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这天,凌波分配到的活儿倒也轻松,便是给正在砌砖的张玉忠师傅打下手.搅拌水泥灰浆,搬送砖块,保证张玉忠师傅工作的顺利进行.这张玉忠师傅年约四十余岁,是建筑队里资历最老的几位师傅之一,打从张老秃组队揽活起,他便随着张老秃一直干到现在,他性情温和,平日少言寡语,可技术活儿却极是精湛,工地上的活儿没有他不精通的,便是一张复杂的施工图纸,他也能一眼看个明白,说出许多门道来,这一点,和他接触过的许多技术员和安全员,都对他深为佩服,凌波早在去年暑期打工的时候,便已认识他了,也一直深为敬重,喜欢在他手下做活。
现在,张师傅一边砌着砖,一边轻淡地向凌波指点砌砖的技术要领,他话不多,却能将其中的关键和诀窍说的明明白白,砌过一路之后,两人做到上午十点,下面空地做活的李小秋突然大声叫唤了起来,原来,却已是到了歇息吃点心的时间了.这张老秃待手下倒也厚道,每天上午十点,下午四点,便要安排工人们歇息上片刻,填充些食物和水.不一会,在工地的一处阴凉处,便有二,三十名工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喝水啃馒头,一边闲聊了起来。
凌波啃着馒头,看见张老秃一个人抽着烟,在一处工作面上细细查看,便走将了过去,他拿出口袋里臧着的一千元钱,将姑妈凌敏的意思告诉了他。
"你小子也太不地道了."张老秃抽着烟,不悦地看着他:"你借便借了,又何必告诉你姑妈呢?莫非是怕我向你催讨不成?"
"不告诉她不行,不然,这么一大笔钱,她还以为我是上银行抢来的呢."凌波说道。
"可见你小子办事糊涂了."张老秃笑道:"你既已瞒着你姑妈借了钱,如今又拿着你姑妈的钱来还债,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是我姑妈却必要我前来归还,说是世道艰难,你赚上几个钱也不容易的."凌波解释道。
"我既已借出去了.哪有马上就归还的道理?这不是看不起我张老秃吗?"张老秃怒道:"告诉你姑妈,这钱我偏是借定了,你小子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这恐怕不好向她交待."凌波为难地说道。
"你小子吃我一记窝心脚,就好向她交待了."张老秃看着凌波,怒喝了一声:"还不快收了钱,给我滚回去!"
凌波无奈,只得悻悻地走回人群中,虽然挨了张老秃一顿骂,可他心里却也暗暗高兴,依着他的本意,这钱与其用着姑妈的,倒还不如欠着张老秃的,待得日后慢慢积攒还上他就是了,如今事态发展,恰也暗合了他的心意。
中午收工回家,姑妈早已领着凌雪回来了,此刻正在炉上炒着菜,而凌霜也已回到家里,一问,果然是自己坐公车回来的。
吃饭的时候,凌雪突然得意地宣布,从家里到胜利小学的路径,她已完全熟悉,以后可以不用姑妈往来接送了.凌波一听,倒也惊怔了一下,从这里到胜利小学,隔着两条街的距离,中间还有四,五处转角,如果步行,得有二,三十分钟的路程,原以为她必得熟悉几天,才能自己上学,谁知这才走了两趟,她竟已熟悉了。
"你吹牛的吧?"凌霜看着妹妹笑道。
"她倒没吹牛,灵气着呢."凌敏笑道:"方才放学回家的时候,她便要走在前面,说是由她带路,我自不信,谁知他竟就一步不差地把我领回来了."
"这么说,你明天就不用前来接送她了,让凌雪自己走,也好锻炼她一下."凌波对姑妈说道。
"她倒没问题,我还过来给你们烧菜煮饭."凌敏说道。
"这就更不用了."凌波笑道:"莫说我可以应付,凌霜往日在舅舅家,却也经常煮饭烧菜,现今已是一个惯熟的好手了,那手艺竟是比我好要强上几分呢."
"是吗?"凌敏慈爱地看着凌霜,笑道:"明日你演练演练,也让姑妈尝尝你的手艺."
第二天,凌敏果然从炉上退了下来,袖手旁看着凌霜摆弄午饭,却见她果然轻车熟路,麻溜异常,而且烧制的菜肴竟也可口好吃,她赞不绝口之际,这才完全放下心来,又接送了凌雪几回,烧了几天菜,在凌波兄妹的再三要求下,凌敏方才不再天天过来,任由他们兄妹自行料理去了,当然,这已是后话了。
却说这天吃完午饭,凌波将那一千元钱取出,重新交还给了凌敏,并把上午和张老秃的谈话告诉了她。
"我是不敢再归还给他了,说不定他当真会给我一记窝心脚呢!"凌波说道。
凌敏想不到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人,还钱给他非但不收,却还要大骂着请人吃窝心脚,当真是匪夷所思,任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既如此,这钱你且收了回去,我日后再慢慢归还他就是了,如有困难,我再开口向你讨要不迟."凌波说道。
凌敏想想,这当真是一件无可理喻之事,这种江湖行径,绝非自己简单的头脑所能理解,只得将钱收了起来,心想:"且让你们胡闹去,看什么时候方才做个了断!"
晚上,两个妹妹做完功课,他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却也还行,看看到了九点,也就吩咐她们睡觉去了,他自己也在外间床上躺下,由于劳累,刚看了一页武侠小说,便已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依旧5:30分起床,买菜,做饭,打发两个妹妹出门后,他便也骑着自行车上工地去了。
这天,他依旧给张师傅打下手,砌第三层楼房的砖墙,上午还好,一半阴一半阳的位置,太阳虽然炽热,却也还抵挡得住,可是到了下午,太阳转了一个角度,竟直直地照射在无遮无拦的工地上,肆无忌惮地烧炙着两人的身体,凌波虽然戴着一顶草帽,却仍然感觉到酷热难耐,浑身焦灼得比干活还要难受,,一动便是一身的汗.到了后面,仿佛连汗也没有了,但身上的衣服仍是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说不出的难受,干到了下午三点半,张师傅突然停了下来。
"咱们歇会儿,抽一根烟再说吧."张师傅拭了拭满脸的热汗,对凌波说道.饶是他身经百战,但黝黑沉静的脸上却还是露出了一种困顿疲乏之色。
凌波无言,脱下头上如蒸笼一般的草帽,火热的太阳一下子便照射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可他却也并不觉得特别的难受,相反,反倒有一种摆脱桎梏般的轻松感,虽然他早已萎顿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今天的太阳好象特别的毒,再做下去非中暑不可."张师傅看了凌波一眼,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
"七月流火!"凌波有点晕沉的脑袋突然蹦出这几个字来,那一刻,他发觉自己当真理解这四个字的妙处了,而附近的几位师傅和李小秋,阿信等人,也纷纷停了下来。
"秀才,秀才!"
正当大伙儿准备下楼,到底层的阴凉处歇息的时候,楼下干活的瘦猴却直着嗓子大喊了起来。
凌波正在下楼,也没气力应他,刚随着众人走下楼梯,瘦猴却已从外面的空地冲了进来。
"外面有人找你呢!怎的也不应一声?"他气喘喘嘘嘘地对凌波说道。
"谁?"凌波倒讶异了,这么大热的天,有谁会上这儿来找他呢,况且知道他在这儿干活的也没几个。
"自己过去看看吧,挺漂亮的."瘦猴指着外面的空地,激动地说道。
凌波犹犹疑疑地走到外面的空地,只见前方不远处,在靠近一堆钢筋的地方,竟静静伫立着一位白衣胜雪,清丽脱俗的少女,只见她秀发垂肩,星眸宛转,一张雪白端庄的脸庞已被太阳灼得微微泛红,她手拿一顶雪白的遮阳帽,悄然独立在脏污零乱的工地之中,竟是说不出的端庄绰约,美丽动人。
一见着她,凌波顿时便惊怔住了,一棵心也剧烈的跳动了起来,来人竟是他的老同学,原高二<一>班的学习委员秦晚烟。
"这么大热的天,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难道不用上学了吗?"凌波不禁走近她,强笑着说道。
"你却又是怎么会到这儿了?!"秦晚烟却看着他,大声问道,眼圈儿一下子便红了起来。
"这事一言难尽,回头我再告诉你,现今天热,你赶紧回去吧!"凌波对她说道,看了看她手上的遮阳帽,又看了看她被太阳直灼着的脸庞,随即又补了一句:"这么毒的太阳,有帽子也不戴,你成心要晒成黑郁金香啊."
"你且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秦晚烟却急声说道:"我上午碰到欧阳,他遮遮掩掩地说你休学了,却又不肯透露原因,午饭之后,我找到你姑妈家,她说你已经搬出去了,现今在这个工地做活,所以我就来了,你现今一定要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激动地说道,到最后,声音竟都有些呜咽了.凌波想不到这骄阳似火的午后,她竟顶着烈日酷暑,四处打听自己的踪迹,不觉眼睛也热辣了起来,仿佛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这样吧,你现今先回去,咱们晚上再见面,到时我再告诉你详情,好吗?"凌波看着秦晚烟,大声说道,他只觉得工地上太阳灼热炙烫,再待一会,秦晚烟非熔化了不可。
秦晚烟盯视着凌波,迟疑了一会,方才点了点头,望着凌波一身脏污汗湿的旧军装,和他那关切焦灼的眼神,她的眼圈儿不禁又红了起来。
"晚上七点半,我在望江亭等你,咱们去野渡横舟说话."秦晚烟说道。
"没问题,我也正想找你聊了呢."凌波笑道:"你现今快走吧,再不走,就成干花儿了."
秦晚烟笑了笑,又迟疑了一会,方才转身离去了。
"你戴上帽子!"凌波在她身后喊了一声,看见秦晚烟果然戴上,他才转身回到楼房里。
这时,工人们全都聚在底层的阴暗处,正纷纷喝着绿豆汤,咬着馒头儿,凌波走到一个大桶前,舀了一茶缸绿豆汤,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喝过之后,他又从一个大篮子里取过一个馒头,一边咬着,一边找了一个空地坐了下来,正一个人慢慢嚼着,李小秋端着一大碗咸腌萝卜条儿走了过来。
"多吃些咸菜,汗流得多,得补充些盐分."李小秋把碗放在凌波的面前.抓起一根萝卜条儿,用里的咬了起来。
凌波也抓起一根,放进了嘴里,却只觉得满口咸苦,说不出的难咽,但他知道不吃不行,汗流得太多了,确实需要补充盐分,而狠吃萝卜条儿,则是工人们最普通,最常用的方法。
瘦猴也笑嘻嘻地坐了过来,抓起一条萝卜条儿往嘴里送。
"秀才,你的艳福不浅啊,方才找你的小妞儿是谁?风姿摇曳的,端的齐整漂亮!"
凌波第一次觉得瘦猴说话粗陋不堪,着实另人恶心,只是最后一句,还算让他听着受用些,弥补了前面的粗糙。
"我一多年的同学."凌波想起刚才烈日下的情景,不觉郁声说道。
"怪不得你书读得好,原来却是有美女相陪!"瘦猴哈哈大笑了起来."有句成语,叫做红什么香来的?"
这话愈发的让人恶心了,凌波看着瘦猴,突然也哈哈大笑了起来,可心里着实恨不得给他一记窝心脚,但他知道瘦猴并没有恶意,不过是打打趣,寻个开心而已,工地上的人都是这么讲话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听着感觉特别刺耳恶心罢了。
"你是想说红袖添香吧?"凌波看着他,笑道:"我漂亮的女同学极多,改日也介绍几个给你认识认识,让你也添添香!"
"你就别糟蹋她们了,什么红袖添香?红袖添砖还差不多!"瘦猴却叹息一声,自嘲地说道,神情居然有些颓废沮丧的意味。
看着瘦猴,凌波和李小秋都不觉笑了起来,凌波突然觉得瘦猴看起来也没那么恶心和讨人嫌了。
傍晚收工之后,凌波买了一个西瓜,浸泡在一个盛水的塑料桶里,预备着晚上吃,吃过饭后,他冲了个凉水澡,重新换过一件白色的衬衫,想了想,他又从床底的鞋盒里取出一双皮鞋,仔细地拭擦了一番。
"你却是要出门?"一旁的凌雪见了奇怪,不觉笑问道。
"正是."凌波穿上皮鞋,微笑地说道:"赶赴一个重要的约会,轻慢了不好!"
望江亭坐落在龙江绕城而过的一个转角上,这里位置突兀,三面临水,实观赏江景的最佳位置,建亭至今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了,可谓是龙江市的一处名胜,游客历来众多,尤其以夏日黄昏为最。
凌波站在临江路通往望江亭入口处的一棵古树下,一边和一位卖凉粉的老汉闲聊,一边打量着街上往来的人群,站了一会,那老汉指着摊点边的一条小凳子,示意凌波坐下说话,凌波道声谢便坐了下来,却又掏出五角钱买了一碗凉粉,慢慢地吃了起来.吃过凉粉,又等了一会,方才看到秦晚烟从西边街上走了过来,他急忙站起,迎了上去。
却只见秦晚烟白衣绿裙,仍旧一番淡雅装束,两人也不进亭,直沿着临江路往东走,不久,便已来动一处河汊口,这里是市区一条内河流入龙江的交汇处,原是龙江旧城的一处小码头,后来荒废了,可是数十株垂柳和一,两洼青草地却保留了下来,初中的时候,凌波,欧阳云飞和秦晚烟三人经常在此游玩.一年,草长莺飞之时,春水漫涨之际,曾有二,三只小舟停泊于此,颇有一种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意境,因此,三人便称此处为野渡横舟.后来城市规划,竟将此处扩建成了一座公园,名叫小碧潭,园名虽也好听,但凌波三人还是习惯称此处为野渡横舟,颇有点怀旧的意味。
两人走进园内,穿过花丛小径,在江边那数十株垂柳间的一处石椅坐了下来,两人曾经在此游玩过无数次,可今日之情景,却又大迥于往日,因此两人坐下之后,突然间都没了言语。
秦晚烟上午闻听凌波突然休学了,心中感觉实可用石破天惊四字来形容,可课间时短,欧阳云飞又吞吞吐吐,她竟不明其中究竟,心中焦灼实是难以描述,待得午间放学,她却又寻不到欧阳云飞,无法问询于他.午饭之后,她再也忍耐不住,径直找到了凌波姑妈的家里,向她打听凌波的情况,谁知他姑妈却只一味的垂泪,不肯告诉她其中的真相,她探得凌波在工地打工的地址后,回到学校,却已快到上课的时间了,她便又临时委托一名同学代为请假,自己则又走出校园,经过一番周折之后,方才寻着了凌波.谁知他竟是一身尘土,满脸汗污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当时她心中的感觉,实是难以用任何言语来形容,及至回家,她仍是心潮起伏,惊痛莫明.方才在望江亭边见面,看见他白衣如雪,神情闲淡,一付从容适意的模样,仿佛又回复到了往日校园的形象,她心里方才好受些,现在见他坐在自己的身边,眼神明亮,笑容温柔,已是一付老同学相处时的旧模样了,她心中稍慰之余,但下午在建筑工地见到他的情形,仍是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使得她依旧情不能已,一双眼睛不由自主的便又红了起来。
"你知道我们相处多久了吗?"秦晚烟看着凌波,突然红着眼睛问道。
"小学五年同桌,初一到高一四年同窗,算上今天,正好是十年零一天."凌波笑道。
"你既然知晓,为何休学这等大事,却还要隐瞒于我?"秦晚烟看着这位她相处了整整十年的同学,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我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凌波轻声说道:"我原也无意隐瞒于你,只是怕你过早知道,徒增焦虑难受而已,我本打算忙过这段时间之后,再找个时间告诉你的."
"你这么做,岂不是让我更加的焦虑难受么?,亏你还说你我十年的交情呢!"秦晚烟怨声说道。
凌波望着她的神情,心中不觉一阵疚歉,想不到她竟如此的情真意切,若早知如次,当时也就坦言相告了,免得她今日如次的急惶伤心,这事,竟是自己计较失当了。
"我告诉欧阳的时候,他说你已去黄山旅游,要到开学方才回来,我原想过几天就去找你,谁知你竟如此义气!可见你我十年交情,我竟不如你了."凌波免不了笑着解释了一番。
"你和欧阳才义气呢,两人狼狈为奸,却只瞒着我一人!可见你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了."秦晚烟依旧气愤地说道。
凌拨笑了笑,却也不好回话,这处心积虑,蓄谋已久一句,倒也一语中的,委实是对他多年做为的一个确评。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秦晚烟直直地看着他,却是柔声问道,眼神急切而又充满迷惑,哪里还有方才的责怪恼怒之色?
凌波自从下午见过秦晚烟之后,便一直考虑晚上如何开口,向她解释这件事情,如今见她如此深情义气,不觉感动于心,幽然叹道:"往事如烟,你既想知道,我说与你听就是了."
秦晚烟无言,只静静地看着他,凌波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开始缓慢地讲述了起来。
"我的父亲原是一名青年学者,从北京一所著名高校的外语系毕业之后,便留校任教,曾是学校最年轻的一位副教授,他翻译的法国古典文学,曾广受读者和专家的好评.我母亲也一样,毕业留校之后,成了校中文系一位优秀的青年讲师.我三岁那年,父亲由于不满当时学校造反派对许多专家,学者的无端迫害,发表了自己不同的意见,被定为了现行反革命和反动学术权威,在被关押了一年之后,下放到了龙江市最为偏远的小黑山煤矿,成了一名井下技术员.我母亲由于不肯和我父亲脱离关系,也被下放到了龙江市郊的一所农村小学,担任一名普通的语文教师.随后,我相继有了大妹妹凌霜和小妹妹凌雪,在我小妹妹凌雪满月前夕,小黑山煤矿发生了一起井下塌方事故,有二十七名采矿工人被困在了井下,由于塌方面积过大,营救工作进行了整整一个晚上,却还是毫无进展,这时,我父亲提出了一个营救方案,从唯一一条可以通往被困位置的废弃巷道进入,前去营救那些生死不明的工人,由于那条巷道废弃已久,没有任何的支护,充满了安全隐患和危险,矿领导考虑再三,由于时间紧迫,正常营救工作又毫无进展,便采纳了我父亲的建议,于是,由一名副矿长和我父亲,以及另外三名自愿加入的矿工,组成了一支紧急救援队,进入了那条充满危险的巷道.最终,他们找到了那二十七名被困的矿工,可是,在撤退的过程中,那条废弃的巷道还是发生了坍塌,走在最后的副矿长,我父亲,还有另外一名矿工,被埋在巷道里面,当对那条巷道重新进行安全支护,并挖掘一条通道之后,却已是六天过去了,我父亲,副矿长,还有那名矿工,全都停止了呼吸."
"由于长期艰苦,压抑的生活,我母亲在生下我小妹妹之后,身体和精神都已极度的虚弱不堪,当得知我父亲井下出事的消息后,便从此一病不起了,半年之后,她也无奈地离开了人世,那一年,我七岁,我大妹妹凌霜四岁,而我最小的妹妹凌雪却还未满一岁.第二年,我父亲所在的大学恢复了正常的教学秩序,许多由于各种原因离开校园的教授,学者都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可是,学校曾经最年轻,最优秀的两位青年学者,却永远也回不去了."
凌波低沉地说着,而秦晚烟却早是泪流满面了。
"我母亲去世后,我姑妈收容了我,而我两个妹妹,则被我舅舅,舅妈带到了龙江市一个偏远的名叫朱家湾的小山村,我们兄妹这一分离,至今已是整整十年了,我姑父,姑妈都是普通教师,经济条件虽然不是很宽裕,却还是给我提供了良好的生长环境,我舅舅,舅妈也是,家里虽然异常的艰难,却还是一力维持我两个妹妹的学业,为此,他们还不惜让我年仅十四岁的表弟辍了学,而我的舅妈病重咯血了,却还不肯上医院治疗,他们两家对我们三兄妹的恩情,那是永难报答的,虽说血浓于水,但养育之恩大于天,终我们兄妹一生,谁也逃不过这片天去."
"我父亲去世时的模样,我已记不得了,记忆中,他总是难得回家,几乎两,三个月才回来一次,那几天,是我们全家最快乐,最温馨的日子,因此,他留给我最多的记忆,便是那爽朗,快活的笑声,而我母亲去世时的模样,我却记得清清楚楚,那半年里,我伴着她渡过了许多漫长,凄冷的夜晚,我永难忘记那些夜晚冰凉的泪水和那哀哀的哭泣,以及她看我时的那双美丽而又哀恸的眼睛,我母亲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去世的,临去时,她看过我大妹妹凌霜和小妹妹凌雪之后,便直直地长久地凝视着我,我无法描述那是怎么一双美丽而又哀恸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绝望,她实在是放不下我们三兄妹,尤其是我那两个年幼的妹妹."
"从此,我便有了一个梦想,我梦想着有一天我长大了,能独立生活了,我一定要把两个妹妹接到身边,重新组成一个家庭,好好照顾她们,爱护她们,让她们过上一份温暖而又安定的生活,以告慰我母亲的在天之灵.这个梦想,一直伴随了我整整十年,我原本想明年高中毕业之后,无论考上大学与否,我都要去实现我心中的这个梦想.可是,我舅舅家的经济状况和他们所付出的牺牲,以及我妹妹凌霜的学习成绩,却使我改变了主意,我决定把这一计划提前一年进行,这原就是我一个必然的选择,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改变,因为,我无法摆脱我母亲那双美丽而又哀恸的眼睛,更无法逃避我生命中与生俱来的那份良知和责任."
凌波说完,沉默地注视着已经完全黑暗了的远天,而一旁的秦晚烟已是泣不成声了。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告诉你,并不想让你为我伤心和难过."过了一会,凌波对流泪不已的秦晚烟说道:"这是我最想做,最愿意去做的一件事情,是我恒久的梦想,你应该为我高兴才对."
秦晚烟摇摇头,一脸痛楚而又迷茫的神情。
"咱们再想想法子不行吗?难道就这么一条路可走了?"看着他,她流泪说了一句,语调竟是充满了无限的凄怨和痛惜。
"我不能选择命运,是命运选择了我,我所能做的,只有勇敢地去面对它,其余的,我不能去想."凌波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就像我的父亲母亲,他们也是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命运,做出了自己正确的选择.`
秦晚烟抬头望着他,却见他神情沉静,眼神温柔,没有一丝的愁苦忧闷之色,相反,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恬淡详和,温宛从容,她的心仿佛被拨动了一下,突然轻轻颤动了起来,这是怎么一个优秀而又坚强的男孩啊,而同时,一种更加深沉的悲哀和痛惜很快就侵蚀了她的心灵,使得她陷入一种说不出的伤感和悲痛之中。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有晚风从江上吹来,凉凉的,袭人心怀,而无边的夜空,已浮现出了几颗隐约的星星,这个夏夜,竟是说不出的凉爽和详静。
"我能理解你的选择,但我却无法说出我的感受."秦晚烟拭着脸上的泪痕,突然轻声说道:"我欣赏悲剧美,但今晚我听到了我最不愿意听到的一出,我欣赏不了,也接受不了,它让我心乱如麻,却又无所适从."
"这不是悲剧,我也不想成为悲剧中的人物."凌波微笑道:"你还是为我祝福吧,祝福我从此财源广进,日子越过越红火."
"以你的才华品识,这完完全全就是一出悲剧,而你正是这出悲剧的主角,就像你的父亲母亲一样!"秦晚烟看着他,却低声坚持道。
凌波怔怔地看着他,突然叹息了一声,轻声说道:"晚烟,你不要再说了,好吗?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惨,我只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件任何人都会去做的事情,你别再为我伤心和难过了,好吗?"
秦晚烟果然没有再说,但一想到她最好的朋友竟是这种遭遇,她的眼圈儿不禁又红了起来。
"难道,咱们以后真就走上不同的路了?"她仿佛依旧不相信眼前这一切似的,含着泪自言自语道。
"可不就是了,每一个人迟早都要走上属于自己的路."凌波微笑道:"你就当你现在金榜题名,出国留洋去了,而我则名落孙山,回老家种田去了."
"我不要这样."秦晚烟低声说道:"我不想出国留洋,你也不要回老家种田."
"天下事岂能尽如人意."凌波笑道:"世间种种,不过水自流,瓢自漂,随波逐流罢了,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呢."
秦晚烟见凌波说得洒脱通达,不觉愈加的伤感,又偷偷抹起泪来。
"咱们起来走走吧,我送你回家."凌波见秦晚烟神情悲伤,自己一时也难以劝阻,不如早些离开这压抑沉闷的所在,便对她说道。
秦晚烟迟疑了一下,却还是低头站了起来,两人离开野渡横舟,走上大街,缓步向秦晚烟家走去.一路上,秦晚烟很少说话,凌波也不轻易惹她,大部分时间,两人便只沉默地走着,这该是两人交往以来几乎最为压抑沉默的一次了,临近住处的时候,秦晚烟向凌波要了他现今的地址,随后,两人便分了手。
凌波回到家里,看过小闹钟,却已是临近十点了,而两个妹妹却还没有睡,竟一直等他回来,凌波急忙取过西瓜,三人分吃了,方才各自睡下。
第二天晚饭之后,凌波洗罢碗,正站在院子里和房东老余聊天,忽然看见秦晚烟提着两个大袋子,从大门外走了进来,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神情犹犹疑疑的。
"不用找了,我早瞧见你了."凌波急忙笑着迎了上去。
"这地方僻远,叫人好找!"秦晚烟仿佛松了一口气,笑道:"快接过手去,我的手臂都快断了."
凌波急忙接过她手上的两个大袋子,入手竟是沉甸甸的,颇有些斤两,当真难为她竟走了这么老远的一段路!
"咱们老同学,过来看看就可以了,何必买什么东西呢?!"凌波看着微微轻喘的秦晚烟,不禁埋怨道,这两个大袋子,一袋装满了各色水果,另一袋不知是什么,竟也一样的沉重。
秦晚烟淡淡一笑,却不言语.两人走进屋子,凌波招呼她坐下,取过一个玻璃杯,重又清洗了一遍,方才倒了一杯凉开水,递予了她。
"寒舍简陋,只能以凉水招待,怠慢了."凌波说道。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看这水正好,符合身份."秦晚烟笑道,端起杯子,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凌霜,凌雪正在院子里和另外一个女孩说话,见家里来了客人,也急忙回到了屋里。
"这便是我的两个妹妹,一个叫凌霜,一个叫凌雪."凌波见两人进来,笑着向秦晚烟介绍道。
"蛮不错的,人长得漂亮,名儿也取得好!"秦晚烟看着两人,轻柔地笑道,姐妹俩羞怯地望着秦晚烟,含笑不语。
"这是我多年的同学,名叫秦晚烟,你们以后可以叫她晚烟姐."凌波笑着向两个妹妹介绍道。
两人点头,却依旧不说话,只含笑望着秦晚烟,秦晚烟微笑地询问了她们几句,却也一一回答,后来,两人见秦晚烟笑容亲切,态度和蔼,又是哥哥多年的同学,竟也主动和她说话了,四人聊了一会,秦晚烟取过那个沉重的大袋子,打了开来。
"这是高三上半学期所有的课本和练习册,你平日空闲的时候,不妨自学自学,眼看就毕业了,这课程丢下怪可惜的."秦晚烟淡淡地对凌波说道。
凌波注视着那一大摞崭新的课本和练习册,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来,这课本和练习册,既让他朋友间殷殷的关切之情,又让他猛然想起来自己以往的校园生活来。
"你也不用惊怔,我知道你的自学能力,这对你并不是什么难事,再说,晚上我也可以经常过来和你探讨,虽说文理不同科,但我可以去问理科老师的."秦晚烟见凌波呆呆怔怔的,忍不出在一旁宽解道。
"既如此,我收下就是了,只是怕我学不好,辜负了你的美意."凌波见秦晚烟关爱如此,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便状极高兴地说道。
"你也不用妄自菲薄,我对你,比对我自己更具信心呢."秦晚烟笑道。
"这话从文科班秦大才女的嘴里说出,特别的让人受用."凌波大笑道:"说不得只有头悬梁,锥刺股,睡三更起五更了."
"这倒不至于,不然,你也枉担了你在龙江一中挣下的一代奇才的美名了."秦晚烟听得凌波如此说,也不禁笑道。
随后,凌波从秦晚烟带来的那一大袋水果中,取出几样洗净了,分别装在盘子里,四人坐吃了一回,凌波便打发两个妹妹进屋功课去了,两人坐在外间的饭桌旁,秦晚烟问起日常的生活情况和工地的情形,凌波一一据实告诉了她,秦晚烟听了,新里不觉又嘘浠感叹了一回,临走的时候,她又到里屋和凌霜姐妹妹说了一会话,方才告辞了出来。
凌波满怀感激地送将了出来,两人走出巷子,穿过大街,行走在一条行人不是很多的林荫道上。
"你两个妹妹确实挺漂亮的."秦晚烟对凌波微笑道:"尤其是你大妹妹凌霜,很是清秀雅致,非是一般女孩儿可比."
"是啊,很多人都说我两个妹妹长得蛮好看的."凌波听了秦晚烟的话,不觉开心地说道.秦晚烟看了一眼满脸含笑的凌波,心中不禁一阵默然,可以说,这也是一个异常英俊漂亮的男孩,他们三兄妹如此出众,可想而知他们父母当年的风采了,谁知造化弄人,他们一家竟是这般凄楚惨淡的遭遇,由不得让人感到心酸和悲悯。
秦晚烟暗自伤感,却见凌波仍是一付无忧无惧,浑若无事的模样,心中不禁又暗暗佩服起他来,相交多年,他总是这么一付面带微笑,淡定从容的模样,要做到这一点,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也是她一直比较欣赏他的一个地方。
两人又走了几步,凌波见秦晚烟神色黯然,眉宇间似乎总有一种抹不去的忧伤和轻愁,便笑问她道:"在我们男生校花排行榜上,你可知排名前三的是谁?"
"什么校花排行榜?"秦晚烟一怔,随即醒悟了过来,笑道:"想不到你们男生居然也如此风雅,做出这般一件事来,这倒新奇了."
"咱们一中美女如云,若不摘其精华,为她们立一册子,岂不浪费可惜,暴殄天物了?"凌波笑道。
"那么,在你们排行榜上,那排名前三的又是谁呢?"秦晚烟果然来了兴致,笑问凌波道。
"排名第三的是原高一<四>班的孟思雪."凌波笑道:"小姑娘明眸善睐,袅袅娜娜,长大了一定是一位大美女,故此排名第三."
"那孟思雪我见过,果然不错的."秦晚烟点头笑道。
"排名第二的是原高三<五>班,现今已毕业了的左丹丹."凌波接着说道:"她美丽动人,又爽朗热情,给人一种明艳亮丽的感觉,再加上她那付百灵鸟般的歌喉,故此排名第二,听说她今年夏天考上了北京的一所艺术院校,也算是没有辜负我们男生对她的期望了."
"左丹丹确实是一位大美女,排名第二也不算辱没了她."秦晚烟笑道:"却不知排名第一的是哪位神仙姐姐?竟还能超过她们两人?"
"说起这位神仙姐姐,比前面两位自是高出一筹了,她漂亮端庄,落落大方,堪称本校第一,天下无双!"凌波说道:"古人云: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此空谷幽兰也,不足以道其绝色之万一,古人又云:回眸一笑百媚生,三千粉黛无颜色,此繁世牡丹也,不足以道其仪态之万一,她之临世,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体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月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云月不足喻其色,她之绝世容颜,实非言语所能形容于万一,更难得的是,她不仅冰雪聪明,文章极好,而且性情文雅淑静,颇有一种古典庄重的风范,深得校园男生的喜欢和倾慕."
秦晚烟见凌波说得天花乱坠,却又神情认真,不觉低头思忖了半晌,却总也想不起校园里竟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不觉急问他道:"她是谁?你快告诉我,也让我见识见识!"
"你要想见识这位神仙姐姐,可有点不易了."凌波面露难色道:"别人倒还好说,惟独是你,却是大有挂碍不便之处."
"为什么?为什么别人可以,我却不能见识于她?"秦晚烟见凌波说得郑重,不觉疑惑起来,连声问道。
"自然大有原因."凌波看着她,严肃地说道:"你岂不闻人不知自丑,马不知脸长,自己又怎能见识自己呢?!"
秦晚烟一怔,登时便醒悟了过来,一掌便拍在凌波的肩上,轻笑道:"好端端的,你怎的消遣起我来了?!"
说完,自己想着,不觉笑了个花枝乱颤。
"我可没敢消遣你."凌波笑道:"不信,你去问欧阳,你确实在我们男生校花排行榜上独占鳌头."
"你还说?!"秦晚烟笑嗔道:"平时见你们男生一个个道貌岸然,谦谦君子的,谁知却是一肚子坏水,暗地里做出这等无聊庸俗的事来."
"我和欧阳可没参与,不过是具体讨论的时候,提了些参考性的意见而已."凌波笑道。
"这就更可恶了,鬼鬼祟祟的,当起狗头军师来了."秦晚烟想了想.又笑骂欧阳云飞道:"欧阳那么老实的一介书生,竟也不学好,做出这等事来,该日我也得仔细捶打捶打他."
"欧阳虽然老实本份,不过在讨论你名列校花榜首这件事上,他可是当仁不让,居功至伟的,你该奖赏奖赏他才是."凌波大笑道。
"我先奖赏你一个糖炒爆栗!"秦晚烟笑着做势欲打。
"此手只可采莲,不可动粗!"凌波笑着躲了开去。
"说的也是,打你这榆木脑袋,没的污了我的双手!"秦晚烟大笑道。
"这就是了."凌波笑道:"实在不行,便是去弹一,两首吉他,也比敲打我这榆木脑袋强多了."
"我看读理科当真委屈你了,你这等文思口才,便是放在我们班,亦是一等一的高手."秦晚烟说道。
"我现今是文理不分家,世界大一同,你倒不必为我操心."凌波笑道。
"都落魄成这样了,亏你还笑得出来!"秦晚烟摇头轻笑道,她实在佩服眼前这位老同学性格中积极乐观的一面。
"我中午去了趟欧阳家,把我的地址告诉了他."凌波说道:"他今晚没空,答应明晚前来拜访,你若没事,也一并前来坐坐吧."
秦晚烟笑着点头,看看临近她家住处,两人方才分了手。
凌波回到家里,凌霜姐妹俩早已做完功课,正在外间清理桌上的茶杯和水果。
"哥,你这位同学长得当真漂亮."凌雪看着他笑道:"而且客气得很,买了这么多东西来看你."
"她主要是来看你们两个."凌波笑道:"方才出去的时候,她也夸赞你们俩长得标致好看你呢."
"我看她的举止不俗!"凌雪看了一眼那一大袋子水果,笑问道:"你知道她的家人是做什么的吗?"
"你这是调查户口了."凌波想了想,笑着告诉凌雪道:"她父亲是咱们市政府的一位副市长,母亲好象是一个什么局的局长,我忘了."
"副市长是做什么的?有很多钱吗?"凌雪又问道。
"副市长就像你们班的副班长,可以管很多人,至于能不能挣很多钱,我也不知道."
凌雪想起班上那个神气的副班长,不禁点了点头。
凌霜多少知道一点副市长是一个什么概念,见凌雪如此问,凌波又如此回答,不觉在一旁轻笑了起来。
这天,姑妈凌敏前来看望他们兄妹,大家坐着聊了一会,凌霜姐妹自是进屋做作业去了,凌敏便将带来的一只小皮箱取过,交予了凌波。
"这小皮箱是你父亲用过的,里面还存放着一些你父母的遗物,这两天我整理了出来,挑选了一些有意义的交予你收藏,剩下的全部在我的屋子里,你可以随时前去拿取."
凌波听说小皮箱里竟有父母以前的遗物,呼吸立时急促了起来,一颗心也咚咚做响,仿佛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加速了好几倍似的.这是他第一次听说,也将第一次见到父母的遗物.他不禁颤抖着双手打开了皮箱,却只见里面有一块男式手表,一枚女式戒指,一块晶莹的小玉玦,以及一本户口本和一些粮票,布票,纪念章等物,其中最让凌波悲喜交织的是一本小小的影集,里面居然保存着许多珍贵的照片,有他父母的,也有他和凌霜婴,幼儿时期的,其中有单照,也有合影,每张照片,都记录了那个遥远的年代一个普通家庭的快乐和温馨,唯一可惜的只是小妹妹凌雪当时刚刚出生,未能留下一张单独的照片或是和父母的合影.凌波看到这些照片和遗物,一时间心潮难抑,禁不住流下泪来。
"那块手表是你父亲的,那枚戒指是你母亲的,那块小玉玦则是他们爱情的信物."凌敏也流着泪告诉他道:"你父母原来还留下一些手稿和书籍,只是一部分被造反派抄去了,一部分按照龙江风俗,在他们走的时候都烧化给了他们,我只留下你母亲的四本日记,那上面有许多关于你和凌霜的记载,你今后要好好珍藏,你母亲是一位极其罕见的美丽而又多情的女子,你看过这些日记之后就会明白了,现在凌霜姐妹还小,你先不要告诉她们这些,等以后长大了,她们若有问起,你再慢慢告诉她们不迟."
凌波含泪点头,见到那本户口本,他想起以后两个妹妹读书时经常要用着它,便问姑妈这本户口本还能不能用,或是能不能换一本新的出来,由于年代久远,凌敏也不好说.后来,凌波自己到户口所在地查了一下,发现他家十年前的户籍记录竟还完整地保存着,他拿出那本旧的户口本,向户籍民警说明了情况,又补交了父母的死亡证明和小妹妹凌雪的出生证明,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这才办理了一本写着他们名字的户口本出来,拿着这本新的户口本,凌波心中的喜悦实是难以言表,这不仅表明了两个妹妹从此有了身份,以后读书,生活方便多了,更主要的是,它标志着一个崭新的由他们三兄妹组成的家庭,正式得到了政府的承认和法律的保护,这便由不得凌波欣喜异常了,当然,这已是后话了,这里暂且不表。
却说那天晚上凌波送走姑妈之后,望着那个小皮箱,心里实是波涛汹涌,悲喜莫名.他有取出父亲佩戴过的那块手表,仔细地端详了起来,这是一块半新的上海牌机械手表,凌波调整好时间,紧上发条,那块手表居然又滴滴嗒嗒地走了起来,可见真是一块质量上乘的好表了,凌波大喜之下,想起家里只有一个小闹钟,自己外出做事,没有一块手表当真极为不便,便不由将手表戴在自己左手的手腕上,仔细一看,那感觉还当真不错,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整天干的是体力活,万一磕了,碰了,岂不是罪莫大焉?况且工地人员混杂,也不方面经常脱戴,他便又将手表取下,珍重地放进小皮箱里,然后走进里屋,将小皮箱放进衣橱最底层那个姑妈赠送的大皮箱里,并且郑重地加了锁,这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