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了的50多天,我回来了!”
当我再一次踏回M县这片土地时,我对这里的一切说道。这话一出更有种怀念和温馨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为此,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离不开自己所喜欢的事物太久的人,一个太容易喜欢上一件事物,又太难放下所喜欢事物的严重“怀旧主义者”。虽然家乡依旧是那个越发陈旧和破烂的火车站加上那一条条永不会干净的街道,以及街道旁那些低矮的土瓦房,和一经风吹就会飘起无数的尘埃。但是我仍能清晰感受到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和空气所带给我的不同感动,就如这连绵环抱M县的山峰,那样威严那样缠绵。
我站在火车站的出口,打了个电话给寒娜,没人接。又拨了几次,还是没人接。只能把手机放回口袋中,独自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到路旁的站牌下等公交车。
晚上和家人闲聊时,我在妈妈一直疑惑的表情中知道,半个月前有一个女子一连几次打电话到家里来,问我要填报哪所学校,然后她也要和我填报同一所学校。“半个月前?那时候我还在公司上班啊。”我回想着半个月前的事情,记得那时候寒娜就曾问过我要去哪读。因为当时寒娜告诉我她的分数和我的很相近,是可以报同一所学校的。但是因为我这分数刚上线一点,所以我一直在考虑,选择D大是我在填报自愿的最后两天才决定的。
随后,我出于担心又拨打了几次电话给寒娜,还是无人接听。我紧握着手中的电话筒,目光呆呆地落在那本红红的D大录取通知书上。我想娜娜在照顾她爷爷,而且是那种很细微的照顾。我觉得自己只能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不再这么忧虑。
我在家里的几天几乎都是睡过来的,我莫名其妙地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一连三天都是这个梦,断断续续的。梦中我依稀看见花开花落,看到漫天飞舞的樱花,看到寒娜笑着站在一望无际的庄家地里冲我微笑着,看到水稻旁的小道上有一只可爱的小狗一直在叫个不停。看到江滨大道上,在柳絮满天飘的落雨时节里,寒娜温文尔雅的在和我招手。到了第四天的时候我到大学报到,这个还没做完的梦就这样终结了。
似乎全国的大学都一样,新生的报名注册后便是军训。军训是一种变向的体能测试,是一种在晒黑的过程中慢慢去熟悉班上新同学的方式。如果谁想一下子让全班的人记住自己,只要在军训时晕倒就行,如果在晕倒之前再发出个更能引起身旁的人注意的动作,那么这个人不想让别人不记住他都不行了。后来因为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就连教官也因为没见过大学军训还会倒下去这么多人而他们自己也快要倒下时,期盼下雨便成为大家的心愿。而雨的身影在最后一天的军训成果演习中才姗姗来迟。为此我们大一新生集体被教官们评为:有史以来他们所见过的最差劲的大学生。还说连小学生都要做得比我们好。最后他们大为悲痛地对我们说了一句话,“中国的以后可能因为你们而变得凶多吉少啊。”说完这话教官们连头也不回上军车就离开了。
而我们对教官们的话不以为然。因为我知道,中国这么多大学生,上届下届又这么多学生,就凭我们这一所D大的这一届大一学生,是根本不会推动中国社会前进的,而拉住她不让她进步还是绰绰有余的。可是这似乎不能和一次军训直接扯上钩吧。这就是我的想法,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
在散会后我路过领导台,听到校领导这么一句话,“没见过综合素质这么低的兵!”
“综合素质?”我质疑地想了一下,原本想往领导台上瞄一下看这话是哪位领导说的,但最后还是没瞄,而是快步走开了。不一会儿,雨滴慢慢地变大变多,校园内一片慌乱,同学们都忙着跑去避雨了。领导台旁和运动场旁东倒西歪的遗留下不少的瓶子,一位手里提着麻包袋的老婆婆正从容地捡着那些被遗弃的瓶子,在雨中。
军训结束后,每个人都晒黑了,新的结识和交朋友都是在一张张黝黑的笑脸中完成的。这会儿我正在和宿友们联系新感情时,茜媛打来电话,她的话还是那样我一猜就会中的那种毫无创新。她问了我诸如军训啊,在哪里读啊,混的好不好啊这些陈腐的话,我便机械性地回答了她。之后我着急地问她寒娜是不是换了新的手机号码,怎么老没人接听。还问了寒娜现在在哪所学校读书。茜媛在我问的问题面前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说我没有礼貌,她说现在是她打电话关心我,而我必须先关心她才能去关心别人,她还说这叫作“礼尚往来”。
最后我才从茜媛口中知道原来因为我,寒娜错过了填报自愿的时间,现在还呆在家里等补录。茜媛还告诉我,现在寒娜不会理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理我。当时我心里很难过,好像这不愉快的事情都是我带去给寒娜的。匆匆而杂乱的生活里,我知道自己要在新的环境中慢慢地习惯没有寒娜的日子。
N市也是属于雨中的城市,自从军训结束后雨就一直下个不停。整个D大也笼罩在一片雨海中,朦朦胧胧的。新生们在开始慢慢地适应这所学校的生活,像群冬眠过后慵懒的海豹在雨水中继续着他们的慵懒。
首先是大学的第一次团课,内容多而杂。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做这么多事,这让我联想起那些穿着紧身旗袍的胖女人,一心想把身上的肥肉掩去,却反而让她们显得那样赘肉横生,整一粽子似的。
团课的安排大概是这样的:先竞选班干,之后由新任班干们发表志向,接着每一个人谈谈自己心中的大学梦,最后辅导员做总结。如此紧凑的流程安排,结果整个团课下来,整间教室像打折清仓的商场一样混乱。俗话说这乱必出英雄,英雄必出豪语。这话我很是赞同。以下就是我收集的一些出自他们的豪语:
“我发现了,其实D大的男生宿舍整一网吧,图书馆还是那个提供上网和找对象的地方,同心广场就是个溜冰场,静心湖是个免费市场,给没有生活费的人去那钓鱼养生的。”说出这话的同学成为了我班的团支书。
“所谓大学美好的生活,原来只是为高考编的一个谎言。”说出如此雷人语句的同学成为了学习委员。
“大学不同于高中的地方是,校园变大了,人变多了,雌性动物也更像雌性动物了。”说出这句让全班同学爆笑十分钟的话的同学成为了文艺委员。
......
最后辅导员在讲台上摆出一副“处事不惊”的表情,说了一句一直让我以后奉为名言的话,她告诉我们说:“在大学期间,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时,那你就努力去拿奖学金吧。”
我听后笑笑,看着这个教室里同学们那一张张成熟或半成熟的脸,看着教室围墙上那些上届或是上上届的学生写的书法格言和绘出的名画。看着教室后面那一版占据了一整副围墙的班级版报。心里还在疑惑,这就是大学!?
雨还是在不停地下......
“怎么又是他啊!”
我刚迈进宿舍,看见舍友宋圣平气愤地把一张名片扔到地上后又踩上了一脚,恶狠狠地冲着那张名片骂道。我觉得很奇怪,以为这张名片是田文华的,便在宋圣平把脚挪开后往上面看了一眼,只见名片上面印有“许徐”两字。
后来我在舍友们的谈话中才知道,这张名片上的许徐就是我认识的许大班长,现在他是我们D大网络班的班长。而且听舍友们说他赚钱的范围不仅遍布了整个D大,还涉及到周边的好几所大学。除了卖课本、参考书,他还卖有电话卡、剃须刀,连上网拉线、电脑零件、开锁、印刷他都做了。看着宿舍地面上随处可见的许班长的名片,我想起了他的那本随笔和他那个假钞交换的问题。我咧开嘴轻轻地笑了一下,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张许徐的名片,像飞扑克牌一样朝宿舍外掷去,雨水瞬间把它打落下来,沉在地上的水洼中。
雨下了几天还在断断续续地下着,我每天打给寒娜的电话依旧没人接。
这天上时事与政策课,像这种听起来仿佛就和听新闻联播一样的课,又不用做很多的笔记而且考试还是开卷的科目,同学们总是显得那样随心所欲,当然表面上要装作在很认真听课的样子。教授在讲台上绘声绘色地讲了许久,像西方大教堂里那些给信徒们传教的牧师,那样孜孜不倦。突然,他停下课环视起我们,整间教室原本轻松的气氛很快地凝结起来。教授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停滞在他脸上,他边看着我们边提了一个问题:“你们觉得哪几个中国人对中国的影响最大?”话音刚落,底下在坐的学生们就像一群饥饿的雏鸟见到雌鸟回来时一样兴奋。目的我想只有一个,就是希望能给那个教授一个好的印象。
教授便随意点了位同学。该同学面带笑容的站起来,大声说道:“毛泽东、邓小平、江泽民和胡锦涛。”那位同学回答得很有自信,因为他的声音洪亮得就连那些原本还在趴桌子睡觉的同学都被他的声音震醒了。
“嗯,坐下吧。这位同学你认为呢?”教授并没有把太多夸奖的话说给第一个同学,而是把目光投到另一位同学身上。
“我认为应该是牛顿、爱因斯坦、阿基米德这些伟大的科学家吧。”这位同学刚说完,教室里突然爆出一阵狂笑,这笑声连我都觉得既奇怪又有一丝心寒。那同学用一脸无奈的眼神环视了整间教室的我们,之后抬起头望着讲台上的教授,教授却是一脸沉静。好一会儿后教授才说:“牛顿、爱因斯坦这些人确实伟大,可是他们不是中国人啊。坐下吧。”
又一阵笑声响起,我也跟着笑了。
“这位同学,你认为是谁?”教授问到了我,我不情愿地站了起来。我看了下全班的同学,一双双眼睛正望着我。感觉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渴望,渴望我能再说出些让他们狂笑的话来。
“蒋介石、陈水扁、达赖、李鸿志和热比娅。对了,还有田文华。”我回答道。果然我的话收到了预期的效果,又是一阵翻天覆地的笑声响起。看着同学们那一张张笑脸,我刚想解释我为什么要说这几个人的原因,可想了下还是没有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等笑声逐渐平息下来后,那教授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我就为此怀疑这位教授会不会做其它的脸部运动,老是这种表情给人一种“曾经沧海”的感觉。可后来教授的一句话让在坐的同学们看我的眼神发生了大转变。那时的教授推了推架在他鼻骨上的眼镜后,看着我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就这样,这教授这次课下来只记住了一个叫“帆树”的同学。为此其他同学对这课和这位教授更显得不屑了,完全没有之前“雏鸟抢食”的热情。这让我觉得人总是善变的,在为了掩饰错误和寄托希望的时候越发明显。像俄国炮轰我国巨轮后那些幼稚可笑的理由。这时我不禁想起了契诃夫的《变色龙》里的奥楚美洛夫警官。同时感叹这世界竟有如此之多的变色龙存在,而且都是喝墨水的变色龙。我看了看教室里的同学们,抿着嘴把脸侧向窗外出神地看着外面还在下着的雨。蒙蒙的雨线让我整个人的脑子也蒙蒙的,脑子在这会儿感觉很繁重,可又不知道自己在确切的想些什么。
九月份的最后一天,下了十几天的雨终于停了。留给大地的是一湾湾水淹。国庆放假时我打电话给老爸,他告诉我过些天再回M县吧,因为M县的火车站因为洪水没退不能停车。假期的到来使喧闹的D大一下子安静起来。
国庆假期的第二天清早,久违的太阳透过云层柔柔的晒在整个潮湿的D大上。花丛中长着几朵黄色的小花,花的旁边飞着几只彩色的蝴蝶,仿佛连蝴蝶的翅膀上也沾有细细的水滴。略显泛黄的叶子上聚着快要滴下的水珠,我走在阴阴的校道上,偶尔会从树上落下一两滴水打在我身上。伴着婉转的鸟叫声,一群学生正兴奋地在篮球场上挥洒着激情。
我坐在校园的长椅上,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的静心湖,手里握着那本寒娜寄还给我的日记本。此时此刻,我的记忆又回到了以前,那些属于我和寒娜在M县的雨中奔跑留下的故事里。
我慢慢地打开那本日记,上面的每一篇日记,每一页,每一个字都可以让我的心带动记忆一起跳跃。我发现每一篇日记寒娜都会写上些话,很自然的那种心情感受,让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看每一篇日子的心情。在日记本的倒数第二页,寒娜写了些话给我:
“地瓜,最近还好吗?我知道你现在在D大读书,那是一所好学校,要努力学习哦。不要老想着过去,人嘛,总是要习惯向前走的。
地瓜,原本我想和你填报同一学校的,那样的话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可是也许老天觉得我这个心愿太过于奢侈了吧,没有帮我实现它。
地瓜,是你让我知道原来我的生活过得也是这样的美丽,给你带去了这么多的快乐。我真的好开心啊。
地瓜,请原谅我最近对你的不理睬。因为我爷爷的病情开始恶化,已经开始要住院了。妈妈的身子本来就不怎么好,所以我要去照顾他们。因为你曾告诉我说我已经长大了,不能老想着得到别人的爱,还要学会去给予别人爱,慷慨的给予。这些天雨总是下个不停,再这样下去,我住的镇就要变成个海岛了。我不想看到98年那一个多人受灾,万人痛哭的场面。这不是我们所期盼的‘斯雨’。
‘地瓜’,好想一直都这样叫你,哪怕是一辈子。我们都不需要什么承诺,什么彼此间的诺言。只要地瓜能生活得开心就好。只希望四年以后当我们大学毕业后的再次相聚时,我们在那回忆幸福的雨中,像那棵植物一样,再一起诉说‘雨中的记忆’。
娜娜 9月26日”
合上本子,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着,我抬起头,透过眼泪,发现晴朗的天空中充斥着水滴。
第二天洪水退下,我回到了M县。整个M县的空气中混着尸体腐蚀的臭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洪水虽已退去,可它的痕迹清晰的烙在快崩塌的房子上。这一带的居民在忙着清理路边的污秽,路边堆放着被雨水泡过的家具,一条被洪水冲得快塌的桥松松的跨在滔滔的江面上,路上行人的脸上有种极凝重的哀愁。......
我背着背包心情沉重地往前走。诧然间,我看见一个挂在树上的芒果,仍然完好的沐浴着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