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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惑君枉法

作者:柳彬 当前章节:56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雪娇携玉兰乘舆北上,沿国道蜿蜒十余日后,才安全抵达京城。

先将玉兰安置在杨一清府中疗伤,雪娇自寻至大理寺击鼓鸣冤,状告刘介父子霸占杨家御赐田倾,大学士李东阳闻讯,亲嘱大理寺认真受理此案。

且说大理司卿徐溥,系大明朝成化年间进士出身,原籍山西、书香门第,家中三代为官。自金榜提名后,入职刑部,为人刚正不阿,熟韵历史和明律。其在朝为官二十年,以廉明公正著称,正德初年,由刑部侍郎升大理司卿,已是官位显赫、家门风光。

徐溥在原籍有一室正房,常年在乡侍奉双亲,官至兵部侍郎后,由家中父母操办,又取一室偏房严氏,赴京中府邸与其相伴。严氏乃山西籍乡土女子,虽是贤惠体贴,却身形素硕、毫无资色,诞下一子后,更是苍老色衰。

其时徐溥年届四十出头,正值虎狼之年,自享受秀秀侍寝,才初识江南秀女、秦淮名苑的无限风骚,迷痴美妾娇躯已难舍难分。从延绥回京后,即接入府中、纳为侍妾。

秀秀风情万种、日日缠绵,徐大人愈是宠爱有加,二人肌肤淫猥、通宵纵欲,终至徐溥气血不足、萎靡不振,竟然托病鲜临府衙、疏于审案。

张才从秀秀处探知虚实,立即入内宫悄悄报于刘瑾。

自有八党诱惑纵容,武宗不顾宫闱中的清规戒律,每每歌舞夜宴至寅时,仍是兴致不减,夜宿不临幸嫔妃,令数名玲珑舞妓,赤裸伺寝,睡至日上三杆。凡十余日,才临朝一次,每日检批章奏,尽归刘瑾署理。

这日,刘瑾又陪皇上在豹房院中斗鸡,武宗被逗的开怀大笑,留其一同用膳,席间刘瑾趁机奏明圣上,“听闻大理司卿徐溥,从延绥回京已有月余,扬一清案不知是否审结?”

武宗听了,立即传旨徐溥入宫,徐溥忙撇下秀秀,换上二品飞鱼官服至豹房见驾,武宗责问,“扬一清帑金一案审的如何,为何还未见报?”

徐溥忙叩头申辩,“臣在边关偶受风寒,病体未逾,因而未及审案。”

“病体未逾?你分明是在延绥新纳美妾,回京后日夜纵乐、误了差事,还敢狡辩欺君。”刘瑾在傍恶恨恨地呵斥。

“皇上赎罪,臣确实在回京途中纳一小妾,但在延绥已将扬一清案所有原始证据,核查清楚,封于铁匣内,今已带来,请圣上勘察。”徐溥吓出一身冷汗,匍匐于地。

武宗贪图逍遥、无暇勘核,心知刘瑾素来系张才一党,此案干系重臣,不如命李东阳勘核。对徐溥道,“即如此,你回衙候旨吧。”又命身旁太监,“传大学士李东阳,代朕勘察铁匣内全部物证,早早议决报来。”

隔了数日,李东阳当朝上奏,“已勘核全部凭据、物证,实际拨付的帑金,全部用于边关墙墩修筑,扬一清实无贪墨之嫌。”

“即如此,可着扬一清官复愿职?”武宗深知李东阳忠厚可信,转问刘瑾、张才。

“不可,扬一清虽无贪墨,但其主理墙墩修筑,确已贻误工期,必须责罚,臣请削其官职,以警效尤。”张才好不容易搬倒扬一清,怎肯就此罢休,刘瑾亦趁机表示赞同。

武宗准张才所奏,下旨将扬一清、徐溥一并夺职罢官。可惜大理司卿,为官清廉不阿,最终毁于一妾,正应了,色字头上一把刀,多少英雄尽折腰。

刘瑾复又请旨,提携张才私党周东,领大理司少卿之职,主持案件审理。

李东阳见武宗圣意已决,无可奈何,退朝后,亲自去狱中接出杨一清,送其回府。

二人同乘李东阳的官轿,再三叮嘱,“公只需闭门谢客,品茶读书,它日我必在朝堂之上,荐尔复出。”

杨一清双目炯炯,谢道,“此番洗清诬告,多亏阁老主持公道,臣自成化年效力朝廷,建功无数,竟然遭此诬陷,实是不甘。”

李东阳知其性格刚烈,安抚道,“皇上年幼,缺少历练,因而被刘瑾、张才蛊惑。”

“刘瑾、张才小人,老夫与其势不两立。”提到奸臣迷君,杨一清愤愤然,怒容满面。

“如今国家外患内忧不断,你我皆朝廷栋梁,要好好保重身体,时机一道,刘瑾、张才终将伏法。”李东阳微微一笑。

杨一清听了,心绪稍稍舒缓,回府后嘱咐雪娇和家人,深居寡出、少惹事端。雪娇却是不服,仗着有先帝谕旨,非要去告倒刘介父子。

这边张才见徐溥已被罢官,心里又惦起秀秀风骚无比,遂安排家奴,去将她偷偷接回俯中,如约赏银二千两,秀秀自然高兴。徐溥已削职为民,看着秀秀离去,亦是无可奈何。

周东至大理司上任前,先去张才俯中拜谢,张才对他说,“按明制,外阜五品以上命官案件,系由大理司负责,湖州协守安国良扰商一案,你要小心处置、尽快了结,免得夜长梦多。”

周东忙点头肯首,“张大人还有何吩咐,奴才当全部尽力照办。”

张才眼珠一转,又说,“扬一清家在湖州有先皇御赐田亩,疑被浙江布政使之子刘钱霸占,现在扬一清出狱,余威犹在,此案只可设法拖延,不能早决。”

大理寺官制源自唐宋,与刑部、都察院合称三法司,执掌全国重大刑名案件,审核各地疑狱重案。至明朝,大理寺设卿一人,官至二品,可参与朝廷御前议事,左、右少卿各一人,官至四品,专门审核天下刑名。

全国凡罪有出入者,依律照驳,或有冤枉者,推情详明,务必刑归有罪,不陷无辜。如遇御批重大案件,则由大理寺卿主理,合三法司会审,民间多称“三堂会审”。

大理寺府衙位于京中皇城西侧,距顺义门的距离很近,与刑部衙门相邻,巍峨的大门临街耸立,门前三层一丈宽的青石台阶有五尺高,石阶左右两个数千斤重石狮威风凛凛,一尺高的木门坎被磨的油光铮亮,两扇厚实的木门竟有十几尺高。

门额上挂着“大理寺”横匾,黑字红底,透出一股杀气,右侧的狮旁有一尊牛皮大鼓,喊怨之人的击鼓声能传至五里之遥。

大门内庭院宽阔,往里三十步才是大理寺公堂,明制准许百姓此处空地旁听审案。公堂更是有两层楼高,屋面飞橼重叠、巍峨耸立,室内廊柱纵横排例、宏大威武,两侧分列衙役,个个怒目持仗,让人不寒而栗。

兵部郎中周东,因刘瑾张才提携已升任四品少卿,戴黑色丝网乌纱穿麒麟官服好不威风。这日在大理司座堂审案,由雪娇呈上刘钱霸占其家产诉状,并有先皇弘治帝御赐为证,周东当堂命大理寺差人速去浙江,锁拿被告刘钱侯审,湖州扰商案犯安国良也一并押解进京。

再升次堂时,刘钱先将湖州府的结案判书呈上,尖声说“土地纠纷一案,州府已有裁决,请大人过目。”

周东唤原告雪娇至前问,“湖州府判决书书上写明,刘钱有地契在手,你却未能提供地契,如何解释?”

雪娇怒目圆睁道,“被告与湖州知府串通一气,借口搜查努金,趁机将我俯的地契掠走,又将我家地亩改名伪造地契,予以霸占。”

“你可有相关证据?”周东狡诈地说。

雪娇从怀中那出一折御旨,展于堂上,“这是俯中珍藏的先帝赐地御旨,请大人过目。”

周东一听,赶忙离坐接旨细看,果然是先皇帝明仁宗赐于扬家湖州田亩的御旨,遂将其交还雪娇,回坐暗想,刘家是张才的私党万不可得罪,扬家又有御旨在手,岂敢乱判,只能遵照张才的注意,先拖一拖。

“本官入朝时间短,从未亲见过先皇的御旨,怕有差错担当不起,下次升堂我去内宫请一位宦官,来当堂辨认、再行定案。”周东狡诈奸猾,“请原告先回扬俯等候。”

雪娇见他说的无懈可击,只好忿忿退出。

衙役又将安国良、西洋商人推至堂前。周东大声何斥道,“罪犯安国良,你身为朝庭命官,纵兵抢劫商家,还敢喊冤?”

“秉告大人,我是捉拿走私商货,被湖州知府勾结西洋商人和刘钱诬陷,请大人详查。”安国良逞上在狱中写好的辩状。

周东看了,转问西洋商人和刘钱,“你船中涉案的绸绢,可是走私之物?”

西洋商人慌忙将杭州布政使的关引文书逞上,“决非走私之物,都是官商交易,实是堂上案犯纵兵抢劫我的货物。”

周东大怒,“人证物证俱在,将安国良关入大牢,待定罪后再送刑部执行。西洋商人和刘钱由地方官保释归乡。”遂宣布退堂,安国良不知其中玄机,大骂狗官昏庸。

刘瑾为武宗构筑豹房、置办歌舞,因绕过内阁与六部,只能由内宫二十四衙出资。至正德六年初,内廷资银匮乏,刘瑾与张才请奏,派周东任御史到宁夏清理屯田,追缴边关赋税。

周东原系税官出身,熟韵此道,亲自坐镇临洮府。为迎合张才之意,虚报陕甘边疆屯田数千余顷,刘瑾伪传圣旨,以此强征暴敛。凡边兵家属 恳五亩荒田者,被勒缴十亩的租赋,多征亩银,尽入刘瑾张才刘瑾私财。有抗租赋的,周东指使临洮知府安惟学,一概锁拿、廷杖至伤,惹的戎边将士恨之切骨。

宁夏都指挥使何锦部下参将,家居河南黄河边,因屡遭水灾无法耕种,去年初父母携全家来投,一家人起早贪黑,在珉州开垦边田数五十亩,只望今年收获后,全家能能有温饱。不料被周东等硬要按照百亩地核征租赋,参将之弟不服,与衙役争执竟被锁至临洮府狱中,亲人急急报于家兄,参将立即去求指挥使何锦,入府衙疏通。

何锦披甲持械,领参将来府衙寻到安惟学,问,“我属下参将家属,只垦种边田五十亩,为何强按百亩纳赋?”

安惟学官拜地方知府,自持有周东、张才撑腰,没把这些武官放在眼里,皮笑肉不笑地答道,“边民一惯刁蛮,难道指挥使大人也要违抗朝庭差官?”

参将见他阴阳怪气,怒不可揭,上前一把揪住喝问,“你放不放人?”

“你想造反啊,就不怕杀头?”坐在一旁的周东,起身大声喝斥。

何锦忙把参将拉开,劝他回营再做计议。回到军营,又有许多将佐前来抱怨周东、安惟学强逼田赋,不从者任意锁拿入狱。

何锦和孙景文等见周东、安惟学肆无忌惮地逼赋,惹得将士怨声载道,连忙赶赴银安殿入见安化王,提议,“殿下欲图大事,何不趁此机会,率众起兵。”

寘鐇正有此意,听罢大喜,即令孙景文大宴何锦麾下戎边将佐,席间以言语试探诸将的口气,正好众将满腹怨气,便饮酒起誓,愿追随安化王举旗造反。

且说郑卿自襄樊与雪娇玉兰分手,登船沿江东进、一路无恙,至安庆府离船登岸,心里惦记慧芫、无遐歇息,买了匹快马急奔池州九华山化城寺。

到了寺中,拜见恩师无暇长老,详细说了自己这几年的坎坷命运,又问慧芫去处。

无暇长老感慨不已,“真是命运不济,你晚到一步,慧芫因等你二年多未至、孤独难耐,又惦记父母家境,五日前独自下山,回湖州探家去了。”

郑卿懊悔不已,因自己命案在身,此去浙江又是刘介父子的地盘,却担忧慧芫再遭不测,顾不得风险,下山后即驱马狂奔,往浙江湖州去追寻慧芫。

却且说慧芫削发为尼,避于九华山尼庵中,那日送别古兴儿独自回庵,凄凄然泪如雨下,连日不食茶饭、竟至虚弱之极昏迷不醒。多亏庵中主持悉心照料,又入深山采回灵芝,煨汤与服,调养月余,慧芫才捡回性命,从此净心侍佛、虚度时光。

不知不觉已过一年,慧芫牢记古兴儿临别时的约定,就常常去无暇道长处探问,三番五次均无消息。心底更是焦急万分,常梦见郑卿或遭不测、或与别人喜结良缘,每每从睡眠中惊醒,以泪洗面。

熬到第二年末,仍无郑卿身影,慧芫倍感孤独,又勉强熬过半年、再也按捺不住,就独自下山,回湖州打探郑陈两家消息。

慧芫僧尼装扮,孤身一人,途中艰苦自不必说,蜿蜒六七日才回到湖州城,探知父亲被关押在杭州大狱,母亲携家眷已回原籍娘家,倍感凄凉。独自便侯到亥时夜静,暗暗寻至旧宅之中,早已人去楼空、杂草丛生,屋舍残破、满目凄凉。

慧芫忍不住泪流满面、悲痛万分,突然有人影跃墙落入院中,慧芫借月光望去,竟似熟悉身影,正诧异间,听到郑卿声音,“尼家可是慧芫?”

慧芫大惊大喜,果然是日夜思念的心中人,两人洒泪如雨、紧紧拥抱在一起,千言万语尽在彻肤之间。遂相依坐在院中,伴着明月、互相倾诉,慧芫紧紧委依在郑卿怀中,脸上露出甜美的安逸。

子夜时分,郑卿听到门外有可疑的脚步之声,原来刘钱家奴恰巧路过,听得院中人声,怀疑慧芫返家,便领了三个打手前来,意图捉人邀功。

慧芫不免惊恐万分,此时的郑卿已在千军万马中杀敌无数,何惧这几个歹徒,就安慰她,“凭这几个奴才,奈何不了我们。”

他让慧芫仍端坐院中,自己轻轻隐身门后,看清四名打手均是短衫布衣,持械鱼惯入内。便掩上门突然现身,四人见了,提刀拥上,郑卿也不拔剑,只施展拳脚、往来搏击,片刻之间,刘钱家奴全部摊在地上、动弹不得。

遂牵慧芫出门,绕至宅邸后墙,二人骑上郑卿带来的马匹,连夜飞驰逃出湖州城。

途中郑卿搂着慧芫、共乘一骑,两人避开城府、夜行晓宿,经过安徽进入湖广,抵达襄阳城廓,郑卿知已接近陕甘地界,才敢入城中寻一间客栈,暂且安歇。

至夜深人静之时,慧芫详细讲述了因刘家逼婚,父母已将自己嫁于扬家,后在迎亲路上被刘钱抢劫,未能成亲,又亏古兴儿在刘府搭救,自己才逃出魔爪,藏身九华山尼庵之中。

郑卿听了心如刀绞、禁不住堪然泪下,细说自己坎坷经历,复又安慰慧芫,“待你我俩家冤案昭雪,返回湖州之日,我亲去扬勤俯中道歉,帮你退婚,誓死也要履太湖之约,与你相伴终身。”

慧芫心里甜甜的,除去僧尼外套,将娇躯投入他的怀中,娓娓缠绵、柔情万分。郑卿见她闭目遐想,再也忍俊不禁,俯首亲吻其面颊。

怀中的慧芫立时春心荡漾,滴声亲唤“相公”,撩得郑卿情绪亢奋,竟伸手解开贴身绸襟,轻抚其粉嫩双乳、纤纤柳腰。

正是:“遥遥千里心相连,比翼江面南飞燕,血雨腥风几苍悲,壮士豪情千古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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