露出蓬勃朝气,重瓣粉蕊的离合处蕴藏着无限生机。其墨梅笔力遒劲勾勒如金铁,墨法老辣,于飞白处见骨力,梅干穿插迂回,屈铁缠丝,紊而不乱,信笔挥洒,布局奇险而法度自存,不敷丹彩而五色纷呈。
传统文化中浸润日久,他的性情恬澹而狷介。房中一联古诗:竹影扫阶尘不动,月穿寒潭水无痕。这种幽邃空灵的境界,是他向往的。只是他志节高洁,高于俗世的人生境界,总使他显得有悖于世俗的固执,而有恃才傲物之议。于学生,他是可敬可亲的好老师,有人前来请益书画,他总热情指点,从不自恃。而于社交应酬、世俗事务,他未恐避之不及,开会听报告,除了学术交流,他是不参加的,而宁愿对着盆花小草,枯坐半天。学生毕业拍照,总找不到他人,在他,是不愿作那些不会教书的人的点缀吧。
高眠云自视甚高,不通人情世故,不善理财,除祖居三间,身无长物,政治上又被打入另册,谁愿亲近他?婚姻就拖了下来,虽有热心人几度牵线,终未能琴瑟和谐。直到四十岁上,才结成连理。吕红萍,曾从他习书,家中住房逼仄,一见高眠云的独门小院,就喜欢上了。她的美貌与聪慧,打开了他的心扉,两人很快成了婚。有了心爱女儿,和和美美,过了十来年,年龄、心性的差异渐显渐彰。年轻时她甘心红袖添香,侍候笔墨,又在女儿身上转移了兴趣,现在女儿大了,浪漫情怀不再,她看到的只是他的不合时宜,年轻时看他徐步庭前,别有风度,现在只觉得是假清高。而赋闲在家不工作,增添的是她的空虚和寂寞。她还寄希望于高眠云古城著名书画家的名头,能博取一些生活享受。可他对自己苛严,不满意的作品随手毁之,而有数的精品又不愿投之市侩,总是自己收藏或赠送好友。所以,名声虽响,流传于市的作品却很少。她有些不高兴,访客上门,她盯得紧紧的,如见携画而走,便风言几句。高眠云不忍苛责她,他只会宠爱女儿一样的宠爱她,把不畅压抑在心里,不再随便拿作品送人。有人想求书画,开始走吕红萍的路子。吕红萍按作品尺寸,订了一个价目。作品变成了商品,高眠云心里很不是滋味,动笔的兴致也淡了。然而无奈,吕红萍接下的订货,他又不得不完成。
王风在认识高眠云后,不时过来坐坐,随便谈些,在这里,他那无所归依的心,能得以安宁。他欣赏高眠云,飘逸、恬淡、风神清朗,更敬佩林致,雄健、桀骜、骨格峥嵘,他们是他的心理两极。高眠云也喜欢这个忘年交,佻达灵动,说他应该练练书法,磨磨性子。王风虽有些灵气,学生时代也侍弄过笔墨,积了几分工底,可他哪有长远心、吃得那苦啊。吕红萍待王风倒是不恶,他“师姐、师姐”的叫得她开心,报社也时常发些歌舞晚会的票,王风总是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