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石文义、刘汤劫掠了数个县镇,知安国良大军将至,慌忙避入太行山,待大军抵达时,盗匪早已遁去。
安国良在泽州城外安营扎寨,心想盗匪行似流寇、居无定所,我如深入山中追剿,太行山方圆千里、盗匪踪迹难觅,必将徒劳无益。苦思良久、心生一计,即命轻骑至各县镇发布安民告示后,大军拔营浩浩荡荡返回太原。
石文义等在山中鸷伏月余,派探子侦得泽州城外重兵已撤离,便又带领众匪徒出山劫掠,因担心明军突袭,只抢了两座镇墟就急急回撤,刚入山口,突闻鼓声大作、锦旗四起,千余官军骑兵涌至嗌中、挡住退路。
石文义大惊失色,遥遥望见官军主帅一马当先,领骑兵掩杀过来,盗匪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立刻被冲得人仰马翻、丢盔弃甲。
原来安国良退兵之时,亲率一千骑兵暗暗藏于平阳城守候,探知盗匪出山,便星夜赶至山嗌处设伏。石文义和刘汤见部众已四散溃逃,再无心恋战,掉转马头向北逃窜,安国良遥望见敌方主帅逃跑,立即驱马带着二名参将紧追不舍。
石文义跑出十几里地,见身后明军只有三名将领追至,便招呼刘汤回马迎战,到了跟前认出明将竟是安国良,举枪指他,“莫干山你已败于我手,还敢前来送死。”
安国良听了大怒,喝道,“早早下马受擒,可免你一死。”策马进前举斧便砍,另一参也挥舞兵刃与刘汤战在一起。
石文义自持武艺高超,施展少林枪法招招紧逼,十余回合后,另外一名参将见安国良已处下风,挺刃上前夹击石文义,数匹战马往来冲突、兵刃相交,只杀得尘土飞扬。
刘汤见他二人夹击石文义,料其一时难以取胜,便避开对面的参将,寻机暗中发镖,安国良急忙躲闪,已被射中右臂,立时无力持斧,参将忙护他退出撕杀。
石文义拨马挺枪,击退追逐刘汤的明军参将,远远望见明军大队骑兵将至,慌忙领着刘汤快马加鞭,逃往原籍宣府城去了。
安国良率得胜之军返回泽州城外,清点战况,盗匪已死伤过半,被俘五百余众,吩咐全部在泽州大狱关押,候朝庭旨到处置。
泽州城商贾富户无不欢欣,委托知府在城中设宴,款待军中参将以上官佐,又宰牛杀羊送去营中犒劳。安国良由亲兵护送自回太原府疗伤,对石文义、刘汤又一次逃脱不免耿耿于怀,心想,自己官做大了,武艺反倒生疏许多,要是义兄郑卿在,这次决不回让他两走脱。
且说江彬入京之始,扬廷和、杨一清尚未注意,只知其弘治年武进士出身、偶有战功,得逐步升迁,领五品镇守官阶,何鉴更是远避党争,以弘治年武进士资历,亦步亦趋,二人均无特别之处。
及至江彬献美人嬉戏君王、邀宠圣上,又巧言蛊惑武宗,跃升三品左都督御史,与钱宁狼狈为奸、卖官纳贿,又拉何鉴下水,三人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而江彬又被武宗收为义子,更是在内宫、豹房通行无阻,常伴武宗酒宴。
至正德八年春,文渊阁大学士扬廷和,因父亡丁忧告归,李东阳年老体虚,已辞职归府,非重大朝政之事很少面君。江彬更是依圣上的宠信,请旨安插马美人之兄马昂出任吏部侍郎,挟持何鉴,背着内阁指染六部和地方官职,三人相互勾结,暗卖武官空缺敛财。又与钱宁勾结、排斥潘永一脉官员和各部贤臣。
潘永心知肚明,这日趁钱宁不在,奏道,“内阁首辅扬廷和丁忧告归,李东阳大人年迈体虚不便行走,六部常有重要奏章需及时酌定,可着武英殿大学士扬一清暂领首辅,机断政务。”
武宗听了,遂传旨李东阳豹房见驾,问道,“李爱卿年事已高,须在家中颐养,现扬廷和丁忧告假,孤意着扬一清暂领首辅,掌控六部日常政务。”
“扬一清系两朝重臣,平叛寘鐇、铲除刘瑾、震摄边关,功高属目,对圣上忠心耿耿,招其入决断务甚妥。”李东阳心中暗自高兴,近来六部官员纷纷投诉江彬、钱宁徇私误国,如扬一清领衔内阁,必可钳制两人的嚣张气焰。
此时厚照帝已二十多岁,比之刚继位盲从宦官刘瑾之类,成熟许多,思忖自己流连豹房、疏于朝中政务,内阁还须由肱股忠臣掌控,才保社稷无恙。遂下旨着右都督御使英武殿大学士扬一清领衔内阁。
又吩咐司礼监掌印太监潘永,“孤未临朝日子,凡六部重要奏折和批旨,均须由内阁传达。”自是扬一清每日去宫闱中办差,撤换锦衣卫指挥使,严查买卖官职之事,江彬、钱宁不得已有所收敛。
马美人之兄马昂,因圣上恩赐,得补吏部郎中,述职后方知薪俸及其有限,整日唉声叹气。恰山西地方武官有一五品千总,急欲谋升四品守备,托人在京运筹,辗转四处,以五仟俩银贿至,马昂大喜,即刻纳银应允。
遂与何鉴勾结,不几日,公文已至山西都指挥使司,安国良看阅后,甚觉差异。原来明朝定制,守备、俭事以上武官,除功勋卓著和圣上恩赐者,均须有武举以上功名。吏部签文叙及该武官功名,为正德三年山东省武举,安国良正系山东武举出身,熟知同科中并无此人,心中已似明镜。
择日,安国良传军官来太原当面责问,“本官正是山东省三年武举、京试及第进士,同科中怎就未曾见面?”
“请大人饶命。”军官听了,吓的魂飞魄散、匐地认罪。
“伪造功名、欺瞒朝廷,速速招供画押,还可免你死罪。” 安国良声色具厉,拍案而起。
于是,军官将京中买官一事,详细供述,又书写画押递上,复被押入营中监房看守。
安国良亲拟奏章,告马昂卖官纳贿,急报内阁杨一清。
杨一清接获奏章,在朝堂上面圣,请旨严惩,武宗却顾及马美人颜面,下旨削去官职,从轻发配西域。
江彬钱宁一党受挫后,心中十分不爽,自思皇城锦衣卫已归内阁掌控,江彬心生一计。翌日,至豹房觐见武宗,极尽渲染点将驱兵的宏大场面,唆使圣上在豹房外河滩上,圈地百亩演兵,遂满着内阁,悄悄调原宣府军入皇城排兵演阵。
潘永接锦衣卫密报,大吃一惊,忙约扬一清进豹房面君急谏,“边关兵将历来凶悍好斗,其中不乏囚徒和降匪,身份繁杂、不拘礼仪,如入皇城之中,恐会扰乱禁宫次序、危及圣体。”
武宗听了才翻然醒悟,命杨一清全权处置,杨即传江彬与兵部尚书何鉴至上书房,斥道,“京中调兵之事,无内阁与兵部号令,任何人不得擅自为之。”
江彬已知圣意,只得嚅嚅而退,复入豹房去见武宗。见正德帝闷闷不乐,遂又出主意,“现演兵场已成,不如挑选宫监编成一军,演习排兵布阵之法。”
武宗才转怒为喜,令钱宁尽驱宫监五百余名,又借来战鼓、旗帜、马匹、枪箭,由江彬指挥编排操演阵法。搭一丈高阅兵台,武宗自封威武大将军,穿上将军铠甲、亲自挥舞令旗,演兵场上刀剑盔甲闪烁、兵马往来穿梭,鼓声震天、号角齐鸣,武宗不禁开怀大乐。
于是每隔数日,江彬就引武宗至演兵场操练宫监,弓马鼓号之声遍达九门,皇城外尘土飞扬、嘈杂不绝,如此月余不息,百官纷纷议论。李东阳闻讯,以探视为名,悄悄禀至皇太后处,太后听罢大惊,择日亲至演兵场,当面斥责钱宁江彬,呵退全部宫监,搅得武宗心中不悦。
江彬自思在京处处受扬一清、潘永制肘,且频遭京官弹劾,不如暂时避之。这日,伴武宗在豹房观赏歌妓,奏道,“我大明朝四海平定、国泰民安,只有西北鞑靼国,常常驱兵侵扰我边陲之地,圣上何不移驾边关重镇宣府,既可亲自指挥三军御敌、扬名立威,又能摆脱朝中阁臣的纠缠。”
武宗听罢拍手叫好,“正合朕意。”
原来明代各朝,除太祖、成祖二帝独揽大全外,历代朝庭政务,皆由内阁掌控,呈章拟旨、遏制皇权,因而虽有孝宗、武宗、嘉靖等帝,贪图安逸鲜有临朝,大明却能以内阁疏政,天下安定、农商繁荣,凡二百四十余年。
武宗生性喜娱乐、疏于朝政,每每避开朝中大臣,自行逍遥,江彬之议正中其下怀。逾日即下旨,命江彬暗赴宣府修造行宫,所需费用,着钱宁尽数从内官、御用尚膳三监拨付。
且说石文义在山西被安国良追剿溃败,只身领着刘汤潜入京城,还在太行山时,他已悄悄将张才家带出金银珠宝和劫掠财富,转移京中藏匿。
石文义曾在锦衣卫行走,常与宦官接触,如今手握丰厚钱财,便偷偷去紫禁城北门外,宫中太监常去的酒肆吃茶,打探内宫消息。如此数十日,探的原东宫宦官钱宁,已升任秉笔太监,且与潘永明争暗斗,始知有机可趁。
在锦衣卫副指挥任上之时,石文义与钱宁偶有交往,知其贪婪钱财,便在京中购置一处豪宅,托旧日相识的太监,约其出宫、去新舍相见,当场将宅邸赠与钱宁。
钱宁见了两眼发亮,尖声笑道,“文义兄何必如此客气,吾知你仍正德三年第九名武进士,又在少林习武多年,知兵善武,何愁没有出路?”
“目前下官受刘瑾张才案牵连,一直被潘永、安国良追拿,怎敢在京中露面。”石文义忧心忡忡地说。
“现统北方四镇兵的左都督江彬大人,奉旨在宣府监造行宫,正缺人手,你执我的书信去投奔他,可保你无恙。”钱宁心知江彬此时系用人之际,正好将石文义收为心腹同党,说罢立即写了荐信,交于石文义。
石文义原籍正是宣府,自投靠刘瑾效力锦衣卫后一直未回过家,此番钱宁荐他去宣府,忙不跌叩头感谢,回到藏匿处携了刘汤,二人轻装快马赶赴宣府。
宣府城居冀州最北端,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元属中书省、明归治京师,明成祖在永乐七年设置宣府镇守官职,隶属京师都指挥使司。北魏和元代都曾经在宣化建过皇帝行宫,明朝建都北京之后,宣府镇更是保卫京都,防御蒙古族南下的咽喉之地,战略地位十分重要。
明朝弘治年的《九边图考》曾有描述:“宣府山川纠纷,地险而狭,分屯建将倍于他镇,是以气势完固号称易守,然去京师不四百里,锁钥所寄,要害可知。”
宣府镇又辖二州十五卫,仅城内就设有宣府前卫、左卫、右卫,常有兵卒数万,军马万匹。城中不置司治、府治,仅设都指挥使司治和驻军,只有屯田军属、充边罪犯、商户匠人杂居,城廓较大而人口不绸,因而城中十分空旷。
从明初开始,在镇中修建大量庙宇和军宅,逐渐形成自南向北从“昌平门”到“广灵门”的一条街,街边有酒店、商铺、客栈和集市,城中心是威武雄壮的清远楼、镇朔楼。
镇守将军的营帐就设在清远楼内,该楼建于成化十八年,是一座红松木结构的重檐多角十字脊歇山顶建筑,方圆十丈阔,楼高六丈共三层,底部是二丈高的青石墩台。墩台内有十字劵洞,直通程城边墙的安定、昌平、大新、广灵四座城门,楼内飞榬横木、宽敞明亮,门窗皆雕梁画栋、精巧别致。
统四镇兵权的左都督御史江彬,奉旨建造宣府行宫,在北门内城东侧空旷处,圈地垒墙、伐木搭阁。因这几年武宗建造豹房、修筑边关垣墩,花费大量努金,已至内宫空虚,银两不能及时足额拨付,行宫修造进度异常缓慢,江彬正一筹莫展、唉声叹气,正好有石文义携刘汤,挚钱宁荐书来投。
江彬见石文义英姿魁梧、浑身杀气,又有武科进士和锦衣卫副指挥功名,正好为自己所用,忙热情地迎入营帐,落坐备茶后,问计于他俩,“我奉密旨修造行宫,银两匮乏,圣上担心内阁反对,不愿惊动户部,二位有何良测?”
刘汤在浙江时曾经帮助父亲劫商敛财,熟知边疆茶叶贸易的奥秘,就出主意道,“塞外牧族常年消费大量茶业,绝大部分由江浙茶商供货,愈五成在大同城茶马集市交易,何不以建行宫之名专征茶税,既解决了修造费用、又可敛些私房钱。”
江彬听了大喜,拍手称道,“刘公子不愧有浙江人的精明,此计最好。”即在帐中摆酒款待二人,举杯曰,“先委屈二位在帐中做参将,等有了功劳,我亲自面圣,赦免尔等前罪、再给予功名。”二人闻言大喜,表示鞍前马后效力。
石文义见江彬赏识提携自己,便不再避讳,携了刘汤去城内姑妈家探视,见一绝色美女在跟前侍奉,大为诧异,“此女何人,吾竟不识。”
姑妈回道,“乃你表妹凤姐,你乡试中武举时,她才八岁,如今已逾八载。”
“原来如此。”石文义近前细看凤姐,其面似粉玉、口如樱桃,形胜柳叶、眉比月牙,一双媚眼、温情闪烁,不禁惊叹,“吾妹真无愧天生丽质、美艳惊人。”
追随刘瑾之时,石文义曾在豹房偶遇缤妃,无人能比凤姐姿容,又问姑妈,“表妹可曾许配人家?”
“宣府气候寒冷、战事频发,其父阵亡后、我意欲南迁,未在此间为她许配夫婿。”
“如此最好。”石文义便与表妹叙些家常。
因还要赴差,石文义无暇耽搁,匆匆用罢晚餐,留下纹银五佰两资助她母女,即告辞携刘汤返回江彬军营。
刘汤因见过惠芫,返营途中自思,惠芫似矜持清润、含苞欲放之美,凤姐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
翌日,江彬升帐,命石文义、刘汤任帐前参将,即日挑选精干兵弁,速赴大同城茶马集市,征收茶税、弥补行宫资费。
大同城位于山西省最北部,是明朝蒙汉疆界上最著名的商贸集散地,在城内贸易集市中,汉人常以段绸、布绢、绵花、茶盐等交易塞外牧民的马、牛、羊及各种皮毛,其中尤以茶马交易量最大,也称茶马集市。
因城内集市中有大同守军维持,石文义、刘汤领了三十名官军,只在大同城南门外大道旁扎下营帐,设立关卡、拦截南来的商队,祭出统四镇兵左都督江彬军令,以修造行宫所需费用,凡入城茶叶均按照市价的百分之五强行征税。惹得茶商怨声载道,但货已千里迢迢从中原运来,只好忍气吞声交钱始得进城交易,入城后便纷纷拒绝再交市场税费。
正可谓:花容月貌娇为谁,千媚百态未曾醉,异样美人心两愿,禁宫佳丽不言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