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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土家野夫 当前章节:154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20

之后,这里再也没有了神父。吴老汉把我带到不许人轻易踏进的圣坛上的告解室,他指给我看那些100年前来自远方的铜烛台,石膏的圣母像以及覆满时间尘灰的旧约圣经。他告诉我——这些圣物都是文革时,老百姓暗中藏下来的,他现在又一点一点收回来。他带我上钟楼,说以前的钟被对面的石棉矿拖去当上下班的命令去了,他前年去要,敲得只剩碗口大一块废铁,还向他开价要1000元才给。

他从山西又买回了一口钟,尽管没有神甫了,他还是想让这洪亮的钟声在山谷里重新发出回响,让无主的心灵也找到共振的旋律。

十三

熟悉滇藏生活的范稳告诉我,在这一带,还有好几个教堂,包含高黎贡山那边。他多年来一直关注这个题材,此次也带着帐篷等野战配置,计划再次徒步考察几天,吴老汉的大儿将为他牵马护航。如今的作家还能这样吃苦深入艽野的已然不多,他只比我小几月,而我已经被都市弄成废人了,面对如此雪山唯余敬畏矣。

退出教堂时看见门槛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藏族老人,正在旁若无人地享受峡谷中的残阳。范稳对我说,这就是最后一个神甫的私人厨师,据说会做一手地道的法式西餐。神甫撤离时,非常想带他离开这个苦难将至的河谷,但他不知何故竟然拒绝了。以后他参与了藏军叛乱,再以后他重新回到了故土。不仅再无缘品尝西餐,甚至连女人也终身未品。在动乱年代结束后,他成了这个教堂的看护人。我到门边他那间蜗居看了一眼,我实在不愿用语言来描述。范感慨地说,可惜他一句汉语都不会,不知有多少故事永远烂在了他的孤独回忆里。

回吴家的路上,经过一条雪山上奔泻下来的山涧。涛声若怒,银练成匹,一头扎进澜沧江后很快就混作浊流了。古人谓出山不如在山清,于人于水,皆同此理。我和赵范二兄乐此清流,忍不住下到涧边,掬波而饮,其清冽不觉已寒彻心头。然后大家又濯足沧浪,一洗四十几年的劳尘,在斜阳下翻晒着内心的倦怠。

吴家的炊烟已经在山谷中袅袅升起。忙碌着厨务的是二儿媳妇——一个很漂亮的藏族女孩。她在淘洗时偶与我们目光相遇,只是淡淡一笑,复又腼腆地低眉而去。对这种清纯,油滑的我辈也是不敢略加一句戏词的。吴家长子尚未婚,家里的苦活累活则多由其负担,次子则像个乡村时尚小哥,多享了父母的几分偏宠。

十四

澜沧江是我所见过的急流之最,它从西藏昌都狂奔而来,一路向南,一直到印度支拉才变成美丽平缓的湄公河。此刻,它就在吴家边上咆哮,我们坐在黄昏的庭院里,依旧还能隐隐听到那起伏的涛声。

晚宴是那位美丽藏妹一手操办的,满桌的山珍土菜,仅供客人享受。他们一家则在厨房用餐,我们把吴老汉拉来一起喝酒。先是品尝他们的私酿——玫瑰红葡萄酒,果然别具一格。其长子又拿来一点窖藏了六年的珍品,自然更显浓淳。要买,他们却只肯卖一斤,说还要留给以后的客人。看来生意并不重要,他们要那份听每批来客夸奖的喜悦和自豪。

大家喝得兴起,吴老又自告奋勇地拿出他的毒蜂青稞酒,也是自家秘制,说是可治疗风湿。酒中泡了半瓶牛角蜂,许多人皆平生未见,嚷着要倒出来看看。我是深知此物厉害的,吴老却带头生吃起来。温老大等也跟着大嚼,吴老婆婆在一边着急,要老头子教大家掐去毒针后再吃。果然一会儿默默就喊舌头发麻了。

大家谈兴正高,吴老酒性大发,又去房里拖出他的独家春酒,谓能壮阳。大家看着财鱼坏笑,戏说昨天熬过了,今天喝了这个,怕是要犯错误了。一伙人仿佛久旱逢雨,抢着干杯,竟如饮鸩止渴一般。然后纷纷对财鱼毛遂自荐说——今夜你就点杀吧,像皇帝那样翻牌也行。尤其昨夜当了司机的那哥们,恨不得借酒复仇。

赵野先倒了,一听有独门暗器到,又从床上弹起来,似乎要死马当着活马医,上来就和吴老连干三杯。可怜吴老在茨中一世称雄,竟被自家的药酒当场麻翻,被大伙扛了回去。次晨起床,只见老头右脸红肿带伤,说是夜里从床上滚倒尘埃所致。

吴家全睡了,我们还在庭中待月。财鱼熬不住,先自上楼,剩下几个药性渐发的哥哥在院中说黄段子解毒,谁也不好意思先去就寝。

这夜刚好又停电,整个山谷仿佛无人一般。到了午夜,才见月亮爬上东岸的山颠——那山实在是太高了。想想我们哥几个,皆是望五之人,大半辈子皆在谑浪风尘,不能说当年未曾别有怀抱。可怜俗世沉浮,现在竟到了求田问舍的心境。用古人的话说——不知今夕何夕,又奈此良宵何。

赵野后来有诗叹曰——

停电了,对面的山寨

起初还有隐隐烛光

酒再过三寻,澜沧江

仿佛奔流在天上

月亮升上东山,一个

年轻时才有的白夜

几个老男人讲完了

一生的佚事和笑话

关于政治,关于性

我们永恒的激情

墓园里的法国教士

一定已被吵醒

百年前,他们就闯进

这片时间消失的高原

带着天主的福音

和卢瓦河谷的葡萄

主人已先我们醉了

一个隐忍、谦卑的信徒

罗马的大人们,可否能

听到他梦中的祈祷

十五

茨中的黄昏,我一边翻看着吴家的留言本,一边和老人闲话。我想知道在这个多民族多信仰的小村,人们究竟能否和谐共处,古老教义所要传播的爱,是否真正抵达了这些草民的心灵。他告诉我——自从80年代恢复宗教自由以来,他们村连撒酒疯的都没一个。更有趣的是,各家都会有丧仪,天主教家庭按天主教规矩办,佛教徒也会来参与,但他们会坐楼上,然后各念各的经,反之亦然。

看着头顶的一线青天,听着身边永恒呜咽的逝水,我确确乎不知道究竟是哪位神祗在主宰着这片河谷,是谁使人民在此穷山恶水间安居乐业。我已活过大半生,认识各种宗教甚至"邪教"信徒,我却未能真正找到心灵的归宿。在有神和无神论之间,我倾向有神。但在一神论和泛神论之间,我却倾向泛神——恰好多数宗教都是只许相信自己的神。我之所以在个人情感上偏向于佛教,只是因为只有达赖喇嘛这样的教宗,敢于在全世界宣称——我尊重世界各种宗教和他们的信徒。

有一回饭局,座中有赵林[武汉大学宗教和神学博导],符芝瑛[台湾天下文化出版公司前主编,星云法师弟子]还有一位基督徒是符的朋友。大家吃着忽然谈起信仰来——大约是我故意挑的头。自然各家各说各的,但最后我还是比较服赵林的说法。他说他是个自然神论者,他相信万物皆由神造,他莫能名之而已。比如你在火星上要是捡到一块手表,你一定会认为这是神造,但你捡到一块石头,你却觉得不是神造——但事实上,一个石头的分子结构,却可能远比一块手表复杂。

我不知道一个国家非要把无神论定为主流意识形态的理由,我只知道在有神论的国度,科学照样发达。而在这样一个乡村,因为有神——无论这尊神来自印度或是法国——人们因信仰而安宁和谐,而有所敬畏。没有谁强迫他们每周日翻山越岭来教堂礼拜[好多户住周边山上],他们却远比拿工资学文件的那些人自觉认真且虔诚。

我和吴老聊天时,他的老伴从山上扫松针背回大篓,他的媳妇在洗土豆,他的长子在挤牛奶——我第一次看见给黄牛挤奶。他的次子在为我们摘李子。从雪山飘过来的云又飘到山后,从雪山下来的水又流向山外。我们在这里来而复去,我们在人世间来而复去。我们都这样过着日复一日,我们的幸福何曾大于他们的幸福——他们在他们的主的庇佑下,欢乐而自足。

十六

人生大约有许多地方,原只配去一回。就这一回,往往还需要各种因缘凑合。古人说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这其中,本是另有如许身世怅惘的。仿佛生命,何等精彩华章,最后亦将化作这山河大地的一抹微尘。即这山河大地,也终必在某天复原为宇宙中的几粒灰沙。佛陀论世,一切不过劫数,他是相信末劫的。

遥想当日和易中天先生[原武大教授]闲话,他说——所有的树木都将雕塑成灰。20年过去,我回思这句话时,又深了一层领悟。我们在人世间播种浇水施肥,将幼苗培成大树,塑作雕梁,但一切何能逃过最后的火焰。

范稳留在茨中,继续他的田野调查。在德钦,财鱼马上就找来了一个武汉的男驴友。马建中请告别宴,我们嫉妒地对那哥们感叹——哎,狼叼肉,最后喂了狗。一路就拜托了。大家又怪笑。我怕这几天玩笑过分,给鱼敬酒说——垮掉的一代有句名言:我们不是我们污脏的外表,我们每个人内心都盛开着一朵圣洁的向日葵。她笑答曰——阿拉晓得,阿拉18岁就跟那些诗人混,什么没见过——嗨,敢情有诗人这杯酒垫底,这世界还有什么酒可以惧怕的。我是瞎操心了。

回迪庆开夜车,却看见一匹狼在马路中间咬死一头羊,正在进餐。见我们车到,它不慌不忙地让开。我说下去把羊捡上来吧。那本地司机笑道——你还敢去和饿狼抢食啊。大家复笑。司机说,原来牧民有枪,现在政府怕暴动,把枪都收了,狼就到处横行,经常公然去抢牧民的牛羊。老百姓叫苦也没办法。想当年秦始皇聚天下之兵器,熔铸几个铜人,究竟还是二世而亡。也许在各人心中保存一座神山,远比没收几支刀枪有效。

十七

香格里拉县即过去的中甸,是迪庆自治州府所在地。在茶马古道时代,这是个往来客商必要一歇倦足的重镇,名唤建塘镇,划属本地的藏族土司独克宗辖制。这里确乃在高原极少见到的平原,四围皆高山,中间一大片草甸。镇中有龟山,古城则傍山而建。城边半山上,还有已经颓废了的泥筑寨墙。

所谓古城,即基本完整地保留了100年前的藏式民居和老街。新城在旁边,机关和干部当然也就在旁边。几年前,古城都近乎一座空城。因都是泥墙木构,百年风雨已使它破败难居,房主们都搬到新城去了。

后来,在此地做自愿者的一些老外,看中了这些老屋,用极低的价钱就租下来,外面完全不动,只在里面做些现代装修,住进就格外舒服了。于是,许多游客也徘徊不去,开始在此赁屋而居并做起小买卖来。州府的官员悟出了其中的商机,决定保护古城,这样很快这里就像回到了茶马时代,一下子热闹起来。

现在,古城的老屋多已租出,房客既有联合国官员,也有台港归侨,更多的则是来自各地的波波族们。这些藏式院落确实好,都是巨木建构再夹以土墙御寒,房顶是木块做瓦。院子里往往还有果树草地,价钱则便宜得惊人。

古城的中心谓之四方街,有个大院坝,每天黄昏,当地的百姓就在这里跳锅庄舞,音乐声中,看那些老人完全非表演的自娱自乐,舞步复杂漂亮,真是我每个薄暮的享受。许多游客也会跟着学,人群围出好几个圈——中间的空地,则永远是留给一个疯子老头在那里独舞。这样的画面往往让我沉醉,各族混杂,翩跹共舞,唯一的语言——完全不需要翻译的音乐——在此刻穿过所有的心灵。

小城人很少,到了夜晚,就只有各个酒吧不同肤色的一些游客在闲坐,石板小街上还会有些牦牛来散步。一般来说,往镇外走10分钟,就到了乡下。夜里很静,偶有藏獒的吠声。无云的时候,天空则很低,星星大得像个卵形。

十八

在香格里拉,你真不知道哪片云会下雨。多数时候,总是阳光晃眼,但几乎每天都会突然飘来一阵急雨,有时还有板栗大的冰雹,打得木瓦乱响。但一转眼,又是满眼晴光。任何时候,只要在阴凉地,都要穿件外套。夜里盖着很厚的被子,依然感觉到寒气袭人。

一个古朴的小镇,完全像武侠小说中的某个背景地,埋藏着许多隐名高手。看着一个破败的墙垣,进去一问,原来却住的是卡特夫人——联合国派驻的官员。随便一个朋友邀你去喝下午茶,座中都可能遇见一批来历不菲的人物。看着像个村妞,一交换名片,原来竟是保护国际的中国首席代表。

芳姐来自台湾,在上海开着很大的设计公司,她在这里买了两个院子,一间自住,一间做了工作室。她几乎调查了这里每栋房子的历史和变迁,还带来了一批海外朋友各买一栋,按她的话说——自己组建了一个社区。

活佛会请你去喝藏秘红葡萄酒,吃尼泊尔餐。年轻喇嘛可能下山来和女游客品咖啡打扑克。除开路上,我几乎没见过警察扰民,当然,也没见到过小姐拉客——据说,凡是驴友多的地方,大家都自给自足了,断了人家的生意。有天,我们一伙烂人在自己的客栈——上游生活——开诗歌朗诵会,州长也跑来喝酒致辞。政协主席是前土司的后人,过来交换著作,我先以为就像我们内地那些爱文艺的宣传部长的东东,结果打开一看,把我们哥几个狂人全部镇服。我实在喜欢这些藏人,海阔天空,却一点也不装逼。

藏学所老所长是个掉队的红军的儿子,是国内藏学研究的权威之一。他会藏族的打情卦——一座的人背着他拿个自己的小物品,比如耳环手表之类,然后一一交给他,他用手握一会儿,就会用藏语唱首歌,再翻译给大家听,歌词的意思就会暗示出物主的爱情命运,所有的人都会在内心服气。

贺龙的红军曾经从我的故乡湘鄂西出发,经过这里小驻,开了个中甸会议,然后才打到陕北。我看了下地图,不得不感叹——他们真能走,日马比现在这些背包客强多了。要我从这里再走回故乡,发几个女驴友陪起,估计老子也奈不活。

十九

香格里拉是英语文学为遥远东方贡献的一个名字,但也是洛克博士的游记为我们打开的一片净土。我无须去考证她的本来隶属,但她就在滇西北,这点无可置疑。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香格里拉,按广告词所说--一个梦开始的地方。

她究竟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呢?

许多年前,这里的原住民大约主要是藏族和纳西族,部分彝族,傈僳族,白族和独龙族则散居在山间水畔。后来普米人从北方随军南征有功,竟也在此留下,完整地保存和繁衍出一个民族。这里的回族人也很多,他们则多是左屠夫平西时辗转逃难而来的哲合忍耶派回民--按张承志的说法--这是最难忘记仇恨的一支人。但他们却在这块土地上,终于埋下斧头,化剑为犁,成为其他民族的睦邻兄弟。

100多年前,上帝也派使徒来眷顾这块土地,并且也在这些宽厚慈悲且木讷的牧民农人中,传下了他们的福音。虽然时值今日,这里仍旧过着一种古朴而简单的生活,挤奶,打茶,饮酒和歌舞,依然是快乐的源泉。但多数过客,都会油然而生一种临别踟蹰的怅然。甚至许多人,宁把他乡当故乡,视此为终老埋骨的梦乡。

我们在为这里找一个主题词,我们找到了一个词--和谐--虽然此词有可能被人张冠李戴,有可能被人欺世盗名,但在这个充满冲突和暗算的世界,这里,还基本当得起我们对此词的正确理解。

我不知道我对这里的潦草描述,是否真正抵达了每个人心中的香格里拉。我不知道我的短暂驻足,是否能够做到倦鸟歇翅落地生根。我们客栈的大门正对着白鸡山,山腰是墓园,山顶是白鸡寺。某日,我和赵野爬上了黄昏的墓地,我们坐在碑碣间突然谈起了死亡。我忽然想起【西藏生死书】所要完成的普世劝慰,不过是一种死亡教育。死亡,并不是从天而降的厄运,它是与生俱来的宿命。所谓生活生命,不过是死亡的一种过程。我们的身体,每天都在一点一点死去。昨天枕上的落发,今日胃里的溃疡,都是我们刚刚死去的局部。但悲哀的是,我们却总要拿这仅余的残肢,去祈求博取永恒和不朽。

我们在暮云璧合时下山,我们听到了黄昏的歌声,看见了华灯初现般的星空。仿佛正是这些永远的风景,带我们走到了香格里拉。

颓世华筵忆黄门 

我于京都的来去,似乎正应了十年一觉的古语;青春的混迹,萧然的过往,挥别的双袖间大抵笼下的真是几片云彩。那些繁华与艰涩,惊怖和欢愉,如今皆已遥远;一如广场上那迭经翻修的方砖,早已抹平曾经的铁蹄。弹洞般的心灵,在向晚的冷眼转顾中,恍惚徒剩空穴来风似的荒凉和无凭——逝者如斯,往事之传奇竟如虚构,仿佛一切未曾身经一样。

在黄昏的苍山下检点平生屐痕,万事万物皆显温柔。昆德拉说,即便是绞刑架,此刻也将被怀旧的光芒所照亮。偶尔想想那个被称作心脏的城市,衣香鬓影高衙冠盖充斥的长街,恍同失血的脉管日渐枯瘦。而在我次第遗忘的温暖风景中,似乎只有望京的黄门,还能不断从时光深处浮现出来,荡漾着魏晋风度般的余韵。想起那些酒狂任性的岁月,于今日之慵懒里,依旧犹能搅起几许引刀江湖的豪兴。翻检一点黄门中存储的故事,述与来者,也许便是当代的世说新语。或能见证残唐晚明的狂欢,亦可聊尽心底的一杯余沥。

所谓黄门,乃布衣黄珂之舍也。室无主妇,不可谓家,故谓之门。黄门座落在京都西北角的一栋高楼里,和所有的现代穴居户一样,普通的防盗门、猫眼和门铃。黄门虽以酒肉名世,却绝对不是朱门,当然也不算柴门。黄门主人黄珂,身长五尺,形体和心性皆属敦厚之辈。坐如白熊,睡如卧佛,一旦醉翻则不免有玉山倾倒之虞。

曾文正公观人论相,谓有清浊之辨。用他的说法,黄珂属于“静若含珠,动若木发”;实乃澄清到底的人物。凡事疏节阔目,若不经意,此所谓真正的脱略散人也。我平生阅人算多,但黄哥这般的异类,实不多见。按其半生事迹行藏,放在古代,那得是春申平原一流公子堪比。要用文学典型引喻,水浒中的小旋风柴进庶几近之。但这几位都是王孙贵胄,有天大的祖业撑着门庭。而他这样的布衣员外,竟然也张罗着食客三千的流水席,确确乎算是一道京都颓世中的奇异风景。

黄哥与我,曾经门当户对数年。所谓“隔篱呼取尽馀杯”的事,那基本是隔三岔五就要发生的。一个人办一顿好饭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办好饭,尽飨天下宾客。他几乎像一个勤劳的妈咪,把干部和群众团结在酒色边上;入夜时分,其客厅就成了当代中国最大最和谐的包房。问题是酒阑灯灺,既无需埋单,也没有小费,更没有抽头。红男绿女家家扶得醉人归时,他还得自己打水洗脚。

其实,黄友会最初议定的游戏规则,是大伙强行帮他定做了一个捐款箱;凡有食客自愿且自觉者,可以往里面随意投币,聊以减轻一点主人的负荷。箱子就放在门厅边,投不投币主人皆看不见,大家皆无尴尬,都可一视同仁地入座。放了些日子,箱子日渐沉重,黄哥的心也沉重起来。他怕别人说他敛财,坚决地撤下了箱子,朋友的善意也就落空了。

我深知他这样的好客,所费实际不菲。楼下卖酒的,基本指着他发财;菜市场的活鸡活鱼,见天望到他去就恨不得躲起来。平民之家,每年炉灶上要烧掉几十万;我看着都着急,可他依旧是乐在其中。也有媒体误会,以为他是致仕林下的高官巨贾,家有金山挖不完。实际我所了解的这位爷,还就天生是个割肉疗饥的主;骨子里的仗义疏财悲天悯人,使得他俨然呼保义及时雨,时时处处接济和交游着天下英雄豪杰。无论流徒配客,游僧野道,入了黄门,皆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黄门宴而今名满天下,多数人津津乐道的似乎还仅限于味觉。其实菜品如主人,原很朴素简单,并无什么奢华淫侈的可供炫耀。真正令各路江湖人物前仆后继蜂拥而至的秘密,乃因黄哥之宽厚所形成的一个巨大气场,足资三教九流五花八门在此切磋盘桓。遥想当年的法俄沙龙,因为贵妇名媛的吸引,而形成社交圈和艺术流派,进而影响国家和人类。但怎么联想都无法解释,黄珂这样一个老光棍,究竟在草草杯盘之中下了什么迷药,以至于随时麻翻各方俊杰好汉。

他信奉来的都是客,无论上三品下九流,入座三杯皆饮者,出门一拱即友人。餐桌有时加到五米长,座次却并无主次尊卑。偶尔宫里的枢密要员也有访者,我看也就是奉叨末座而已。宾客互不相识,各自山呼海啸地吃喝,谁也不曾礼让着谁。常常枉顾的朋辈,许多也是财富榜上的豪强,到这里粗茶淡饭还得等着翻台,也照样无怨无悔地往还。名流多如过江之鲫,随时皆能邂逅巨星歌后。一些不是大众脸谱的闻人在你身边挤着觥筹交错,要等交换名刺时才互道三生有幸。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鱼龙混杂的江湖堂口,也确实穿梭着许多当代大腕和异日英雄。当然除开这些耀眼人物之外,更多的还是寻常过从的布衣之交。无数怀才不遇飘泊京都的畸零者,自然也把这里当开荤的私厨。有开酒厂的朋友送来几吨白酒,半年不到就只剩空盒。厨娘小彭看着每天要成箱运出的垃圾,常常是愁眉深锁地苦笑不已。

最奇特的是某年,一个穿着打扮极为考究的青年,几乎每个夜晚皆要来黄门吃喝;而且一坐就到半夜才告辞。其人寡言少笑,待人却礼数极周,为集体活动办差也非常热心快肠;因此大家皆有好感。我因住得近,常常席终人散之后,就剩我们三人枯坐。那时常来的有位西门子的美女,这哥们正和某部的一干员在争夺,似乎他已获胜筹。我尝私下对黄哥说,此君做派气象乃江湖人物;果然未久那美女来哭求大家帮忙捞人,结果一打听,原来竟是在海南身负两条命案的东北逃亡者。但他确实对那美女纯情,该女希望拿出平生积蓄来营救,我们只好劝慰她放手——这样的顶级杀手,岂是区区存折可以救命的。

许多人知道了有些后怕,那时捐款箱就沉沉地摆在过道上。更多的时候只他和黄哥对酌到深夜——他如起歹意,并非没有机会。有次半夜我和他一起出门时,他忽然拉着我说:我想把我的故事讲给你,你一定可以写一个十分精彩的剧本。可惜这样的倾诉尚未开始,他就要赶赴黄泉了。而我至今仍然相信,他至少是被黄哥感化了的人。也许起初他来的动机难以推问,但看久了黄珂的相遇之诚,便启动了天良。江湖之中,其实道义和古风犹存几许;以心换心,往往可以逃过无妄之灾。

要说黄友会的人不拘小节和俗礼,那也未必尽然。某次耀邦先生的遗孀也来便宴,大家皆起立恭谨地迎送。非仅为老太太的尊荣,实因一个时代的刻痕犹在,功德自存人心,向背也只在人心而已。

如上述,黄友会似乎仅如丐帮大会——凑堆吃喝而已。其实不然,一般来说每年都要搞一些有益有趣的活动。在此出入的人物,多数在他们各自的领域里,皆是头角峥嵘的非凡之辈。随便拉扯一员出来搞个专题讲演,无需任何准备地信口开河,那也往往要言惊四座。

重庆达人王康,江湖敬称老康的这位爷,形貌在列宁与布哈林之间,腹笥则非同小可。他与黄珂乃旧交,每次流窜来京,必是要请他开讲筵的。他对于俄罗斯文化和前苏联问题的研究,远胜于体制内那些专家。在酒席间听他信手拈来地从苏联解体讲到中国的未来,的确还要比凤凰卫视上他那些高谈更生动和深刻。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刘力群兄,实在可谓“大隐”者。几十年来他在高层体制内从事着自己的国土战略研究,有一整套重整河山的大计划,惜乎既无人问津也乏人知晓。其人十分性情,每如黄门,必是自行车往返,且逢酒必醉,每醉必歌。一旦他开始西北秦腔,楼下的韩国邻居必来小心翼翼地敲门,请求饶了邻人的耳朵。举国上下,你随便说一个地名,他可以马上指出该地山川河流形势走向等等。论国民经济,那更是如数家珍,所有数据皆如成竹在胸。按他的规划,中国要重新分出72个行政区划才合符国情。可惜其人有总理之才,而无阁臣之命,只好樽边宏论,聊浇块垒而已。

除开这样的杯酒高谈,黄友们也还搞一些慈善活动。为白血病孩子捐款,为印尼海啸和四川地震赈灾等等。至于其他看片会、画展、音乐会、首发式和开业庆典之类活动,由于朋辈多能人,那基本是随时都会接到邀请。黄哥是中心,经常看见他忙着群发短信,实际都是在热心快肠地帮朋友捧场。

四川有句粗话说——自己的屁股流鲜血,还要帮别人医痔疮——这句话我时常觉得可以形容黄哥的急公好义。这个世界助人为乐行侠仗义的人,我也见过不少;爱邻如己一视同仁的君子也越来越多。但是像他那样完全不择对象不论亲疏地急人所急,实属罕见。

黄友会基本每年圣诞或者元旦,要雅集一处搞个自娱自乐的晚会。歌星舞师演艺名角太多,名导演更是一大摞,节目自然是不愁精彩的。某年黄哥突发奇想,要动员大家排个独幕话剧——而且全部由非专业人士来表演。我受命写脚本,偷懒将老舍先生的茶馆第一幕拿来改编成现代内容的讽刺剧,人物和结构则仍然用原著的设计。大家看好这种无厘头改编,遂开始邀约同仁排练。

王老板自然非黄哥莫属,我演的唐铁嘴。平面设计大师望忘旺演松二爷,制片人章芙女扮男装演常四爷;音乐剧明星影子女扮男装演刘麻子,著名音乐人李苏友演庞太监,高大林演秦二爷;翻译家李斯演老丐,诗人李亚伟演宋恩子,万夏演马五爷,陈琛演李三,行为艺术家昌鑫演二德子,高氏兄弟演吴祥子,作家深蓝演小妞,企业家刘兴平演农妇,学者余世存演康六,还有个女画家演他的女儿。

一群从未演过话剧的人物,临时组织起来背台词走场次,那确实是笑话百出。剧务的更好玩,去北影厂租来了全套清末的服装道具,又在798艺术区借来了最大的一个舞台,全套音响灯光和摄像,大家就这么开玩起来。总共排了三次就登场,观众来了两三百。多数人都记不住台词,只好根据剧情临时瞎编——好歹是一群“名角”,智商都摆在那里,所以基本还不离谱。直到今天,我看那现场录像碟,还是忍不住要捧腹喷饭。

这样的“实验话剧”,显然在中国还是鲜见。就这一堂形形色色的“大牌”业余演员,我估计在黄友会之外还真难组合出来。更好玩的是由于讽刺的是当下的世相,几个原本准备去报道的媒体记者,看完彩排吓得立即撤退出去。一群老顽童游戏人生的玩法,还真就应了王朔兄小说所说——玩的就是心跳。

黄友会原本一群老顽童小妖精的自我玩闹——在一个无趣的时代自讨有趣的人生。孰料最初由央视报道出去之后,竟然惊动了海内外各媒体的跟进。仿佛在一个落落寡欢的颓世,发现了一个新的物种和生态。有媒体经常问我意义何在,我只能说,在一个成熟健康的国度,应该允许民间社会的充分发育。而我们处在一个官方组织极度森严的时代,无论文化或社群都不能多元发展的话,那民众的生活则只可能越来越死气沉沉。

黄门宴只是一个老实人在体制外形成的一个小众平台,无数个渴望真实生活和怀抱梦想的人,在夜夜笙歌的表象之下,可怜地交换着各自流浪的方向。他们来自世界各地,他们身处在一个迷惘的时代,流离于大起大落的人生,疑惑于这个世界的走向。他们虽然经常沉溺在夜宴残醉之中,但黎明醒来,仍然要投入各自残酷的生活。

也许不同的人将在这里结下各自的殊胜之缘,进而在蒙昧的时光中找到自己的方向;但归根结底,所有的汇集都是偶然,所有的人都是过客。只有黄珂将停留在他始终喧嚣的夜里,只有他还会在暮色深处挑起这一盏古代江湖传下的孤灯,为这些熙熙攘攘奔忙和小泊的扁舟,送来一点微茫的温馨。一切不过仅此而已,似乎只有我约略曾经窥见,他那霜鬓丛芜后的落寞。

紫竹院三记

丙子春,我于京都谋得一职,竟在城西紫竹院内。因爱其园林形胜,虽近红尘而实同化外,遂卜居于斯。院里本多竹木,兼得数亩水陂,几陇土冈,被主人悉心经营出一番山环水绕之象,便显出几分格外的风色。晨夕徜徉其间,听松看鸟,浮心初静,故而于寻常简朴的生计中,便多了如许爱惜之情。

清夜啼鹃

竹院四周皆邻高楼,却颇少市声。蜗居又在清帝行宫之侧,古木森然,清夜里更多了一分幽寂。就在这一片宁静中,我听到一种鸟鸣,穿越千年,仿佛从诗歌中传进耳朵—“播谷,播谷”—它把古老的叹息再次种进我的心中。

这是我从童年就早已谙识的声音,那时它总是自田野深处传入小木楼,再由长辈们译为催促耕播的呼声。由是我知道其俗名为“布谷”,是南方山野的一只寻常的季节鸟。及长,却意外的从书丛中发现,它竟大有来历,并非普通的野禽杂毛。辞书上说它就是杜鹃,而杜鹃就是杜宇,是伯劳,是jujue,是子规,是催归,是勃姑厖这一串美丽的名字无不与一系列动情的诗句相联系,它几乎飞过了全部文学史,在每一个浪游无迹的诗人心中一歇倦羽。

这就是传说中的那只鸟吗?

《十三洲记》说它是蜀国的望帝,自人德薄,而禅位于治水有功的鳖冷,遂自亡去,化为子规。那么它就是一只具有高贵血统而由自知进退的帝王鸟。

《华阳国志》说它身为蜀帝而与其臣子之妻相爱,渐而亡去,魂化为鹃。那么它又是一只多情无奈为爱而死的爱情鸟。

《西厢记》说“不信去那绿杨影里听杜宇,一声声道不如归去。”原来它的啼鸣“布谷布谷”,在浪子的耳中却听成了故乡亲人的召唤—“不如归去”。那么它竟又是一只深怀着乡愁的孤独鸟。

从高贵到爱情到乡愁,伤心的鸟语在此静夜而歌,每一声啼泣都足以击痛人类这永不愈合的伤口。我想起屈原在流放的荆谷棘野里“恐jujue之先鸣”—多么担心它一声哀鸣击溃必死的决心啊!想起李商隐在绝望的爱情中“望帝春心托杜鹃”—如此深沉地掩埋起无奈的往事而把渺茫的希望寄托在那漂泊的翅膀上。

就是这只鸟,从田野进入诗歌再抵达我失梦的耳朵;无论红桑碧海暗换了多少世纪,其亘古的爱心未改,鸟鸣依旧,嘶哑的乐句却凝固为它动人的名字。现在,它终夜包围着我,从我无法窥见的夜色深处,从那都市边沿的这片密林丛中,低沉而缠绵地呼唤着我—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厖

我难以想象,在煌煌京城何以竟飞来了这只遥远的鸟,且容下了它夜夜啼血。它仿佛从故乡大巴山一直追随着我的萍踪,然后又在每一个枯寂的子夜执着地提示着我的迷失。然而,“田园迷径路,归去路何从?”我早已是一个不归客,故园虽好已无家了。

那么,要啼鸣你就啼鸣吧!无论为了毫无结局的爱抑或为了无枝可栖的乡愁,我都在这样的清夜,在心中模拟你的声音,去回应你的低泣。我们也许永远行进于路上,但心灵不会失群;永远会在这样一些小泊之夜,共同地默默低唱。

寂寞古行宫

敝庐所在,门当户对着的是一座小院,用很古旧的石墙围着。墙身上爬满了茑萝,靠基础的那一溜点染着苍绿的苔衣。隔墙望过去,看得见两个大屋顶,浅灰的筒瓦已显得斑驳褪泽了,只是瓦楞上的螭饰还依稀透露出一丝当年的富贵气象。

因着近邻之便,黄昏时往往就信步踱到其中小坐一回。院并不大,两栋古典殿宇也显得比较袖珍;雕梁画栋依然,只是这些彩色在大丛的鲜绿草树间更觉出几分黯淡,有如青春已逝的脸庞上强抹的一层胭脂了。前殿门口对称地植着两棵银杏,树身粗大,枝叶纷披,想必是百年古物,隐然聚有精灵之气。书上说此树原有雌雄之分,我却不能辨识。树下还有一对石雕的香炉,盛满的只是岁月的风尘;往昔的烟痕大约早为雨水漂淡,一星余烬也是无法觅得的了。余下的空地上自然还有些野花闲草,成荫的树却不多见。鸟飞来了,慑于这片岑寂,又悄然飞去。长门总是深锁着,花棂上的燕泥蛛网说明已久无人洒扫。庭院中的几副石桌石凳,因我的识相过从,反显得多了一点人迹。

许久,我竟然就不知这曾是清帝的行宫,以为它只是公园里的一处废圮的建筑。直到有一天散步到墙外的另一面对湖之门,发现墙基上嵌着的一块石碑,始知这处萧索的庭院,原来竟是当年皇族巡幸的行在。再斗胆闯进其中一坐时,心中从此就多了些许苍凉。

在京城,似乎于不经意处就能和历史狭路遭遇。你总不知在哪处深巷杂院中,会猛地见到一个早已景仰和熟知的名字,然后便想起一串惊心悱恻的故事。

此际,我比邻的寻常院落,一百年前,它也许曾经灯火繁华,浓缩了一个帝国的全部福祉。这些岁岁犹绿的芳草,曾经容留过多少彩袖歌舞的莲步;那华檐遮闭的曲廊,肯定伫足过一代代“圣祖仁宗”的醉躯。圆明园的烟火也许都未曾在这狭窄的天空布下阴霾,但而今的颓壁间却再也找不到一痕当日酣然的梦迹。没有了威赫御驾,不见了白头宫女,只有寂寞宫花依然在蒙尘的玉阶下自开自落;而从前的红泥香径上现在娓娓忙碌着的只是一队蚂蚁。

很早就从书本上明白繁华如梦,知道认识间的荣枯兴衰自有人力难及的规律;但象现在这样直接地目睹一个寥落行宫,从中感悟人生穷达的无谓,大抵还是头回,当薄暮的紫气徐徐笼罩于小院空庭中时,蝙蝠仿佛从那些瓦当和石雕图案中挣扎出来开始静默的飞翔,其秘密的舞姿隐约传达出某种令人惊悚的感觉。在这流变的世界里,是什么东西是可以永恒留住的呢?腐草丛中升起的幻灭流萤,朽石砌里飘出的断续蛰吟,这一切应运而生的华灯弦诵,永远也无法贯穿全部的黑夜。正如在这些屋宇下一度春风的那些衮衮衣冠,云移星散之后,而今安在?连门外的惨绿湖波,也已记不起当年的惊鸿一过了。

但我深知,尘世间将永不缺乏沉迷于此荣华富贵中的人们。“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留下的废墟足资后世人的凭吊。此夜,当我全身退出这所庭院时,我看见不远的高楼霓红依然闪耀。这个世界显得如此美好,却又是如此的热闹!

湖上雁侣

紫竹院里的一泓水陂,也不知道唤作甚名。在少水的北方,它也许该叫着什么海吧。水未见得清澈,却也绿得shen人,让你莫测高深。波面不算宽阔,但同样布下了竹桥荷港画舫石屿,显出尺幅千里之势。

黄昏无聊,沿湖独步几乎例行。芳丛中太多红男绿女,视线往往只好随水东西。日间的游艇此时皆已收浆,湖面归于清平,且更趋于深沉了。于无声处,一沦沦微细的涟漪从眼前缓缓荡开,那一对大雁又温柔地划破向晚天空的倒影,默然恬淡地徜徉于绿波间。

早些时,我一直以为这是谁家喂养的双鸭而不太经意。后来一位同事告诉我说:这是一对失群野雁,几年前打这城市路过,爱上了这亩水域,便落翅安居了。年年春季,雌雁孵雏,雄雁就守护在那小洲上,然而却总被人们夺走了弱雏。它们遂不作候鸟般的南北迁徙,而长年逡巡于此湖面上,寻觅着那些失散的孩子.

自听了这哀伤的故事后,我便开始常常注意这对雁侣。它们寄寓于这片湖上,白日匿身于荷荫莲丛间,随黄昏一同出现,象两片暗淡的落叶无主地默行着。影随俪从,总是齐头并进,却无须任何言语。当我怀疑它们是否还能飞翔时,偶尔又看到它们蓦然跃出清波,轻松地翱翔在众生头顶。看起来它们已倦于漂泊,深埋了全部的忧伤,陶然于昔年风雨之征所结下的情缘里,息影在此都市一角,双飞双宿,超脱得如一对退出江湖的隐士。毫无疑问,它们情浓如初忠贞相守,,却绝不喧哗炫耀其深爱,只求不被外物打扰和破坏它们的栖息。当北返的雁阵自视野中歌唱着飞过时,它们目送着那些旧日伙伴远渡遥空,却毫无嫉羡心如止水;没有什么东西足以使它们放弃这种朝夕相守的平静生活,更没有什么力量可以使它们停止对那些乱离失踪的孩子的思念和守侯。就这样,出没于湖上,满足于身边平凡的一泓水一方天空,在沉默中享受黄昏岁月。而最终,它们之中将有一只先去,而另一只则会坚守雁的传统,会永远停留在这冷漠的湖上,夜夜凄鸣,孤独地萎化于冰凉的水中。

湖上雁侣使我想起一些有关雁的词语,似乎它们多充满了感伤气息。漂泊在异乡借一枝而暂栖者为雁户,辗转于风尘来去总无一定者为雁泊;见雁字而感岁时,念故人而托雁足;亲友长别音讯渺茫,则谓之雁逝鱼沉。似乎雁的一生就注定要在自我流放中,长大,又必将于孤独绝弃中终结。这与一些深怀乡愁而行径于大路上的天下客,其命运何相似乃尔!

我打暮春的湖畔经过,回忆往往被这对雁侣带向晚烟迷朦的湖心深处。它们牵起我对一个故友的缅怀。使我在这些黄昏的无语邂逅中,幻觉出他乡重逢的短暂惊喜,以及残梦乍破的漫长惆怅。我想起在南方某个寥廓的湖边,也曾经历这样陌路订交一顾倾情的故事。而当日海滨的小别,却终至长隔灵壤的久违;徒剩一怀伤悼,无奈地艳羡着眼前这对风雨与共的雁侣。

我深知它们有大欢乐而不言,只为比起万劫不复的岁月来,此种幸福又是何其短暂!一切都会随水而逝,青春爱情生命以至头上的天空;正由于此,我在每个黄昏的伫望,才充满了珍惜。

味蕾上的乡愁

作者:野夫 日期 2007-2-1 17:45:00

所谓乡愁,对我而言,大多时候只是某种童年的味觉。

记忆中的那些口感,在被岁月发酵后往往形成经久回味的芳馥,于只身远游的路上,时时诱发你“不如归去”的念头。

我已经走遍了这个国家的绝大多数地方。当对未知事物的尝鲜渴望渐渐餍足之时,我知道我的青春业已耗散在穿州过府的五味百感中;这时,乡愁开始从舌尖上漫漶而来,在枯涩得近乎麻木的味蕾上绽放出怀乡的忧郁――我知道,我于此际开始衰老。而一根老了的舌头,则会像蛇信般搜索回山的径路,它似乎比身体还更需要故乡的饲养。如果不能找到孩提时的食单,也许就会枯叶般迅即陨落。

我所成长的时代仿佛正是这个国家的漫长荒年。那是在迹近穷壤的鄂西南边地,一个土苗汉侗杂居的小镇。原乡民在遥远的古代,大抵曾经被唤作“武陵源中人”,抑或在书卷里有过鲜衣美食;但在我断奶之后,体味到这个世界的却是粗食杂粮――在那个年代,山胞们多无主食和配肴之分,而菜谱一说,则肯定奢侈得闻所未闻。

比如土豆红薯这些分属菜蔬的作物,那时多是平民人家活命的晚餐;而一碗汤面,往往竟然成了重情讲礼门弟待客下饭的主菜。尽管如此困顿,但依旧有许多当时或者用以度荒果腹的野菜,居然装点了我们的简单生活,并构成我的童年味觉,成为今日乡思中津津有味的美食。

我怀念故乡的食物首推由“蕨”衍生的几道村肴。

其一曰凉粉。这几乎是父母在夏天的最高奖赏――给五分钱,去街上买一碗,绝对在半秒间吸溜得一干二净。这是用山中的蕨根捣粉搅糊后用漏瓢制成的粉条,然后用自制泡菜的酸水加上辣椒粉勾兑即可食用。这种凉粉色近褐黑,需以凉水洞的山泉浸泡,但最关键的是泡菜水中必须有花椒叶,这是区别地道与否的秘方所在。

其二曰蕨苔。也即蕨长出地面的那部分,约尺许,色青红,不蔓不枝,头卷曲如问号。现在收购出口的薇菜,即是将蕨苔采来掸水晒干后的成品。这样的干菜虽然富营养,但并不好吃。我所怀念的则是新鲜的蕨苔,剖开有滑腻粘稠的汁液,食前需要先用水稍煮一煮,再捞出炒鲊海椒面和腊肉。掸水乃必要工序,可以去其涩,之后则口感极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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