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悠”过寒娜之后,我又以同样的方式和不变的话把我的工作情况告诉了家里人,当然也收到了和之前相同的效果。挂上手机的那一刻,我的眼睛湿润了。我咬着自己的嘴唇双手撑着床呆呆地看着头顶上的瓦片,心情特沉重。可我自己知道,我说的这些话只是为了让他们放心。之后我终于感悟:接连对自己关心和关心自己的人进行欺骗,会使人的身体和心灵一同感到疲倦。我怀着闷闷的心情走出瓦房坐到围墙上,楼底下的每一个物体都显得这么的小,在这么高的楼上,我依然没有看见这座城市的任何一座山,看见的只是那一栋栋高楼。天空在这里显得很小,却又异常的高远,我看着那些建筑群,一股自我渺小的感觉油然而生。风,在这里停止了。
在倒班的那一天顺带放半天的假。因为有老员工给我的上夜班会更累的经验,我和大头一整天都是躺在瓦屋的床板上,无论睡不睡得着都是为了养精蓄锐以便熬过这次夜班。也不知道外面的人看见里面一直躺着的我们会怎么想,干尸奴吗?
当我们到达公司后,得到的生产任务是今晚出“大随便”。“大随便”是蒙牛出的一种雪糕的名称,我和大头之前都没碰到过,可是在这里工作有一段时间的老员工们都是闻“便”色变。因为这种品种的雪糕一旦生产,一个班就生产5000箱。换句话说就是今晚我们要搬要码的货物大概有8000箱,而且是由四个人去弄,并且都是从一个窗口出的货。
当我和大头还没真正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一个和我们一组的老员工苦笑着拍着我的肩膀说:“朋友,今晚我们就别想吃饭了。”这句话听得我心里面揪成一团。
果然,这“大随便”的产出速度太吓人了。我们四个人刚装好两车推去码完回来,又有一大堆刚进来的货物。面对这样的生产速度,那老员工叫我再出冷库找两部车子进来,说一人装一车再自己推去码,这样轮着不中断的工作就不会像现在一样忙不过来了。我连走带跑地出了冷库找了两部推车,这时来了三个人拦住我不给我拿车子进去,说这车是他们装卸工专用的,我们冷库工不能用。其实就这样,在一个厂里,虽然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的,所有员工都挺和睦相处的。其实不然,就连最基层,最低下的工种也是关系不和。就像这个企业里我们冷库工不屑于他们装卸工,清洁工又看不起我们冷库工,搬运工又厌恶清洁工一样。我们总会自己干自己的活,藐视其他工种的一举一动。
“今晚你们出的货不是很多,用不了这么多车,就借两部。如果你们真用到的话我再还你们。”我和气地说。便急着把车往冷库里推。
这时三只脚同时都用力踩到车板上来,一个家伙还冲上前一把把我推倒在地,瞪着我说:“你这厮听不懂国语是吗?我们说不得!”
我看着把我推倒的那个人,迅速地站了起来,不理会那些家伙,用力一抽把车从他们的脚下抽了出来,直接往冷库走去。
“哎呦呦,一个新来的就这么猖狂啊!”一个偏高的装卸工说完朝我踹来一脚,我及时避开,一把把车子拉过来,那人的膝盖结结实实敲在车杠上,只见他立马抱着腿蹲下来,表情比我想象中还要痛苦。我刚要继续推车进去,另外两个家伙又冲了上来,我一侧身躲开一个人的攻击后,一个箭步向他跨去,用上身的力量把那家伙撞开,此人直接飞了出去,整个人撞在过道的墙上。最后一个人朝我挥出一拳,我一闪避开,快速地抽出一拳,朝他的额头打去,还没打到他他就叫出一声很是夸张的叫声。我收住了我要打出去的拳头,瞪着他看。这会儿整个过道隐约回荡着刚才的叫声,我发现在经他们这么一激后,自己心中萌生了不少的火气。
“想干什么?打架是不!”
这时四五个冷库工从冷库中冲了出来。那三个装卸工看着刚出来的冷库工们,猥琐地站在一起。这时过道门口涌进不少的装卸工,他们走到那三个装卸工身边,有两个装卸工微微俯下身子和刚才那三个人交头接耳一阵子后,所有的装卸工一起朝我们冷库工逼前一步。就这样,我们两个工种的人像两支要开战的士兵一样两军对峙着,从冷库吹来的冷风在我们身前流过。
“好啦,回去干活把,没事了。”我见这形势不容乐观,怕把事情闹大被公司开除,便第一个走进冷库里继续工作。后来他们也陆续进来了。
“帆树,你真不错。就这样,让他们装卸工知道我们冷库工的厉害。”一个老员工嘴里含着根雪糕从背后拍了我的肩膀对我说。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继续装我的“大随便”。
“他们也不打听我们帆树是谁,M县四怪才青乐刀......”
大头要说的话被我打断了,我瞪了大头一眼,他也不再多说,蹲下来和我继续装货。现在我的心情很沉闷,我想不清楚为什么大家都是出来打工过生活的,为了这1000来块的工资,干嘛把关系搞得这么僵啊?这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
后面的工作时间里我们是用两辆车拼了命地去干活,可是就算这样,车间里的员工还是时不时的出现状况让我们更忙得焦头烂额。一会儿箱子口又没封好,导致雪糕撒得到处都是。我们几个原本就忙不过来,这下还要把散开的雪糕捡回箱子里,再把箱子封好。一会儿生产出的雪糕太轻又让我们专门码在特定货物的中间,不让质检人员发现。一会儿又说进来的那一批雪糕质量不合格,含有的微生物超标,要把这些货藏在质量正常的货品当中,避开质检人员在抽样检查时发现。于是我们又不得不花上一大推时间去处理他们车间出现的种种状况。就这样,我的心情整个晚上都处于愤怨的状态,真想从车间那边揪一个人过来痛扁一顿用以发泄自己的情绪。这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们最基层的工种会发生这种情况了。
天还是会亮的,无论黑夜有多么的痛苦和漫长。当朝阳的光辉洒在大地,满世界都是鸟儿欢快的叫声,夜畔下的雾水被阳光慢慢蒸干后,夜班总算是结束了。我和大头几乎都要虚脱完了。又一次我们俩是凭着意识回到出租楼顶的瓦房中。
当我决定要认真做好一件事时,我必须学会放弃和这件事相冲突的事情。在打工的这些日子里,我的世界仿佛只需要做两件事。一件是去公司上班,另一件事是回到这间瓦屋中睡觉,循循环环的好像我已经和外界隔离开来。这就连龙逸为何因为破坏公共设施被拘留的原因也没能让我知道。当然,在打工的日子里,我还喜欢做两件事,一件是看雨。每次只要我知道下雨了,总会趴在窗边欣赏雨景,看着楼下所有笼罩在雨中的物体,无论是打伞漫步的行人,还是随风摇摆的树,甚至于在雨中飞翔的鸟儿,自己都会去揣测他们当时的心情,感受每一个沐浴于雨中的感动。第二件事就是期待寒娜给我打电话,然后和她说些永不会变的问候,她总会很自然地告诉我关于那棵植物的生长情况,而每一次在她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时,我总会告诉她说快了。最后我们总会轻轻地问上对方一句,“我想你了,你有想我吗?”
这样的打工生活虽说枯燥无味,也匆匆流逝了一个多月。一个月下来,感觉所有的事情都像是一条幽深漫长的道路,道路上落满了厚厚的干枯的叶子,风的吹起,听见的就是树叶滚动的声音。有句诗是这样的:“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也就是说站得高望得远。然而我现在认为,呆在最底层能让人更容易看透一个人,一家公司,或者说整个社会。在我彻彻底底把自己当成公司里的一名冷库工工作一个多月后,我明白了很多。例如我明白了什么叫作“市场效应”,那就是在市场大量要求提供货源的时候,你只要放开手脚大量的生产,产量第一,质量次之,污染想都不用想,随随便便处理就行。我还明白了何为“拿来主义”,就是领导对于某个做法的坚决态度,一定要做,不管事态会将会变成怎样,出了什么差错什么问题,他们总会一级一级往下推卸责任,最终都会是我们这些呆在公司最底层的工种把他们的那些过错“拿”到自己身上来。我在这个月的工作中也了解了不少,除了了解该公司的生产运行模式和各个工种的工作任务外,我还了解什么叫作“肥水不流外人田”。在这个公司里,工段长以上的领导都是由他们自认为很能干的总部派遣下来的“能人”、“才子”来担任。其实这种做法古书都有记载,好像是以橘子说的故事吧,说南方和北方种出的橘子的味道和样子都不一样,然后后面又说了很多什么我也不太记得了,总之这就和现在这公司一样。才子们在总部做得顶呱呱,每每创佳绩。可是这是南方N市,人们的市场观和消费观念你总不会比本地人更了解吧,再说这公司建在N市,员工几乎都是南方人,你这才子从总部千里迢迢赶来,何谈亲和力。可是人的思想一旦定型,比那厕所里的顽石还要顽石。结果在每一次开总结大会的时候,工段长总会在开会时第一句话就说到:“公司这段时间的盈利又亏损了。”
其实一个多月下来,我发现我们冷库工们也挺可爱的。我们有许多属于我们自己工种所特有的文化。我们在寒冷的工作环境下,即便在很忙的工作中我们也会做属于我们自己特有的小游戏,像猜码啊、赛车啊、在结了冰的地面上跳舞啊,或者抓起一把碎冰放进别人的衣服里面,然后看着他冷得哇哇大叫啊。休息时我们总会说些我们冷库工专用的词语,工作时我们在和车间里的员工调侃时说些让他们听得一脸茫然的话,然后我们看着他们一脸茫然后集体开怀大笑。当然大伙都挺照顾彼此的,除了那依旧存在的工种之间的不合。
在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在家里呆了一个星期后,我不得不辞职回家,原以为这次出来打工只是为了躲避高考尾声带来的压迫感,只能成为我人生的小插曲。但从这五十多天走过来的日子看,感动与收获如同满天飘零的蒲公英播种于心灵的每一个角落。我知道我会永远铭记这段日子所带来的经历,我会从中感悟到许许多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