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一进入七月,太阳便变得炽烈毒辣了起来,火热繁忙的工地上,更是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一般,无止境地烤化,榨取着工人们的精神和体力.一天挥汗如雨地工作下来,往往已是精疲力尽,劳累不堪了,可凌波却还找着张老秃,要求晚上到另一处更加繁忙的工地去加班。
"这种天气,你竟还要这般玩命,莫不是疯了?"李小秋见了,禁不住劝道。
"这两个月我妹妹不在,一个人无牵无挂的,正好多挣点钱,以备将来急用."凌波对李小秋说道:"再说,我还欠着师傅一千元钱呢,也该努力着凑还了."
"好汉不挣六月钱."李小秋摇头道:"将来的日子久远的很,你又何苦这般焦灼呢?我看你不像是挣钱,竟像是挣命了."
"晚上凉爽,不像白天那般炎热,干起活来感觉还是蛮轻松的."凌波笑道:"我原本在学校就经常参加锻炼,身体底子还是不错的,再加上这一年来的磨历,这点活儿还是可以应付得下来."
还有另一个原因,凌波没有告诉李小秋,自从两个妹妹去了朱家湾之后,他仿佛一下子失去了一个生命支撑点似的,一个人的夜晚,他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清和寂寞,总也无处安置空闲下来的时间和心情.因此,他还不如去工地上加班,把自己累得动弹不了,一上床就沉沉睡去,倒也省了许多麻烦事。
两个妹妹走后,凌波一个人也不单独开伙食了.每天早上起来,在街边简单吃过早餐之后,他便去工地干活,中饭和晚饭,却前往姑妈家吃了,晚上加班到半夜回来,晕晕沉沉的也就上床睡了,这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生活,使得他仿佛忘记了身边的这个世界,大有一种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之感。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日本女孩秀川晴美的来信,信中,她回忆起了一年前和凌波相识,相交时的情形,他才仿佛从一种麻木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想起去年这个时间,自己在美丽如画的滨海市,和秀川晴美一起参加中日联合夏令营的情景,恍恍然,凌波不禁大有隔世之感。
随后,他又想起了欧阳云飞和秦晚烟,两人高考已经结束了,目前正在家中休养生息,他知道两人考上大学是必然的,只是不知道被哪所大学录取而已.说也奇怪,他想起这两人来,感觉竟是轻轻淡淡的,全然没有老朋友之间殷殷关切的挂怀之情,倒是对不远万里的秀川晴美的来信,反而有一种更加亲切自然的感觉,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天,他来到姑妈家吃晚饭,见家里人一个个竟是既欢喜又压抑的神情,一询问,原来是表姐陈静的高校录取通知书寄达了,陈静考取了省医学院,实现了她从小就想当医生的梦想,凌敏见女儿考上了理想中的大学,心中自是高兴欣慰,但一想起凌波,却又不免神伤了起来,偷偷地流了一回泪,因担心凌波触景生情,心里难受,家里也不大张旗鼓,只略备了几个小菜,以祝贺陈静金榜题名.凌波现在哪里还会在乎这些?他见陈静没有辜负姑夫姑妈的期望,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实是家里一件天的好事,不由得也欣喜异常,衷心向陈静祝贺了一番,因和陈静从小长大,两人感情自是深厚,凌波高兴之余,竟当场表示,要请陈静和全家人到龙江市有名的三味斋好好吃上一顿,以庆祝陈静考上大学,乐得一旁的陈旭连连拍手叫好.吃饭时,凌波见姑夫陈克之高兴,不免又陪他喝了两杯,见他颓颓然大有醉意,方才离开姑妈家,自上工地加班干活去了。
却说欧阳云飞高考结束之后,几番寻访凌波不遇,这天晚上又扑了个空,遂留下一张字条,挂在门锁上,约凌波第二天晚上在人民剧院前见面。
老同学相邀,凌波自是非去不可的,第二天晚上,他便不去工地加班了,从姑妈家出来,便径直去了人民剧院,欧阳云給见凌波果然依约而来,不禁大喜,两人闲聊了几句,凌波方才得知欧阳云飞考取了华中的一所理工大学,凌波知道那是一所全国著名的高校,不禁也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两人在街边寻了一个小酒馆,坐下叙谈了起来。
"本该我上门祝贺的,不想反是你来相邀,惭愧,惭愧."凌波对欧阳云飞笑道。
"这是小事,不足挂齿."欧阳云飞对凌波说道:"今日你我相见,只叙友情,不谈别的."
"就为此言,也当浮三大白了."凌波一边为欧阳云飞满上酒,一边笑道。
凌波在建筑队经常和李小秋,阿信等人喝酒,但和欧阳云飞喝酒,倒还是生平第一次,两位老同学相对而坐,都觉得新鲜,有趣。
"也不知你酒量如何?咱们就试着喝吧,反正醉了,另一个护送对方回去就是了."欧阳云飞对凌波笑道。
"若是情深酒浓,两人皆醉呢?"凌波笑道。
"那便一起相拥着,走到哪儿算哪儿了."欧阳云飞大笑道。
凌波也哈哈大笑了起来,想不到儒雅温和的欧阳云飞,竟也如此的豪爽和不羁。
两人把酒叙旧,逸兴横飞,不断的交杯换盏了起来。
"今日这酒,却也还少了一人."酒酣处,欧阳云飞突然对凌波说道。
"你是指秦晚烟?"凌波看着他。
"正是."欧阳云飞说道:"你我三人相交,原也不易,她若在也该浮三大白了."
"只怕一白便已雨打梨花,风吹柳絮了."凌波笑道。
"你可知她现今情形?"欧阳云飞问道。
"高考结束之后,也曾见过两次面."凌波说道:"但最近每日和钢筋水泥大战三百回合,竟不知她近况如何?考取了哪所大学?"
"她这次却是高分,全市文科第三."欧阳云飞说道:"至于被哪所大学录取,我也不知,前几日我上她家去了一回,却不在,保姆说和她母亲上香港旅游去了."
"她母亲待她极好,两人现时的喜悦之情,可想而知了."凌波喝了一口酒,说道。
欧阳云飞点点头,却不说话,自顾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问你一句话,你能真心回答我吗?"他望着凌波,突然沉吟着说道,眼神迷迷离离的。
"你说这话,便是不当我是老同学了."凌波笑道:"只要你问我,我一定如实相告就是了."
"那好,我便问了."欧阳云飞特笑了起来,又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凌波含笑望着他。
"你和秦晚烟相交这么多年,你喜欢她吗?"欧阳云飞看着凌波,极是认真地问道。
凌波蓦然一惊,他着实没想到欧阳云飞会问出这么一句话来,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他只觉得心潮澎湃,而和秦晚烟母亲的那番对话,又情不自禁涌上他的心头,沉默了许久,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这就好了!"欧阳云飞一拍桌子,激动地说道。
"有什么好?"凌波依旧怔怔的。
"我原本以为你是喜欢她的,因此一直不敢表露自己的心迹."欧阳云飞真诚地说道:"咱们是老朋友,你若喜欢她,我便不能了,免得坏了朋友的义气,如今你既没有这份心思,便无妨了,我也不隐瞒你,实对你说了吧,我对她可是一心倾慕,爱恋已久的."
凌波呆呆地望着欧阳云飞,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既感动于欧阳云飞的义气深重,又沉迷于欧阳云飞的真情表白,迷迷茫茫中,他只觉得心中波澜起伏,难以处置。
"许久以来,我一直喜欢着她,在我眼里,她是这世上最美丽动人的女孩,只要一想着他,我便满心的欢喜."欧阳云飞动情地说道:"她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优秀,和她在一起,便是我感觉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候.去年学校文艺汇演,你建议我和她联袂参加演出,我嘴里不说,心里其实不知道有多感激你,而随后的排练,演出,也便成了我中学时代最华美的乐章了."
凌波点点头,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一直不敢流露自己的真情,便是担心你和我同具一样的心思."欧阳云飞继续说道:"如今你既没有,我和她又都考上了大学,这事我便得谋划,谋划了."
"你料她也会喜欢你吗?"凌波看着他。
"说实话,我一点把握也没有."欧阳云飞缓缓地摇了摇头,"她待谁都好,总是那么的落落大方,亲切自然,我一点儿也猜不出她的心思,不过,我感觉她待你比待其他人更好一些."
"我和她同学多年,交往原也比别人深厚些."凌波郁声说道。
"要说真正了解她的,莫过于你了,你看这件事,我该当如何处置?"欧阳云飞诚挚地望着凌波。
凌波看着欧阳云飞,不禁踌躇了起来,说实话,若有的选择,这该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回答的一个问题了,但问他话的偏偏又是欧阳云飞,莫说两人相交多年,情谊深厚,单凭他在两个妹妹回城读书这件事上,给予的莫大恩惠,自己也不能虚以应事,敷衍了之。
"女儿家的心思,我也不能真正了解."沉吟了一会,凌波对欧阳云飞真诚地说道:"不过,能够爱上一个人,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怎么着也得向她坦陈自己的心迹.若事成,两情相悦,共渡爱河,则不必说了.若不成,或努力不够,或天意难违,则另有一番解释,总之,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先求问心无愧,再问胜败得失.秦晚烟秀外慧中,也是性情中人,所谓情之所钟,正在吾辈,这事无论成与不成,皆不致产生爱怨情仇,你自依真心行事便好了."
"这话说得正确,如此行事,方是男儿本色."欧阳云飞拍桌说道,随即又看着凌波:"若事急时,你可得助我一臂之力."
"这却不能了."凌波摇头说道:"此事成与不成,皆是你二人之事,与我无涉.你我三人相交,我断无厚此薄彼之理,正如秦晚烟若要强你行难为之事,我亦不会从旁协助一般,以情理度之,此事若成,我必衷心祝福,若不成,则你空自遗恨,我空自嗟叹,却也说不得半句话的."
先前的那番话,凌波说得已有违心之嫌,如今若要他再从旁协助,那却是万万难以从命了."
"这话说得也是."欧阳云飞望着凌波,禁不住笑了起来:"你能说这话,足见深情高义,对得起我,也对得起秦晚烟了."
凌波苦笑了一下,端起面前的酒杯,又喝了起来。
"现今刚从学校毕业,同学朋友应酬极多,这事等我上了大学之后,再告诉她不急."欧阳云飞对凌波说道:"你也替我保密,莫要提前漏了风声."
"这事我自晓得,不用你交待."凌波点头道。
两人直喝到半夜,方才醺醺然地分了手.凌波独自走回住处,感觉心情比来时又烦郁了许多,听了欧阳云飞的心事,他仿佛觉得自己与秦晚烟之间,愈发的遥远了起来,胡思乱想了一回,他不禁自嘲道,自己对秦晚烟既无非份之想,又何来远近之说?况且欧阳云飞品识兼优,一表人材,若是秦晚烟和他相爱,亦是美事一桩,自己又何必这般既拿不起又放不下,一付委委琐琐的模样.这样想着,凌波心里方才好受了些。
除过欧阳云飞和秦晚烟两人,原来学校交好的一些同学和朋友,凌波早已有意远之,因此,这等高考发榜的热闹季节,倒也无人前来打扰于他,犹如一只悄无声息的土拨鼠,凌波隐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专心地扮演着一名年轻的建筑工人的身份。
这天清晨,凌波正一个人酣然沉睡,忽被一阵轻重有别,错落有致的敲门声惊醒,他抓过床边的小闹钟一看.方才6:30分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整整早了半个小时,他叹了一口气,穿衣起床打开了房门,却不正是秦晚烟笑容可掬地站在房门前?
"这门敲得就像弹吉他似的,生怕别人认不出你来啊?"凌波看着秦晚烟:"这般扰人清梦,你不觉得罪过吗?"
"我睡不着,你也别想睡."秦晚烟看着他笑道:"接连几个晚上吃了你的闭门羹,说不得只有给你上演一出鲁智深大闹山门了."
"你若是鲁智深,五台山就得改成普陀山了."凌波笑道:"有事吩咐,写一字条挂在锁上就是了,又何必御驾亲征呢?"
"还御驾亲征呢,我都成上书房行走了."秦晚烟笑着举起手上的两个塑料袋,"还兼着御膳房总管和司笔太监呢."
凌波仔细一看,却是一份才买的早点和几本崭新的书籍。
"那也不用这么巴巴地跑来啊,又不是什么急事!"凌波心中暗叹一声,对秦晚烟说道。
"我还看你有没有被太阳烤糊了,好做面疙瘩吃."秦晚烟笑道。
说着话,凌波已洗漱完毕,他见早点买得多,知晓秦晚烟也没吃,便取过两付碗筷,两人在小饭桌旁坐了下来。
"录取通知书到了吗?"凌波问道。
秦晚烟点点头,说出了一个大学的名称,却是上海一所著名的师范大学。
"不能说不好,感觉还是有点可惜了,以你的成绩,原本可以上更好的大学."凌波说道。
"也没什么可惜的,这本来就是我的第一志愿,能够被录取,我还觉得幸运高兴呢."秦晚烟笑道。
"也罢,今年的探花去种花,也算是一脉相承了."凌波说道。
吃完早点,凌波取出了自己的那把口琴来。
"家徒四壁,身无长物,这把口琴伴随了我多年,现今送与你,也算你我十年寒窗的一个纪念吧."凌波将口琴递与秦晚烟,平静地说道。
"也好."秦晚烟点点头,将口琴收了下来,"回头我买一把新的给你,你还继续接着吹."
凌波点点头,沉默了一会,他对秦晚烟说道;"我现今晚上也做活,要半夜才能回来,你竟不用前来找我了,若有事,留一张字条在门上就是了."
秦晚烟沉吟了半晌,方才点点头,又问凌波道:"凌霜她们几时才能回来呢?"
"大约在二十五六号吧."凌波说道。
"还在我走之前,那时,我自过来瞧她俩就是了."秦晚烟点头道。
随后,两人便一起离开了凌波的住处。
凌拨白天正常上工,晚上加班,这般没日没夜的苦作,收入虽然可观,但体力消耗却是极大,到了八月中旬,凌波便出现了体力不支的状况.这天晚上,工地加班浇铸混泥土,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的凌晨一点,整整五个小时不停歇的劳作,使得凌波从工地出来的时候,有一种晕晕沉沉,浑身被掏空了般的感觉,他骑上自行,慢慢地朝住处驶去,途中,有一处极长的陡坡,往日经过的时候,凌波并没有觉得有多大的难处,可是今天,他却感觉自行车异常的沉重,当他勉力支撑着,快要到达坡顶的时候,突然双腿一软,眼前一黑,连人带车便一起摔倒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凌波只觉得脑袋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满眼金星之际,他躺在地上,只感觉浑身软绵绵的,丝毫动弹不得,过了许久,他方才推开压在他身上的自行车,慢慢地站了起来,所幸摔得并不重,除了右手手臂被擦破了一处之外,身体其余部分好象并无大碍,凌波喘息扶起地上的自行车,突然感觉胸口一阵激荡翻涌,随后嗓子一甜,一大口腥热的鲜血竟从嘴里直喷了出来,凌波不禁弯下腰,又是几口鲜血喷涌而出,洒落在他面前的水泥地面上,凌波闭上眼,定了一回神,待得胸口不再奔腾翻涌后,方才推着自行车车,走到路边的一棵树下,软软地坐了下来。
长街寂寥,空无一人,凌波坐在地上,只觉得头脑居然清清明明的,先前从工地出来的那种晕晕沉沉,恶心难受的感觉反而消失不见了,他抬眼望了望不远处的地面上,自己方才吐下的那一摊殷红的鲜血,他知道那是长时间劳累所郁积的结果,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吐出来了反而对身体更好,只是这会儿虽然神智清明,但他实在倦软得再也不想动弹半分了。
其时正是月圆时分,碧蓝的天空上,正中高悬着一轮皎洁的明月,在天地间洒满无数的清辉,竟使得身边这个城市的灯火霓虹也仿佛暗淡了许多,凌波长久地注视着天上那轮无与伦比的光辉,一种苍苍凉凉的感觉不禁充塞着他的心胸。
"生活馈赠予人的苦难,从来都是慷慨大方,毫不吝惜的,不动声色之际,便能让你的世界繁花落尽,众星隐退,让你在无尽的黑暗和空茫之中,卑微如黥首的囚徒,苟且如偷生的蝼蚁,彼时,生命成了一处被焚劫后的废墟,疮痍满目而又哀鸿遍野,站在废墟的中心,遍体鳞伤的我,曾不只一次的自问,面对生活的厚赠,我该何以为报?我该何以为报呢?细细地检点了一番之后,我竟悲哀地发现,除了天边的那一轮明月,我从未被命运剥夺的,便只剩下,便只剩下那一颗高贵而又顽冷的心了."
面对天上的那一轮明月,凌波静默地坐在地上,脑海里不断回想着这段悱恻难言,却又哀感动人的话语.这段话,是他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写在日记上的一段话.凌波曾无数次阅读母亲的日记,每回看到这段文字时,他总忍不住热泪盈眶,潸然泪下.可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当凌波回想起母亲这段话时,却反而没有了流泪的冲动,望着天上的明月,他只觉得清辉盈胸,内心凄冷一片.他知道,当年母亲面对天边的那一轮明月,写下着一段文字时,也是不曾流泪的,她那时的心情,他现在已经多少能够体会到一些了.只是,当年母亲面对天边的那一轮明月时,可曾想过,多年以后,她的儿子,也会以同样的一种心情,去面对天上的同一轮明月呢?
想到这里,凌波终于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了,那一刻,他只觉得说不出的孤单和无助,说不出的想念他那远在天国的母亲。
八月二十六日,凌霜姐妹俩从朱家湾过完暑假回来了,凌波见姐妹俩回来之后,全无开心快活的模样,反而沉默寡言,面有悲戚之色,以为她们刚刚离开舅舅,舅妈家,心里不痛快,遂也不以为意.谁知晚饭之后,凌波竟发现凌霜一个人躲在里屋垂泪,这才意识到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追问之下,凌霜方才哭哭泣泣地说出了原委,原来,舅舅朱文贵去年新种了三亩烟地,一家人田里地里,劳作得更繁忙了,舅妈许秀兰由于操劳过度,前两个月竟又病情发作,咯血病倒了.可是由于今年烟叶欠收,信用社的贷款没能还上不说,竟连春天买化肥的钱还是借别人的,更别说给舅妈治病了,如今,舅妈竟还躺在床上,时不时的咯血,那病情,竟是比往年更重了。
凌霜说完.竟止不住大声哭了起来,凌波听了,半天做声不得,想起舅舅一家的深情高义,心中恻然,也不禁流下泪来..晚上他躺在床上,不禁细细思量起这件事来,经过一年的加班加点,省吃俭用,他现今已积攒下了一千二百多元钱,他原想领到这个月工钱的时候,便将欠张老秃的那一千元钱给还上,如今舅舅家既然碰上了这等困难之事,说不得只有暂缓归还张老秃了.凌波算了算,两个妹妹的学杂费和近半个月的生活费,余下的那两百多元钱却也还差不多,到了下个月初,最迟不超过十号,自己又可以领到这个月的工钱和加班费了,三个人的生活也还可以应付下去,以后自己多加努力,争取想办法再还上张老秃的那一千元钱就是了。
凌波思量妥当,第二天早起,他交待了两个妹妹一番,便揣上那一千元钱,先到工地请了假,然后直奔汽车站,上朱家湾去了。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凌波上朱家湾接两个妹妹回城读书,如今,恰好整整一年过去了,那朱文贵夫妇见凌波突然到来,自是惊讶了一番,凌波说明来意,那朱文贵夫妇早已从凌霜姐妹口中得知了凌波这一年来的含辛茹苦,哪里肯收他的钱?凌波也不隐瞒,把自己的生活状况说与了他们夫妇听,表示自己完全有能力应付接下来的生活,朱文贵夫妇见他说的恳切,又神情坚定,方才收了下来.凌波见舅妈许秀兰病势虽重,却还是陈年旧病复发,一时倒也无甚大碍,这才略微放心了些,又想着这病总归要到城里的大医院彻底治疗一番,方可痊愈,而自己目前委实又无能为力,心里不免又伤感叹息了一回.因担心两个妹妹,凌波只在朱家湾住了一晚,便又回到了龙江市。
一走进院子,凌波就看见秦晚烟那辆漂亮的女式自行车停靠在自家的房屋前,便知晓她已来了.原来,秦晚烟因为过几天就要去上海念大学了,便将自己以前用过的一些学习,生活用品和各类书籍,以及自己少女时代的一些珍藏,整理了出来,分赠给凌霜姐妹,因见凌霜每日上学挤公车极是麻烦,便将自己使用的那辆自行车一并送予了她.此刻,她正坐在外屋的饭桌旁,一一分点赠送给凌霜姐妹的物品。
凌波坐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三人,秦晚烟却突然取出一把崭新的口琴,递与了他。
"也别傻坐着,吹一曲给大伙儿听听."她对凌波笑道。
凌波微笑接过,试了试音,信口吹了起来,却是南斯拉夫歌曲<<啊,朋友再见>>。
临近晚饭的时候,秦晚烟却不回去,直言要和三兄妹共进晚餐,凌波便吩咐凌霜上街买了几样菜,自己亲自动手,洗,切,烹,煮,大肆忙活了一番,未己,一份虽不丰盛却也可口的晚餐便摆弄了出来。
"你的手艺和我们家张阿姨有得一拼."秦晚烟边吃边看着凌波笑道:"但不知你是跟谁学的?"
"无他,惟手熟耳."凌波笑道。
"原来是卖油翁,果然是名师出高徒."秦晚烟点头道。
"他兄弟卖炭翁也是我师傅,瞧我这张脸,便知是得了他的真传了."凌波认真地说道。
"原来如此,我原以为张翼德是你师傅呢,谁知竟错了!"秦晚烟也认真地说道。
"自然不是,我一个月也吃不了两回肉,怎能跟他扯上干系呢?"凌波严肃地说道。
秦晚烟恍然点点头,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不觉笑将了起来.那凌霜姐妹俩在一旁直听得云里雾里一般,尤其是凌霜,她只觉得两人讲话中包含的一些知识和内容,自己平时也学过,看过,却不知可以这般运用到日常生活之中,而且居然说得这般的生动有趣,犹如对口相声一般.她却不知两人自小厮混惯了,彼此之间的言谈早已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格,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流,旁人一般是很难反应和应接上的,这就是所谓的默契了。
吃过晚饭,凌霜姐妹自上姑妈家找表姐陈静玩去了,凌波收拾完碗筷,秦晚烟便也提议两人一起到外面走走,凌波依允,端水洗了把脸,重新换过一件干净衬衣,便和秦晚烟出门了。
两人也不走大街,在附近的几条古旧小巷悠闲地散起步来.不一会,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巷子的屋檐高墙之上,已现出了隐约的几点星光来。
"咱们去野渡横舟坐会儿吧."秦晚烟突然对凌波说道:"那里正是看星星的地方."
她神情自然,语调轻淡,但望着凌波的眼神,却是说不出的明而且亮,直如天上璀灿的星星,凌波微微一诧,略一思忖,却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两人来到小碧潭公园,依旧在河边那几十株垂柳间,找了一个空位坐了下来.其时,灯初上,夜未央,岸边垂柳依依,河面波光粼粼,而天上却已是繁星如雨,漫无际涯了。
"去年坐在这儿的情景,如今想来,竟好似就发生在昨日一般."沉默了一会,秦晚烟轻轻地说道。
凌波微笑不语,逝者如斯,一年三百六十日,置于岁月长河,原不过是白马一隙而已。
"再往回溯,儿时你我在这里采花逐蝶,摸鱼捉虾的情形,也还清晰可见,历历如在眼前."秦晚烟又说道:"不想这诸多时光,竟然一眨眼,就这般轻易过来了."
"你怎的感慨起来了?"凌波笑道:"人总要长大的,你儿时喜欢养蚕,我便年年去偷邻居家的桑叶,如今却不能了,若还这样,政府慷慨大方,非得请我去吃例饭不可,这便是成长的代价了."
"若我有喜欢的事,你现今还肯替我去做吗?"秦晚烟笑吟吟地看着凌波。
"这却难说了."凌波想了想,笑道:"若是简单轻易之事,比如杀个人,或是抢个银行什么的,我定然替你办去!"
"也没这么麻烦,不过是想让你摘个星星给我当毽子踢而已."秦晚烟开心地笑道。
"这原也不是什么难事,闲暇之余,我也曾造了一把通天梯."凌波遗憾地说道:"只是孙猴子大闹天宫的时候,被他借去攻打南天门了,直到现今都尚未归还呢.不然,便是摘一屋子的星星给你,又有何妨?"
"你去花果山问他要啊,就在东海边上,很近的."秦晚烟大笑道。
两人笑了一回,注视着满天的星星,却又沉默了下来。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秦晚烟突然看着凌波,笑问道。
"什么日子?"凌波仔细想了想,却仍想不出今天的日子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禁摇头道。
"今天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秦晚烟微笑道。
"原来是七夕."凌波点头笑道:"怪不得星汉灿烂,满天光华夺目."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秦晚烟遥望天河,轻喟道:"千载之下,两人还是这般的忧伤寂寞,凄然相对么?"
"你这般感叹,若是被上天知道,恐怕满天星辰皆要化作流星雨了."凌波轻声说道。
"那不是流星?!"秦晚烟指着一颗正好划过天际的眩目的流星,对凌波笑道。
"快许个愿吧."凌波笑着催促秦晚烟道:"这是连环星,随后,必有一颗流星尾随而至,一同归于沉寂."
秦晚烟看着凌波,却微笑地摇了摇头。
"我心中早已有了三个愿望,原也不用许的."她对凌波轻柔地说道。
"我一个也无,你却有三个,可见是一颗七巧玲珑心了."凌波笑道:"想来那定是美丽如锦的心事,却不知你能否说来听听,让我也领略一番?"
"我第一个心愿,便是要当一名女教师,以自己的努力,让普天下的孩子,都能拥有接受知识和教育的机会."秦晚烟微笑道:"我小时候看过一部苏联影片,名叫<<乡村女教师>>,做一名像女主人公瓦尔娃娜那样的女教师,便成了我许久以来的一个梦想.如今,我已迈出了第一步,相信大学毕业之后,我便可以实现这个梦想了."
"这是你的慈悲心怀了."凌波点头感叹道:"以你的条件,你原本可以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我第二个心愿,便是想写一本书,一本阳光灿烂,芳草萋萋,充满了美好和希望的书,那里面,有人世间的温暖与挚爱,有我平静恬淡的家."秦晚烟继续微笑道:"这是我的心愿,也是我的精神家园,即便实现不了也不打紧,只要我心里时时珍藏着这样的一本书,我便会永远感到安详和快乐."
凌波点点头,却没有再说话,他只觉得自己的内心突然充满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美丽和感动,就像他所仰望的那片灿烂无比的星空。
秦晚烟也没有再开口,两人突然间沉默了下来。
"尘世浮嚣之中,我却听到了花开的声音."许久,凌波低声喟叹道。
秦晚烟却不言语,只对凌波微微一笑,便又注视起满天的繁星来,只见她眼神晶亮,笑容恬美,神情竟是说不出的安详与温柔,望着秦晚烟那张异常迷人的脸庞,凌波突然觉得,今晚的她,另有一种惊心的说不出的美。
"你说你有三个心愿,如今只说了两个,却不知你第三个心愿是什么?"望着神采飞扬的秦晚烟,凌波忍不住问道。
秦晚烟回过头来,含笑看了凌波一眼,却又掉转过头去。
"我第三个心愿,便是希望往后的星光能永远像今夜这般美丽缱綣."注视着星空,秦晚烟突然开口说道:"而岁月不老,我们俩能永远像今夜这般的在一起."
说完之后,秦晚烟回过头来,静静地瞧着凌波,神情竟是异常的温柔而又庄严,那一刻的圣洁光辉,仿佛一下子掩住了她身后整个灿烂的星空。
满天的星星突然间倾泻而落,凌波直觉得胸口被千斤巨锤重重地捶击了一下,随后,便是天崩地裂,整个世界一片黑暗静寂,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如同一朵绽放的烟花,在烈焰生腾的狂痛中,体味到年轻生命所能呈现的最美的极致。
"你怎的不说话?"秦晚烟看着凌波,轻声问道。
凌波怔怔地望着秦晚烟,虽然他早已感觉自己和秦晚烟之间,存在着一种隐约而又朦胧的情愫,但他完全没有想到,秦晚烟待他的这份情愫,竟会是如此的真挚而又热烈,自己虽然也喜欢她,愿意永远和她在一起,但这番缠绵而又刻骨的情感告白,自己却是万万说不出来的,一时间,凌波心里百感交集,悱恻难言,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这话,我原本不想这么早说,但一想到就要离开你,心里难受,所以就,所以就..."秦晚烟看到凌波呆呆怔怔地痴望着她,不禁红着脸说道。
望着秦晚烟轻怯娇羞的神情,一股强烈的怜爱疼惜之情顿时便溢满了凌波的心胸,他几乎忍不住就想伸出手去握着她的手,或是轻轻揽住她的肩,可就在同一时间,她母亲沈苹那双充满冷漠怨恨的眼睛和那番冰冷刺耳的话语,以及欧阳云飞殷切热望的眼神和自己对他的无言的承诺,却使得他不得不在那一瞬间,颓然凝住了自己想要伸出去的手。
"你却又傻了,春节不是还要回来的吗?就几个月的时间,你何至于如此惶急呢?"内心虽然痛楚难忍,但凌波只能这般安慰秦晚烟道。
"我当真不想和你别离,你想,这么多年来,咱们两人何曾分开过?"秦晚烟低声说道。
"聚散离合本是人生常事,谁也免不了的."凌波叹道。
"不管怎样分离,咱们都要永远在一起,这你可得依允我."秦晚烟看着凌波,殷殷地说道。
"尘世茫茫,我却不知永远有多远."凌波摇头喟叹道:"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这却不行,你必依允了我,我方能放心的离去."秦晚烟坚持道。
"晚烟,我知晓你的心意,可你却不知晓我的心意."凌波望了她一会,突然柔声说道:"我本是无根的浮萍,一生注定充满风波,你却是待仪的凤凰,自有锦绣的前程,你我这十一年的交往,一则是你宅心仁厚,二则是机缘巧合,如今你我缘尽,正该各奔东西,又岂能奢谈将来,永远呢?"
"便知你会絮絮叨叨一大堆."秦晚烟看着凌波,突然笑道:"你只告诉我一句话,你喜欢不喜欢我?"
"我们确然无法在一起,喜不喜欢又有何区别呢?"凌波沉默了一会,低声说道。
"自然大有区别,你只回答我这句话就行了,其余的事不用你管."秦晚烟说道。
凌波定定地望着她,许久,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却不信!"秦晚烟看着他,突然大声说道:"你素日待我的情意,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吗?你现今说不喜欢我,不是既有愧于我,更有愧于你自己吗?"
凌波不言,只静默地注视着星空。
"你定是心存疑虑,故意自贬身份,方才说出这等违心之语来."秦晚烟继续说道:"我喜欢你,便是真心想和你好,两人一辈子在一起,这与我是市长的女儿无关,也与你是一个建筑工人无关,你若以为我会以世俗的那些东西来考量我们的感情,你便错了,你若这么想,不但轻视了你自己,更是轻视了我,轻视了我们这么多年的交往!"
凌波依旧静默地坐着,一言不发。
"还有,你素昔虽然温柔恬淡,却也是性情高傲,目空尘下之人,却怎会用这等世俗的眼光和心思来对待我们的感情呢?"秦晚烟见凌波不语,愈发的激动起来:"你既说不喜欢我,不能和我在一起,那你可得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让我心服口服,先前的那些话,你竟不用再说了,没的污了人的耳朵!"
凌波却依旧如泥塑般坐着,一动也不动。
"你倒是说话啊,你存心想急死我是不是?"秦晚烟把头伸到凌波的面前,看着他急切地说道,可是突然之间,她却又凝住了,因为她发现,不知何时,凌波竟已是泪流满面了。
"你这是怎么了?!"秦晚烟不由得一惊,先前的激动焦急之情不觉一扫而光,一时间,她只觉得心痛难忍,不由惶然问道。
"没什么,不过是风迷了眼睛."凌波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低声说道。
"你定是有什么事隐瞒于我?不然,你不致如此."秦晚烟看着凌波,轻声说道:"你且说出心里有什么难为之事,咱们一起分担,排解,好吗?"
"我哪有什么心事?今夜星光灿烂,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凌波笑了笑,说道。
秦晚烟见他眼神迷离,神思恍惚,虽极力掩饰,但脸上悲戚之色终究难免,便料知他心中定有难言之隐,无可解释,沉吟了一会,她对凌波说道:"我不知你有什么难言的心事?你既不肯说,我也不细问,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不管你喜不喜欢我,反正我是打定主意,这辈子不离开你了,你既已哄了我开心十一年,说不得只有继续哄下去了,这是命里注定的事,你想逃也逃不掉的!"
"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化神奇为腐朽吗?"凌波摇头苦笑道。
"你只管一味的摇头."秦晚烟却看着他,沉静地说道:"反正我就是这主意了,你摇破了头也没有用."
"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竟忘了我,过自己的新生活去吧,也让我从此自由自在,了无牵挂地过自己的日子."凌波见秦晚烟一付神情坦然的模样,情急之下,不由得大声说道。
"我偏不让你舒坦!"秦晚烟看着他,突然笑道:"都这般光景了,居然还说出这等没气力的话来,小心我啐你!"
凌波不由得气沮了下来,他知道秦晚烟平日虽然婉约闲静,端庄自重,但却是个真性情的女子,况且她自小便有才识,有担当,是一个情商,智商皆极高的女孩,倘若她当真一条道路走到黑,自己委实也没有什么好的法子,何况这是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清楚的,总需时间来慢慢淡化,反正自己以后横下一条心,咬定青山不放松就是了,这会儿却也不必大煞风景,惹她伤心。
凌波计较妥当,便当真再也不说那等没气力的话了,两人只要正常交流,便立时又意洽情融了起来。
"你说,如果人生没有风雨别离,永远风和日丽的,该有多好!"秦晚烟对凌波感慨道。
"这可失去你淡定从容的本色了."凌波说道:"人生变幻莫测,如花之开落,云之舒卷,各有各的美丽,怎可拘泥于一端呢?"
"我偏喜欢拘泥于一端,只愿花常开,月常圆,人常久,这样方才快慰."秦晚烟笑道。
"这却不能了,古往今来,多少人思之而不得."凌波摇头说道:"更多的情形,恐怕还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也罢,我便随着眼前的流水,漂泊沉浮去,到时冷月葬花魂之际,你可别忘了来瞧我."秦晚烟笑道。
"切莫说此殱语."凌波情急道:"若到那时,便也花魂鸟魂两难留了."
秦晚烟见凌波情急之下,说出这番话了,大有与自己同生共死之意,芳心大慰,不觉笑道:"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东,春流到夏,可好?"
"不好,不消一年,便水漫金山了."凌波摇头道。
"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秦晚烟看着凌波笑道:"奴去也,莫牵连."
"你定要当红楼女儿不成?"凌波不觉笑道:"也无如此凄惨,你这么说,岂不气杀孙山兄的师弟师妹们了?"
"那好,我便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洛阳花."秦晚烟大笑道。
"我走之后,你可得答应我两件事."秦晚烟笑过之后,却认真地对凌波说道:"第一,你可得多加珍重,千万莫要轻贱了身体.第二,从今往后,不许和别的女孩坐在这里看星星."
"星光缱绻,我已记取了,原不用看的."凌波问道:"看月亮行么?"
"愈发的不能了."秦晚烟俏笑道:"望月怀人,更是情思悠远,你要看,便只许一个人看,一个人偷偷地想我."
"若是无星也无月呢?"凌波又问道。
"你劳累了一天,也别净想好事儿,还是早些安歇去吧."秦晚烟大笑道:"不过,你也别睡得跟二师兄似的,抽空梦梦我这个大美女,也不算辱没了你."
凌波听得这话,不觉心旌摇曳起来,呆呆地望着秦晚烟,他竟又忍不住想伸出手出,和她亲热一番。
"你且等我四年,四年之后,我必定回到龙江市,回到你的身边."谁知秦晚烟却主动抓起他的手,轻轻抚摩着上面的粗茧硬疤,柔声对他说道:"那时,你打工,我教书,咱们一起照顾凌霜,凌雪,凭咱们的能力,一份简单充实的生活还是可以应付的,以后,我也许还是凌雪的老师呢."
这番真挚诚恳的话语,直听得凌波荡气回肠,哀感不已.若能如此,他这一生又复何求?只可惜这么一位千载难逢的红颜知己,却是和自己有缘无份,便纵有千种风情,却还是枉凝心眉,空劳牵挂,上天待他,可谓至公又至不公了。
凌波双手被秦晚烟握着,耳中又听得如此话语,黯然消魂之际,心想:只这一刻,自己的一生便不枉了,从此后,便是孑然一身,独走风雨路,却又有何妨呢?他心中感念秦晚烟待己的情深义重,不觉又暗暗流下泪来。
夜风轻柔,星光缱绻,两人在野渡横舟,一个哀哀切切,一个缠缠绵绵,直至星阑风凉,方才依依离去。
过得两日,秦晚烟便前往上海求学去了,而凌波依旧守着两个妹妹过活不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