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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冶银案

作者:柳彬 当前章节:53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却说安国良自郑卿、雪娇走后,独自在京考完最后一场战策,至六月发榜,考中第九名武进士,同科入榜的石文义,身手不凡、名列第十。

不久,有昔日在光岳楼相识、同舟进京的长者,着一品官服来会馆探望,安国良方知是两朝重臣、内阁大学士李东阳,赶紧躬身施礼。又将郑卿家中变故弃考之事说与他,李东阳听了甚为惋惜,遂嘱咐他好好为国效力。

立夏之后,吏部发文补安国良为兵部主事一职,他又常想着郑卿、雪娇,心神不宁,常常牵挂他二人,想去一趟浙江湖州,无奈官职在身无法离京。

一日,安国良去前门楼闲逛,瞥见缉拿钦犯郑卿的榜文,甚为惊呀,急急寻去杨一清府邸,讨得雪娇的地址,寄书信向雪娇打听详情。

正德三年六月,因湖州知府兼冶银督办纪魏遇刺身亡,大学士奏明圣上,保举兵部主事安国良,赴浙江银场核查输送边关冶银数量。

获准后,李东阳与扬一清亲自去运河码头送他,嘱咐其认真办差,一来博些资历,二来可探探郑卿下落和杀官案件的真实缘由。

兵部侍郎张才闻迅后,担心贪墨冶银之事露出破绽,悄悄快马派人送信告知浙江布政使刘介。等安国良乘官船到达杭州城,刘介竟亲自在码头恭候,接他去聚仙楼摆酒为其接风,并携二子刘钱做陪。

安国良见他父子二人,身着绫罗绸缎、极尽奢华,心中已是不爽,碍着刘介身份,不好拒绝。在离京之时已听李东阳告戒,知刘介品行不端,是刘瑾、张才一党,酒席之间只是委婉应酬,表露出公事公办的姿态,不愿与其深谈。

当夜刘钱又至驿馆拜访,并贿白银五百两,说,“安大人初到浙江地方,少不了零星用度,还请笑纳。”

“不必了,本官小小兵部主事,于地方身无寸功,岂敢让你们破费。”安国良表情严肃,拒之千里,刘钱无奈讪讪告退,回俯向刘介秉报。

刘介听了双眉紧蹙,恶狠很地说,“区区小官也敢不识抬举,你先派人暗中盯住,看他如何办差再说。”

翌日,安国良赶至湖州府,直奔冶银场,命铁冶所大使,即刻交出全部冶银帐目,自己寸步不离逐页阅过,饭茶皆差人送入。

铁冶所大使见状,急得如热锅蚂蚁,却也无奈。

安国良吃住在银场,废寝忘食、亲自细核对数目逾五日,发现银矿出场冶银与兵部接收之冶银,竟有数万两银的差额。即着随行兵部差人,快马送京,密报朝中右都御史扬一清,浙江官员有贪墨冶银之嫌。

扬一清接报大惊,忙至兵部查核所收冶银每笔据实,择日上朝亲自秉报皇上,武宗当朝大怒,严令立即查办。

兵部侍郎张才在侧,暗自惊恐不安,怕皇上着外人彻查殃及自身,忙求旨亲赴浙江查实,正德皇帝应允。于是张才携锦衣卫副指挥石文义做随身护卫,乘官船沿运河赴浙江查案。

这石文义曾在山西少林寺学艺五年,功夫十分了得,正德三年与安国良同科考中武科进士,因贪图富贵,由族兄周东引荐投在刘瑾门下,仅仅半年,即升任锦衣卫副指挥。因张才与刘瑾交往甚密,石文义凭一身武功,常常效力张才,鞍前马后、助纣为虐。

不几日官船到达杭州城,刘介亲至码头,接张才、石文义入俯中摆上家宴,

“你竟如此不小心,让兵部主事查出毗漏?”张才脱去官服、满脸怒容。

刘介忙惶惶赔罪,“正想安排人销毁冶场出银帐本,另做一套假帐,不想这安国良动作太快,当天就进冶场封了帐目,又亲自核查,不离开半步。”

“现在冶场一年出银帐本均已在扬一清手中,冶银数差逾万两,皇上动怒,你说怎么办吧?”面对美酒佳肴,张才索然无味。

刘介听说皇上动怒,不免诚谎诚恐,忙唤自己新纳的美妾出来侍酒。

秀秀清纱薄衫、酥胸半露,娇滴滴劝张才饮酒消气,“张大人消消气,奴家先饮一杯,代刘大人谢罪了。”

张才侧目,见她眉目传情、风骚无限,忍不住色迷迷的盯住她,放缓口气说,“事已至此,还需设法找人顶罪,才能向圣上交差。”

“正好湖州知府纪魏被刺身亡,不如就将此事全部污在他一人身上” 刘介略略思索、想出计策。

“你俩今晚就安排妥当,不得再出稍许差错。”张才怕再有闪失,沉着脸严厉呵斥。

秀秀赶紧亲执酒樽送至张彩嘴边让他饮下,趁势用高耸的乳房贴身撩他、极尽诱惑,激得张才浑身酥软。

刘介见秀秀当着众人,如此淫荡不羁,垂下眼,“请大人放心,奴才自有注意。”

“也只能如此,明日你就置些有官印的冶银,暗暗藏于他俯中,等我派人查抄。”望着秀秀玉体横陈、妖侥撩人,张才转怒为喜,按捺不住伸手揽其柳腰戏弄,秀秀就趁势投怀入抱。

见张才已渐渐息怒,又如此迷痴自己的美妾,刘介顺水推舟,散席后索性将秀秀送至驿馆侍寝,又增银二百两结交锦衣副指挥卫石文义。

有秦淮美人陪侍,张才大悦,免不了通宵淫乐。刘介立即派家奴连夜赶至湖州城中,假意赠送慰金,将千两有冶银场印封的冶银送入纪魏俯,家眷那知其中玄机,竟然感恩收下。

隔日张才亲自率领杭州府衙役至湖州城,唤上安国良一同直奔纪魏俯中查抄,搜出冶银千两,当即将其家人全部锁拿,押至杭州府大狱。

择日,张才升堂审案,物证俱全,核定知府纪魏见利忘法、独自贪墨冶银二万余两,纪魏家眷不堪刑杖,俱画押认罪。遂判纪魏已亡不追究,其全家男丁带枷充军、妇孺削籍为奴、女子谴送教坊,俯内家资全部充公入库。

“尚有万余赃银下落不明,还需彻底查实。”安国良不愿就此放过刘家父子,离座提醒张才,“听闻有刘钱在湖州开设货栈,常与纪魏有钱财往来,何不传其上堂问话?”

“本官已查实罪犯生性嗜赌,贪银多已输于赌资。”张才拉下脸,反问安国良,“如要传他到堂,你可有刘钱涉案证据?”

见安国良还要争辩,张才动怒,“本官奉皇上亲旨查案,还用你教我?”

于是张才结案退堂,急回驿馆与秀秀饮酒淫乐,事毕竟是念念不舍,回京城复旨时,竟将刘介的美妾占为己有,同船北上。

虽然化险为夷,躲过一劫,张才、刘介已结冤安国良、扬一清,怀恨在心、侍机报复。

安国良见差事已办完,复回转去湖州城扬俯中寻雪娇叙旧,两人结伴在太湖船上乏舟饮茶。周围湖光山色、相映生辉,湖中有大小岛屿四十八个,连同沿湖的山峰和半岛,号称七十二峰,无不透着一股精巧玲珑的灵气。

雪娇将陈江和郑家被刘钱纪魏设计诬陷,郑卿申冤反遭迫害、怒杀纪魏一事,详细说与他知,又说慧芫母亲家人暂时在自己家里安顿,安国良不免极其伤感。

因郑卿下落不明,安国良担心他回京寻找自己,在湖州陪了雪娇几日,便急急返京,回兵部交差。

回京后,右都御使扬一清请奏圣上,安国良查冶银有功、升为兵部员外郎,协助其薯理边关建设。杨一清不知安国良与雪娇有识,见他人品钢毅、办事干练,甚为喜欢,致书信与扬国清保媒,欲促成两人姻缘。

收到保媒书信,杨国清满心欢喜,唤雪娇前来问,“安国良耿直豪爽,已官至兵部员外郎,现你叔叔来函保媒,你意下如何?”

雪娇心里还是暗恋郑卿,委婉推辞说,“父亲既已与郑家定亲,如今郑陈俩家含怨下狱,怎好随意负于人家,还是等我与郑公子之事有个了断再说。”

话说郑卿负案在身,只身逃离杭州后,避开官道和沿途州、县,拣僻静小路夜行晓宿,深秋之时才至京城。在京中昼伏夜出、蜿蜒数日,才寻到义弟安国良,兄弟再次相聚,已是冰火两重天,昔日两人同路赴京赶考,如今安国良立功升职、郑卿却沦为朝庭命犯。

安国良已为官一年,也窥得官场一隅,“如今张才、刘瑾深的圣上宠信、权倾朝臣,刘介依附张才、只能避之,兄不如先更名净宇,去延绥吾舅仇钺处投军,也好谋个出身。”

见郑卿点头肯守,立即亲笔写了荐信,亲自送他至京城之西的紫荆关外,寻了间偏僻的酒店给郑卿饯行。

安国良为两人斟满酒,感慨万分,“大哥文武才艺均在我之上,二场考试均立挫群雄,本想能同朝为官、共同报效国家,谁知兄长竟被刘介父子陷害,最终误了功名。”

“不说这些了,我少年出家在九华山敬佛八载,深信冥冥之中,天命不可违。”郑卿举杯一饮而尽,心中惦记慧芫下落不明。

“我舅舅生性刚正不阿、赏罚分明,边关战事频繁,大哥此去定能立功受奖,以后我等再与刘介父子计较。”安国良再斟满酒,安慰他道,“我已托雪娇打听慧芫下落,一有消息我即派人将她安置妥当。”

提到雪娇,郑卿就对安国良说,“她出身名门、从小娇生惯养,人品虽是极好、性格却泼辣好胜,此次她在莫干山救我性命,只可惜我和她命中无缘,你两倒是很般配。”其实,去年在浙江会馆之时,郑卿已看出义弟安国良十分钟情雪娇。

安国良一仰头,饮尽杯中酒,叹息道,“这次我去湖州办差,见她仍旧倾心于你,如何是好?”

“水到溪成,相信命中姻缘吧。”郑卿拍了拍他的肩,两人执杯对饮。

出了酒店安国良仍依依不舍,又送至十里长停二人辞别。

郑卿离开京城没几日,义弟古兴儿突然至兵部寻到二哥,两人来到浙江会馆茶楼之上坐定,古兴儿先向他细说自己救慧芫上九华山之事。

原来古兴儿随着二位哥哥进京后,东游西逛玩了数日,就告辞南下。沿路走走停停,二个月后,才独自中返回杭州家中,不免被父亲责骂一顿,关在俯内严禁外出。

知道二哥刘钱去湖州经商未回,他便日日陪伴母亲说外面的故事解闷,时而与小娥在俯中后花园喜戏。

这日,听前厅热闹哄哄的,家人议论二哥刚刚回俯,还带回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要收为二房。忙唤来小娥细问,方知道是从湖州掠来的良家民女,绑住手脚锁在新房,只在今晚强行拜堂成亲。

刘钱既抢得慧芫,只今晚就可尽情享乐,异常开心,昔日之事也无暇与三弟计较,趁着刘介去南京城噟天府公差,央求大哥刘汤在家摆酒庆贺,为他迎娶二奶。

古兴儿本性好动,陪着大哥二哥喝了几杯酒就先自离席,独自一人偷偷从窗户潜入新房偷窥探美人。悄悄入屋后,他轻轻靠前伸手撤下头盖,见新娘红装锦绣、风冠灿烂,眉清目秀、果然美如天仙,虽满面泪痕遮不住美貌绝纶,不免就动了恻隐之心,轻声问道,

“姑娘为何被我家二哥强来成婚?亲人都在何处?”

慧芫见他语言目光并无恶意,就说出自己身世来历,又告知,“我有情郎郑卿,是乡试武举人,其家人被湖州知府冤枉下狱,前些日子去了莫干山,至今生死未知,还望公子传递消息,今晚我必以死殉情。”

听到义兄郑卿的名字,古兴儿立即如五雷轰顶、万分惊诧,说,“我正好与郑公子有缘,你悄悄听我安排,只今夜就救你逃出刘俯。”

古兴儿于是关严门窗,悄悄藏匿于新房之中。

至亥时,刘钱才醉意朦胧的闯入新房,先是解去慧芫手腕上的绳索,急欲强行剥她衣服。慧芫遵照古兴儿之意,虚于委婉、假意害羞,让他斥走屋外听墙的奴才、吹灭房内烛灯,复又稳住刘钱,慢慢帮他脱去衣衫和洗漱,自己才缓缓去除外衫。

故意拖延一个多时辰,已是夜深人静,古兴儿听得屋外家奴均已各自回屋歇息,趁刘钱不备,突然现身将刘钱击晕。

他先引慧芫去后院僻静处等候,自己再去马厠牵出一匹良驹,携慧芫溜出后门,上马飞驰出城而去。古兴儿记得义兄曾说,在九华山化城寺无瑕长老处学艺八载,于是,出了杭州府城,就带着慧芫直奔池州地界。

直到天明,已跑出浙江地界,才敢寻一家客栈歇息,对她详细诉说自己与郑卿泰山金兰结义之事,慧芫听罢,才稍为安心。

古兴儿细看她时,果然袅娜妩媚,天生一双多情杏眼,脉脉含情、摄人心魂,方知刘钱缘何色迷心壳、胆大妄为。古兴儿又问她有何打算,慧芫全家遭此劫难,悲伤不已道,

“只求能寻到郑公子,相依为命最好。”

古兴儿稍加思索,提议,“浙江是不能回了,不入先送你去九华山,在大哥恩师无暇长老处藏匿,我自去四处打探,寻得郑公子下落,再同来接你。”

慧芫点头肯首,二人更换服饰、以弟嫂相称去往池州,古兴儿一路悉心照顾、无微不至,进入九华山佛地,寻到化城寺拜见无暇长老说明来意。

长老甚为感叹,告诉他俩化城寺院仍佛门净地,留单身女子下榻实在不妥。

见慧芫凄凄然无以依靠、满脸泪痕,长老又说,“如果女子愿意,我可荐你去后山尼姑庵暂时安身。”

“小女子原听道长安排。”慧芫想起父亲仍然身陷湖州牢房,更是万念具恢。

古兴儿随无极长老至后山尼姑庵安顿好慧芫,约定为期一年,必携郑卿来庵中接她,于是带上慧芫的亲笔书信,辞别无暇长老下山,赴京来找二哥打探郑卿消息。

听说慧芫安然无恙,安国良心底稍安,告诉他郑卿已更名净宇去延绥仇钺处投军,古兴儿便是心急火撩,立即启程离京,赶去边关寻找义兄。

正是:义结金兰命中缘,颠沛流离谁如愿,春心岂是身外物,忠孝情仇古难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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