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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子夜的刀锋 当前章节:98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世间最轻易之事,莫过于季节间不经意的流转与轮回了。

而对于山居的人群而言,花序的更迭则是验证流光最好的参照.譬如这一坡红杜鹃,二十天前,当凌霜经过这里的时候,还只是淡淡的微红的几丛,而如今,却早是肆意的触目惊心的绯红了.同样是午后的阳光,却也仿佛比以往灿烂亮丽了许多,如同一件熙暖的天衣,覆盖在江南的四月,是一派明媚宛转的春光。

穿过两旁红艳如火的杜鹃花丛,凌霜走到坡顶的时候,禁不住长长吁了一口气.从红楓乡中学到这里,蜿蜒近二十里山路,她几乎是不做歇息就走了过来.现在,她终于感觉到了疲倦和累.坡顶有一座简易的供路人歇息的凉亭,凌霜放下手中那一大束沿途采集而来的杜鹃花,从蓝布挎包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小茶缸,然后走到凉亭后边,那里,有一方小小的石砌的清泉,凌霜俯下身子,清澈透明的水面上,顿时映照出她的面容来,这是一个十四岁的农村女孩的面容,苍白,清瘦,而又略显疲惫,眉目之间,仿佛还蕴着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哀婉和轻怯。

凌霜怔怔地注视着自己的面容,一刹那的失神之后,她便舀起泉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喝完水之后,她又捧起水洗了一把脸,这才走回凉亭边,拿起地上的那束杜鹃花,在一块石头上缓缓地坐了下来。

注视着手中鲜艳如血的杜鹃花瓣,凌霜情不自禁撷下一朵,慢慢放进嘴里,随着一阵清涩的咀嚼,她的唇角慢慢浮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身上那份强烈的饥饿感缓解了许多似的.今天是星期六,上午第四节课一结束,她没有像其他寄宿生一样走进食堂,而是拿起早已整理好的挎包,独自走出了校园.由于期中考试,她已经有三个星期没有回家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她就有了一份切切的回家的感觉,这份感觉极是强烈,以致于她一个上午坐在教室里都显得心神不宁,迷迷糊糊的,仿佛总在盼望第四节下课的钟声.而现在,经过一段时间匆忙赶路,当她终于坐下歇息的时候,她方才感到一份强烈的如蚁咬般的饥饿。

凌霜一边下意识地摘着杜鹃花瓣往嘴里送,一边抬眼望着对面山脚下的那个小山村,那是一个只有四,五十户人家的小山村,名叫朱家湾,从她坐着的这个角度望去,山边那座掩映在竹林中的古旧房屋,便是她的家了.凌霜嘴里咀嚼着杜圈花瓣,定定地注视着她家的屋子,一双清亮透澈的眼睛渐渐变得朦胧迷离了起来.朱家湾几乎所有人家都姓朱,只有她和十岁的妹妹凌雪是唯一的外姓,听舅舅朱文贵说,她是四岁那年和妹妹凌雪一起来到朱家湾的,因为那一年,她的亲生父母都相继离开了人世.四岁以前的她,是一种怎样的情形,她早已没有了任何的印象,打从有了记忆,开始懂事起,她便已是舅舅朱文贵家中的一员了,如今,十年过去了,她和妹妹早已融入这个家中,成为这个家庭骨肉相连,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了。

静默地注视着对面的家,一种忧伤而又略酸楚的感觉不由自主便就泛上凌霜的心头.清寒,贫穷,却又不失温暖和关爱,这是她对家的感受,也是她忧伤酸楚的来源,只要一想起家里的种种情形,她就会陷入到这种情绪之中,从而久久无法自拔,有时甚至不由自主就回流下泪来。

这样痴痴迷迷地坐了好一会,凌霜方才站起身子,拿起地上的蓝布挎包,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看到另一侧的一条山径上,一个人背着一大捆柴火,正蹒跚着向这坡顶走来,她心中一动,不觉停下了脚步,那人吃力地走到坡顶,脚步踉跄地放下背上的柴火之后,一张稚气的少年的脸庞顿时显露了出来,凌霜注视着他,心中不觉一酸,这少年正是和她同岁的表弟朱永兴。

"姐,你回来了?!"朱永兴看见凌霜,却是惊喜地叫了一声,黝黑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灿灿的笑容。

凌霜走到朱永兴跟前,只见他满头大汗,还在不停地喘着粗气。

"你擦擦汗吧,"凌霜从身上取出一只白色的手娟,递予朱永兴。

"不用,我自己擦擦就行了,免的污了手娟."朱永兴却不接,自顾撩起衣角,用力拭擦着头脸上的汗水。

"那你歇会儿,我去打水给你喝."凌霜从挎包里取出茶缸,走向凉亭后的清泉.等她回来的时候,朱永兴早已坐在柴火上了,凌霜将水递给他,也在柴火边上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望着大口大口喝水的朱永兴,凌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和他同年,都是十四岁,去年的这个时候,两人还在红枫乡一起读初一,每逢周六下午,两人总是有说有笑的一起回朱家湾,可是,今年正月开学的时候,舅舅朱文贵却只领着她一个人去红枫乡中学报名,而朱永兴,却留在了家里,相帮着舅舅一起操劳农活了。

"姐,你饿么?"朱永兴看见不远处零落的杜鹃花瓣,和凌霜唇角残留的花汁,不禁问道。

"不饿."凌霜含糊应道。

"我有东西吃呢!"朱永兴随手取过挂在柴火上的一个布袋,打了开来,摊在凌霜的面前,却是半袋子鲜红圆润的野草莓。

"哇,这么多的野草莓呀!"凌霜惊喜地说道,随即拈起一粒,放进嘴里。

"真甜."她对朱永兴笑道。

"那边山上满地都是,可惜袋子装不下了,不然,我可以采更多回来."朱永兴兴奋地说道。

"咱妈的病怎么样了?"凌霜吃着野草莓,问朱永兴道。

"很不好呢."朱永兴的脸色一下子暗淡了下来,"上个星期本已好了,谁知到地里走了一圈,回来又咳血了,而且比往日咳得还多还猛,第二天,咱爸就拉着板车送她上了乡卫生院,直挂了两天瓶之后,方才回来的,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听闻朱永兴的话,凌霜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知道,要不是病得特别厉害,舅妈许秀兰是怎么也不肯上医院的。

"妈病得这么重,都上乡卫生院了,爸也不告诉我一声."凌霜哽咽地说道。

"爸说你要准备期中考试,所以就没通知你了."朱永兴见凌霜哭了,急忙对她说道:"妈回来之后,已经不咳血了,她现今虽还躺在床上,精神却也还好,你不必太过焦心了."

凌霜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不停地抹眼泪,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抬起头来。

"姐,咱们家的老母猪前两天生了,一胎五个呢."朱永兴笑着告诉凌霜道:"今天早上咱爸挑了三只小猪崽上后山镇卖去了,剩下的两只,说是咱家自己养呢."

"爸不是说今年不再养猪了吗?如果再养,咱们家的活儿岂不是更多了?"凌霜红着眼睛说道。

"我也不知道."朱永兴摇摇头,沉默了一下,他又接着说道:"不过,总归是有法子的,咱们家以前不也养猪吗?还不是这么过来了."

凌霜点点头,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凌霜便将面前装满野草莓的袋子收拾了起来,朱永兴也站起身子,重新背上那捆比他人还高的柴火,姐弟俩便一前一后地走下坡去。

进入村子,经过十余户人家,在靠近山边的一丛竹林中,座落着一幢古旧凝重的大屋子,这便是朱文贵家祖传下来的老屋了,如果单从外表上看,这是村里最大最漂亮的一座屋子,高大后实的外墙,飞檐叠瓦的屋顶,以及端庄沉厚的大门,无不显示出这座老屋的气派与身份,据说朱文贵的爷爷在解放前曾是这一带有名的地主,这座遗留下来的老屋,便该是个明证了。

凌霜推开半掩的大门,走进了宽敞的院落,朱永兴跟了进来,将柴火放在院子一角的柴火堆上,两人穿过院子,来到前堂,朱永兴端起八仙桌上的茶壶,满满地倒了一碗,然而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凌霜将蓝布挎包放在桌子上,转身走进了舅妈许秀兰的房间。

房间里悄无声息,凌霜走到床前,却只见舅妈许秀兰正闭着眼静静地躺在床上,她头发散乱,面色苍白,神情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懈倦憔悴。

凌霜注视着她,泪水情不自禁便又流了下来。

"妈."她哽咽着轻唤了一声。

许秀兰睁开眼睛,见是凌霜,她倦倦的脸上不觉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阿霜,你回来了."勉强支起身子,她仿佛极高兴地说道:"我还担心你上次带去的米,菜不够吃呢,偏偏你爸这几天又没空,不能前去看你."

"妈,你到乡里住院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凌霜一下子哭出了声来。

"好孩子,别哭,妈没事的."许秀兰握住凌霜的手,强笑着说道:"这是老毛病了,医生说只要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的,况且,这次还开了许多药,我估摸着到了月底就可以下地走动了."

凌霜听她如此说,心里不觉稍宽了一些,但依旧还是低低絮絮地抽泣着。

"你吃午饭了么?"许秀兰问道。

凌霜含泪摇了摇头。

"那快去吃吧."许秀兰急忙催促道:"这么迟了,肚子饿坏了可就不好了."

凌霜点点头,问她道:"永红她们呢?"

"和凌雪,永福一起采猪草去了."许秀兰说道:"你快去吃饭吧,妈这里没事的."

凌霜来到厨房,瞧见饭锅里的饭也还微热,遂和朱永兴一起就着剩菜吃了起来,一时吃过,凌霜正整理灶台和厨房的时候,朱永兴走了过来。

"姐,你不去看看刚生下的小猪崽吗?很好玩的."他对凌霜说道。

"好,看看去."凌霜放下手上的活,随着他一起来到后院的猪圈旁。

却只见猪圈内那头大白母猪正横着身子呼呼大睡,而两头粉红色的肉滚滚的小猪崽却斜着身子躺在它的身下,肚子一伏一涨地正吸着奶,而且一边吸一边还发出极满足的哼哼声。

"当真好可爱啊."凌霜转头对朱永生笑道。

"昨天五头小猪崽抢奶吃,还打架呢."朱永兴笑道。

注视着那两头小猪崽,凌霜忽然心中一动,一个念头也随之冒了上来。

"永兴,我也不读书了,我要在家里喂养这两头小猪崽,而且妈病了,我也可以帮家里多做些家务活."她不由对朱永兴说道。

"姐,你怎么可以不读书呢?!"朱永兴睁大眼睛,仿佛不可思议似的望着她。

"怎么不可以了?你不是也在家中干活了吗?!"凌霜看着他说道。

"我是我,你是你,这不一样的."朱永兴急了起来,"咱爸说过,不管家里的情形如何,都要供你读书的,莫说是红枫乡中学,既便是将来考到外地,也还是要供你去的."

"你说,我和你有什么不同了?"凌霜却对朱永兴大声说道:"再说,读书有什么好了?反正我也不会离开朱家湾,读再多的书有什么用呢?"

"我懒得和你说."朱永兴摇了摇头,仿佛很不屑地说道:"总之,你既便是说破了南山,咱爸咱妈也不会答应你的."

说完,他径自的走了。

"反正我不读就是了."凌霜对着他的背影,大声说道。

收拾好厨房,凌霜走到前堂,正好看见妹妹凌雪和表妹朱永红,以及表弟朱永福三个人抬着一大筐猪草,嘻嘻哈哈地走进院子。

"喔,姐回来了."三人看见凌霜,急忙放下筐子,围了上来。

"你又调皮去了,下午没上课么?"凌霜看见凌雪满身满脸的尘土,不由说道。

"下午学校放假,不然,永红姐会和我在一起?"凌雪笑嘻嘻地说道。

凌雪今年十岁,在村里的小学念三年级,朱永红比她大一岁,读四年级,而八岁的朱永福,则要等到秋天方才开始读书。

"山上好玩吗?"凌霜蹲下身子,一边拍打着朱永福身上的尘土,一边微笑问道。

"姐,好玩着呢."朱永福用力地点着头,一张小脸却已污黑得快瞧不出模样了。

"姐,今晚有电影看了,方才我们在村口的时候碰上了放映队的,我还和他们聊了好一会呢."凌雪兴奋底对凌霜说道。

"什么片子?"朱永兴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里出来。

"我问过了,一个武打片,一个故事片,片名叫--"凌雪睁大眼睛望着朱永兴,却只是踌躇着说不下去。

"一个叫<<南北少林>>,一个叫<<紫百合>>."朱永红笑着在一旁说道。

"对,对,就是这两部片子."凌雪大声说道。

"亏你还问过你呢,怎的就说不上来了?"凌霜笑着在凌雪白白胖胖的圆脸上拧了一下,笑道。

"今天可得早些去抢占位置了,上次去得迟了,坐在后面,脖子都仰酸了."朱永兴说道。

"正是,上次要不是前面三叔公的位置让给我,我也看不到呢."凌雪说道。

"要不,咱们现在就去?"朱永兴看着凌雪。

旁边的朱永福一听,急忙操起了自己时常坐的那把小矮凳。

"这把就不要了!"众人看着他,都不觉笑了起来。

"我瞧你们全身都是尘土,等洗了澡再去吧."凌霜却对他(她)们说道。

众人洗罢澡,凌霜整理出家里该洗的衣物,便又来到村口的河边,待得洗完衣服回到家里,朱永兴和凌雪早是不见了踪影,偌大的院子里,只有朱永红一个人在低着头铡着猪草,凌霜知道这个小表妹一向沉静而又勤快,遂也不以为意,看看日已西沉,便又到了该做晚饭的时间了。

黄昏,厨房里,凌雪和朱永福早早便就坐在了饭桌上。

"姐,菜已经煮好了,为什么还不吃饭呢?"凌雪不满地问道。

"等咱爸回来一起吃!"凌霜一边从锅里往一个木桶盛着猪食,一边说道.朱永兴坐在灶下烧火,看见木桶盛满了,急忙站起,提着往后院去了。

"再不吃饭,等会电影可就要开始了."凌雪低声咕噜道。

"电影七点开始,还早着呢."凌霜走到饭桌旁,笑道。

`姐,我要吃肉."朱永福对凌霜说道。

凌霜仔细往桌上瞧了瞧,发现那碗干菜中竟半埋着一小块肥肉,便用手拈起,送到朱永福的嘴里。

朱永福一边嚼着肉,一边得意地对凌雪笑了起来。

不多时,朱永红,朱永兴都相继走进厨房,两人都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凌霜。

"那就先吃饭吧."凌霜想了想,对他们说道。

正围吃着,一个中年汉子挑着一担竹筐,穿过院子,来到了前堂,凌雪和朱永福一见,急忙放下碗筷,奔了过去。

"爸,买有东西吃么?""凌雪笑嘻嘻地问道,而朱永福早已在他身上摸索了起来。

"有呢,有呢."那中年汉子摸着凌雪的头,笑吟吟地说道.只见他年约四十余岁,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一张略显沧桑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温暖的笑容,给人以一种极亲易平和的感觉,这正是凌霜的舅舅朱文贵了。

"里面有糖,有饼干,还有两本小人书."朱文贵取过一个口袋,高举在手上,对凌雪和朱永福笑道:"不过,得等到吃完饭之后,我才能给你们.`

两人一听,急忙又奔回了饭桌上,朱文贵也随之走进了厨房。

"你回来了."他看见凌霜,点头笑道,凌霜应了一声,打了一盆水,放在洗脸架上。

"你妈吃过了吗?"朱文贵一边擦着脸,一边问凌霜道。

"吃过了,她说不想吃饭,我熬了一碗稀粥呢."凌霜说着,走到碗柜前,取出了一付碗筷。

全家吃过饭,天已漆黑,凌雪便不住催唤了起来。

"阿霜,你领着弟弟妹妹先去吧,碗筷呆会我来收拾."朱文贵对正收拾碗筷的凌霜说道。

"让永兴带他们先去吧,我收拾完了再去也不迟."凌霜说道。

于是,朱永兴便领着凌雪三人先走了。

"阿霜,你呆会去的时候别忘了带手电,完了我再前来接你们."朱文贵交待了凌霜一句,便走出厨房,来到了他和许秀兰的屋子。

"你去看电影吧,我没事,不用你来陪."许秀兰支起身子,倚靠在枕头上,对朱文贵说道,她知道朱文贵生性乐观,极好热闹,尤其喜欢看电影。

"走累了,还是歇息一会陪你说说话吧."朱文贵坐在床前的一张椅子上,对许秀兰笑道:"再说,现今的电影也不好看,打打杀杀的,全然没有年轻那会你村里放的电影好看."

"你那会哪是看电影啊."许秀兰憔悴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意,"天还没黑,就直直地站在我村的晒谷坪上,电影开始了,也不看,净往人身上瞄,正演得热闹,却又不见了踪影,我还以为你回去了呢,谁知又鬼鬼祟祟守在我家的路口上."

"谁叫你比电影上的人儿还要好看呢."朱文贵开心地笑道。

"贫嘴,这么多年了也不改改."许秀兰也轻声笑了起来。

"今天猪崽卖了多少钱呢?"过了一会,许秀兰问道。

"价钱倒也不错,三只小猪崽一共180块钱,统统卖给供销社的老赵了."朱文贵告诉她道。

许秀兰听了,不由说道:"上次我看病借四叔的那100块钱,我看明儿就还给他吧,他家也挺不容易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他家也不宽裕,现在不还,到夏天买化肥的时候,也是必还的."朱文贵点头道。

随后,他对许秀兰说道:"晌午的时候,我到镇农技站走了一圈,听站里的同志说,现在外面烟叶的行情很好,镇里也大力支持,我计划着把咱家责任田边上的那几块荒地开垦出来,也种上几亩烟叶."

"这要技术,也要钱呢."许秀兰想了想,说道:"再说,咱们村也没人种过,不知行不行?"

"技术方面镇里自会提供支持,如果种多了,信用社还可以贷款,我到信用社问了问,说是一亩可以贷到两百块钱,我琢磨着也就差不多了."

"偏偏我身体不争气,不能帮你,家里孩子又多,可苦了你了."许秀兰叹息了一声。

"你别这么说,你的身子也是累坏的."朱文贵说道:"现在政策好了,门路也多了,我想,咱们的光景也会越快越好的,你且放心养病就是了."

两人正说着,房门一声响,却是凌霜走了进来。

"你还没有去看电影么?"朱文贵诧道。

"我不想看."凌霜低声说道。

"村里难得放一回,怎么不去呢?快让你爸领着你去吧."许秀兰说道。

"我真不想看."凌霜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不看就不看,你走路也乏了,呆会儿早点睡觉."朱文贵笑道,随即问凌霜:"这次期中考试,你考得怎样?"

"考得不好."凌霜低着头说道。

"怎么个不好法?有成绩单吗?给我瞧瞧."朱文贵说道。

凌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起来,她迟疑了一会,却还是走到屋外拿了一张成绩单进来,低着头交给了朱文贵,朱文贵接过摊开一看,眉心顿时便凝结了起来,只见成绩单上的数字,有一大半尽皆是红色的,仔细一看,那些红色的数字,竟然还都是语文,数学,英语等主科。

朱文贵拿着成绩单的手颤抖了一下,抬起眼睛,他怔怔地望着凌霜。

"怎么考得这么差呢?"他声音有些暗哑地问道。

凌霜不言,只红着脸低头坐着。

"这不行的,这怎么行呢?"朱文贵从椅子上站起,来回走了两步,激动地说道。

"给我看看罢."许秀兰说道,朱文贵将成绩单递给她,看了凌霜一眼,又缓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许秀兰仔细地看着成绩单,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将它递还给凌霜。

"你说说,为什么会考成这样呢?"朱文贵看着凌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复下来。

凌霜依旧低着头没有言语,却有两滴晶莹的泪水滑过她的脸庞。

"阿霜,你莫要哭,以后努力些,尽量考好就是了."许秀兰轻声说道。

"爸,妈,我不想读书了."凌霜突然抬起头,哽咽着对朱文贵和许秀兰说道:"家里活儿多,还是让我回来帮忙吧,我成绩不好,反正明年也考不上高中,不如现在就回来,还可以帮家里做一点事."

"你胡说些什么?!"朱文贵听了,呆了呆,随即大声说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家里的事我和你妈自有主张,你且安心读你的书就是了,却又瞎想些什么?你成绩不好,如若明年考不上高中,那就再补习一年就是了,却又有什么打紧,我就不信你一辈子都考不上高中!"

"妈病了,我回来养猪,做上一些家务,也是应该的."凌霜说道:"我是真的不想读了,我坐在课堂,总是想着家里,你们让我回来吧,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想读书了."

"阿霜,你莫要再说了,再说,你爸就要生气了." 朱文贵正想开口,许秀兰突然柔声说道:"妈知道你懂事,为家里好.可是,你真想为家里好,让爸妈高兴欢喜,你就应该好好读书,不要多想别的事情,咱们家虽然清寒贫穷,供你读书却是必然的,以后,你千万莫要再说不想读书之类的话了."

"好好听你妈的话吧."朱文贵的口气也缓和了下来,却依然正色说道:"爸妈别的事都可以答应你,惟独这件事你就别想了,总之一句话,家里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书,读得好,是你的造化,读得不好,咱们到时再商议,书,却是非读不可的!"

凌霜听了,半晌做声不得,只好低着头抹着眼泪。

"别多想了,回屋歇息去吧."朱文贵看着凌霜,一种说不出的柔情突然涌上心头,他仿佛又看到了她的亲生母亲,也就是他姐姐少女时候那付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模样。

看着凌霜慢慢走出屋子,朱文贵不由自主地叹息了一声。

"这孩子成绩这么差,怎么办呢?"半晌,他低声说道。

"阿霜本是聪明灵气的,原不该考得这么差,只是她心事太重,想别的事想多了,没有把精力放在学习上."许秀兰叹息着说道。

"总要开导开导她,让她静下心来读书才是."朱文贵说道:"我哪天抽空到学校找她老师谈谈,看看有没有好一点的法子?"

许秀兰点点头,又开始咳嗽了起来。

凌霜回到屋子,独自坐在桌前,回想起刚才和舅舅,舅妈的一番谈话,不觉又垂下泪来,她是真的不想再继续读书了,因为她深知家里的艰难,以及舅舅,舅妈为她和妹妹所做出的巨大牺牲,这让她感到无比的温暖,又让她感到深深的羞愧和不安,她原本想辍学回来,既可以帮家里做一点事情,又可以减轻家里的负担,可是,舅舅,舅妈偏偏执意不肯,坚持让她读书,这使得她又陷入了那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之中,从而感到说不出的伤心和难过。

坐了许久,凌霜拉开抽屉,一看见里面那两本精美漂亮的笔记本,她心中一酸,泪水情不自禁便又流了下来.瞧着这两本笔记本和旁边的那支崭新的钢笔,不由自主的,便又使她想起了她的哥哥凌波来,她哥哥凌波今年十七岁,从小和龙江市的姑妈生活在一起,现在在龙江市第一中学读高二.每年的寒,暑假,他总会前来朱家湾看她和妹妹凌雪,平时,他也经常写信给她,并寄赠了许多学习资料和参考书,这两本漂亮的笔记本和钢笔,便是他今年正月来朱家湾的时候送予她的.凌霜轻轻取过一本笔记本,微一打开,一大张崭新的尚未撕开的邮票便显露了出来,她哥哥临走的时候曾经嘱托过她,要她经常写信,并把这学期的期中考试成绩告诉他。

一想起哥哥的嘱托和自己的期中考试成绩,凌霜心中顿时充满了愧疚和不安,而一种更强烈的想要倾诉的冲动,却又使她拿起了纸和笔,她要给她哥哥写一封信,告诉他目前家里的处境和自己的所思所想,因为除了舅舅和舅妈,哥哥凌波,该是她生命中最亲近和最值得信赖的一个人了。

她思忖了一会,开始在纸上慢慢写了起来:

"哥: 舅妈的病今年更重了,上个星期,还咳了好多的血,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活动,永兴已经没有和我一起读书了,因为家里负担重,事情多,舅舅才不让他读的.我也不想读,可是舅舅和舅妈死活不肯,一定要我读下去,他们太操劳辛苦了,我一想起他们,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哥,我真的不想再读了,我真的很想回来帮忙家里,减轻家里的负但,可是,舅舅,舅妈又不肯,我该怎么办呢?我是这样想的,这个学期读完,下个学期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再读了,我已经十四岁了,应该帮助家里多分但一些事情了,你说对不对?哥,你暑期还会来看我和妹妹吗?如果没有什么事,你就早点来吧,我和妹妹都很想你,你自己也要保重,其余没有什么事情,学习资料和参考书就不要再买了,用不着的. 凌霜."

凌霜写完,又重新读了一遍,不知不觉中,泪水又模糊了她的双眼,她折好信纸,放入了信封之中,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有依稀的悠扬的电影音乐声,从晒谷坪方向遥遥地传来,这使得她忽然想起,这原该是一个快乐而又热闹的夜晚,是属于朱家湾不可多见的充满欢笑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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