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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归心似箭

作者:柳彬 当前章节:61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且说郑卿与义弟古兴儿在灵州城分手后,独自轻装单骑、避开通往凉平的官道,沿河西走廊北麓南行,几日后进入巩昌城。因旅途人马劳累,就寻一客店住下,打算歇息二日再走。

巩昌又称临洮,是西北名邑重镇,隶属陕西都指挥使司,明朝置临洮府,为控扼陇西的战略要地,也是唐至明朝“丝绸之路”的关喉所在,盛唐时期曾异常繁华。城内街道的两边多是土木结构的唐宋建筑,因年代久远,风吹雨打、颜色古朴,屋顶瓦上的青苔显得古老幽静,城内有建于唐宋的的北关城门、威远楼、台庙等高耸竖立。

自唐以来,西域土番与中原文化皆在此交汇,时逢每年的庙会,中西商贾汇聚、马帮驼队穿行,城中人流熙熙攘攘、甚是热闹。

郑卿从小入九华山信佛,此时牵挂母亲和慧芫,就去城中台庙佛殿内敬香,保佑她们安恙。

突然人声喧嚷,有藩王寘鐇在随从的簇拥下入寺进香,其头戴金冠,身着黄色的丝锦绫罗,上绣龙翟纹案,气势逼人。郑卿避之不及、正好迎面撞上安化王,赶忙绕开出寺。

寘鐇瞥见他身形威武、相貌堂堂,惊讶之间好象在那里见过,暗思此人定非寻常之辈,即吩咐手下跟踪去探明身份。

安化王朱寘鐇的曾祖父庆靖王是朱元璋的第十六子,洪武二十四年封王,二十六年就藩宁夏,其第四子秩炵,于永乐十九年封安化王,有子朱邃墁袭爵为镇国将军。朱寘鐇于弘治五年嗣祖爵为安化王,承袭了陕西中部安化封地,并在巩昌城中建造王俯银安殿,巍峨耸立、十分奢华。

寘鐇从台庙出来,回到王俯后突然记起,那人极像前些日刑部缴文缉拿的在逃钦犯,命人寻来刑部缴文对照图像,果是此人,忙唤来孙景文,教他如此这般行事。

郑卿见城中多有官军往来,怕被人认出身份,便早早回店歇息,准备明天卯时,即起程东行。正熟睡间,店内院突然中火把通明,几十个官军团团围住房间高喊捉拿钦犯,郑卿刚被人声惊醒,官军早已闯入将其拿住捆绑。

旋即被押入寘鐇王俯银安殿中,安化王身着锦袍、头戴银冠,早已端坐堂上。

寘鐇命人将刑部缴文展示与他,问,“擅杀朝庭命官、罪不容诛,我欲将你送入府衙,你可有何话说?”

郑卿懊悔不已,只怪自己大意,回道,“大丈夫有仇必报,岂能惧死忍气,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了。”

寘鐇呵呵一笑,“据我所知,尚有张才刘介之仇未报,你就甘心?”

郑卿仰天长叹道,“可惜朝纲紊乱、刘瑾张才祸国,使贪官污吏横行、天下百姓遭殃。”

寘鐇突然近前亲自为郑卿松绑,抚其肩膀说,

“果然是铁骨铮铮,我早闻你在边关英勇善战、驱逐鞑靼功高,杀贪官也是被逼雪仇,今皇上被奸臣蛊惑、祸及天下,我敬佩你在延绥军中英勇无比、文武双全,本王今天放你生路,我如有朝一日起兵清君侧,你可否来军前助我。”

郑卿拱手回道,“我与刘家、张才之流有不共戴天之仇,王爷今日入肯放我,起兵之日我定来军前效力。”

“好。快摆酒宴,我与郑将军饮酒立誓。”寘鐇大喜,遂在王俯款待郑卿。

翌日,馈良驹金银送他出城,临别见他只身背一张蒙古硬弓,无其它兵刃在手,又解下自配宝剑赠与郑卿。

郑卿驱马缓行,拔剑出鞘细看,但见剑锋幽光冷冷、寒气逼人,剑鞘系铁杉精雕而成,剑柄以青铜包饰、镶嵌五彩玛瑙。此系正德二年,吐蕃国进贡大明新皇帝的宝物,锋刃无比、削铁如泥,却被寘鐇强行截留。

原来自从武宗继位后,贪图娱乐、不理朝纲,宫中宦官专权,坐镇陕西中部巩昌城的安化王寘鐇,自诩朱元璋嫡脉子孙,就想趁机取武宗而代之。

又派人至京中探知,正德皇帝终日淫乐于豹房,司礼监刘瑾专横独断,百官朝不保夕。安化王认为夺取天下的时机渐近,于是秘密聚集宁夏都指挥使何锦、临洮府总兵周昂、珉州总兵丁广、谋士孙景文等人,暗中招兵买马、冶器蓄粮,伺机举兵谋反。

此次寘鐇巧遇郑卿,早已听闻其骁勇善战、熟韵兵法,就想囊入麾下、助其举兵,故而以国宝相赠。

话说古兴儿受义兄郑卿之托,独自北赴鞑靼国都,寻莺莺公主归还宝刀,这日行至达尔罕城内,见与中原城镇大不相同,甚觉新奇,就在茶马集市闲逛。

因他手持长刀,就将公主的宝刀缚于背上,剑柄处宝石闪烁,竟被几名鞑靼王俯的亲兵看见,认出是公主的宝刀,一涌而上将他捆绑,只道抓住偷刀窃贼,便送去公主营帐领赏。

鞑靼公主将宝刀赠于郑卿后,怕父王追究,只说不慎遗失。见俯兵捉来一名青衣布衫的汉族少年,身形高挑、面目清秀,忙奖赏了王俯的亲兵让他们离去,持宝刀问道,“你从何处得此宝刀”

古兴儿见她头戴五色凤冠,粉红锦袍上金丝绣花,衣着华贵,已知此人定是公主,示意她屏退左右女兵,秉告,“我仍郑卿义弟,受大哥托付专来寻你,送还宝刀和书信。”

公主大喜,赶紧为他松绑,问,“是否郑公子遭遇不测了?”

古兴儿奉上书信,细说郑卿原是进京赶考的武举,因家中父母遭人陷害,为报家仇怒杀贪官被朝庭通缉,于是避来边关投军中,获军功受领灵州卫守备职,领兵住守灵州。前日被副将识破身份,密报刑部派人缉拿,郑卿获悉后,急急取道陕甘,避往中原去了。

“我怕你是编故事帮他哄我,一定是他见异思迁,被其他女孩迷上了。”公主那里肯信,只按照自己的逻辑推论。唤来女兵将古兴儿绑在帐中立柱上,说,“再不说实话,我的马鞭可不认人了。”

“绝无半句谎言。”古兴儿昂首不屈,气的公主很很抽了他几鞭,发泄心中对郑卿的怨恨,才气咻咻地返入内帐。

至晚间古兴儿大喊饥饿口渴,公主故意饿他,只吩咐女兵给他喝了碗水。到第二天中午,公主既不松绑也不给饭,古兴儿支持不住,开始破口大骂。

公主想了一夜,主意已定,喝道,“你领我去寻郑公子见面对质,我便放你。”

开始古兴儿怕大哥怪罪不肯答应,终究拗不过公主,自己又在别人屋橼下,只好同意她扮成汉人男装,跟随自己去中原追寻郑卿。

翌日大早,两人快马轻装,俏俏离开鞑靼国都城南下,避开灵州、绕道凉州卫越长城,进入陕甘,行至夜幕已人困马乏,见有废弃窑洞,便下马歇息。

古兴儿寻些材草生燃一堆沟火,两人吃了携带的干粮均合衣而眠,睡前公主在俩人中间划线,嘱咐他绝不能逾越,否则刀不饶人。古兴儿微微一笑,故意豆她,“你即敢独自随我南下,还担心我有邪念?”

“我才不惧你,只是提醒一下,怕你被本小姐的美色所迷,克制不住自己。”公主表情严峻、目光凛凛。

“万一我真克制不住,那又怎样。”古兴儿笑嘻嘻豆她。

“懵懵中宝刀伤你,可别怪我哟。”公主见他撩拨自己,满脸怒容。

古兴儿那敢再多言,翌日凌晨,自己先醒,见晨光撒在公主红润的脸颊上,甚是娇嫩可爱。公主睁眼见他呆呆的瞅着自己,不觉臊红了脸,古兴儿赶紧收回目光,两人立刻收拾行装上路。

一路上古兴儿说些中原的故事逗她开心,过了固原城已行至陕甘复地,路边有车马客栈、不乏商贾往来。入夜便在客栈中歇息,因公主着男装,她又害怕独居一室,每晚只开一间屋,两人分卧炕两头睡觉,彻夜相安无事。

又行了几日,已遥望见平凉府城垣,公主高兴提议道,“我两赛一程马,看谁先到城门”说罢驱马急驰,古兴儿忙加鞭追赶。

二人的坐骑仍是草原良驹,善于在草甸荒漠上奔驰,官道上有碎石铺垫,常年行车压的硬实,并不适应其马狂奔,莺莺争强好胜、加鞭过激,至速度太快,马匹突然失蹄栽倒,公主被跌出丈余,等古兴儿赶到,公主已是昏迷不醒。

古兴儿赶紧把她搂在怀中,抱她上马进如入平凉府城,寻一家最好的客栈住下,又请城中郎中来为其诊伤用药,已是伤着筋骨。

为了给莺莺疗伤,古兴儿每日悉心伺候、竟无避讳,公主本非中原之人,更不知有许多规矩,乐得让他伺候自己,渐渐地竟亲似姐弟。

“我是大嫂,你要事事听我吩咐。”公主看他七尺男儿,伺候自己手忙脚乱,开怀大乐。

“我中原男子,比你鞑靼武士如何?”古兴儿微微一笑,轻轻为她按摩筋骨。

“各有优劣吧,”公主咯咯一笑,“你是何意,莫非想入赘我鞑靼国?”

古兴儿竟被她说得脸红。

莺莺公主只长古兴儿一岁,举手投足之间、阳春白雪,不乏蒙古王族的高贵、豪爽。古兴儿已年届十八,春心骚动,竟暗暗恋上莺莺,又摄于她的傲气,小心隐藏真情、不敢表露。

逾二月余,公主才彻底康复,感激之情自不必说,两人正欲起程时,恰逢安化王寘鐇举兵,叛军将平凉城团团包围,明军封闭所有城门,二人亦被困城中。

这正是:“铁甲奔蹄双飞雁,千里寻梦踏无眠,南北挥戈风云起,春风何日再相连。”

雪娇玉兰逃离湖州后,快马加鞭、沿长江西行,不几日,进入湖广重镇襄阳。二人遥望江水滔滔,决定稍事歇息,隔日再渡江北上。

襄樊地处南阳盆地南端,襄阳和樊城南北夹汉水互为依存,跨连荆豫,控扼南北,地势十分险要,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也是群雄逐鹿的古战场。

宋朝末期,襄阳是为南宋军抵抗蒙古军队的重镇,蒙古忽必烈时期,灭宋战争的鏖战一直在襄樊。南宋军队与元军多次反复争夺战打多年,至咸淳八年春,元军对樊城发动总攻,襄樊失守之后,南宋便很快灭亡。

沿官道行至江边码渡口,已近申时,见路旁林木之间,有一间马车店,三十四间屋舍,成三排按品字布局。临着官道,是十尺高的土石围墙,与屋舍围成一院,入口处有圆木支起的辕门,上书黑底靑字“车马店”,停了许多运货的驭驾,有两间似是伙房的屋顶,飘出一缕炊烟。二人近前下马入店。

寻了一间干净的客房住下,雪娇吩咐小二,“将我饭茶送来房中,再去喂饱马匹,”又问,“可有船只渡江?”

店家热心指点,“每日巳时,有大型官船过江,每人资费纹银一辆,十分便利。”

二人决定明晨渡江,饱餐之后,便早早熄灯、和衣入睡。

一直暗中尾随的刘汤,见雪娇入住路边大车店,便携打手尾随入住,安排二奴才藏身马棚,轮流监视雪娇住房。因二人每夜只在城中官驿住宿,一直无机会下手,今见渡口在城镇之外,人烟稀少,刘汤决定只在今夜人动手,加害雪娇。

至寅时,车马店内已是万籁俱静,刘汤携众打手围在客房门前,悄悄起拨门拴。

“门外有人。”玉兰自幼习武,立即被惊醒,忙唤醒雪娇。

二人提刃在手、轻步跃到门侧。雪娇大喝,“什么人?”

见屋内之人已经察觉,刘汤飞脚把门踹开,吩咐随从点燃火把,吆喝,“屋里的人快快出来受死。”

雪娇瞥见是刘汤一伙,心中大惊,只能拼死一搏。遂携玉兰跃出客房,挥刀与众歹徒混战。

霎时间,刀光剑影、杀声阵阵,二人虽是女中豪杰,怎奈双拳难敌四手,被十余人围在中间,刀剑紧逼、无法脱身。

店内的睡客纷纷被惊醒,也只远远观战,这些生意之人,既分不清双方好恶、也不敢插手是非,远远围成一圈观战。店家看清不是公差拿人,便急派伙计快马去襄阳城中报官。

酣斗了一个多时辰,雪娇玉兰终是女性,体力已渐渐不支,刘汤愈加得意,指挥家奴加紧围攻,自己悄悄退出,要用暗标伤人。

见雪娇舞刀护住上身,刘汤便对准其下肢出镖。雪娇不备,小腿护腕中标载倒。刘汤旋即跃入圈内,举刀对准雪娇下毒手,玉兰见状,不顾一切转身,出剑挡住刘汤刀刃。

“哇”玉兰一声惨叫,已被身后的歹徒砍中,血光四溅。

刘汤趁机抬脚踩住倒地的雪娇,挥刀直取其命,雪娇、玉兰命在旦夕。

千钧一发之时,弓弦响处,一矢正中刘汤手腕,疼得他立时弃刀大叫,闪身一旁。瞬间就有一人杀入圈中,手中宝剑寒光凛凛。

刘汤忙指挥家奴围攻来人,但见剑光闪烁,歹徒纷纷刃断负伤,四散逃窜。刘汤亦不敢再战,腾身离去。

郑卿见玉兰伤重,无暇追赶,扶起雪娇后,把玉兰抱入客房。

原来郑卿辞别安化王后,知道各州府均有缉拿自己的榜文,不敢再走官道,寻小路往汉中行至襄樊,打算在此渡江南下。他怕被人辨认,不敢搭乘官船,因自小在水乡长大,熟蕴舟船,见江面风平浪静,就把良驹卖了,买了一叶小舟,连夜自摆渡江。

到达南岸码头后,弃船登岸后,已是卯时。便撞见码头车马店内在撕杀,其中女性之声竟然耳熟。

其实,天际已朦朦泛白,郑卿急忙近前观战,看清是雪娇被刘汤围攻,立即出手。

看见郑卿,雪娇泪洒满面、哽咽无语,不顾一切地扑入他的怀中。少顷,待雪娇哭够了,二人撕开玉兰衣裳,见背部刀伤约一尺,深入肌肤、露出骸骨,急忙将雪娇包袱中的枪伤药膏敷上,才止住溢血。

郑卿又去其他客商房间,买回一扎洁净的细棉布,包扎好伤口,嘱咐雪娇必需每日换,在九华山时,他跟无极长老学过少许医术,知她是背部中刀,内脏无损,但须坚持用药、补充营养,休息百日才会康复。

雪娇小腿处有软甲护腕隔着,飞镖未伤及肌肤,便留下郑卿守护玉兰,自己驱马去襄阳,找郎中采买口服药丸,回来给玉兰喂下。

处理完玉兰的刀伤,雪娇与郑卿促膝长谈,“自京城一别,如今已有三年,安国良曾告诉我,你在延绥仇钺将军处投军,立功后升任灵州镇守,为何突然到此?”

“杭州府怒杀纪魏后,我已是朝廷钦犯,投军时是化名净宇,后被同僚识破,多亏仇钺将军暗通消息,我才得以走脱。”郑卿细看雪娇,竟少了往日的傲慢、任性,靓丽的脸上,多出一丝忧虑。

“如今你欲往何处?不如随我进京,可在我叔叔府中藏身,等我参到刘家父子,洗净郑陈两家冤情,还你清白。”雪娇双眼放光,含情脉脉,在襄阳巧遇意中人,她心里格外开心。

郑卿忙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我在灵州卫才知,惠芫被劫之时,被义弟古兴儿从刘府中救出,藏身在九华山我恩师处候我。”

雪娇不便再问,缓缓地向郑卿描述,湖州城安国良被诬下狱,自己家中也遭刘介父子洗劫。郑卿听了,不免阚然长叹。

只歇息一日,郑卿担心刘汤认出自己报官,次日一早,送二人至码头,依依相别。才独自去江边,重金包租一艘单桅私船,沿江南下,去池州寻惠芫。

雪娇望着郑卿的背影、默默无言,茯着玉兰,登官船渡江,抵达北岸后,租一乘车舆北上赴京。

郑卿登船乏舟江面,不免触景生情、思绪万千,想那一年也是在江中舟上,初识慧芫,二人同船畅谈、不无寂寞,翌年自己乡试及第,又续命中缘分,与慧芫在太湖相聚、私定终身。岂料刘钱为夺慧芫,竟祸害郑陈两家,使自己身负命案、远避边关,空有文武才学、却无以安家,慧芫更是遭劫避入深山。

遥望天际波光粼粼,郑卿抚剑长叹,

“遭劫难归故乡晚,全巢尽覆卵无完,慈母娇妻今安在,剑出晴天日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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