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龙逸的家,我还是回头看了一下,并不是看站在门口送我离开的龙逸,而是看贴在他大门门口上的那两张牛犊贴图。在光线的照射下漫反射出五光十色的光芒,我冲着那两头牛抿嘴微微一笑。略昂起头看着前方那湛蓝的天空,依旧是那么的无瑕。我独自走在树荫下,闻着弥漫在空气中木菠萝的香味,树上不再传来虫鸣声,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离开了。突然自己才回过神来,七月中旬的天竟然是这样的“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香蕉”。
接下来的几天总会时不时下起倾盆大雨,天空中一直都黑压压的积着厚厚的乌云,整个M县一到白天就笼罩在雨里,周围的光线也是那样阴沉沉的,地面上的积水汇成条混浊的小溪从家门口绕过,急促地流入下水道中。我也把去上海的时间往后推了又推。这几天中谢莎来找过我几次,我也去找过她几次,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不会去想到底她是什么样的女人,我如今看到的是那个快快乐乐的谢莎,这就够了。
在我们俩决定去上海的前一个晚上,我和谢莎在逛街途中路过一家婚纱店,谢莎停下脚步朝店里的婚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着把脸贴在我的脸上。我看了看婚纱店里穿在人体模特上的婚纱,像一层薄而轻盈的云朵缭绕于身上,如此洁白而又神圣。谢莎的目光一直留恋在店里,从她的眼神中我感觉到她内心的渴望感和幸福感。我轻轻地对她说,如果她穿上里面的任何一件婚纱一定比那些模特漂亮多了。谢莎说到了她22岁生日那天她希望我能陪她去拍婚纱照留念。我微笑着答应了她。
第二天当火车到达N市后,我觉得自己离心中的那个梦想越来越近了,仿佛就只是一张火车票的距离。
我们在火车站前的阶梯上看见了红郎,他容光焕发,一条黑白格子的短袖衬衫搭配一条泛白的牛仔裤的穿扮像是一个外出休闲的老板。他这一身穿扮着实让我感到奇怪,而更让我感到迷惑的是红郎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在挽着他的手。从他们俩那些亲密的动作来看,我断定这女子和红郎的关系肯定不简单。要知道红郎是一个比和尚还要看破红尘的痴情男,自从他心中那个女神杨娟死了以后我还没见过他和哪个女人这么亲密过。以至于眼前这一幕让我觉得这事比曝出什么明星已秘密结婚,并且还有了小孩来得更让我感到有震撼力。
我走上前和红郎打起招呼,他见到我很是惊讶,不过很快就露出一脸的笑容,并忙着介绍起他身边的那个女子给我认识,当他告诉我那个女子是他女友时,我注意到红郎的脸上流露出的不再是那种忧愁。我笑着用手肘顶了顶他,他也笑了,特别憨厚的那种笑。他没和我聊多少句就停下话来,反问我身边的女孩子是谁。我听后一直认为红郎是在和我开玩笑,他怎么可能连谢莎是谁都不知道。我耸耸肩摊开双手一副我不相信他的样子看着红郎,红郎侧着头还是那副表情看着我。我看了站在我身边的谢莎一眼,只见她也正在用一种很平淡的表情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看样子谢莎也是不记得红郎这个人是谁了。当我告诉他,谢莎是我女友时,我注意到红郎的表情由先前的一直微笑变得有些吃惊,除了吃惊外我似乎在他的神情中还看到了一丝的不安。
红郎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瞄了谢莎一眼后,转过脸和他身边的女友嘀咕一阵子,那个女子走过来悄悄地和谢莎说了些什么话。之后谢莎眨着大眼睛看向我。我想可能是红郎要和我私聊些话题,所以要支开身边的人。我朝谢莎使了个眼色后笑了笑,示意她按那个女子说的去做。后来谢莎就和红郎的女友走到不远处的树荫下坐了下来,我看着树荫下的谢莎,她总会时不时地朝我这看过来,眼神中带有些顾虑。
我和红郎也找了张遮阳的凳子坐了下来。我以为红郎把谢莎支开是要和我说些关于谢莎的事情,可这会儿他一开口却和我聊起了峰子的事情。红郎问我最近峰子还好吗。我把峰子已经去吉林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听了我说的这事之后露出一种很释然的表情。我很是奇怪的问他怎么会突然关心起峰子来了。红郎一连叹了几口气后告诉了我原因。原来峰子中的那一枪是他打的,可是却是峰子恳求他这么做的,所以他一直都很担心峰子的枪伤。
红郎半眯着眼,一直看着他的女友,把枪伤的往事回想起来,说:“那天峰子约我出来,他要我帮他做一件事情。说他要设一个局,要我到时候开枪打他。你知道的,做兄弟的能帮我肯定帮,可当我知道峰子这个请求之后,我怎么说也不答应他。要我开枪打峰子?太开玩笑了。可峰子说那一枪很重要,我必须要打。他说这会关系到他和青帆你俩的一生。所以我再三犹豫才答应了他。”
红郎讲完后把脸转向我,把手往我的大腿上一拍,问了一句话,可是我没有听清楚他问了什么。当时的我在听完红郎这番话后,脑子乱糟糟的,心被紧紧地揪着。我咬着自己的嘴唇,呆呆地看着从我脚下翻滚而过的叶子,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晚上当自己回到华乐公寓向峰子说起红郎这个名字时,他会显露出那副惊慌的神情了。
随后,红郎把峰子中枪的整件事简单地讲给了我听,事情大致是那样的:那天,红郎在和王伐还有张民利在市中心花园谈一笔合作上的生意,峰子装一个无意路过的市民,却看似无辜地卷入了那场混乱中,然后就是计划中的枪声的响起......
我不知道为什么,耳旁红郎沉重的话音在慢慢地被我心中发出的嗡嗡声给湮没过去了,连带这火车站喧闹的声音似乎也一同消失了......
许久之后我才在红郎的几次摇曳下回过神来。红郎关心地问我没什么事吧。我抿着嘴说没事。我轻轻叹了口气微笑着看着红郎。还好人的心里的想法是别人看不出来的,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掩饰我现在的着种阴郁的心情了。
红郎笑着抱起我的肩膀像个不倒翁左右摇晃起来,嘴里低声说:“峰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真傻。”我也微笑着附和上一句。之后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我看着N市火车站那一个巨大的钟,分针在一点点地转动着。一只不知名的鸟在大钟前来回飞了一会儿后,落在了钟盘上面,悠闲地整理起它自己的羽毛,我朝它吹起了口哨,它没有反应继续做着它的事情,倒是对面阶梯上的女生朝我这看了过来,我朝她笑了一下。
这时,红郎又突然关心起龙逸来。“看来这位老兄也挺关心我那几个拜把子的兄弟啊。”我有些感动地想着。于是我转过脸看着红郎,和他开玩笑地说:“你都多久没见过阿龙了,我看就让他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他了。还假装关心他?”
“谁说的。我和阿龙常联系的。就说去年大年头他还来找过我,不过......”红郎突然把话给咽住了,一脸憨笑地笑着。
“有什么事你就说啊,说话说了一半又不说了,像娘们儿一样。”我嘻笑着说。
我知道红郎最讨厌我把他说成娘们了,每一次只要我用“娘们”这个词去刺激他,他总会乖乖地进入我的激将法中。这一次也不例外,红郎呕着气把他要说的话一口气讲了出来。原来春节期间龙逸被人打成重伤的那件事并不是王氏父子做的。红郎告诉我说:“大年初四还是初五那天,阿龙去十三街一家台球室找我,说是有事情要我帮一下。谁知宝贝零那狗娘养的叫一伙人突然闯进来闹事砸场,结果阿龙为了帮助我也被那群人狠狠地打了一顿。”红郎的这些话让我听得不敢去相信它的真实性。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话,那为什么我去探望重伤的龙逸时,他告诉我说是王福贵做的。还有,如果不是王氏父子做的这件事,干嘛王福贵还要扯下面子亲自来给龙逸的家人赔礼道歉?可话又说回来,从我认识红郎到现在从来就没有见过他骗过我。矛盾了很久以后,我没有再过多去在意这件已经过去这么久的事情。这一刻,我再一次感叹起那句“人生难得糊涂是可贵”的话中哲理性来。哪怕自己知道这种掩饰很牵强。
为了能不显示出我现在一惊一乍的心情,我和红郎聊起了一些关于他的事情。我问他:“你怎么突然想要谈恋爱了?”
“老实说我已经不想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的刀光剑影下的生活让我明白了人生中还有很多事情要我必须去做,有很多情感是自己这一人生中必须要去学会的。而轻狂岁月下的那种看似风光的生活其实只是一种空虚。一脚踏棺材一脚踏监狱肩上还要背着兄弟情义,很牛,却忘记了老爸老妈流下的泪水。爱情,以前觉得很离谱,现在,我享受这种感觉。”红郎说得很深情,似乎像感悟了生命的本质一样如此的虔诚。
“你大爷的。少说这么肉麻的话了,这么做作。”原本这些话我想在红郎说完他那些感慨后直接塞给他的。可是真当我听完这些话后,我无语了。我只能在慢慢体会红郎的这些话语中去佩服他。能浪子回头的人,我觉得他就是一个纯爷们。
红郎还是微眯起眼睛看向他的女友,我也又一次朝谢莎那边看去,她正在看着我,我朝她笑了。
“青帆,那个女人真的是你女友吗?不是我多说,就我所知这女人不是个好货色。”我被红郎这话给揪住了,我把脸转向他瞪着他看,我知道红郎接下来要说这些七七八八的话了,于是我扑向他,用自己的手不停的顶了顶他的后背,希望能通过这种嬉闹的方式来阻止他将要说出的话。红郎也顺势和我逗起来,我们俩像两个孩子似的嘻嘻哈哈闹了一会儿,红郎先停下他嬉闹的动作,把手放在我膝盖上,很认真地看着我说:“真的青帆,我见过那个女人和很多男人好过,包括那个王伐和那个海鲜老板。老实说刚才见到你和她在一起时,我还以为你也喜欢上玩妓女了呢......”
“得了啊!再说我可生气了。”我有些火气的看了红郎一眼,打断了他后面要说的话。
红郎也知道我生气了,他也不再多说,只是在不断的唉声叹气,嘴里一直在嘀咕着。我侧目瞄了红郎一眼,我知道他这也是在关心我。可是他不知道我和谢莎之间的故事,不知道我和谢莎那分分合合所走过来的艰辛,不知道我曾对谢莎许下的终身诺言。而这些的这些故事我不想对他诉说。于是我只能平静地告诉他,说:“你说的这些事情我都知道。”
红郎听我这么一说后一脸的茫然,之后他用一种很崇敬的眼神看着我,说:“不愧是青帆,这种事还能看得这么平淡。可是,可是你知道你女友和王伐之间的那个肉体交易吗?”
“肉体交易?莎子?和王伐?阴谋吗?”我带着满脑子的疑问看向红郎。他一脸严肃地告诉我说:“这件事是王伐亲口告诉我的。”我听后心里一疙瘩,红郎看了看我接着说,“王伐告诉我,那天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他在应酬一个酒宴回来时碰到一个漂亮的女子还独自坐在江边吹风。我想那时王伐他知道那个女人和你的关系吧,你也知道王伐那小子一直在和你抬杠,所以王伐就想从那个女人身上证明他比你厉害。可是王伐告诉我,他没想到你那个女友竟然很顺从他,只是她要王伐配合他演场戏。所以......后面的我就不想说了......”
我听完红郎的话,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肉在跳动着,我真想扑上去掐着红郎的脖子,要他告诉我他刚才说的话都是假的,都只是为了和我开个玩笑而已。这时我的眼睛又开始疼痛起来,像被一枚被火烧得通红的针扎进眼睛一样疼痛。我忍着这股剧痛依然在微笑着。红郎在一旁不断地问我怎么了,我笑着摇摇手。当我慢慢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朦胧,并渲染了一层淡淡血红的世界,和我此刻的脑子一样朦胧。
后来不知道自己发懵了多久,红郎站了起来,他告诉我说:“那时王伐和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我自个儿都觉得郁闷,一个女人和他两厢情愿的做那些事有必要说给我听吗?”红郎停了会后接着说,“那时王伐讲完这些事情后乐呵呵地给我看了那女人的相片,他手机相片里的女人就是你女友。”我心里已经麻木了,讷讷地抬着头望着红郎,红郎还告诉我这件事他也和峰子说过,如果我还不信可以去问峰子。说完这些后,红郎挥挥手叫上他的女友离开了。我呆呆地看着他们俩相伴离去的身影,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中。我的视线又开始模糊起来。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从自己眼角传来的剧痛,这痛让我知道这些事情都是真实的存在着。
这时,我的脑子里一下子把这些天我才知道的关于谢莎的事联系起来。虽然我一直都在努力劝说自己这些事都只是个玩笑,是不可信的,自己还要牵着谢莎的手一同面对以后的生活的。而如今,这些才知道的故事和以前所经历的那些事情的微小细节结合联系起来再仔细想想的话,整个故事是那么的吻合,那样的真实。
这会儿谢莎早就站在我身边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她叫了多说声我的名字之后才回过神来的。我望着眼前的谢莎,她满脸困惑地看着我,她问我没什么事吧。我有种强颜欢笑的回答她没事。谢莎冲我莞尔一笑,坐到我身旁轻轻地挽起我的手来。我握着她的手,出神地看着地面上来来回回的人影。这时太阳被云朵遮去,地上的影子都不见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峰子,龙逸还有红郎他们干嘛要以这种方式来关心我。为什么要把谢莎的这些事告诉我,我宁愿自己像以前那样对什么事都不知道,然后还是那样怀着那份纯纯的憧憬和自己心里面,那个已经定了型的谢莎一起到上海去创建我们俩共同的完美世界。可是这一切的发生,我不知道自己的思想加上心灵能否维持住谢莎在我心中的那个正在开始被他们扭曲的形象。
后来,我们俩在候车室等车的时候,我掏出一条红色的绳子,对谢莎说我要教她编中国结。谢莎显得很开心,整个人立马严肃起来。我要谢莎坐在我的双腿上,我的双手绕到她的身前,就在她眼前教她如何编中国结。我边编着中国结边对她讲起了自己为什么喜欢编中国结的原因。我告诉她中国结的红色是心里面血的颜色,很纯很有鼓动性。中国结的每一个过线搭绳都是在心中精心策划好的,以至于每一个中国结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完美。每一个结都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没有哪一个结是另类的,所以编出的中国结很牢固。最后我还告诉谢莎,一条很长的红绳在经历过无数次过结与弯曲之后,它并没有变短,反而变得更加美丽漂亮,也就是在经历那一次次折曲之后它才能显示出它应有的价值。这就是我心中的中国结,也是为什么我喜欢编中国结的原因。
我发现自己在讲完这些话之后,谢莎似乎没有在听。我偷偷的瞄了她一眼,看见她带着微笑在玩弄着那条红绳子。许久过后谢莎才突然转过头来亲了我一下,她这个突来的动作让我有些不知所措,面对我的一脸茫然她冲我笑了一个,又转过头去继续编起她的中国结来。此刻,我所有的意识之中只知道谢莎刚才那个笑容很美,其他的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又过了一会儿,谢莎转过头来向我抱怨说中国结好难编。我只是抿嘴笑着看着她没有说话。在谢莎一次接一次地回头看我的过程中,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每一次自己把谢莎拥在怀里的时候总觉得怪怪的了,原来是她身上所散发出的香味不再是那种淡淡的蔷薇花香,而是一种很刻意弄出来的香水味道。
几天过后,我还是没有和谢莎一同去上海,我选择离开了她。在那一天我和谢莎在N市火车站离别以后,我就故意躲着她,也没有再去找过她。那天的分手发生的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天谢莎哭得好伤心,有种撕心裂肺的痛。记得那天候车室里的人都看着我们俩,而那时的我一直都在努力的控制住自己不要把眼泪落下。可在谢莎用哭到红肿的眼睛看着我许久,并使劲给了我一记耳光跑开的那一刻,自己还是流泪了。似乎在谢莎含泪在我脸上扇出那记耳光后,我心中那个完美世界瞬间轰然倒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