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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古冰 当前章节:151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师姐不在?”

高眠云没作声,撒开一幅字,书的是张志和的《渔歌子》。这是他几年前的作品,案头摆放的二十来张作品都是他往昔秘不示人的精品。

“老哥今天怎么把以前被人看一眼也像是被挖走一块的精品都摆出来了?”

“喜欢吗?”高眠云淡然问道。

“什么话?老哥的墨宝我能不喜欢吗?只是你惜字如金,被人看一眼你都会心疼。”

“喜欢你就拿走吧。”

“真的吗?”王风简直不敢相信,虽然他也有几幅高眠云的作品,可今天这样打开宝库让他自取的机会是千中无一的。忙将那字卷起,紧抓手中。

高眠云笑笑,道:“你再拿些,这可都是我的心血啊。”

王风讶然瞥了他一眼,没作多想,抓了幅墨梅和两张字,又犹豫着放下,只取了墨梅。他还真怕高眠云心疼了。高眠云看在眼里,便自己挑了两幅字和一张画递给王风,叹息了声。王风又惊又喜。心想高眠云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才会这样。

“我一下子拿走你这么多心血,你不会休克吧?”

“能休克也是好事啊。”

“房子要拆了,你是为这事烦恼吧?”

高眠云望着窗外的古梅,默然黯然。

“你这样有特色的老房子按理是应该保护的,怎么会拆了呢?是不是跟上面去反映一下?”

高眠云摇摇头,似乎不愿意说这个话题。

其实,规划中这一片老屋是否拆迁尚有争议,多个政协委员提出要求保留这条老街,稍作立面改造,作为特色街景。高眠云的独家院落很有风味,闭门成一家,而无车马喧,绿茵之中,仿佛置身自然。他去反映过,校长出面,也反映过。王副市长风闻过高眠云,请校长向高眠云讨要几幅作品。可是,高眠云这个呆子,他不知哪里听来的消息,说这副市长有些不清白,他本就对“官”没好感,一听校长开口要他写字,毫不客气地说了两个字:“不写!”这让校长很尴尬,他可是在副市长面前拍胸脯保证了的。校长设法让吕红萍知道了这事,她拿了几幅精品,通过校长介绍,亲自送给了王副市长。高眠云发现自己的心血被送给了俗物,说了几句。吕红萍一向被他宠乖,没受过委屈,这回被说了几句,来了脾气,无论高眠云怎么陪不是,她均冷着脸不理。他颇感伤怀。

见高眠云不愿多言,王风说了画展的事。高眠云点头答应。说到方守志让王风写评论的事,高眠云嘴角微勾,摇头叹息:“他蠢俗了。”

“是啊,我也比较喜欢他在乡下教书时候的作品,花鸟画得很有生机生趣,现在技法是纯熟了,却甜俗了,只有富贵气。” “人一当官便浮躁、蠢俗。好好的一个人哪......”

44、夜色

飞凤山位于古城市区,山间松秀柏茂,怪石磊磊,山顶建一亭,高三层。

饭后,国胜走出工棚,独自漫步,登上山顶。飞凤亭中,红男绿女,嘈嘈杂杂。他索然上楼,凭栏远眺。亭下松风,远处灯火,烟霭淡淡,山影沉沉。

千年词客心,万古凭栏意。

一声轻微的娇哼,如风扫松针,石开湖晕,吹进他的耳中,吹动他的心绪。他偏过头,一个长相甜甜的圆脸姑娘,依偎在男友怀里,喁喁私语。国胜又转头向外,城市灯火正一盏盏点燃,似乎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睛余光边缘,斜倚栏杆。那一声娇哼,如一只白鸽在他心中翱翔,它剪开淡淡烟霭,剪开重重屏幕,剪入记忆深处,他心中如诗如涛,一张地狱之花般美丽、凄凉的脸,便浮现眼前。她偏着脸,长长的黑发垂下来,遮住半边面孔,清莹的月光照在她另半边的脸上,似乎轻微震颤着,她的目光偏执狂似地燃烧,挺直的鼻子,嘴唇倔强地抿紧,嘴角一勾,一个傲慢的微笑。忽然,她猛地推开门,眼神锐利地扫过来,大步迈入,放声高笑。高敬群,她怎么变了呢?怎么会跟刘仁松......他看见她斜倚栏杆,神情落寞,唱着黄河边的民谣,残月清寒,夜色微凉,清凉、苍郁的曲调寂寂传送,颤动心底最幽微的触觉......曾经,月光下,亭子上,他们畅谈艺术、人生,王风口若悬河,抨击传统文化,宣讲古神话,林致仰天长啸,宣泄内心郁闷,狼嗥一般的声音,还有高敬群......

记忆中,她曾是一个秀美、质朴的女人,大姐一样关心自己。那时他跟林致学画,没交任何费用,心里颇不安。他偷偷去了一个建筑工地,找了份临工。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再去学画。林致责问他白天在干什么,他推说是找老乡玩去了。

林致恼了:“我是觉得你有天赋才这样教你,你不要太不自爱!”

国胜唯唯应答,心里苦恼着第二天该怎么去工地。

高敬群发现了什么,在他告辞回王风住处的时候,借口送他,在街口轻声问他:“你肯定不是玩去了,说吧,你做什么去了?”

“我......我真的是玩去了......”

“别骗我,你的样子很累,衣服上带着汗渍、泥迹,你肯定是干什么活去了。”

国胜低垂着头,说出事情原委,他是想赚些钱付学费。

高敬群摸了下他的头发。虽然两人年岁相仿,此时却像大姐一样。她柔声道:“你不必这样的,他教你,是看重你的天赋,你学好了,比做什么都好。别再去干活了,虽然我们的日子不宽裕,却也不缺这点钱,挤一挤,就过了。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知道难处,不要把天赋浪费了。林致他不是个好老师,但对你却是最合适的,你们两个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好好跟他学吧。”

国胜连连点头,他不敢抬头看她,心里感动,怕忍不住垂泪。

第二天他去学画,高敬群见到他,宽慰地一笑。

林致走上前,笑着在他肩头轻轻捶了他两下,“你这家伙,欠揍!”

他开始更认真地去学,抢着做些杂事,整理房间、打扫卫生等,高敬群阻拦过几次,只得随他。有时讲人体写生,林致会请他或刘仁松做模特儿,以前他觉得难为情,缩手缩脚,现在他很愿意脱去外衣,摆好姿势。林致对他的体形、肌肉很赞赏。

这天,林致为讲解绘画,摊开一幅高敬群的头像,国胜突然被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和美丽所震撼。随林致学画多时,他从没细细观察过高敬群,年轻女性面前,他向来害羞,不敢正眼相望。林致魔鬼般的透视力令他折服,他真正信了艺术的神奇。他心里升起一种对高敬群既亲近又羞涩的情感。

一天黄昏,他们在厂区一片空地里画夕阳下萧条的厂房,林致让他回房拿一张画稿。他拿了画转身想走,却见一只纸板箱翻开着,心里一动。他见过林致从那纸箱中拿出高敬群的那张画像,他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很想再看一眼。随即一种犯罪感心里弥张起来,不行,不能这样。他想转身出去,可眼睛定定地盯着纸箱。只看一眼,我只看一眼。他对自己说,双足不由自主往前移去。终于颤着手探入纸箱,抓住画像,胸口别别跳着,飞快地往门口觑了眼,取出画像,迅速抖开。她就那么看着你,眼神偏执而狂热,痉挛般的笔触,将她脸上的痛苦与美丽描绘得撼人心魂。他依依不舍地合上画作,放回纸箱。见箱中还有不少画作,不由得又抓取一幅摊开来,霎时,一股旋风扫荡而至,他慌乱地拢起画作,满脸通红,大口喘息。他紧紧抓攫着,犹豫再三,小心地将画作慢慢展开,贪婪地阅读着,将画吞入心中。这是高敬群的一幅裸体像,魔鬼般的身段,性感,妖艳,散发出无穷魅惑力。

国胜匆匆将画作放回纸箱,拿了画稿,急步跑下楼。

“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林致随口问了句。

国胜不敢应声。跑了些路,微微有些喘息,恰好将他内心的慌乱掩饰过去。

从此,在高敬群面前,他更是低垂着头,不敢相望。那画像活跃在心里,抹之不去。他内心有种强烈的羞愧,有种犯罪感,他憎恨自己,认为自己玷污了她。他很快就离开了古城,回家打制墓碑、石像,他放弃了绘画,放弃了希望,在单调、压抑的生活里,那画像成了心灵的秘窗,在憎厌与渴求的情绪中,完成了性启蒙。以后,在马娇身上,他发现过一些相似的线条,那样一种暴烈的激情......

山影如墨,莹洁的月亮斜挂高空,映照林间,弥漫起淡淡雾霭,如香如乳。

亭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几对恋人耳鬓斯磨,偶尔浅笑几声。这软玉温香的氛围,于他是不适合的。他下楼,小心避开那些或坐或倚的恋人,向荒僻处漫步。他的心像月下荒草地,风声瑟瑟。浪漫,是属于陌生的城市的。王风呢?或许又在游戏中与应扬结伴厮杀吧。一张明净的脸,涟漪般闪现。应扬。我真是那么老吗?一些意象心中飘过:斜阳,荒草,漫天飘舞的荻花,一种苍凉的曲调远远飘送,一个模糊的身影,衣一身白色长裙,风中飘舞。高敬群水中的倒影,渐渐模糊。应——扬。国胜咀嚼着这两个字,应该表扬,应该飘扬,应该漂亮,应该......国胜心中生出一些烦愁。

他在一个土丘上坐下,燃起烟。林致狼嗥般苍凉的声音耳边响起,那曾激起他心底多少感觉啊,他真想长啸一声。他猛吸一口气,胸口却似巨石压着,清清嗓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缺少林致的豪放与不羁。

石料陆续运到了墓地,铺石阶、砌坟、凿刻碑文,工作正有条不紊。可国胜不想草草完工,他想为柳一帖雕一尊石像,但是,怎么设计呢?施工合同上可没要求。心中涌现的形象很多,倏忽而来,倏忽而去,都缺少表现力。它应该有力量,有震撼力,让那些浅薄的男女面对它,不能轻松自在。弥盖朗琪罗,他的作品才是力与美的巅峰,《摩西》,它怒目而视,左脚后伸,似要从石座上站起。对,我要它怒目而视......

风吹草动,虫声瞿瞿。

国胜散漫地思想着。林致紧张、激动的神情,随时都会发怒......对!就是他!怒目而视,丑陋而有力的脸,把他雕刻出来......全身心地投入绘画,那么瘦,随时都会倒下......王风,那么多女朋友。应扬,她清清如水,朗朗无忧的形象心中幻现。

国胜猛抽了几口烟,随手将烟头抛入草丛。突然一声惊呼、一声恶骂,土丘下猛然蹿起一个衣衫不整、四十余岁的汉子。国胜也大吃一惊跳起来。两人惶然相对。一声低微的醉人心魄的娇呵,一只白如雪、柔如绵的手臂草间一闪,汉子慢慢挫下身。国胜心中一阵摇晃,忙不迭地逃离土丘......他感到心中有些东西碎了......

45、投诉

从高眠云处回来,王风给吕红萍发短信询问情况,他有些担心。吕红萍打来电话,满腹怨气地诉说了事情经过,怨高眠云书呆子、假清高,好好一个机会不把握,反把副市长、校长得罪了,怨他偷懒不写字作画,害她过苦日子,房子要拆了,家里没一点积蓄,新房子怎么搬得进去啊,空顶着一个著名书画家的名头,赚不来一个钱,鸡还得下蛋牛还得耕地呢。王风只好一个劲地安慰她,消消气,要她体谅高眠云年岁大了,身体也不太好。她说,按她家的住房面积,应该能要到一套带屋顶的二百来平方的安置房,没有三五十万的装修费,哪里能住人?她能不急吗?王风劝她宽宽心,不要急,大家一起想办法,他也劝劝高眠云卖些书画。

王风一直盘算着该怎样帮高眠云,房子大概是得拆了,他是喜欢祖屋的,睡在祖屋,有一种踏实,似能从祖先那里得到力量,而有灵魂的安妥。何况绿茵丛中,古梅、翠竹,能让他心气平和。而现代建筑鸟笼样吊在空中,他是不喜的。帮他搞个高层次的画展吧,再搞个展品拍卖会,只要高眠云愿意,以他的名气和画作在市场上的稀缺,凑它几十万钱还是有可能的。

吃过晚饭,王风便坐在房里,打开WORD,打起字来。他写夜雨中,撑一支伞,走在青石板小巷,走在苍郁的木楼昏黄的灯影里,走在湿漉漉的思绪走在戴望舒的雨巷里,走进绿茵中寂寞的老屋,走进高眠云古老的墨梅,走进他空灵高雅的书画里,他走近了高眠云狷介磊落、一尘不染的孤洁人格。然后他叹息这诗意的老街、这闹市中童话般的绿色小屋,将被推倒拆除。文章写得从容淡定而溢满忧伤。王风看了两遍,对自己还能写出这样的文字很满意,便贴在了论坛上。

趁着还有余兴,又将白天在方守志处听来“一人上访,家人连坐”的事情写成帖子,发了上去。想起国胜来古城时日已是不少,飞凤山上的造墓工程也已展开。当时正值反日情绪高涨,国内很多城市举行了游行,高呼“反对日本入常”、“抗议日本篡改历史教科书”的口号。他也曾热血沸腾,想写帖子声援。那天听了刘杰的分析,心底里虽还有些不以为然,兴致却淡了。现在看来,刘编的眼光还真毒,没几天时间,一番雄起,就早泄了,而在上海,组织游行的人更是以涉嫌扰乱社会秩序罪被逮捕。民族主义真是一只安全套吗?

王风感叹了番,便进游戏找美眉聊天,应扬已等候多时,他又是道歉又是道谢,白天,他失约了,那苏绣屏风,他非常喜欢。

退出游戏时已近一点,进论坛看看,发现写高眠云的那个帖子已有不少跟帖,说他写得好。本希望呼吁一下,能引起社会对那条街的关注,却是一点效果没有。也许是文章的诗意影响了意思表达吧。

早早起床,去办公室编稿、校稿,想就文章作些改动,又割舍不下,便撤下一篇散文,原样把自己的稿子换了上去。

看了几份来稿,王风被一封投诉信吸引,是举报古城制药厂严重污染环境、要求舆论监督的信,信中列举了清水镇化工工业园区的多家工厂排放污水废气、污染河道、破坏环境,特别是古城制药厂,更是肆无忌惮,大白天公然排污,严重影响当地群众的生活。信中提及曾多次向环保、政府部门反映未果,希望报纸能为老百姓说句良心话。署名:清水镇清水湾村陈玉英。信,本不该投寄副刊部的,王风对此类投诉也一向兴致淡淡。要是往日,他也顺手将信转往其它部门了。许是安怡的离去,他正无聊赖着,便对此忽然来了兴趣。他将信递给刘杰,道:“我想去看看情况。”

刘杰将信读了遍,说:“我问问新闻部。”便开始打电话。谈了不少时间,才沉吟着跟王风道:“情况比较复杂,这人写来过很多举报信,我们晚报也以读者来信的方式刊登过,也去采访过,跟环保局联系过,当地污染的确严重。这个女人的老公在两年前因为农药厂的事被判了三年,市里有过意见,不要太相信她。”

“这污染跟她老公判刑是两码事啊,也不影响新闻报道,污染总得处理的吧。”

“所以说么,情况比较复杂。你又不是不知道古城制药厂是什么来头,市里不少人占了股份,它是个老虎屁股,摸不得的。”

“呵呵,我偏偏想去看看它的屁眼长什么样的。”王风笑道。

刘杰笑笑,深深地看了王风一眼,点点头,道:“你想去也行,小心点,最好不要去惊动厂方,向当地老百姓了解了解再说。有很多事暧昧不明,就说那个农药厂的事吧,当时社会上反响很强烈,社里也派人调查过,但是也没发出什么文章来。”

“嗯,我知道。现在农村的污染问题,真的很严重,只是很少有人去关心它。像我老家吧,小时候,水塘、小溪都是能淘米洗菜、游泳玩耍的,五一回去看看,水塘变成了臭水潭子,小溪的水只有一脚背,满是垃圾。我们那里还算好的,没有工厂。以前怎么感觉不到有那么多垃圾的?人真是个制造垃圾的机器。”王风叹息。

“是啊,生活垃圾、工业污染,把农村的山清水秀都毁了。”刘杰掏出烟,抛给王风一支,点燃起来,“前些年大力发展乡镇企业,发展的都是技术低、污染大的印染、化工企业,又缺少环保意识,在温饱和环保之间,没有人会选择环保的。经济上去了,环境也破坏了。这几年招商引资,只要捡到篮里就是菜,不设绿色门槛,引进一大批化工厂,都是重污染的。”

“是啊,当领导的任期几年,他只要经济上去了、政绩上去了就好了,换个地方照样当官,哪管你要死要活啊。”王风道。

“发展是硬道理,环保不过是软道理,现在城里还好些,老百姓环保意识强,怕投诉,不敢乱来,他们就向农村转移污染,中国历朝历代,受欺侮最重的,总是农民。”

“没有人为农民说话啊,也没地方说话,像我们报纸吧,也只能说说好话,不能说真话。”

“这两天你就好好的去调查吧,单位里的事我们先应付着。”刘杰扔掉烟头。

46、采访(1)

清水镇离古城30余公里,全镇约5万余人口。清水河流经清水镇,在清水湾和淡竹坞之间拐了一弯,将清水湾村抱在怀里。河水清清,灌溉两岸农田,种田种桑,有时,农民们也划着小船,在河里捕鱼捞虾。六年前,蓝天化工厂迁至清水湾村,先后又有几家化工、印染企业迁来,五年前,市里规划在清水湾、淡竹坞设立了化工工业园区,一时间两岸厂房林立,化工、电镀、印染、塑料等,投资少、见效快、利润高、污染大的企业纷纷迁来,最盛时工厂达三十余家,后来关闭、迁走了一些厂家,现在尚余二十六家。

在清水镇下车,打听到清水湾村离镇不过五里路,王风便决定步行。多年不曾“走路”了,王风走走停停,觉着很新鲜。直通化工园区是宽敞的大道,路两边是些厂房或办公楼,偶尔夹杂几块水田,正是早稻孕穗的时候,绿油油的,长势喜人。这样走了三里许,空气中便闻及些异味,水田里稻苗也参差、稀落起来。站在清水桥上,污浊的河水发出刺鼻臭味,不时冒出一串串气泡,近岸的河水泛着铁锈色,河岸水草枯黄,岸石蚀痕深深。岸边排布着些工厂,高耸的烟囱排放着或浓或淡的烟雾,空气中夹杂着酸涩的味道,直灌鼻孔

桥头一条大道拐进清水湾村,过桥便是淡竹坞村。路边,不少田亩已经荒废,堆着杂物,播种着的水田,稻禾稀稀拉拉,间或夹杂几块菜地苗铺,几个农人在地间劳作。

清水湾是个大村,却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入村走了许久,才见一五十余岁的农妇坐在堂前,逗弄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王风忙上前探问:“你们村里这么安静,人都哪儿去了啊?”

老妇盯着王风看了四五秒,才道:“是啊,没人,都出去了,哪侬还想呆在屋里头啊。”

“都在哪儿干活呢?”

“都有。客人,你想找村里头哪侬啊?”

“我是报社记者,来看看你们这儿的污染情况的。”王风道。见农妇有些狐疑,忙掏出记者证,递给她。

农妇接过去反复地看了好几遍,小男孩伸手去抓,她拍了一巴掌,还给王风。“我不识字的。”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记者啊,你真格要给我们村反映反映啊,那些强盗工厂来了后,我们村里头死了勿少人了,都是癌。有办法,哪侬还想住在这里啊,老早跑出去讨生活了。”

王风一懔:“村里很多人得癌症死了吗?这儿的气味很重啊,没人管那些厂吗?”

农妇将王风叫进屋,忙着要倒茶弄水。王风止住她。“阿姨,你别忙,就跟我说说工厂的事吧。”

“原先啊,种种田,抲抲鱼,钞票是少两张,日子过得还舒坦。他们来了后啊,都变啦,村里头的‘胖头鱼’,蛮扎壮一个人啊,四十多岁就生癌死掉啦。都是他们把癌带来咯。”

“怎么不向政府反映呢?”

“哪个勿反映呢?没用咯,政府帮着他们,还抲人,哪侬还敢话呢。”

“为什么抓人呢?”

“看勿顺眼,想抓就抓咯,大兴佬还关在班房里头没出来呢,他们讲他破坏治安,判了三年班房。”

“既然是冤枉的,怎么不去上诉呢?”

“上诉没用咯,官官相护啊,老百姓讲冤勿是冤,要当官的讲冤才算冤。冤了就冤了,过得几年总还是出来了。村里头的地种勿上,水勿能喝,才真格冤咯,特别是夜里头,睏觉气都透勿过,真没法活咯。脏水脏气他们日里头勿放,都夜里头放,向政府告状也没人管,有人来管了,在厂里头吃顿饭拿着红包走了就勿管了。”

“那你们这里靠什么生活呢?”

“原先是种田、养蚕、抲鱼,现在河里头鱼没了,抲得几条刀鱼也是头大大的,勿敢吃。蚕养勿了,桑叶有毒。种稻,稻根烂的,没收成,烧出来的饭有怪味道,勿好吃。村里头都是买米吃咯,种的稻卖给国家。田里头连蚂蝗都死干净了,以前种田脚上蚂蝗叮得满满咯。”

“政府有没有给过什么补贴?”

“村里头分过一次钞票,几千块吧。田地没啦,要是有办法,哪侬要那个钞票啊?总还是有地好,吃一辈子。”

“你们村里有个陈玉英,你知不知道?”

“玉英?......你讲是大兴老婆啊,村里头都叫她大兴老婆,勿叫她玉英,好人啊。勿少人来寻过她。我陪你去。”农妇便起身,锁上门,抱着孙子陪王风出去。

虽然做的是报纸,也从媒体上了解一些农村污染的情况,王风却从来没有这样亲身感受过,空气中的酸涩臭味,路边沟渠淌着的污水,将他刺激得呼吸窘迫。

一路上农妇絮絮叨叨地说着大兴老婆,说她是个好人啊,老公坐牢去了,她一个女客人带着一个儿子,儿子上初中了,她一个人忙进忙出,为村里人出力告状,告到市里告到省里还告到中央,很多记者来找她,也有很多领导来找她,让她歇手,派出所还找过她呢,她也不怕,告得那些厂都怕了,有些厂还吓唬她。

见到陈玉英时,她刚从外面割了一篮子猪草回来,四十余岁,壮实的身材,脸膛被太阳晒得通红。她招呼王风坐下,让农妇帮忙倒水,提着篮子去屋后往猪栏扔了两把草,回屋来。

王风告诉陈玉英,他是古城晚报记者,收到了她的投诉信,过来了解下情况。

“我也勿晓得有没有用,信也写过勿少了,记者也来过勿少了,来的时候都说会报导会监督,拍拍屁股走了就没音息了。投诉也没用告状也没用,他们还是排污水,河里头的鱼没了,田里头的庄稼死了,工厂只管自己赚钱,当官的只管自己捞钱,没人管老百姓死活。我也晓得你只是个记者,讲的话也没什么用。”一开口,陈玉英便激动,三不管就说上了。

王风尴尬地笑笑,心里有些难受。他知道自己的确帮不上村民什么忙,这次采访他还是偷偷来的,能不能如实报道、为村民说话还难说得很。他心里憋气,暗下决心,无论如何得为这儿的村民做些事。“我也不好说我一定能做到什么,我尽量把这儿的情况反映反映吧。”

见王风尴尬的神色,陈玉英忙收口,道:“我也晓得我勿好向你发火,实在是忒气人了,要是你在这儿呆上几天,就晓得是啥个味道了,做老百姓,真难啊,讲勿上话,没人听你讲话。”

“没事,没事,你说吧。我也知道这儿的情况的确不太好。”

“怪我家大兴佬啊,把这些强盗厂去引进来,来了就赖着勿走了,还弄得自家进了班房。想想就有气啊,好好的日子,弄成这样子。”

“也勿好怪大兴佬格,他也想大家好啊。”农妇在边上安慰。

47、采访(2)

六年前,清水湾还是个相对闭塞的地方,没有像样的马路,村民以种田、捕鱼、养蚕为生,生活虽不富足,却也安逸。那时大兴佬,也就是王大兴,是清水湾的村长。蓝天化工厂相中了清水湾,通过镇长联系搭桥,找他商量租地开厂。大兴佬为替村里添些收入、安排几个工作岗位,没细作调查,签了土地出租协议书,租期20年,厂方每年补贴每亩1200市斤粮食,以现金结算兑付,价格按当年、当地粮食部门的议购价收购为准,同时,厂方向村民优先招工。此后,又有数家化工、印染企业闻讯而至,以相似方式签了土地出租协议。五年前,镇里在清水湾、淡竹坞村征用土地,设立了化工工业园区。

开始的时候,村民都很高兴,安排了不少工作,世代农民终于不用每天起早摸黑种地了,还分了些钱,村民造了不少新房。渐渐地,臭气、脏水开始困扰他们,河里一股股红的、蓝的、黑的、黄的污水,鱼翻白肚了,井水变味了,田里庄稼枯死了,晚上睡觉呛鼻的刺激,不关门窗不行了。村民开始责怪大兴佬,是他把污染工厂引进来,破坏了安居乐业。那些企业除了头两年的租金,其后开始找种种借口拖欠。土地征用,一亩一万二,又被镇里以财政紧张为由,截留了一半。村民见不到钱,哪里还有好口舌?是不是大兴佬把钱私贪了?是不是拿了那些工厂的好处了?

大兴佬是个实在人,当初考虑不周,现在被村民指着鼻子问、戳着脊梁骂,再也挺不起头来。他找那些厂子交涉,不让他们排污,让他们付钱。起先厂方还客气,后来就没了好脸色,吵上了。

“越吵,他们越排。就去举报。环保局下来看看,海吃海喝一顿,拿了红包,走了。他们鬼得很呢,下来时,排清水,走了又排污水,有什么用啊。就去告状,告到市里头告到省里头,省环保局说,有几家化工厂是勿符合有关规定,要停产的。但他们一直勿停止生产。镇里头来找大兴佬做工作,叫他勿要告了,镇里头财政困难,全指望着化工园区呢。屋里头,我也跟大兴佬吵,安安分分种田抲鱼勿好么?弄得这样子里外勿是人。”

两年前,大兴佬去蓝天化工厂原来开厂的地方打听情况,得知它原来叫东风农药厂,开在古城西郊李家庄,因污染太重,被当地村民驱赶,后来想搬到蔡家村,被村民阻止;就搬至里山镇白塔村,因遭当地村民反对,将废水拉到旧厂址偷偷排放,经电视台曝光,省长批示要停产。不知道它走通市里什么关节,换个厂名又开了。大兴佬写了份传单《揭开蓝天化工厂的真面目》,村里很多人签了名,复印了150份,寄到报纸、电视台、电台和附近一些村镇,也寄到了市府一些部门。

村民的联合签名,终于引起政府重视,蓝天化工厂被勒令停产,其它几家污染严重的化工厂也要求达到排污指标,不然在年底前全部关闭。

大概个把月,派出所派人来村里调查。不少签过名的人被叫去,最后大兴佬也被叫进了派出所。当时心里也怕啊。村民都很担心,涉及的人太多了,不得不合起心来。他们感觉发传单似乎不对,是跟政府过不去,可又觉得这没什么不对,去市里省里举报没人理睬,就只有这样扩大影响。村民在村子里聚集着,商量着对策。不知道是谁说了声:这样空担心有什么用啊?还不如大家一起去派出所提意见,把大兴佬他们接回来!

这一说,大家意动,四五十个村民一起去了派出所。到了镇里。刚好看见大兴佬几个从派出所出来,索性一起去镇政府反映情况。中午了,镇政府已经没人,出来时看到李副镇长在饭店里吃饭,就找他论理。正说着呢,村里派人来报讯,说蓝天化工厂不顾禁令开工了。一时群情激愤,将李副镇长死拉硬扯地往化工园区拉。到了半路,派出所民警闻讯赶来救人,起了冲突。村民人多,派出所争夺不过,只好尾随着进了化工园区。

蓝天化工厂门口早聚集了很多村民,激动地在跟保安争吵。这时见大兴佬他们回来,更加激愤,叫嚷着要厂长出来讲道理。李副镇长安抚着,想让村民平静下来。有人翻过了移动门,更多的人依样翻进厂内,他们冲进保安室,打开了电动门。保安、民警再无力弹压,村民一下子涌进去,拉了电闸,把工人赶出了厂。

“大家都在气头上,勿管勿顾地,拷烂了几台破机器。后来说有十一万元的损失。后来损失是他们自家承担的。”

“还记得那天是几号吗?”

“记得,是六月四号,第二天六月五号,是世界环保日。”

“过了几天,他们就把大兴佬抲起来了,一下子抲了十多个人,有几个关了十几日放了,有几个后来判了缓刑,大兴佬以‘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判刑三年,还有好几个也判了刑,有半年的,也有几个月的。”

“那张传单还有保留的吗?”

“传单?没了,派出所要查,有没收了的,有烧了的,谁还藏着倒霉啊。没办法啊,都是土老百姓,没见过世面,胆小。只有逼急了,没活路了才闹腾。”

“这样判了刑,有没有上诉?”

“哪能勿上诉啊,大兴佬真格冤,没打过人没拷过东西,他们讲他有事就有事了。为得村里头,他也认了。总得找个出头的吧。也到省里去告过,有什么用呢。想想也就算了,反正坐三年,出来一样做农民。还勿如多收集些罪证,他们勿是讲那些厂排污水没证据吗?我就收给他们看。来,你来看。”

陈玉英打开隔壁屋子,屋角堆放着几大只编织袋,地上放着一堆矿泉水瓶。

“这些是我这两年收集的证据,每个瓶子都有编号和日子,哪个厂偷偷排污水,我就用瓶子装了,写上时间、地点、厂名。现在他们白天勿放了,晚上放、半夜放,我就半夜里头去收集,我还拍了很多照片。”

王风看着一瓶瓶红色、黄色、黑水的污水,心里堵得慌。这样一个普通农妇,没有报酬和补助,费时费力,半夜里摸黑去河边一个个排污口采集样本收集证据,风雨无阻地坚持了两年,这是什么精神在支持着她啊?

“你不怕吗?”

“哪能勿怕啊?那些厂还威胁我,说大兴老婆你这样做,是勿是也想进去坐三年啊?也有人劝我勿要弄了,他们真会雇黑社会来拷人咯。我说,拷就拷吧,拷死也比毒死强。有一次电镀厂白天放污水,我去找厂长说理,他们保安勿让我进去,骂我泼妇,还拷我。”

“怕了你还去?”

“有什么办法啊,村里头癌症死了好多人了,看见河里头的黑水,就想到是办丧事时的黑纱。我也担心儿子啊,他在镇里头读书,我勿让他回家咯。村里头的水喝了,人要变傻咯。村里头有好几个了,小孩生出来是傻子。我勿想让我们的后代以后骂我们真没用,把他们弄傻了。坐牢就坐牢,只要勿污染了,我宁愿坐三年。”

“蓝天化工厂后来关了吗?”

“关了,后来还关了好几家污染重的厂,也搬走了几家。现在最厉害的是古城制药厂,排的水和气都有毒,白天勿放,到了晚上就拼命地放拼命地放。”

“我知道,是家上市企业。”

“他们厂后台硬,脾气大,跟他们讲,理也勿理,还勿让我进厂。讲,要告你去告好了。有空的话,晚上你跟我去看看他们是怎么样放水的。”

“好,晚上我去。我真不敢想象,两年了你是怎样坚持下来的。”

“有时我也想算了,举报也没用,没人理。有一次晚上八点多,他们又在排污水,我打电话给环保局举报,请他们来现场查看,环保局的人说他们勿来了,我问他们,我举报这么多次,为啥污染没见好过?没想到他们竟这样子回答,那么多的报纸登报都没有用,我们环保局能有什么办法呢?我气啊,环保局勿管环保,要你做啥子啊。有时也心冷,勿想再搞了,可是每天闻着这种臭味,哪侬受得了啊。”

“两年下来,你觉得你做的事有什么作用吗?”

“作用,总有些吧,他们总是怕了。去年过年的时候,有个厂长来拜年,走的时候拿出两万块钞票要我收落,让我勿要告了。我没要那个脏钱,我勿能为得两万块钞票出卖全村人。去年,村里头一千多人联名给国家环保总局写信,后来市里头领导下来,跟我们说他们也在考虑把化工园区搬走,要我们等三年,三年内一定弄好。我说,村里头好多人得癌症死了,这些厂是在污染杀人,如果是个杀人犯,公安局来抓人,杀人犯是勿是可以说让我再杀三年,三年后你们再来抓我啊?把领导都气走了。”

“哈哈,你真厉害!”王风大乐,不由得对陈玉英刮目相看。

48、采访(3)

王风让陈玉英陪着去找村长。村长王永兴是大兴佬逮捕后接任的。

“永兴哥,市里头记者找你。”没进门,陈玉英就喊上了。

便见一四十多岁的汉子胡子拉碴的,从屋里出来。王风忙递上记者证,自我介绍。

“记者啊,好,好......”永兴在怀里掏出包利群烟,递给王风一支。

王风掏打火机给两人点上,长吸一口,觉得烟在此刻是最好的享受,盖过了空气中的臭味。“村长比较忙吧?”

“勿忙,勿忙,刚从田畈里头回来,农民么,就一天到晚瞎忙活,勿像你们城里头人,忙得有头尾。”

王风见地上抛着一把枯死的苗木,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便问:“村长在养苗木啊?”

“是啊,种了两亩田苗木,田里头勿长庄稼,只好种种树苗,养勿好,三年里头死了一万多株了,都是那些厂害的。”永兴叹息。

“那你损失很大啊,得想想办法啊。”

“田地里头有毒,种什么都勿好,人都要死了,哪还顾得上庄稼。”

“村里这些年死了很多癌症病人,是吧?”

“是啊,村里头就四千多个人,癌症死了六十多个了,最年轻的二十八岁,还刚刚结婚。已经连着三年,征兵体检没一个合格咯,都是肝勿好。土老百姓平常从来勿晓得体检咯,身体勿舒服了,去医院一查,就肝勿好,就癌症。”许是痛苦与悲哀中浸润太久,已经麻木,永兴的语气很平淡,只有他的目光,还流露着痛楚与悲凉,听天由命的无奈。

王风心里沉甸甸的,与此处的生存现实相比,自己的痛苦与失落,是太浅薄了。

永兴把王风让进屋。独门的院落,三开间,围墙一圈,圈出好大一个天井。

“村长房子新造的吧?”

“是啊,造了没几年。前几年养苗木赚了几块钞票,现在勿好赚了,死得多。土老百姓么,有几张钞票就造屋,住得舒服就好了。”

“都一样的,我们城里都是贷款买房,贵得要死,还不如你们住得宽敞啊。”

“城里头一张床,乡下头一丘田。总是城里头住得舒服咯,我们这种地方,现在哪侬都勿想住啊。喏,立兴毛头五年前在河边造了间屋,钞票甩掉四万多块,对面刚刚是家化工厂,几个大烟囱冒黑烟,叫硫酸雾,立兴毛头住到新房子,夜里头没一日敢开窗睏觉咯,没几年工夫,辛辛苦苦盖起来的新屋,瓦和墙都被硫酸腐蚀得一塌糊涂,用手轻轻一捏,墙上的水泥弄下一大块,捏得粉粉碎。去找厂子要他们赔钞票,哪侬来理你啊?四万块钞票打了水漂。”

“那现在他人呢?还住着吗?”

“哪里还敢住啊?啥个时候房子塌下来也勿晓得。立兴毛头带着老婆小孩去上海做小工了。”

“你们村里出去打工的人很多吧?我来的时候村里都不见人。”

“是啊,有办法哪侬还想住在村里头啊,年轻的都出去找门路赚钞票了,村里头四千多人口,留着的都是走勿掉的人。那些厂子里头有六十多个在做工,还有些临时工,其他的都到外头去打工了。”

“厂开在门口,怎么只有这么几个去厂里做工?”

“他们都勿想找本地人,都是找江西、贵州、四川这些外地佬,工资低,又好管,出了事体钞票赔起来也便宜。”

“工业区开了好几年了,他们给村里补贴过多少钱呢?”

“租出去的地,原来说好是补贴亩产一千两百斤一年,就头一年给了几块钞票,问厂里头去讨,讲是给镇里头了。问镇里头,又讲没有,推来推去。镇里头连征地的钞票都付勿清,讲好一万两千一亩,只给了一半,截留了,讲是财政紧张,以后再发。”

“那现在钱没拿到地又没了,村里的环境又变成这样,你们怎么办呢?”

“唉,总、总还得去上告的......”永兴的脸色十分黯淡,说话也吞吐起来,“我们年纪大的人还无所谓,难过的是他们年轻人啊......总得为他们留个根留条路,我想,人民政府,总要管管的吧......这个天,真勿是原来的天了......”

“听说市里有意向要把工业区搬走吧?”

“说是这么讲,哪侬晓得呢?当官的嘴巴,跟屁眼一样,讲话只当放屁。这儿搬走了,还勿是得蹲个地方再害人?”

“如果真的搬走了,村里有什么想法?”

“要是真搬走,嘿嘿,我想,我想,我们可以开鱼场,让城里头人来钓鱼,清水河的鱼原先老有名的。原先路勿通,现在方便了。还可以种种苗木花草,种无害蔬菜,搞一个农家乐山庄......”永兴兴奋起来,神采飞扬,他甚至露出几分羞涩,为自己幼稚的设想害羞。

“呵呵,我相信会有这一天的,只要你们坚持下去。”

“谢谢,谢谢,以后你就来钓鱼做客人。”

“我一定来,就怕到时候村长你不认我了。”

“哈哈,哪能啊,一定记得的,一定记得的......”

49、采访(4)

王风在村长永兴家吃了午饭。席间,永兴告诉他,他家吃菜都是去镇里买的,自己不做菜地了。村里以前有不少水井,井水甘甜,夏天喝上一罐清凉的井水,比喝什么冷饮都爽。现在只能喝自来水了。村里、田间很多沟渠,以前洗菜、灌溉,现在去洗个脚都会痒上好半天,沟里的水草都熏死了。年轻人结婚,都不敢住村里,怕生出小孩是“脑瘫”,已经有三个“脑瘫”小孩了,还有死胎。

饭后,永兴陪王风去看老洪头。路上,永兴告诉王风,老洪头叫王克洪,53岁。去年,古城制药厂造三个污水消化池,内墙要作防腐处理,消化池大约宽十米,高五米,只在上面开两个直径一米的出入孔。活儿包给老洪头他们几个人,那天他在为最后一个消化池涂防腐涂料,涂料中含有甲苯,因为没戴防毒面具,不小心中了毒,昏迷在里面,幸亏发现得早,赶快送医院抢救,捡回一条命。

老洪头生有一女两子,女儿嫁在外地,大儿子被工业园区的一家工厂招了工,大前年与同厂一个女工结了婚,小儿子跟人在上海打工,搞建筑,尚未成家。老洪头身强力壮,什么活儿都拿得起,子女也孝顺,只等小儿子成了家,就再没心事了。前年,儿媳怀上了,全家都很高兴。起先很顺,到了七八个月,儿媳感觉肚子里不对劲,去医院一查,死胎。那个伤心啊,时间长了,也就慢慢放下了。地在,还怕种不出庄稼?去年又怀上了,想,上回没带住,可能是厂子里没日没夜干活,累的。这次一有身孕,儿媳干脆歇了活,在家孵着。养了几月,身上还是不得劲,去大医院检查、治疗,钱花了不少,还是没带住。才知道死胎是被村里的脏气脏水毒的。全家人一合计,大儿子也辞了工,两夫妻一起去了上海,跟小儿子一块儿打工。偏偏老洪头跟着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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