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永一行十二月返京,正德皇帝下令处死安化王、孙景文、丁广一干逆臣,在豹房赐宴慰劳凯旋归京的潘永、神英、安国良等人。
因对刘瑾焦芳误国不满,武宗有意未招他陪侍,席间,潘永趁机献上安化王讨伐的檄文,历数刘瑾不法诸事,“刘瑾张才加捐贪银,激变戎边将士,而阁臣焦芳压制军情不报,才使寘鐇渐次势大,如今三人独揽东厂和锦衣卫,控制内阁、权倾六部,如其图谋不轨、必至祸起萧墙,其危险超过十个安化王。”
武宗尚觉疑惑,问道,“朕待刘瑾一向不薄,他果真有异心?”
潘永自武宗幼时始,已伴伺朱厚照多年,深知其疑心重重、随风摇摆,趁机提议,“不如命安国良率随行禁军,围住东厂和锦衣卫、以防不策,圣驾亲临刘瑾俯邸搜查,如起获证据,再治其罪。”
时武宗年刚满二十一,尚缺历练,听了潘永一番话,竟不知所措,急传托孤大臣李东阳觐见,问,“刘瑾、焦芳不忠,当如何处置?”
自大学士韩文、吏部尚书刘宇被罢黜革职后,焦芳入阁与刘瑾沆蟹一气,肆意纠旨谋私,李东阳独力难搏、只能伺机反击。前日接到扬一清的密信,早已胸有成竹,奏道,“刘瑾欺君年幼,勾结焦芳、张才把持朝政,时久愈加野心勃勃,京中纷纷传言其意图不轨,圣上需当即立断,以免夜长梦多。”
武宗大惊失色,口瑜由李东阳、潘永即行处置。
李东阳见时机成熟,急命安国良连夜调遣随行禁军,悄悄围住东厂、锦衣卫,又拨出百名兵弁交与潘永,伴圣驾突然围住刘瑾宅邸。
自正德初年,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自持武宗恩宠,勾结焦芳除掉韩文、刘宇后,架空首辅李东阳、阻断六部朝臣言路,独揽朝纲欺君弄权。敛财之后,即在宫外置府纳妾,三排三庭的宅院,家丁女侍逾三十名,煞是气派,潘永见了,也暗自吃惊。
此番张才派周东去陕西搜刮钱财,继而诱发安化王造反,陕西前方军情,潘永从不传书给自己,回京后又有意回避,刘瑾忧心忡忡,自知自己树敌过多,如武宗问罪,必死无疑。
这日武宗赐宴凯旋归朝的功臣,竟未招自己陪侍,刘瑾已隐隐预感不妙,自中午起便坐卧不安,独自躲入东厂,思索明日如何巧言惑君,挽回局势。黄昏时分突然被安国良率兵围住,已是措手不及,忙暗命心腹太监翻墙出俯,去找锦衣卫指挥扬玉调兵。
太监偷出皇城,赶到锦衣卫营时,早已被安国良的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只好转去吏部尚书张才俯中报信,正好石文义也在张府。二人听罢、惊慌失措,尽挑府中贵重金银、随身携带,顾不得刘瑾、焦芳死活,连夜逃出京城避祸。
这边潘永已经围住刘瑾宅邸,暗嘱搜俯兵弁,将早以备好的衣甲、弓弩、刀戬、玉带、龙衣、伪玺,趁机带入刘宅,遂伴正德皇帝入内搜府。即刻起获刀戬、伪玺等,又搜出黄金二十余万两,银元宝近百万锭,珠宝玉器无数,当场全部呈递武宗。
武宗勃然大怒:“奴才富比皇宫,还想造反!”即下旨锁拿刘瑾、张才,交廷臣议罪。
当晚,安国良奉旨缉拿锦衣卫正副指挥扬玉、石文义,解散东厂及锦衣卫。扬玉领锦衣卫负隅营房、企图顽抗,安国良当机立断,驱禁军杀入,制服全部差役,将扬玉捆绑,押入死牢。
有数十名差役系石文义同乡,识些武功,尽然拒不缴械,须臾之间,被禁军全部诛杀。又查石文义未在锦衣卫衙中,才知其早已逃之夭夭,安国良又驱兵直扑东厂。
细说大明朝赫赫有名之东厂,始创于永乐一十八年,系皇帝私辖的特务机关,委宫内宦官担任首领,各代多由司礼监掌印太监主持。至明朝中叶,其权力已在锦衣卫之上,凌驾六部、三法司,肆意监督、缉拿官民,属宦官干政之首恶。
锦衣卫原系皇帝侍从卫队,首领为吏部在册武官,领从三品指挥使职。明初只为圣上行居安全护驾,从成祖朱棣开始,渐替皇帝暗查各部、各地官吏军民动态,并在府州设立分支,遂成控制官吏的秘密警察。
明正统年后,东厂权力渐大,愈加无视六部三司,引得百官既怕又恨。其主持掌印太监又依仗皇帝的宠信,常常指染内阁权柄,导致大明朝各代庭政,无不伴随着内阁与东厂争斗不止。凡东厂居上风之际,锦衣卫皆成其帮凶,狼狈为奸、为虎作伥,亦被内阁和六部所唾弃。
正德初年,刘瑾掌控东厂之后,提携杨玉任锦衣卫指挥使,又有张才死党石文义任副指挥使,东厂、锦衣卫皆尽成刘瑾张才之工具,京中百官无不畏惧。因而在杨一清营中,潘永忧心忡忡、犹豫不决。
此番有安国良领三千禁军,随潘永入京随时调遣,促其下决心对刘瑾发难。
东厂、锦衣卫本系侍卫、衙役之类,布衣皂靴,执腰牌、配短刀,依仗皇权耀武扬威,除个别习学武功者外,其整体征战力,与禁军有天壤之别。京中禁军系顺天府的卫戍部队,正规军旅建制,配铁甲长刃、弓箭精骑,制服数百锦衣卫、东厂侍役,实是轻而易举。
禁军中多由王宫贵族和官宦世家弟子服役,对东厂在京中欺淫百官、诬陷索贿之举,早已恨之入骨。瞬间攻入东厂营房,不问皂白、一概诛杀,是以血流成溪、惨不忍睹。亏李东阳闻讯赶来制止,已是尸横遍地、十去七八,又将刘瑾以下余孽全部捆绑,锁入大牢。
翌日,六部奉旨弹劾瑾张才之罪三十余条,罪不容赦,武宗准奏,刑部榜示天下、朝野称快。安国良奉命查抄吏部尚书张才府邸,知其已闻讯逃脱。
武宗下旨,刘瑾、杨玉等处斩,刑部檄文缉拿张才、石文义等钦犯。群臣又追论朝中刘党,内阁大学士焦芳被革职归乡,其余尚书、侍郎以下依附刘瑾的京官全部被罢黜。
刘瑾杨玉伏法、焦芳被罢黜后,李东阳年高,请辞归府颐养,面圣保奏扬廷和,领文渊阁大学士入预机务(后成为嘉庆年间肱骨重臣),又以平叛寘鐇功大,扬一清补吏部尚书职,仇钺进为征西将军、封咸宁侯,安国良升四品兵部侍郎。武宗一一照准。
扬廷和曾与大理寺卿同朝为官多年,知其为人刚正、熟韵明律,纳妾误差一事,实因张才设计陷害,杨一清回京后,二人联名请旨,保徐溥官复原职。
安国良奉命查抄张才府邸时,男丁女眷全部押在偏房内,等候发配。徐溥复职后,竟牵挂秀秀,亲自坐轿至张才府中探视,守门禁军,见其身着正三品锦鸡官服,便放他入内。
寻到秀秀时,但见其蓬头垢面、衣裳不整,急急近前细看,却是风骚未减、姿色依旧。分别仅仅数月,徐溥几乎日日思恋,秀秀抬眼轻唤,“恩公可好,”竟是含情脉脉、眉眸撩人。诱得徐溥浑身粟软、欲罢不能,决意将她接回自己府中,正应了英雄难过美人关之说。
出了张才府邸,徐溥即去兵部拜访安国良,直言欲复纳秀秀为妾。
安国良闻言惊诧万分,虽自唐宋以来,朝中贵族、官宦,民间富商、大户,无不娶姨纳妾,但秀秀出自青楼,又系罪犯女眷,按明律需发配教坊充妓。
“徐大人官拜正三品,纳妾续弦无可厚非,”安国良心中隐隐不爽,却不露声色、淡淡劝道,“听闻该女子仍秦淮船妓,目下又系犯眷,接回府中、实属不妥,徐公不如另择美妾。”
“安大人有所不知,秀秀与我、如雨露滋润,且京中高官贵族,多三妻六妾,纳青楼美妓者,亦不计其数,此乃美女侍英雄,无有不妥。”徐溥早已迷痴秀秀、不能自拔,无意让步。
安国良仍觉不妥,复又劝导,“尔今年近五旬,不比青壮年之躯,秀秀出身青楼,过于淫荡风骚,怕有伤贵体。如大人喜欢江南秀女,我去浙江办差之时,选大户人家出阁的丫鬟,与你为妾,即可伺寝,又知冷暖、识体贴,岂不更好。”
徐溥听了,立时满面羞恼,拂袖起身而去。
安国良初入官场高层,竟不知如何处置,左思右想后,决定去杨府中请教。杨一清听完后,呵呵大笑,“徐大人为官三朝,公正廉明、朝野尽知,痴迷美妾,实属各人喜好,无伤大雅。”
“恩公的意思?”安国良轻声讨教。
“自古清官不理家事,此仍无损国泰民安之嗜好,对你也是举手之劳,就随他所愿吧。”一清复又提醒他,“既然同朝为官,亦要相互照应。”
安国良微微点头,“感谢恩公指教,看来是我多虑了。”又去看了玉兰,见她已完全康复,心中愈爽。
杨一清安排晚宴,留他与玉兰一起,陪自己饮酒叙旧。
席间,安国良提起湖州冶银案,“尚有数万两冶银去向不明,我怀疑被刘介父子贪墨。”
“真有此事?我听侄女说,刘介父子系依仗朝中刘瑾、张才势力,长期贪赃枉法,现在二人被黜,不如派人去浙江彻查此案。”一清记起刘家豪夺杨家御赐田产一事,不免耿耿于怀。
安国良立即离座,起身抱拳道,“下官请命,亲赴浙江查案。”
“冶银仍兵部专用军饷,你隔日就写奏章,我与潘永向皇上讨旨,尽早派你去彻查。”杨一清拿定主意,要铲除刘瑾张才余孽。
翌日,安国良命禁军都尉,速去张才府中,查被锁拿家眷中,有秀秀者速速带来,余者男丁流配边关、女眷遣送教坊。
至秀秀被押来兵部衙门,蜿蜒而入、及至近前,安国良仔细打量,不禁暗赞其体态妖艳、风骚无限,双眸含情脉脉、慑人魂魄,才知徐溥何以如此迷恋。
秀秀却凄凄落泪,跪地请求,自己多有银两寄在浙江兄嫂家,不想留京沦为官宦的玩物,欲复回江南原籍度日,安国良一时左右为难。
默默思索良久,斩钉截铁道,“你仍案犯家眷,按明律需充教坊为妓,此番是徐大人救你,无论如何,要先送你去徐府,回江南之事,你与他商议吧。”
遂嘱自己的亲兵,租一乘小轿,悄悄送入徐府。徐溥自是欢欣无比,毫无责怪秀秀之意,反而愈加疼爱,府中上下侍候备至。
入夜,秀秀解衣侍寝,二人肌肤交融、行云戏水,徐公欢畅极致,事毕,轻抚其光洁玉体,“待诞下子继,即刻明媒正娶,许为三房。”
秀秀自知出身风月场,如此已是最好结局,竟不再想回江南。
刘瑾被诛后,潘永补司礼监掌印之职,因而常在武宗身边伺候,负责奏章传递、尽掌东厂权柄。
这日,杨一清入宫见潘永,展示安国良的奏章,“有刘瑾张才一党刘介父子,在浙江敛财数十万两,需派钦差彻查,”又轻描淡写道,“听说圣上已将刘瑾府邸赏于潘大人,何不就此集些浮财。”
潘永听了,赫然开朗,急携杨一清至豹房面圣,言刘瑾余孽浙江布政使父子,有贪墨冶银之嫌,请旨派安国良彻查,自己同行,以核查应天府中刘瑾余党,武宗即刻准奏。
说到太监置府,在唐宋时期鲜有,至明朝内宫权重财丰,置宅纳妾之风渐盛行。自明宪宗之始,皇城内二十四衙中,以各监、司、局主管太监为主,纷纷在宫外置宅纳妾。二十四衙之首,司礼监掌印太监、秉笔太监等,因随时侍奉皇帝左右,更是位高权重,竟公开建购府邸、娶妻纳妾,成为大明独特景观,并沿承至清朝。
太监娶妻纳妾、眷养家丁,既为炫耀门庭、抬高身价,又为享受家庭之乐趣。虽然已被阉割,不能行鱼水之欢,但其下丘脑完好、雄性仍在,不免渴望异性身躯,同居共宿、肌肤相沐,以满足其精神享受。
因圣上默认此事,且时而赏赐宅邸施恩太监,明朝各代六部和内阁也只能认同。而太监之类,因不能行房、心理变态,常虐待妾妓肌肤取乐,满足其对异性的疯狂占有。
不几日,潘永当朝宣旨,兵部侍郎安国良赴浙江彻查冶银案,自己领东厂随行,追查南方刘瑾余党。
行前,安国良专去东厂拜访潘永,作揖道,“前次下官在大理寺蒙怨,多亏潘大人请旨得以出狱,随军立功、才有今天,安某铭记在心。”
“安将军不必客气,大家都是为皇上出力。”潘永忙吩咐摆座上茶,自从出京平息寘鐇至今,二人朝夕相处、交往渐深,已知其是正德三年的武科进士,性格耿直豪爽、肝胆忠义,此番用计除掉刘瑾,安国良制服东厂及锦衣卫亦功不可抹。
潘永见他年轻仗义,又欠情于自己,意图收为心腹之人、为己所用,说,“圣上已命我彻查刘瑾余党,此番东厂差役尽被禁军诛杀,我想让你在大军之中,挑选数十名在京无牵挂的兵弁,与我充实东厂。”
“此事下官即刻就办。”安国良爽快答应。
潘永大喜,为安全起见,又将锦衣卫剩余差役,悉数解散,在安国良带回禁军中,精选数百人,充任锦衣卫,请皇命由安国良暂兼指挥使之职。内阁和六部因潘永铲除刘瑾功大,亦未与其计较。
正德六年冬末,安国良领旨赴浙江,复查丝绢走私案并暗查冶银贪墨案,因玉兰一人在京中孤单,且日夜思念雪娇,便携她同船共赴浙江。潘永领东厂差役,乘另一艘官船直奔应天府,二船首尾相临,沿大运河南下。
几日后,二人在江苏水域分手,潘永进长江水道西行,安国良直驶杭州府。
先在布政使司府衙见过刘介,见其心怀鬼胎、逞慌逞恐,此时的安国良,历尽利练、早已今非昔比,两人客套寒暄后,单刀直入,“朝庭命我彻查冶银河丝绢走私案,本官欲在湖州府衙审理,浙江是你治下地盘,布政使大人可否一同前往?”
“不必了,有安大人明察秋毫,定能不负圣恩,末官岂敢去打搅。”刘介心中惦记着冶银场,又试探道,“湖州冶银场曾被纪魏贪墨,那里财富诱人,下官一直放心不下,怕再有事发生。”
安国良呵呵一笑,严峻地说,“都是你治下的官吏属理,冶银事关边军防务,不能有半点闪失。”
翌日,安国良至湖州府衙,斥责知府藐视先帝赐地御旨、错判田地纠纷,当即将其革职,押入大牢。刘钱强抢御赐田亩,涉欺君之罪,亦锁拿入狱。
复去扬俯拜见扬国清,对雪娇和玉兰,详细说了扬一清平叛获大睫,京中刘瑾一党已被铲除,自己奉旨查案,将重审郑陈两家染绢一案。众人听了喜气洋洋,扬国清吩咐摆宴庆贺。
晚宴后,安国良让雪娇火速亲去池州九华山,寻回郑卿,由他和慧芫母来府衙状告染绢被陷害一案、由慧芫告刘钱强抢民女一案。
再说张才和石文义星夜逃至杭州刘俯,向刘介详叙朝庭变故,刘介听了不禁唉声叹气,两人不敢在杭州城内久留,因刘汤曾经在觉海寺学艺,就商议送他两去莫干山藏身,以暂避风头。至刘钱与湖州知府,皆被安国良押入湖州大牢,刘介避而无视,终日惶惶。
京城皇宫之内,因少了刘瑾伴君嘻戏,潘永又忙于东厂锦衣卫后事、彻查刘瑾余党,武宗遂将原东宫宦官钱宁,升为秉笔太监,招至豹房伺驾,日夜跟随左右。隙缝之间,钱宁不免与潘永争宠暗斗,这是后话。
因潘永、钱宁暂未指染内阁六部,紫禁城内外相安无事,京城官民安逸。李东阳已辞归原籍,武宗仍然流连豹房,凡七八日、临朝一次。
朝中之事、往来奏章,全由阁臣扬廷和、杨一清署理,二人斡旋纠偏、弥缝其间,朝纲法纪已渐次好转,至百官遵纪守法、民商安居乐业。
正可谓:礼孝仁义千年书,钱财万贯恶胆竖,自古无毒岂丈夫,江山不乏英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