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六年四月五日,临洮府新任镇守武官李增赴任,安化王为其接风,在银安殿宴请临洮府文武官员,周东和安惟学却是推辞未至。
朱寘鐇令王府都护卫杨泰安排伏兵于酒宴上,听号令突出,当场弑杀总兵姜汉、镇守李增,随行将佐惊恐伏地,寘鐇朗声道,“刘瑾、张才,欺淫百官、惑君误国,贪赃枉法、罪不可赦,我今举义旗,兵谏朝廷,实为诛杀奸臣、清除君侧,望尔等助我。”
戎边将士早对张才、周东恨之入骨,闻言纷纷起身,表示追随安化王举兵。
周昂即刻驱兵至临洮府衙,杀了知府安惟学,焚烧官府,周东在官绎听到消息,只身狼狈逃脱,单骑快马溜回京城,向张才、刘瑾报信。
张才大惊失色,嘱咐周东不可走漏消息,悄悄回大理寺述职。
翌日,朱寘鐇在巩昌城中威远楼,以讨奸臣、清君侧为名,举起反旗。拜何锦为大将军,总统叛军兵马,周昂、丁广为副将军,征召游民、广释充边囚徒为兵。令孙景文作檄,尽数刘瑾、张才罪行,号称“今举义兵,清除君侧。”传布边镇,倾巢驱兵东进。
大军征集渡船过黄河,分兵直逼固原、凉平、凤翔,威胁西安。同时,派人去说降陕甘都指挥使曹雄和游击将军仇钺。
且说郑卿伴着慧芫,暂时隐身襄阳。城中有建安年间,王粲写下脍炙人口《登楼赋》的仲宣楼,以及明王府、昭明台等唐宋建筑,城外有风景秀丽的岘山、潭溪、鹿门关。西郊二十余里处的古隆中,蜀汉名臣诸葛亮,曾在此寓居十年,留下名传千古的隆中对。
二人四处游玩、消除身心疲劳,又去绸布店为慧芫订做了几身新衣裳。日子久了,郑卿心中暗自恍然,思忖下一步的打算。
一日,两人取回慧芫的新服,在闹市酒肆中用餐,听到隔桌从陕西关中回来的商贾聊天,言及安化王在巩昌城举兵反叛朝庭,已兵围平凉、固原、凤翔,威胁西安、震动朝野,郑卿忙上前打探详细。
回到客栈,郑卿与慧芫商议,“此前我与寘鐇王有誓约,他起兵之时,我定去军前效力。”
“我两分别三载,历经劫难,如今好不容易相聚,你又要奔赴战场,我一人无依无靠,难道再上山为尼?”慧芫已是哽泪不止。
郑卿向她解释,“如今朝中刘瑾张才之流专权,贬黜忠臣、鱼肉百姓,刘介仍张才死党,不除去刘瑾张才,你我家仇难报、如何归乡?安化王起兵清君侧,于我是集国难和家仇,岂可躲避?如铲除刘瑾张才之流,才可使刘介父子伏法,为你家申冤、安慰我父在天之棂。”
慧芫见他说的有理,就收住眼泪肯首默许,问“那你如何安置奴家?”
郑卿见她凄凄然满腹委屈,心中已是痛苦不堪,更加欲舍难分,把慧芫紧紧揽入怀中,两人肤肌相沐,相拥坐到黎明。翌日,又去城外青山绿水处,寻到一座无人的土地庙,二人敬上香案、上拜天地,立誓结为夫妻、至死不渝。
回到襄阳城中,郑卿另寻一家最好的客栈,将寘鐇所赠金银全部留下,让慧芫暂寄于此,蓄发歇养,约定不出三月定来接她。又预付店家定银二百两,嘱咐其好好款待慧芫。
店老板收了许多银倆,自是十分热情周到,在三楼的背静处,专门安排一间独立的上等套房,郑卿又伴慧芫住了一宿,才独自快马加鞭,奔去陕甘投寘鐇大军。
此刻安化王寘鐇按照军师孙景文谋划,自己与大将军何锦,设中军大帐于平凉以南、凤翔之西,日日招兵买马、补充辎重,并构筑营寨、剑指凤翔。同时,周昂率军围攻固原、丁广率军围攻平凉,只等拿下固原和平凉,三路大军集结一处,再西进总攻凤翔、西安。
然岂料围困固原、平凉两城多日,连续攻城仍未拿下。寘鐇心急如焚,与何锦在中军帐商议军情,突报,有郑卿至帐前投军,安化王大喜,离坐亲自出帐迎郑卿入内,赞道,“将军果然履行诺言,前来助我。”
何锦遂将军情战况做了介绍,问郑卿有何良策。
郑卿仔细对着地图思索片刻,提议,“固原是明军卫署,坚固难攻,平凉仍府城、城垣不坚,应悄悄撤回周昂兵马,与丁广合军南北夹击平凉,拿下平凉府城,城中缁重粮草尽为我军用度。如固原兵来援,可在途中袭之。”
寘鐇、何锦皆拍手称赞,即命郑卿为前军先锋,统一调遣两路兵马,夹攻平凉城。
郑卿安排丁广继续在南城昼夜佯攻,传令周昂军马星夜俏俏南下,布于平凉城北。是日郑卿在北门外与周昂兵马汇合,卯初时突然攻城,倾兵杀声震、天蜂拥而上。
因守军主力皆在城南,平凉北城侧垣瞬间失守,周昂军打开城门,大队军马杀入城中,城南侧守军见敌已破城,自己复背受敌,片刻已作鸟兽散。至天明,平凉城已尽入寘鐇军手中,明军守将死于乱军之中。
平凉城半日即被寘鐇军攻战,周昂不免得意洋洋,领亲兵扛着将旗,上街市巡视,午时选一间酒肆入座,瞥见相邻桌上,一柄宝刀十分耀眼,竟伸手揽入。
“你是何人?敢窃我兵刃!”正在的用餐公主,怒不可遏,起身上前。古兴儿紧随其身旁,因长刀不易携带、置于客栈之内,故而二人皆赤手空拳。
周昂本性贪婪,又格外喜好宝刀,奸笑道,“我看此刀是塞外兵刃,你俩可是鞑靼国奸细?”
公主大怒,出手劈面一掌。
周昂毫不畏惧,侧身避过,翻手擒住对方手腕,双臂发力锁住公主。
古兴儿立即出手欲救公主,被随行亲兵围住,双方斗成一团。在灵州卫数月,他得郑卿真传,拳脚已非一般,三个亲兵未能将他制服,竟渐处于下风。
周昂见状,忙把公主捆了,自己出手要擒拿古兴儿。刚刚过了两招,古兴儿知对手非普通兵弁,臂力过人,自己单拳难敌四手,乘隙跃出店外避让。
古兴儿沿街飞奔片刻,见并无人追赶,才放缓脚步,目光扫过街上安民布告,见着郑卿署名,方知他已投靠寘鐇,心中大喜,忙去主帅营帐竭见。
军帐之中,见古兴儿突然出现,郑卿惊讶不已,忙屏退左右,“义弟一路可好,见着莺莺公主了吗?”
古兴儿顾不上多说,急述公主在城内被寘鐇军将掠去,其亲兵所负将旗上有“周”字,郑卿听了大惊失色,携了义弟,即刻去周昂军帐救人。
原来周昂捆绑公主时,发现这位着汉服男装、眉清目秀的书生,竟是倩倩女儿身,便淫心大发,顾不上追赶古兴儿,急急将公主劫回营帐、欲行非礼。
公主双手被缚、无以反抗,被周昂携入军营后帐,吩咐亲兵退出。
周昂凝目细看公主,面颊娇嫩、似含苞待放,不禁淫性大发,粗暴地撕碎其外衣,只剩内衣遮体,露出粉嫩肌肤。莺莺被其侮辱,羞愤万分、破口大骂。
“真够辣的,好,我喜欢。”周昂尖声淫荡,伸手去扯公主内衣。
突有亲兵闯入,“郑将军已闯进军帐,急请大人立时相见。”
周昂只好放开公主,整理衣冠出迎。
“识得此人吗?”郑卿满脸威严,指着身旁的古兴儿,“速速将他的同伴交出,此二人皆是我的故旧。”
“我见他俩持鞑靼国兵刃,疑是奸细,还在审问,”周昂满脸邪恶、嘿嘿奸笑,“审出端倪后,在再交还与你不迟。”
“我已说了,二人是我的旧故,命你立即放人。”见他委婉推辞,郑卿手握剑柄、怒火中烧。
“你无权命我,除非寘鐇或是何锦下令。”周昂仗着人多、洋洋自得,不把郑卿放在眼里。
双方弩拔弓张、横眉以对,正好有寘鐇亲兵飞马携印闯入,传令郑卿任兵马大督都,统一节制叛军所有军马。周昂与亲兵见状,无奈服软,乖乖送还公主和宝刀,心中暗暗记恨郑卿。
原来寘鐇接到郑卿捷报,称已功取平凉,沾沾自喜,为能迅速扩大战果,遂下令任郑卿为兵马大督都,统管寘鐇麾下所有军马,何锦在一旁暗自不爽。
回到郑卿大营后帐,公主怒从心起,上前就是一马鞭,“好你个忘情负义之人,竟敢假情戏弄本公主,害得我险些遭劫难。”
郑卿淬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古兴儿忙将她抱住说,“请公主息怒。”
郑卿便将自己与慧芫之事详细说与公主,企求她能谅解。公主那里肯信,忿忿然道“我定要跟着你,亲见慧芫其人,问明真相、再做了断。”又愤愤然道,“那个周将军,总有一天,我非亲手杀他才解恨。”
郑卿无可奈何,只好留下二人,同在帐前充做卫士,嘱咐古兴儿随时照顾公主。心中却充满忧虑,寘鐇军如此军纪不严、肆意滋扰百姓,竟与土匪无异,何以能成大事?
安置好公主二人,郑卿率平凉得胜之军,迅速北上进袭固原,明军守将自知不敌,怕遭全军覆没,竟弃城北遁。
郑卿兵不血刃拿下固原,复率大军回寘鐇大营,向东进取凤翔以逼迫西安,途中暗谴轻骑二千,绕道偷袭凤翔北门。
凤翔仍西安通往西域的商道府城,明庭未置重兵,只有千余官军,且城垣低矮、无险可守。陕甘都指挥使曹雄手中无精兵,快马向仇钺求援,游击将军仇钺接报,急调所属骑兵由延绥南下驰援。
郑卿大军不日已兵临城下,凤翔守将正调兵御敌,突报北门贼兵已入城,守备急忙弃城逃往西安,仇钺援军赶到时,郑卿军不战已克凤翔城,仇钺便命援军移至西安城西太白山筑营狙守。
明军连续失陷平凉、固原、凤翔三城,陕甘一线守军纷纷告急,西安城垣已遥望叛军旌旗,仇钺立即发文向朝廷禀报,请调各路兵马驰援。
且说有何锦义子杨泰,曾任安化王府都护卫,寘鐇举兵后升丁广军中副将,攻入平凉府时,曾乱纵兵强劫商户,其时郑卿因忙于奔袭固原,未及追究。又有周昂强抢公主一事,郑卿深感军纪不严,必遗后患。
留此番大军攻入凤翔,城内商贸繁荣,商户、百姓、官宦财产丰厚,郑卿立即严申军法、四处张帖,禁止劫掠财物、污辱民众,违者重罚责不赦。周昂、丁广见了,均不以为然,熟视部下扰民,详装不知,几近纵兵为匪。
虽安排有大督都军帐卫兵巡街,仍然是杯水车薪、无以杜绝,是以扰商欺民事件不断,郑卿不免忧心忡忡,急去寘鐇大营禀告。
“边民穷困多年,如今追随安化王造反,掠些钱财,又有何妨?”何锦早对他心生嫉妒,故意轻描淡写。
“将军此言差也,如军中无纪,则兵不兵、将不将,一盘散沙,何以驱敌?”郑卿见何锦竟出此言,愤然反驳。
“官军早已腐朽,不堪一击,郑将军何必多虑?”何锦仍然坚持己见,“我兵马已近二十万余,西安城指日可下,待吾王坐拥中原后,再严肃军纪不迟。”
“我军虽有二十万,多是游民、释囚组成,真正的军兵不足七万,如不迅速整训,绝无法击溃湖北、河南增援的明军。”郑卿望住寘鐇,言辞恳恳。
“军师何意?”寘鐇疏于兵法、不熟军旅,见他二人各执一词,只好请教孙景文。
孙景文与何锦交往多年,与其私交深厚,不愿当面驳他,明知理在郑卿,吭吭哧吭、装聋作哑。
郑卿见状,紧逼寘鐇,“吾王须亲自严令周昂、丁广,约束部下,恢复军纪,否则军中无纪、何以行令?”
安化王见孙景文故作糊涂、不置可否,满脸不悦,“军师速速直言。”
孙景文无奈,一字一顿地说,“当今形势,还是严肃军令为上。”
寘鐇听罢,吩咐军师即刻拟文、颁布全军,“军中自大督都以下官兵,有违反军纪者,立斩不赦。”
郑卿讨得安化王君令,立即上马返回前敌大营。
这日,莺莺公主在军帐中闲着无事,又是初入关中,就缠着古兴儿去凤翔城游逛,古兴儿拗她不过,去向郑卿请了假,两人换上便装逶迤入城。
凤翔城位于关中渭北黄土台塬西部,相传秦穆公之女弄玉善于吹笛,引来善于吹簘的华山隐士簘史,知音在此相遇,终成眷属,后乘凤凰飞翔而去,取地名凤翔。唐宋曾在原秦雍城址设府治,明初洪武四年凤翔撤府、改属汉中。
城墙壕涧已多年失修,渐渐变成庞大镇墟,武官只设守备职,隶属汉中府镇守。秦末时,刘邦以汉中为根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正是经此进攻咸阳、最终战败项羽。
因其地处鄂、蜀、陇咽喉地带,交通便捷,四方货物多在此地交流,且远离府城、少有官宦兹扰,商贸繁荣更胜于汉中,城内建于唐宋的文庙大成殿、银母寺戏楼、城皇庙寺院等十分华丽。得益郑卿军令严明,凤翔又未经熬战,城中平静祥和,百姓、官军、商贩熙熙攘攘,往来于市。
公主依旧男装,随古兴儿行至城皇庙门前广场,见小贩、摊档云集,甚是热闹,沿广场往南,延伸两驭宽的青石铺路,是原凤翔府治的主要街道,两侧商铺、茶楼、酒肆一字排开,异常繁华。两人吃了些中原特色小食充饥,继续沿街游逛,路边有座二层楼的绸布店,公主瞥见内有绢锦五彩缤纷、十分悦目,就进入店内赏货。
见两位公子衣着整洁、风度翩翩,其中一位腰配极品宝刀,想必身价不菲,店掌柜慌忙亲自迎入。恰巧掌柜之女从楼上下来,就拿出一幅绣有垂柳湖水相映的绸绢,公主看了十分喜欢,问,“此绢卖多少银两?”
“这是我闲时亲手所绣,公子如果中意,只收你纹银十两。”
公主正转身向古兴儿索取银两,突然有官军领着一班亲兵闯入,从掌柜之女手中抢去绸绢,大呵,“此物我要了。”
原来是丁广军中副将杨泰,带着持械亲兵,在绸布店对面的酒家,刚喝罢酒出来,瞥见店家女儿、风姿委婉,竟起淫心,故意闯入店中寻衅。
掌柜忙至前做揖道,“此娟已卖于这两位公子,请官军大人另外挑选。”
杨泰把眼一瞪,“另外挑选?这柜上的货我全要了,老子是安化王殿前护卫,凤翔已归属我主,现奉旨征你的绸绢送寘鐇王宫中御用。”
古兴儿见状,上前斥道,“有贵军统帅郑将军,颁发的安民告示和军中禁令,你怎敢强掠商家财物?”
“我才不管什么军中禁令,他郑卿岂敢动我半根毫毛?”杨泰以为有寘鐇、何锦撑腰,逾加肆无忌惮,借酒发威,命随行亲兵强抢夺柜上绸布。
公主见他肆无忌惮、欺行霸市,欲上前理论,古兴儿以对方人多势众,将她劝出店外。
杨泰见他俩退出,竟伸手调戏掌柜之女,被其一掌打在脸上,遂恼羞成怒,令亲兵拿住掌柜,自己借酒壮胆,挟持姑娘上二楼施以强暴,父女呼救之声传于街市,异常凄惨。
古兴儿怕公主复闯入惹祸,急急拉她回营秉报,郑卿闻讯大怒,着丁广派兵立即将杨泰绑来军前督都大帐治罪。
随行亲兵见杨泰被绑,赶紧溜去何锦处报信。
“大胆杨泰,竟敢屡次犯我军纪,前在平凉贪财,本帅念你杀敌有功、未于追究,你却得寸进尺,光天化日之下、强暴民女,我看你还有何话可说?”郑卿端坐帐中,怒目喝斥。
“末将实仍酒后行为,还望大督都宽恕。”杨泰见郑卿目光中充满杀机,忙诺诺叩首。
“安化王起兵清君侧、惩贪官,顺天义举、百姓相应,你置军令不顾、祸害百姓,真正是要毁我大军更本。”郑卿义愤填膺、不为所动,命古兴儿,“押至辕门斩首示众、严肃军纪。”
及至绑缚辕门行刑,何锦闻讯飞马赶到前军大帐,替杨泰求情。郑卿光明磊落、嫉恶如仇,不酝人际关系,且受托执掌全军大督都之印,急需整肃军纪,岂顾何锦脸面。
郑卿满脸威严,望住何锦,起身高声愤言,“军纪不严,何以克敌?”终是砍了杨泰。
何锦心中泱泱不平、愤愤然返回寘鐇大营,以此与郑卿结怨。
正可谓:“千军万马憾乾坤,歌舞粉妓君王昏,民脂岂容奸臣壑,忠骨烈魂疆场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