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这年的五月初,凌霜进入了中考的总复习阶段,每天早上5:30分,她便准时起了床,开始背诵记忆语文,英语,政治等需要掌握的有关知识.与此同时,她的哥哥凌波便也起了床,等她学习了一个小时,到了6:30分的时候,小饭桌上,便已齐整地摆好了她和妹妹的早餐,除了每天必吃的鸡蛋之外,便是变化着不同风味的小点心,比如肉饼,小笼包,糯米团,桂花糕等各种食品.而他自己,却永远总是一碗汤泡饭就着两个馒头,虽然他吃的时候,总是一付浑不在乎,安静祥和的模样,但凌霜却仿佛心中有愧似的,总也不敢抬头去看他,她害怕看到那他温暖的笑容和充满温柔的眼神,有时候,她真的对自己很失望,哥哥这般竭尽全力地照顾自己,而自己却偏偏连书也读不好,空费了他的一番心思.如今,越是临近中考,她心里的这种愧疚之感愈发的强烈了,她简直不敢想象,若是考不上高中,她将如何去面对自己的哥哥。
这天下午放学之后,班主任刘爱群老师招呼凌霜进了她的办公室。
"这些天,你晚上都几点钟睡觉呢?"她看着凌霜仿佛更加苍白的脸庞,关心地问道。
"有时十点,有时十一点."凌霜低头说道。
"一般十点就行了,也别睡太迟,若是睡眠不好精神萎靡,影响第二天的学习,也是得不偿失的."刘爱群老师对凌霜说道。
"我哥也是这般说的."凌霜红着脸看着她:"可是我笨,总也完不成当天的试题作业."
"乱说,你怎么会笨呢?"刘爱群老师摇头笑道,随即从抽屉里取出一大叠装订成册的初中各门学科的复习材料,递予凌霜道:"这一套复习资料你拿回家去,以后,别的课外辅导书少看些,重点放在这套复习资料上."
"我哥也买了很多复习资料,我现今还有许多没看完呢?"凌霜对刘爱群老师说道。
"不妨事,这套复习资料拿回去给你哥看看,他便知道怎么辅导你了."刘爱群老师微笑道。
凌霜依言收下这套复习资料,把它们放进了书包里。
"这套复习资料,你给你哥一个人看就行了,别的同学,你竟不必声张了."刘爱群老师看着凌霜,突然轻声交待道.原来,这套复习资料,是龙江四中针对这次中考,经过各个教研组集思广益之后,精心拟出的各科总复习材料,这可是一线课任老师最后的看家本领了,若是声张了出去,让同学们全都知道了,那整个初三毕业班的课任老师,接下来便没什么事好做了,学校非得提前放假不可。
凌霜稀里糊涂地把这套复习资料带回家,凌波见了,却是喜不自禁,如获至宝.原来,前一段时间,他针对凌霜的具体情况,也拟了一个复习纲要,把初一至初三数理化三门学科最基本,最重要,运用最广泛的知识点,及其相互间的关系,一一罗列了出来,并援引一些例子,用以辅导凌霜即将面临的中考,但他总感觉自己的这个复习纲要不够全面,也不够具体,其中按照某些参考书上援引的例子,也达不到自己预想的效果.如今看了刘爱群老师送给凌霜的这套复习资料,却与自己理想中的复习资料差不了多少,全面,具体,生动,逻辑性和实用性极强,几乎涵盖了整个初中阶段的所有知识点.以他的理解,若是很好地掌握了这套复习资料,莫说是普通高中,即便是重点中专,却也不在话下了,这套复习资料,实比自己原先在龙江一中面临中考时所接触到的复习材料强多了。
凌波首先向凌霜说明了这套资料的重要性和实用性,便开始循序渐进地辅导了起来,若是早已领会掌握的,便跳过去,若是遇到疑问和理解困难的,便旁征博引,详细地向她阐述一番,直到她点头理解为止.那凌霜见凌波辅导的,和白天老师上课讲述的内容几乎毫无二致,但坐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述,自己却还有些糊涂,总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但一到了晚上,静静地听哥哥讲述解释,便感觉效果好多了,很多内容都能理解并掌握下来,里面的一些习题,做起来也比往日轻松和简单了一些。
一边是凌霜自家发奋的努力,一边是凌波耐心认真地辅导,两兄妹精诚合作,到了五月份第一次模拟考试出来,凌霜的成绩竟史无前例地冲进了班级前三十名,位列全班第二十八名,刘爱群老师见了,也是喜不自禁,这天,她竟特意来到凌波家里,好好地鼓励了两兄妹一番,并直言,若是凌霜能稳定在班级前三十名之内,考上本校的高中部那是绝无疑问之事,凌波听了自是兴奋异常,那凌霜也是大受鼓舞,两兄妹此后便愈加的认真努力起来。
这天,凌波辅导完凌霜之后,从口袋里取出五十元钱来交予凌霜:"你初中马上就要毕业了,同学之间定有互相赠送礼物和纪念品的,这钱你拿去,也买些礼物回赠给同学,若是有套好的,便是主动赠送给人家也无妨."
凌霜听了,脸儿不禁微微红了起来,原来,这几天,她确实收到了班上不少同学的毕业赠品,尤其是那些男同学,几乎都争先恐后地向她赠送礼品,索要照片和毕业留言,她自己也确实想着这两天去照一次相和买些礼物回赠给同学。
"也不要这么多,有三十块钱就尽够了."凌霜想了想,对凌波说道。
"先买了再讲,若真有多余,以后当做零花钱用就是了."凌波笑道。
星期天,凌霜便邀上她的同学曹淑芬陪她一起上街购买礼物,这曹淑芬人倒也长得清秀,只是学习成绩却也极差,和凌霜不相上下,两人颇有同病相怜之感,因此彼此间却也谈得来,可算是一对好友了。
凌霜邀请她上街,本是让她帮自己出谋划策,互相斟酌的,谁知她竟是一味默默地跟随在自己身边,神情悒悒郁郁的,问她一句便回答一句,全无半点儿兴致.凌霜买了几色钢笔,笔记本,手绢之类的东西,见街边有一家照相馆,便要进去照一张单人照,以便明天分赠给班上的同学,却见曹淑芬只呆呆地站在照相馆门前,凌双招呼了她两次,却都不肯进去。
"你这是怎么了?"凌霜奇怪了,不觉问她道。
"我也收到了班上同学的礼物."曹淑芬伤心地对凌霜说道:"可是我现今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别说买礼物回赠给同学,竟是连一张照片也是不能够了."
"你妈不给你钱吗?"凌霜问道。
"她说现今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哪里还有这等闲钱?"曹淑芬突然哭了起来,"她现今只一天到晚和人打麻将,连饭也不做了,再也不管我和弟弟了."
原来,这曹淑芬早两年父母离异,她和弟弟随着母亲一起生活,她父亲自离婚之后,也就离开了龙江市,找了个外地女人重新成立了一个家庭,她母亲一开始还好,尽心尽力照顾她们姐弟俩,可后来迷上了麻将,竟只一味的和人赌钱,也不去找事做,更别说照顾她们姐弟俩了。
曹淑芬家里的情况,凌霜自是知晓,如今听了她的话,心里也不禁泫然,想起自己以前在红枫乡中学读书时,因舅舅家困难,也是一分钱掰做两分钱用,深知身上没有钱的艰难和尴尬.经过两年的城里生活,她也知道城市里有钱人固然极多,但穷苦人家却也同样不少,全然不像她原先想象的那样,凡是生活在城里的都是极有钱的人家,以她自己为例,虽然家庭总体条件很差,但若论日常用度和随身的零用钱,她在班上却也排得上中产阶级了,那绝对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有些时候,竟还有一些女同学向她借钱呢。
凌霜看着抽泣不已的曹淑芬,不禁柔声对她说道:"我哥给了我五十块钱,我原也用不完的,如果节省点,我想我们两人的礼物却也够了,你如今不用伤心,这个忙我自帮你就是了."
曹淑芬哭着不肯,凌霜便硬拉着她进了照相馆,两人先照了一张合影,便一人各照了一张单人照,又加洗了几十张,回到大街上,两人按照各自所需赠送的礼物数,细细商量了一回,便尽着价廉物美的小礼品,一式双份地购买了起来,等各自的礼物购买齐备,那五十元钱却也将将用尽了。
"我妈说了,我这次无论是否考上高中,都没有书读了,这钱,我以后打工挣上了,一定归还给你."曹淑芬感念凌霜的义气,流着泪对她说道。
"我自帮助你,又不是借的,怎要你归还呢?"凌霜见曹淑芬说得凄惨,也不禁流下泪来,"你若真考上了,你妈不管你,你爸也不管你吗?"
"他有了自己的家,就更不管了,何况他每月也有给我和弟弟的生活费,只是被我妈拿起打麻将了."曹淑芬流泪说道:"为了我读书的事,班主任刘爱群老师上了我家几次,有一次,竟还和我妈吵了一架,最后哭着走了,说这事除非警察出面,否则没人帮得了我了,可是,如果我妈真被警察抓走了,我和我弟弟岂不是更没了依靠了吗?"
凌霜直听得目瞪口呆,想想连刘爱群老师都无法解决的事情,自己就更无能为力了,因此也就不再问了,看看天色不早,两人便分手各自回家去了。
毕业考成绩,凌霜却又更提高了一步,排名全班第二十六位,凌波见了大喜,值此时节,反倒不让她过度努力用功了,每晚十点,他便催促凌霜上床睡觉,早上也推迟了些,到清晨六点方才唤她起床,而日常的饮食也更加的小心,鱼,肉,蔬菜不说,那新鲜水果也是供应充足.他见天气炎热,除了给凌霜新买了一套夏装之外,家里更预备了好几种防暑药品,他又听得工地上一位老师傅说,夏天吃参,能起到很好的安神解暑作用,便又悄悄地花了三十元钱买了一枝独参,准备中考时切成片,让凌霜含着进考场.他忙上忙下的,竟比自己当年中考还要紧张十倍.因为他明白,这次中考,实是凌霜人生的一个重要关口,她学习一向不好,若是这次能考上高中,有了三年的缓冲期,以后多加努力,考上大学还是大有希望的,若是这次没能考上高中,则以后的事情,当真很难说了。
却说凌雪期末考试结束之后,着实快快活活地玩了两天,凌波因准备凌霜几天后即将到来的中考,却也没有多少时间去管她,.这天从工地收工回来,见凌雪恹恹地歪在里屋的床上,晚饭煮好了,也怠慢起来吃,凌波一摸她额头,竟是烧得不轻,而且鼻塞,流泪,喷嚏不已.问起凌霜,已有大半天的光景了,凌波找出家里常备的感冒退烧药,让凌雪吃了,又熬了一锅细粥,可凌雪仍旧怠慢吃,只神情萎顿地躺在床上,一付可怜兮兮的样子,一整晚,凌雪的烧时高时低的,总也退不下来,而且鼻塞,流泪的症状仿佛更重了.第二天早起,凌波便上工地请了假,回家之后,便领着凌雪到医院去看病,医生诊断之后,说是风热感冒,便又开了一些感冒退烧药回来,躺了一天,却也不见有何好转,晚饭的时候,恹恹地坐在饭桌旁,连素日最喜欢吃的红烧肉,也丝毫提不起胃口。
"哥,我浑身难受得很,当真不想吃饭了."凌雪一边抹着鼻涕眼泪,一边对给她盛饭的凌波说道。
"难受也得吃点饭,完了进去好好睡一觉,不定明早起来依旧生龙活虎了也未可知."凌波宽慰她道
可是凌雪仍旧怠慢吃,勉强吃了两口,却又恶心呕了出来,凌波见此,也不相强了,凌雪又出里屋的床上躺了下来.晚饭之后,姑妈凌敏过来,见到凌雪的情形,仔细查视了一番,把凌波叫到了一旁。
"瞧这情形,竟像是麻疹呢."她问凌波道:"她小时候种过疫苗没有?"
"这却不清楚,还得要问舅舅,舅妈呢."凌波听了心里格登一下,对姑妈说道。
"且不管她是与不是."凌敏对凌波说道:"凌雪先住在我那儿,就算是普通感冒,传染了凌霜也不好,过两天她就要中考了,如今正是紧要关头呢."
凌波一听,深觉有理,凌敏便找来衣服,围巾,竟将凌雪头脸全身裹了个结结实实,凌波便用自行车车推着上姑妈家去了.到家之后,凌敏便请附近的一位老中医前来瞧凌雪的病情,一看之下,却也断定十有八九是麻疹了.于是,凌敏便整理出一个干净的房间来,按照麻疹预防的标准,把凌雪安置了下来。
凌波因有姑妈照料凌雪,自是放心,第二天便又去工地干了一天活.晚饭之后,上姑妈家瞧凌雪,却依旧是高烧不退,只是唇内,牙龈等处,竟已出现了针尖大小的紫色小点,周围红晕,这却不是麻疹又是什么?
凌波见了,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幸亏是姑妈及早预想到了且采取了有效的措施,不然,这两天自己必定当做普通感冒治了,这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了。
正当凌波暗自庆幸的时候,凌敏却不无忧虑地对他说道:"凌雪没有种过麻疹疫苗,那凌霜自然也是没有了,这病传染性极强,若是凌霜也被传染上了,那可就糟了!"
凌波一听,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若是如此,那可当真是大事不妙了。
"你回家去照看凌霜吧."凌敏见凌波呆呆怔怔的,不由心疼地说道:"你也莫急,这病迟早得出的,若是凌霜也是这般情形,你直接送到我这儿来就是了,这两天我照顾凌雪,就不去看凌霜了."
凌波听了,急忙回到家里,却见凌霜依旧安安静静的在做数学习题,便放心了不少,不过心中究竟犹疑,不禁坐在桌旁呆呆地看起她来,一夜无事,凌波见凌霜平静的去睡了,方才放心躺下。
第二天早上,凌波六点钟准时起床,从菜市场买菜回来之后,却仍不见凌霜起床,在外屋叫唤了两声,过了许久,凌霜方才走了出来,却是声音暗哑,鼻息沉重,神情困困恹恹的,凌波下意识地一摸她的额头,竟是滚烫滚烫的,取出体温计一量,已是三十九度半的高温了,凌波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直直的便沉了下去.摆弄好早饭,他见凌霜怠慢吃,也不敢相强,取出感冒退烧药让她吃了,复又让她进屋休息.自己吃过早饭,却又赶到建筑工地请了假,回来之后,见凌霜吃过药之后仍无好转,心中更复忧闷了.到了下午,凌霜挣扎着起来要去学校熟悉考场,凌波心中也着实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凌霜只是普通的感冒而已,不会影响到后天的中考,便用自行车载着她去了.回来之后,凌霜愈发的难受了,眼泪,鼻涕直流,神情萎顿不堪,而且高烧一直不退,到了晚上七,八点钟仍是这般情形,凌波料已不能幸免,便也学着姑妈前日的样子,将凌霜裹了个严严实实,用自行车推着,送到姑妈家里去了。
凌敏见此情形,也不言语,径直把凌霜送到凌雪的房间,让她们姐妹俩做伴去了,自己则又请来医生,经过确认之后,便按照预防,治疗麻疹的各种措施,精心地照料起她俩来。
第二天,凌波找到了凌霜的班主任刘爱群老师,将凌霜的情况向她做了个说明,刘爱群老师自是大吃了一惊.到了晚上,她便也上凌敏家来瞧凌霜,那时凌霜正值出疹早期,呼吸急促,面红耳赤的,哪里还能够参加明天的考试?
刘爱群老师瞧过之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忍不住唉声叹气了起来,而一旁的凌波更是满口苦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对于凌霜中考的预测,无非是考上或是考不上两种情形,谁知在这最关键的时刻,竟会出现这种无疾而终的局面来,这种局面,比凌霜直接没考上还更加让人郁闷,瞧着刘爱群老师愁眉苦脸的情形,凌波知道,她必定也和自己一样,有一种白忙活,白辛苦一年的感觉。
"读书就像炼钢一样,有时侯就得趁热打铁,如今凌霜成绩刚刚出来,她自己也有信心,本来趁着这个机会一举考上高中,也算不辜负她自己平时的努力了."刘爱群老师感慨地对凌波说道:"谁知竟又会出现这种情况,如果再复读一年,明年这个时候,还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情况了."
刘爱群老师的话,正触动了凌波的心事,他沉默了半晌,苦涩地问刘爱群老师道:"难道真就没有一点补救的办法了吗?"
"这是全省统考,除非出现特,重大情况,否则不会再重新安排一次考试了."刘爱群老师沉重地说道:"像凌霜这种因病耽误考试的情况,全省各地每年都有发生,最后的情形,却还是以考生留级复读,准备再次参加第二年的中考而告终."
凌波也心知此事难以挽回,听了刘爱群老师的话,也就点头不语了,刘爱群老师知晓这一年来凌波所做的努力,如今一切成空,他心中自是痛苦不已,遂免不了安慰了他几句,又叹息了一回,方才告辞回家去了。
凌波因有姑妈照料两个妹妹,心中虽然忧闷,每天却还依旧上工地干活,经过姑妈十余天的精心护理,凌霜姐妹俩方才完全恢复了过来.凌霜见自己因病错过了中考,如今还要再读一年初三,竟是白白地浪费一年的时间,不免伤心得大哭了一场,凌波和凌敏免不得再三劝慰了她一番.这事既非天灾,亦非人祸,那是谁也怨不得谁的,无论怎么去想,这日子却还得继续过下去.于是,姐妹俩痊愈后不久,便又上朱家湾渡暑假去了.而凌波依旧每天上工地干活,以谋取三个人的生活费用.这事唯一让凌波感到欣慰的是,两个妹妹出过麻疹后,却依旧珠圆玉润,冰肌雪肤的,未留下一点儿痕迹,如果按照世俗的观念,她姐妹俩也算是渡过一个劫难了,乐观一点说,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当然,这首先还得归功于姑妈凌敏事先准确的判断和事后精心的护理。
这天,凌波从姑妈家吃过晚饭回来,正欲开锁进屋的时候,忽见锁上别着一张小纸条,凌波拆开一看,却是欧阳云飞留下的,手段和内容和去年如出一辙.约他明晚在人民剧院前见面.自从去年秋天欧阳云飞到外地上大学,一直到现在,他仅仅给凌波写过三,四封信,除了第一封信较长之外,其余的都是寥寥数语,除了致以问候之外,其余的仿佛已无可说之处.凌波见欧阳云飞似有难言心事,便也怠慢回信,因此,两人这一年的交往,竟比一般普通朋友还要来得稀松平常.但凌波心里明白,这其实只是表面现象,他和欧阳云飞之间的情谊,那是永远也不会淡薄和消失的。
第二天晚上,凌波便又和欧阳云飞见了面,两人寒喧了一番,便又在去年喝酒的那家小酒馆坐了下来.凌波见欧阳云飞这一年倒也无甚变化,只是仿佛更沉静,更从容了些,而且还学会了抽烟。
"这一年来,你愈发的神秀挺拔了,这般艰苦的生活,竟丝毫未曾消磨了你."欧阳云飞点上一根烟,看着凌波突然笑道。
"岁月消磨的从来都是人的内心,而不是容颜."凌波淡淡笑道。
"去年春节我没有回龙江,而是和一位内蒙的同学一块留在了校园,那些天,我们俩天天待在宿舍里喝酒,你知道那时候我心里最想的人是谁吗?"欧阳云飞笑问凌波道。
"应该是秦晚烟吧?"凌波看着他,慢慢回答道。
"不,我那时候想的最多的人却恰恰是你."欧阳云飞摇头说道:"我一直想不明白,秦晚烟那么端庄美丽,你们俩又是青梅竹马,两小无差,你却为何偏偏没能喜欢上她?这好没来由的,端的让人费解."
"那你为何却又偏偏喜欢上她了呢?"凌波淡淡笑道:"这世上的感情,原就没有来由,毫无道理可讲的."
"可你知道么?秦晚烟喜欢的人却恰恰是你."欧阳云飞看着他,突然说道。
凌波一怔,呆呆地望着欧阳云飞,他的神思一下子变得缥缈和遥远起来。
"去年秋天到校之后,我给秦晚烟写了一封信,委婉地向她表达了自己对她的爱慕之情,而她在回信中,却也委婉地拒绝了我,表示自己早已心有所属,花开并蒂了,从她字里行间的意思来看,她心里所属之人,除了你,可不做第二人想了."欧阳云飞沉静地告诉凌波道。
"我们俩不合适,便纵有千种风情,也是枉然."凌波想了想,对欧阳云飞说道。
"这世间好多爱情,只有喜不喜欢,没有合不合适的."欧阳云飞突然郁郁地笑了起来,"若尽像你所说的都得合适,那世间也无如此多动人缠绵,悱恻难言的爱情故事了."
"话虽如此,也得双方心甘情愿了方好."凌波也淡淡地笑了起来。
"如此说,你终究还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欧阳云飞看着凌波,凝声说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和她相交多年,自有一种迥异于常人的美好情感,实不存在落花流水一说."凌波摇头道。
"我自能理解你说的这种情感,只是这其中晦涩不明之处."欧阳云飞看着凌波:"你实告诉我,你不喜欢秦晚烟,是心中原本就有此意,还是因为现实诸多因素,故意疏远于她?"
"世间诸多妙处,皆在有意无意之间."凌波轻声笑道:"只是各人领略不同,所得的结论也自不同,你本是聪明人,何必问出这么蠢的话呢?我本不想告诉你,如今你既已问起,少不得只有敷衍你几句了.我和秦晚烟之间,有缘无份,有花无果,只能谈情,不能说爱.总之,我们两人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其余的,你也不要深问了,情缘一说,上天入地,也绝非三言两语所能说得清楚."
"我喜欢秦晚烟,便希望她过得开心,快乐."欧阳云飞怏怏地说道:"如今他不喜欢我,你们俩却又是这般情形,这可真正叫人为难了."
"也无甚难处,只各依其心行事就是了."沉默了一会,凌波低声说道。
"你这般洒脱,我却深坠其中,无法自拔了."欧阳云飞叹息道:"秦晚烟婉拒我之后,我着实也借酒消愁,颓废了好长一段时间.但一想到她若能与你长相厮守,亦是美事一桩,便也暗暗替你们欢喜,谁知你又是这般心思,这岂不成了连环劫了吗?"
"也无如此深奥."凌波看着他笑道:"你爱怎般行事,便怎般行事去,好端端的,你又顾及着我干嘛?"
"你这话说得轻巧."欧阳云飞大声说道:"若不是你,我早就死缠烂打,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去了,这会儿不定已和秦晚烟在省城喝咖啡你呢,哪会和你这般的喝着闷酒?"
"秦晚烟现今在省城么?"凌波心中一动,不觉淡淡问道。
"今年春天,她父亲已调往省政府工作,她全家也一并迁了过去,你不知道吗?"欧阳云飞奇怪地看着他。
"我们俩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了,我实不知道此事."凌波摇摇头,低声说道.自从去年年关一别,秦晚烟果然当真再也没有找过他,再也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因此,她举家迁往省城之事,凌波的确不知,想起省城与龙江相隔遥远,她这一走,两人当真是更无见面的机会了.听到这一消息,虽然他内心早已如顽石,但一种酸酸涩涩,空空荡荡的滋味还是不由自主地泛上他的心头。
"这等大事,难道她也未曾告诉于你?"欧阳云飞见凌波神情不似有假,不觉惊诧道。
"或许她读书繁忙,也未可知."凌波笑了笑,说道。
"她不是那种人."欧阳云飞摇头道:"莫不是你们两人闹了别扭?"
"这却没有,你当我们是三岁的稚童?"凌波笑道。
"这却奇怪了."欧阳云飞见凌波坦坦诚诚地笑着,愈加的糊涂了。
"我准备回校之前,到省城去看看她."过了一会,欧阳云飞对凌波说道:"如今,我已想明白了,她喜不喜欢我是一回事,我爱不爱她却又是一回事,去年春节没回来,我早已后悔了,倘若这个夏天再没见到她,恐怕下个学期我又要虚掷了.如今,她既已拒绝了我,感情上的事是再也不用提了,但这多年的交情,却也不能轻易疏远和舍弃吧?"
"来日方长,将来的事谁也说不清楚."凌波喟叹道:"你也不用妄自菲薄,自堕志气."
"我也自认为是优秀的了."欧阳云飞苦笑道:"往日在校园,我却独独服你,只愿与你长相交往,成为人生知己,全无与他人交往时的一较长短之心,如今在秦晚烟面前,亦是如此,难道你我二人注定只能成为朋友,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敌手?"
"我可不想有你这样的敌手,不然,我这辈子的麻烦可就大了."凌波大笑道。
"所以说,今后无论是我死皮赖脸地娶得秦晚烟,还是秦晚烟拼死拼活的嫁给了你,咱们可都不许反目,都不许从朋友便成令人憎恶的敌手."欧阳云飞笑看着凌波。
"那时自然,岂有因为爱情舍弃友情的道理?"凌波点头笑道。
"其实,不说这话,我也自会去喜欢秦晚烟."欧阳云飞笑道:"只是说了这话,心里便舒坦多了,即便事有不济,也无怨无悔,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朋友了."
"我若是你,也定会这般做的."凌波大笑道。
和欧阳云飞分手之后,凌波独自走在街上,只觉得神思幽远,心里空荡荡的,仿佛无所挂怀,又仿佛无所不挂怀,他信步走着,临近家门的时候,却又折转身子,顺着幽暗的小巷和那条长长的林荫道,慢慢地走了起来,一直走到秦晚烟原先居住的那处市府宿舍的大院前,方才停了下来.静静地伫立在院门前的那棵柏树下,朦胧恍惚中,他仿佛又看到了秦晚烟向他含笑道别,转身走进院门的身影,一时间,他只觉得心神激荡,情潮翻涌,大半年来强抑着的对秦晚烟的思念,顿时化作倾盆雨,在他脸上汹涌地泛滥了起来。
多少个夜晚,多少个刻苦平凡的日子,两人肩并着从这条林荫道走了过来,然后,在这株树下,静静地别离.如今,伊人已远,那份甜蜜喜悦而又纯洁无暇的感觉,却已是永难再寻了,而云树茫茫,两人再一次相见,更不知会在何年何夕,何处何方了.凌波静静地伫立在那棵柏树下,想起已远在省城的秦晚烟,内心当真是低徊莫名,悱恻难言,唯有那控制不住的泪水,一遍又一遍地凐湿他年轻而又英俊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