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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作者:子夜的刀锋 当前章节:151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十七

自从凌霜和刘爱群老师一起生活后,家里便只剩下小妹妹凌雪一个人了.因此,凌波晚上便也不加班了,只在家里陪伴着她.其实,自从新学期开始之后,他便被凌霜的事弄的心力交瘁的,着实也没有好好加过几天班.不过,他现今也有点想开了,人算不如天算,有些事当真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丝毫勉强不得的,自己拼死拼活的忙乎了两年,不想到头来凌霜却还是这般一个模样,而且竟还有江河日下之趋势,也不知她读了这么多年的初中何时是个尽头!看来凡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能快乐几时算几时得了。

凌雪虽已读小学五年级了,可她头脑灵活,性情开朗,功课竟是越来越好了,平日花在学习上的时间也不多.因此,每天晚饭之后,凌波便领着凌雪上街散步,到各热闹处游玩一番.到了周末,便一同去看一场电影,或是欣赏一出晚会,凌雪活泼开朗,言语喜人,凌波和她在一起,也觉得自己开心快活了不少。

这天晚饭之后,两人便又商议着去看电影,散散地走在街上,凌波悠闲地掏出一根香烟,慢慢地吸了起来。

"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吸烟了?"凌雪见了奇怪,不觉问道。

"还不是你老姐折腾的."凌波笑道:"她现今和刘老师快活去了,倒留下咱们俩孤苦伶仃,相依为命了."

"可不是,这段时间天天洗碗,我都洗怕了."凌雪怨道。

"就那两个碗,你还抱怨呢?"凌波笑了起来:"原来规定咱们三人一人洗一星期碗的,这两年,你又当真洗过几回呢?"

"我说凌霜也当真想不开."凌雪马上转移了话题,"你现今既已豁出去了,那便有肉吃肉,有书读书就是了,何苦这般为难自己,又为难大伙呢?读书其实也不是件什么难事,读上了是自家造化,读不上是自家没本事,原也怨不得旁人的,真到了没书读,没肉吃的那一天,大不了咱们三兄妹回朱家湾种田去,却也逍遥自在,又有什么干系呢?"

凌波想不到凌雪小小年纪,竟会说出如此通达洒脱的话来,而这话,又实实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听了她的话,凌波居然感动得差点掉下泪来,抚摸着凌雪的头发,过了半晌,凌波方才叹道:"你姐若是有你这般想法,又有什么学校是她考不上的呢?"

说这话时,他的内心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他感觉他这个小妹妹,将来必定是个非凡的人物,她的前途,恐怕不是自己能够为她把握的,一念至此,他不禁低下头,怜爱地看着她,当时,已是深秋时节了,冷冷的寒风中,凌雪身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一件雪白的全毛马甲,她笔挺地站立在街头,更显得粉雕玉琢,神采飞扬了.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是姑妈凌敏为她织的,而那件雪白的全毛马甲是去年春节时他为她买的,想不到两样东西搭配起来,竟会是这般的好看。

凌波望着嫣然含笑,健康漂亮的凌雪,一阵欣慰喜悦之情不禁油然而生,心想:且不论凌霜如何,单是凌雪这般模样,自己这两年的付出,却也不枉了。

"我脸上有花吗?你这般仔细地看着我."凌雪见凌波低头端详着她,不禁俏笑道。

凌波不语,只含笑牵过她的手,悠悠然地向电影院走去。

这天,凌波在街上碰上了他原先的房东老余,老余告诉他,有几封按原先的地址寄给他的信,他已代收了下来,要凌波什么时候有空上他家取去.凌波听了老余的话,猛然想起一个人来,不觉暗骂自己粗心糊涂.当天晚上,他便上老余家取了信来,那几封信,果然是那日本女孩秀川晴美寄给他的.自己搬家之后,原也记着要把新地址告诉她,只是后来凌霜一折腾,自己完完全全把这件事给忘了,手里拿着秀川晴美寄来的三封信,凌波心里直觉得愧疚羞惭不已。

在信里,秀川晴美告诉他,今年夏天,她已考取了东京的一所大学,读的是法律专业,而不是她一向热衷的中文专业.不过,她也还是选修了中文,目前正跟学校的一位汉语教授研究中国古典文学,.凌波见光阴荏苒,自己初遇秀川晴美时,她方才读高一,如今,她竟已是一名大学生了,感慨之余,他急忙给她回了信,除了祝贺之外,又向她道了歉,并把自己新的通信地址告诉了她.新年的时候,他又照例收到了秀川晴美的贺卡和礼物,这回,却是小小的极精致的日本武士刀,刀已开过刃,异常的锋利,也不知两国的邮局是怎么检查的,居然也就平安地送到了他的手上。

却说王老太太一人独居无聊,自从凌波兄妹入住之后,见三人相貌,性情都是极难得的好孩儿,心中也自欢喜,尤其是凌雪,模样俏丽,言语喜人,住进没多久,便把王老太太哄得喜悦无限,开心异常,王老太太心喜之余,竟产生了要将凌雪认做自己女儿的想法.后来见凌霜生了病,一家人惨惨淡淡的,便也没有提及,如今见凌波和凌雪两人整日笑嘻嘻的,竟仿佛快活适意得很,便也找了个机会,郑重地向凌波提了出来。

"既认她做女儿,我自会像亲生女儿一般的待她."王老太太真诚地对凌波说道:"你一个人照顾两个妹妹原也不易,今后凌雪的一应开支用度,竟全部由我来出,一则你也省省心,二则我也积积德,将来老了,床前也还多了个端水送药的人,这事对凌雪也有好处,你我二人联手,凌雪的将来定会无往而不利."

王老太太的提议,着实出乎凌波的意料之外,认真想了想,这事当真对凌雪没有任何的坏处,想到凌雪刚一出生,父母便相继离了世,实是他们三兄妹中最凄惨的一个,如今多一个人来疼爱她,这不是一件极好的事吗?遂对王老太太说道:"你既这般厚爱她,可见是她的造化了,这事岂有不应允之理?只是有一节,我是她的亲哥哥,照顾,抚养她成人,是我天经地义的事情,你虽然菩萨心肠,却也不敢轻易劳动你,日后真有不济,到时再来仰仗你不迟."

"这般泾渭分明,岂不是见外了?"王老太太笑道:"也罢,有些事情将来再做区处,我且先受用着就是了."

"原该如此的."凌波也笑道。

"明日我找一律师,立一纸文书,将我们母女的关系确定下来."王老太太对凌波说道。

"有那份心就行了,却也不必费那文字上的工夫."凌波劝道:"若真有心,凌雪日后定会孝敬于你,若无那心,到时便是丹书铁契,也是无济于事,但凡人之行事,全凭良心二字,依我看,竟不必以其他形式拘泥了,即便拘泥了,日后恐也无用."

"这也罢了,无论如何,我日后定给凌雪一个好的交待就是了."王老太太沉吟着点了点头。

问过凌雪,凌雪自忖王老太太原是一位热心肠的好人,一向待己不薄,如今又这般看重自己,自是不能拂了人家的好意,况且两人都是爽朗乐观之人,言谈举止也大有投契之处,自己对她原也大有好感,遂也不推辞,一口应承了下来,于是,这事便算定了下来。

第二天,王老太太领着凌雪上街,替她买了两套漂亮的衣服,又打了一把小金锁,上面镌着平安吉祥四字,挂在凌雪的脖子上,另外,又替凌波买了一套名牌西服和一双进口皮鞋,算是谢礼了,凌波力辞,无奈王老太太意坚,只得收了下来,想来想去,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孝敬王老太太,只得上街买了几色时鲜水果,聊表心意而已.那两套衣物倒也罢了,惟独那把小金锁,凌波却又犯难起来,王老太太一贯奢华作风,若是从此纵惯了凌雪,影响了她日常的生活方式和习性,那倒当真不美了.可是人家一片诚心,却又万万退不得,凌波思之再三,决定暂且收了下来再说,幸好学校规定学生不得佩带饰物,便向王老太太说明,替凌雪收藏了起来,又殷殷嘱咐王老太太,莫要娇纵了凌雪,替她买任何贵重的东西了.王老太太含笑依允,凌波方才略微放心些,但也从此对凌雪的言行思想愈发的要求严格起来.周末,王老太太又预备请凌波兄妹到龙江城最有名的望江楼吃饭,凌波一力推辞,方才改在了附近的醉仙楼,吃完这餐饭,两家便算是正式认亲了.从此后,凌雪便称呼王老太太为干妈,那王老太太听得满心欢喜,愈发的待凌雪好了。

入冬之后,凌波随着李小秋,张师傅等一干人转战到了城南一处即将竣工的工地,进行最后的扫尾工作.他依旧和张师傅搭档,贴楼房外墙的瓷砖.每天,都要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忍受的刺骨的寒风,一丝不苟地将一块块瓷砖规整地贴在外墙上.别的犹可,只是那双手有些受不了,被北风刮的僵僵硬硬的,有时连瓷砖也拿不住,偏偏那活儿细,讲究师傅的工夫火候,水泥灰浆要抹得匀,瓷砖要贴得稳,稍不小心,被冰冷的北风一吹,不是凝结不住,便是要起角了,凌波经验不足,带着手套操作不方便,只能用一双肉手干活,那水泥灰浆沾在手上,被风一吹,立时凝在手上,很是火辣辣的疼,不多时,凌波的一双手竟已长满了冻疮,肿得像是刚出笼的馒头似的,看看李小秋,阿信等人,情形却也差不多,几乎每个人手上都长满了冻疮,混着伤口破处的血迹,颇有点惨不忍睹的感觉.过了十余日,大伙儿转到楼层里面粉刷内墙,情形方才好了些。

粉刷完内墙,再接着处理各楼层的建筑垃圾,便开始进行最后的地板光面了.这活儿凌波却在行,自从开始独立操作之后,每回都能把地面抹得跟一面镜子似的,没有一丝的波浪皱纹,连张师傅也夸赞凌波光面的活儿确实做得好.这天下午,凌波正一个人在三楼的一个房间做活,不一会,水泥用完了,看看经常由小工运送到楼梯口的水泥还没有到位,凌波不禁走下楼,到工地简易仓库里扛起一包水泥,然后往回走,正走在杂乱无序的工地间,他的右脚突然踩在一块建筑模板上,那是一块极小的建筑模板,不知被谁无意间遗落在此,踩上之后,凌波只觉得脚底突然一阵钻心般的锐痛,他不由自主地放下肩上的水泥,一下子坐在地上,他知道自己的右脚心被模板上的铁钉扎上了,尖锐的刺痛中,他把右脚从模板上拔了出来,一阵剧痛,使得他情不自禁地闷哼了一声,冷汗也随之冒了上来,恰好阿信和另外几个工友正在附近,看见凌波突然坐在地上,情知出事了,便立即围了过来,问过情形之后,阿信慢慢脱下凌波右脚上已被鲜血浸湿的胶鞋,察看他的伤口,那时,凌波的右脚心还在不停地往外涌着鲜血,而旁边的那块模板上,一枚长约四寸的铁钉正赫然朝上竖立着,上面也沾满了鲜血。

随后,凌波被阿信等人送进了附近的医院,折腾到半夜,挂完最后一瓶消炎药水之后,方才由阿信,李小秋两人护送着回到家里.凌雪见了,不禁大哭了起来,王老太太自是劝慰不已,那天晚上,李小秋却也没有回家,一直陪伴,照料凌波.王老太太见凌雪伤心,自是领着她回自己那边睡了.第二天晚上,张老秃由李小秋领着来看凌波,极力慰问了一番之后,他又取出五百块钱来,要凌波好好地治病养伤,凌波推辞了一番,见张老秃意诚,便也收了下来.从此,他便呆在家里,慢慢地养起伤来。

这次受伤虽然不是很严重,但由于伤在脚心上,行动极是不便.头几天,凌波只能一天到晚地躺在床上,三餐饭都要由凌雪端到床前,幸亏王老太太整日悠闲无事,便承担起买菜,做饭的活儿来,而李小秋晚饭之后,便也前来陪伴,照料凌波,两人同榻而眠,说着许多趣事儿,倒也解了凌波不少寂寞.凌波因怕凌霜担心挂怀,却也不叫凌雪告诉她.谁知新年元旦一天.凌霜回家看望哥哥妹妹,却还是知晓了此事,只不过这时,凌波却已经勉强可以下地了.凌霜伤心落泪了一回,便禀明刘爱群老师,依旧回家住了,那刘爱群老师见凌霜经过几个月的调整,却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便也不阻止,至此,三兄妹便又生活在了一起.凌波见凌霜在刘爱群老师家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精神面貌确实改变了许多,心中不由大慰,因自己可以勉强下地了,便又把一日三餐的做饭活儿揽了过来,只是那买菜的活儿,依旧还要仰仗王老太太,而家里的诸般杂务,因有了凌霜操持,凌波自是大可放心,那脚伤也仿佛恢复的特别快了,不几日,已可瘸拐着走路了。

这天午后,天气阴沉沉的,仿佛是要下一场冬雨的光景,凌波午睡起来,只觉得北风呼啸,寒冷异常.那边王老太太早已参加例常的牌局去了,整座宅子静寂而又冷清,凌波走到厨房里,打开电炉取了一回暖,想起早饭后还剩有两个馒头,不觉取了出来,用刀切成薄片,放在一个铁架子上,然后置于电炉的上方慢慢地烤了起来,当馒头片烤成金黄色的时候,凌波便拿起一本书,坐在电炉边上,一边烤吃着馒头片,一边低头看着书。

正入神之际,忽然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响起,凌波呆怔了一会,方才放下书本,颇不情愿地站了起来.这个时候,王老太太正鏖战正酣,而两个妹妹也正坐在学校的课堂上,应该不会是她们三人了,况且她们身上都带着钥匙,原用不着敲门的.那么,门外那个仿佛永不歇手似的长摁着门铃的又会是谁呢?

凌波一边想着,一边已缓慢地穿过院子,打开了大门,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位衣饰华丽,面容端庄的少女,只见她年约十七,八岁,容颜雪白,秀发飘逸,有着一张绝美的如希腊雕塑般的脸庞,她身穿一件淡紫色的貂毛皮衣,风姿绰约地端立在门前,神情间竟是说不出的高贵淡远,冷艳动人.凌波一见之下,不由得大吃了一惊,这少女之美丽,实是他生平所仅见。

"你是谁?我妈呢?"那少女见是凌波前来开门,也不由得吃了一惊,一怔之下,她不觉冷然问道。

凌波一愕,随即便醒悟了过来,这少女该就是王老太太常常念叨的她那位在广州开花艺店的宝贝女儿了。

"我是租住在你家的房客,你妈却是打牌去了."凌波微笑道.他委实想不到王老太太那般富态的人,竟会生出这么一位娉娉婷婷,袅袅娜娜的绝色女儿来。

"一年没回来,怎的就改朝换代了呢?"那少女低声滴咕了一句,便弯腰去提地上两只沉重的旅行箱。

"却还是让我来吧."凌波见那少女拎得吃力,不觉伸手拎了过来,然后一瘸一拐地前头行去,那少女也不客气,只施施然地跟在他的后面,凌波见王老太太那边的厅门紧闭着,便索性拎着那两只箱子回到这边厨房来。

"你是瘸子?"凌波一放下箱子,那少女便看着他。

"也不完全是,"凌波笑道:"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双腿暂时性失衡."

"受伤的?"那少女嘴一撇。

"我刚从斯里兰卡回来."凌波点点头,瞎编了一句。

"你也参加猛虎组织了?"那少女双眉一扬,诧异地问道。

"只是个小头目,没什么好奇怪的."凌波见她也知道猛虎组织,便轻描淡写地说道。

"既是自己人,那我也就明说了."谁知那少女看着他,竟极认真地说道:"我这次回来,便是奉了泰米尔将军的指示,命令你在春节期间将那龙江市府大楼给炸了,他再三交代,这是死命令,你便是性命不保,也得完成这项任务."

凌波想不到这少女的反应竟是如此的迅捷,而口齿又是这般的伶俐,望着那少女严肃的神情,他应无可应,颇有点作茧自缚的感觉,他越想越是滑稽,不觉哈哈大笑了起来。

"无聊."那少女斜了他一眼,看见桌上有一本书,拿起一看,却是俞平伯著的<<唐宋词选释>>。

"什么味儿,这么香?"那少女放下书,目光开始在厨房睃巡了起来。

"我等凡夫俗子的烟火味儿."凌波倚在电炉旁,咬着一片烤好的馒头片,笑道.他越看越觉得这少女之美,真正是人间罕见,直如天上的仙女下凡一般。

那少女走到电炉旁,也不待凌波招呼,便轻拈起一片烤得两面金黄的馒头片儿,轻咬了一口。

"吃这种香烤之物,须得就着绿茶方好."那少女突然说道。

凌波想起春天自己曾经买过二两上好的龙井,原是特意招待刘爱群老师用的,如今却也还剩下一些,不觉取将出来,细细地泡了两杯,一杯自己端着,一杯放在她的面前。

"我叫凌波,不敢动问姑娘的芳名?"凌波自我介绍道.他只知王老太太的先夫姓张,却实不知她女儿的芳名。

"你既不敢,为何还要动问呢?"那少女喝了一口茶,满脸疑惑地望着凌波。

凌波一噎,一口茶差点被呛进胸腔里,望着那少女认真的神情,他当真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过了一会,他方才自我解嘲道:"你既不说,那名儿一定很美了."

"这却又让你失望了."那少女淡然说道:"张晓天三个字,原也稀松平常得很."

"原来姑娘名叫张晓天."凌波笑道:"清晓的天空,或曦或霞,或云或霓,原也美得很."

"若是灰暗阴沉,或是暴雨如注呢?"那张晓天却看着他。

"那就是另一番境界了."凌波觉得自己的头有点晕了,想来想去,总无可说之处,不由得强辩道:"这属于另一种美学范畴了,比如伤感美或暴力美什么的."

"却不知你还是个美学的大行家."张晓天崇敬地看着凌波,手却指着窗外阴沉昏暗的天空,"你且告诉我,现时的天空美在何处?也让我等愚昧之人欣赏欣赏."

"我知晓你母亲在何处打牌,这便替你寻了来."凌波说完,赶紧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他发觉自己在她面前,直如一只三脚猫碰上了一只老狐狸,若再说下去,自己纵然没被她气死,也要被她笑死了。

王老太太听说女儿回来了,连赢下的钱也不要了,推开麻将便随着凌波回家去了,还未进屋,便又心肝,宝贝地叫唤了起来。

"你又这等肉麻放肆了,也不怕被人笑话."张晓天被她母亲抱着,看了凌波一眼,嗔怪道。

凌波心中暗笑,拎起两只旅行箱,径直送到那边去了。

"阿波,你待会别做饭了."王老太太兴奋地对凌波说道:"晚上我炒几个菜,你和凌霜,凌雪一起过来吃."

"不敢当,不敢当,还是你们母女团聚的好."凌波边说边往回走,心里却想:若是能在你宝贝女儿面前平安地吃上两口饭,这人真可算是天下奇才了。

临吃晚饭的时候,王老太太却又亲自过来邀请,凌波因自家饭菜早已摆弄妥当,便极力推辞了起来,王老太太无奈,只得一手一个地拉着凌霜,凌雪,径直往那边去了。

这餐饭,姐妹俩直吃了两个多小时,方才笑嘻嘻地回到这边来。

"哥,你见过晓天姐了吗?"凌雪兴奋地对凌波说道:"她长得可真美,我看许多电视上的大明星,竟都比不上她呢!"

"那是自然,相貌暂且不论,单是那言谈口才,她若说是第二,那是没人敢称第一的."凌波笑道。

"她还各送了我和凌霜一块手表呢."凌雪亮了亮手腕,却是一块精美的电子表。

"这表倒也实用,今后上学若是迟到了,那闹钟也不用再受你的闲气了."凌波笑道。

"你这又是干什么?"凌波回头看着凌霜,奇怪地问道,只见她两耳各连着一根黑线,头却一点一点的,一付极陶醉的模样。

"你说什么?"凌波问了两遍,那凌霜方才扯下耳上的黑线,奇怪地望着凌波。

"我方才那么大声对你说话,你竟没听见?"凌波讶异地问道。

"我正听音乐呢."凌霜笑道,随即将那连接着两根黑线的耳塞放入凌波的耳中。

"却没有一点儿声音."凌波疑惑地望着她。

"你注意了."凌霜笑着说了一声,凌波只觉得两只耳朵突然被惊雷震击了一下似的,一阵震耳欲聋的强烈的音乐声顿时便充斥着他的双耳。

"你这是要我的命啊!"凌波一把扯下那两只耳塞,对凌霜叫道。

"你再听听."凌霜却又笑着将两只耳塞塞入凌波的耳中,这回,那音乐声却舒缓低沉了许多,虽然节奏依旧强烈,却已是一首悦耳动听的歌曲了。

"这玩意儿倒也不错."凌波笑着取下耳塞,仔细端详起来,他知道这只是两个小小的扬声器,必定还有一个播放音乐的机子。

"真正的宝贝在这里呢."凌霜见凌波在她身上四处打量,笑着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小匣子,原来却是一个极小的放录机,上面有几个按钮,中间正好可以放进一个音乐磁带。

"晓天姐说它叫随身听,又叫小宝贝."凌霜告诉凌波道。

"果然是个小宝贝,既可以随时随地的听,又不影响别人."凌波笑道。

"晓天姐极大方,这原本是她自己听着的,一转手却是送给我了."凌霜说道。

"这东西价值定然不菲,怎能轻易收下这么贵重的东西呢?明天还是归还给人家吧."凌波对凌霜说道。

"我原本也不要,晓天姐却执意要我收下,她说这东西在龙江罕见,在广州市却满大街都是,明儿她自叫她的朋友寄一个回来就是了."凌霜笑道:"既要还她,你明儿自己和她说去,我且先听上两天再说."

"你就臭美吧你!"凌波回过头,却见凌雪静静地坐在一旁,凝神地玩着一个嘟嘟做响的小长方块儿,那玩意儿上方有个显示屏,下方有好几个小按钮,凌雪双手不停地摁着那些按钮,那显示屏便不断地有各种小图案垂落而下,凌波静静地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发现凌雪玩的是一种填空消格,赚取积分的游戏,那凌雪生疏,没玩上多久,屏幕便积满了图案,随着一阵音乐,那游戏便宣告结束了。

"笨死了,笨死了."那小机子突然传出一个小女孩生气的说话声。

"这玩意儿比那小宝贝还要有趣."凌波大笑道,倒把凝神游戏的凌雪唬了一跳。

"这叫做电子游戏机,里面还有好多游戏,挺好玩的."凌雪对凌波说道:"晓天姐说这游戏叫俄罗斯方块,每个游戏共有九关,速度从慢到快,晓天姐玩得可利索了,她可从第七关开始玩起,不一会,便就通过第九关了."

"再好玩儿,也得先做作业去."凌波从凌雪手上拿过电子游戏机,对她说道.见凌雪和凌霜走了,他不禁饶有兴趣地摆弄了起来,等他弄清游戏的规则和玩法后,便兴致勃勃地玩了起来,这一玩不打紧,直到半夜之后,他方才罢了手。

第二天上午,凌波骑车从市场买菜回来,已是将近十点了,他将自己买的菜放下,便拎起王老太太要他捎带的一袋大米,走进那边的厨房,谁知王老太太却不在,厨房外偌大的餐厅里,只有那张晓天一人端坐在餐桌旁,正面对着三,四色小点心和五,六样小菜,悠闲地喝着一碗稀粥。

"你这是吃早饭呢,还是吃午饭?"凌波不禁笑问道。

"自然是吃早饭."张晓天疑惑地望着他:"你是上午十点吃午饭的吗?"

"自然不是."凌波强笑道:"我的意思是,你这会儿才起来?"

"不这会儿起来,难道还要等到太阳落山之后才起来?"张晓天愈加疑惑地望着他。

"你慢慢享用,我不打扰了,不打扰了."凌波一边说,一边赶紧退了出来,如果说他以往对天才一词还认识模糊的话,现在,他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才了。

自从那张晓天回来之后,凌波发现两个妹妹在家再也闲坐不住了,有事没事总爱往她那边跑.每回晚饭之后,他总要等上大半晌,又到那边催唤上几回,两个妹妹方才回来做作业,而做作业的时候,凌霜总是头戴耳机,一付悠闲自在的模样.而凌雪总是匆匆忙忙,仿佛那电子游戏机在不停召唤着她似的.凌波在一旁看得直是双眼冒火,却又不好发作,努力相劝了几回,两人方才好了些.而且两人衣着打扮,仿佛过去了一回,便又洋气了几分,凌雪年龄小,还不太显眼,那凌霜几天的工夫,早是羊毛衫,牛仔裤,旅游鞋的焕然一新了,头发也从以前的清汤挂面变成了印地安女孩的双耳垂辩式了,瞧着凌霜腰别随身听,头戴耳机的那付潇洒俏丽的模样,凌波赞叹之余,却也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想那张晓天乃是富家子女,言行举止总免不了带着一种富贵气象,若是两个妹妹竟也因此染上了奢华之习,那情形当真是不美了.凌波顾念于此,不觉又敦敦教育了两个妹妹一番,可姐妹俩却一口同声地宣称,那张晓天亲切自然,性情高远,绝不是一般的浮夸庸俗之人,凌波听得两人对她评价甚高,倒也讶然,因见姐妹俩自那张晓天回来之后,确也开心,喜悦了许多,遂也不忍多加管束,只是晚上督促她们功课更勤勉了些。

而另一处让凌波感觉明显的是,自那张晓天回来之后,庭院里的花草增加了不少,而且全都枝清叶茂,生机勃勃的,极为爽洁喜人,那偌大的庭院,竟仿佛换过一番气象似的,一该往日的杂乱无章,变的清新动人,绿意盎然起来,站在廊上,注视着满院郁郁青青却又错落有致的各色花草,一种明净悠远,详和宁静的感觉总会从心底油然而生.若是换作旁人,凌波不免又要赞叹一番,但那张晓天却是在广州开花艺店的,摆弄这些花草自是不在话下,遂也不以为意,只心安理得地天天受用起来。

这天晚上,时间已过晚上八点了,那姐妹俩却还不见回来,凌波心急之下,竟又寻了过去,客厅里只有王老太太一人在看电视,那姐妹俩自是又躲在张晓天屋子里了,凌波在门口唤了两声,却是毫无反应,他见门户洞开,不由径直走了进去,却只见房间里电视机,录像机尽皆开着,姐妹俩正和那张晓天惬意地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零食,一边兴致勃勃地观看一部美国大片呢,凌波一言不发地走到姐妹俩面前,直直地看着她们,凌霜知趣,一下子便站了起来。

"哥,还剩下十分钟便演完了,且让我们看完了再过去吧."凌雪笑着央求凌波道。

"只此一回,下次若还如此,定然不饶了."凌波沉默了一会,方才沉声说道.凌霜听得如此说,便又重新坐了下来。

凌波心中暗叹一声,转过眼光,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来,这一打量,他方才明白凌霜,凌雪为何总喜欢前来寻找张晓天了.只见她的房间宽阔通敞,前前后后竟有三进,极尽铺张奢华之能事,凡是能想到的,或是想不到的,这屋子里应有尽有,端的是琳琅满目,繁美异常,若是如此,倒也还罢了,让凌波吃惊的是,这屋子的各种装饰,摆设,却都极具艺术水准,给人以一种赏心悦目,美不暇接之感,一看便知这屋子的主人必是一位眼光独到,品位非凡的高明人士了。

凌波暗赞之余,不禁沿着屋子细细地欣赏了起来,不一会,他来到中间一进的墙壁前,只见上面一溜四幅竖轴,分别画着梅,兰,竹,菊,每幅画上都配有或长或短的诗文,凌波对绘画并不精通,但见这四幅画作布局巧妙,形神兼备,笔意灵动飘逸却又能收放自如,隐隐然自有一番气象境界,便知是高手所为了.凌波赞叹之余,不禁凝神细瞧那画作上的款识,却见那款识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以篆体镌刻,极见笔力功底,仿佛出自于一位名家之手,凌波对篆体自不陌生,但待得他辩出那两个字之后,却是一下子惊立当场,整个身子像是凝住了一般,原来,那款识上镌刻的竟是张晓天的晓天二字,这便是这间屋子主人的名字了,呆怔了半晌,凌波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原来,这四幅画作,竟是那张晓天本人的作品,凌波重又细瞧了一回,方才移开目光,打量起别的摆设来。

"今天怎的有空光临起寒舍来了?"凌波正瞧着,那张晓天不知何时却已来到他的身边,凌波转头一看.原来录像早已结束了,两个妹妹也已识趣地不见了踪影。

"你却也明知故问."凌波叹道:"我这不是形势逼人,身不由己吗?"

"既是身不由己,为何不早说?"张晓天热情地说道:"你养伤期间,原也不该轻举妄动,若早知你要来,实该派出八抬大轿前去迎接你才对."

"你却又取笑了."凌波摇了摇头,指着那四幅竖轴,由衷地对张晓天说道:"你这般年轻,竟能画出这等画作来,当真是了不起!"

"一时戏作,见不得天日的东西,不说也罢."张晓天摇首说道。

"姑娘如此说,真正叫人无地自容了."凌波慷然说道:"在下虽也见识过一些名家作品,但若论气象意境,感觉还是以此为最,姑娘小小年纪,竟能画出如此动人心魄的作品,委实令人惊佩赞叹!"

"这事说出来一文不值."张晓天轻轻淡淡地说道:"已故的周云亭周老先生是我的恩师,我有幸在他门下学习了八年,是他最后招纳的一名弟子."

周云亭周老先生一生淡薄名利,德高望重,不但是龙江市,也是全国著名的画家兼书法家,他毕生钻研书画,两方面都取得了惊人的成就,可谓是享誉海内外的艺术大师,凌波自小便在各类报刊杂志上看到过他的作品和事迹,对他可谓是耳熟能详了,却不知这张晓天竟是他的关门弟子,这倒让他又是大大地吃了一惊。

"原来你竟是周老先生的高足,怪不得造诣如此非凡了."凌波敬佩地说道。

"这种话不说也罢."张晓天摇手道:"若是周老爷子知晓我现今的状况,只怕在九泉之下又该发颠抓狂了."

"唉,这便是同人不同命了."凌波叹道:"我若是能在周老先生手下学上十天半个月的,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这种机会也还是有的."张晓天鼓励他道:"你努力争取争取,也许五,六十年之后,你们老少爷俩便可在一起吟诗论画了."

凌波摇了摇头,见窗下一方低矮的茶几上除了一套精美的茶具外,竟还整齐地摆放着一套围棋棋具,凌波心中一动,不觉问张晓天道:"你也下棋?"

张晓天看着他,沉吟了一下,方才点点头:"胡乱下得两手."

"不知能否向你讨教一二?"凌波心喜地说道,他已有很长时间没有下棋了,今天看见棋具,不禁有一种心痒难耐的感觉。

张晓天看着凌波,却不言语,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又点点头:"那便领教领教你的高招."

凌波走到那方矮几旁的一个锦墩上坐下,那张晓天却在书架旁一个古旧典雅的香炉内加了一块熏香,又净了手,方才在凌波对面的锦墩上坐下,却又缓慢地冲水,洗杯,泡起茶来,凌波见她泡茶的动作竟是说不出的优雅干净,不觉静静地凝视了起来.不一会,四周便弥漫起了一股淡淡的茶香。

"这茶不错."凌波赞道:"茶具也很别致."

"茶具倒也罢了."张晓天淡淡地说道:"这茶,倒是正宗的天高云淡."

说完,她将泡好的第一盏茶放在凌波的面前。

"你是初客,你先请."她向凌波微微地欠了欠身,客气地说道。

"不敢当,劳动你了."凌波急忙挺直身子,谢道.他也不知那天高云淡到底是何种名茶,但未饮之前,光是那股扑鼻而来,沁人心脾的清香,他便知定是天下难得的绝品了。

两人第一道茶喝完,那张晓天方才移开茶盘,将那棋具取了过来。

"棋道还未领教,倒先领教上你的茶道了."凌波笑道。

"茶道讲究和,敬,清,寂,不正与棋道相通吗?"张晓天看着凌波,缓缓说道。

凌波点点头,沉默了一会,方才说道:"不想你是个中高手,受教了."

凌波见那棋盘纹理微妙,香味特别,便知是名贵的香榧所制了,又见那黑白两色竟是正宗的雪蛤石,不觉喟叹道:"香榧棋盘雪蛤子,莫说对弈,便是收藏,亦是第一流的东西了."

张晓天没有说话,只赞赏似的对凌波点了点头,放置好棋盘之后,两人猜先,却是凌波执黑先行,凌波布以星小目,张晓天应以两连星,两人你来我往,枰纹纵横了起来.这一下,便就是三个多小时,直到午夜时分方才结束.中盘的时候,双方还势均力敌,后来,黑方一块棋在西南角上受困,久脱不出,无奈之下,黑棋只能消劫,却被白棋反手一点,顺势切入,轻轻松松提了三子去,黑棋劫材不够,只得强冲,白棋接住,又下得几手,白棋棋厚,已渐成连络之势,黑棋见突脱不出,只得放弃,转而向中腹空地落子,单只这一块,黑棋便折损不小,其后,双方厮杀虽各有胜负,但黑棋棋势已弱,最后官子阶段,黑棋虽然抢得两处先手,挽回了一些损失,但终局一数子,黑棋除了贴先之外,却还是输给了白棋四分之一子。

棋局结束,凌波呆呆地注视着棋盘,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平常,他曾自认为自己别的方面能力有限,唯一能聊以自慰的便是自己的围棋水平了.他姑夫陈克之是龙江围棋界有名的高手,曾多次获得过省,市奖项,他自幼跟姑夫学棋,平日里也潜心钻研过不少棋谱,和同龄人下棋,他从来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即便姑夫有时领着他到外面和一些成年人下棋,他也是赢多输少,颇受他人赞誉.不想今夜一战,自己竟败给了一个比他还小一岁的女孩,虽说四分之一子是最小的输棋了,但他明白,这盘棋从一开始自己就从未领先过,从中盘之后,自己尽是在弱势之中勉勉强强地支撑下来,可以称得上是完败了。

"佩服,佩服."好半晌,凌波方才抬起头来,衷心地对张晓天说道,现今,他终于领略到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他不禁为自己以前的那份骄傲自负暗感羞惭不已。

在这之前,张晓天却也是一直凝视着棋盘,一言不发.这盘棋,她一路领先下来,但最后却只是一个险胜的局面,可谓是赢得惊心动魄了,她没想到凌波的官子工夫竟是如此了得,先前若不是自己的优势过大,在最后官子阶段被凌波逆转翻盘了也未可知,看来,自己在他面前,毕竟还是过于自负托大了些。

"可要复盘么?"张晓天听得凌波言语,方才抬起头来。

"不用了,这盘棋我毫无胜机,输得明明白白."凌波摇头道。

"这盘棋,你至少出现了五,六处缓手,不然,局面会更好一些."张晓天指点着棋盘,向凌波讲解了起来,凌波凝神看着,又把方才的对局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一过不打紧,竟让他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破绽。

"其实,这盘棋你中盘便可赢我了,只是连续缓了几手,容我有了喘息的机会."凌波凝视着棋盘,冷静之后,他已完全计算出自己中盘落败的情形了。

"官子阶段却是你强于我,我尽了全力还是亏空了."张晓天实事求是地说道。

"中盘既已落败,又哪来的官子呢?"凌波笑了起来:"这盘棋我已尽了全力,而你还是好整以暇,便是再下一百盘,我也赢不了你."

"你能有这般的棋力,也算难得了."张晓天轻声说道,她的话,等于默认了凌波方才的断语。

"却不知你的棋是跟谁学的,这般的从容了得?"凌波忍不住问道,从这棋局可以看出,张晓天定然接受过名家的指点。

"原先龙江围棋界,有一位张清远先生,不知你可知道?"沉默了一会,张晓天说道。

"怎么不知?张清远先生人称棋神,棋力之高,在龙江市不做第二人想."凌波曾听得姑夫陈克之讲述过他的事迹,不由敬仰地说道:"有一年春节,他在望江茶楼摆下棋局,竟连败十六位各路高手,成就了一段不朽的传奇,这一十六位高手中,听说竟还有专程从日本赶来的一位国手呢."

"这张清远先生."张晓天叹息一声,轻轻说道:"便是先父了."

凌波蓦然一惊,呆呆地望着张晓天,过了好半晌,方才回过神来。

"原来如此."凌波连声喟叹道:"怪不得,怪不得."

"自从先父去世后,我便未曾沾棋了."张晓天正色说道:"今日第一次开禁,只为消遣,不为胜败,当今之世,知我会棋者惟有你一人而已,今后,我可不想再有第二个人打扰了."

"你放心,绝不敢扰你清静."凌波知晓她的意思,不由郑重地说道,若是张清远先生的后人也会下棋一说传了出去,那张晓天真正是永无宁日了。

看着张晓天,凌波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却又笑什么?如此阳光灿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屠了一条大龙呢."张晓天奇怪地看着他。

"却比屠了一条大龙还要令人高兴."凌波大笑道:"输棋输出个师伯来,难道还有比这更开心的事吗?"

原来,凌波的姑夫陈克之的棋艺曾深得张清远先生的指点,两人年龄虽然相差不大,却是半友半徒的关系,凌波师承陈克之,仔细算来,那张晓天不是他的师伯又是什么?

"这却不敢当了."张晓天微笑道:"我学棋只是玩耍,连先父都羞于承认,又怎能排资论辈,丢人现眼呢?"

"你棋力之高,当我师伯自是绰绰有余."凌波笑道:"今后,你可得不辞劳苦,多多指点我几招才是."

"是吗?"张晓天看着他,眼珠一转,突然笑道:"既如此,那便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了,只是师伯一词太过严肃正经了,你不如称呼我为姑奶奶,倒还亲切自然些.`

凌波登时大窘,这张晓天虽然棋力高明,但总归还是比他小上一岁,要称呼她为姑奶奶,那当真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我看你也是尊师重教之人,必不致乱了辈份."张晓天看着他,笑道:"你若乖巧听话了,姑奶奶日后必定重重有赏,绝计亏待不了你."

"姑娘才情见识,皆百倍于我,便是尊称姑娘一声姑奶奶原也无妨."凌波踌躇道:"只是你我年序相当,还是以平辈论交为好."

"年序倒不碍事,所谓三岁的太公八十岁的孙儿."张晓天宽容地说道:"你若认为我年幼,不妨自退一步,改称我为小姑奶奶便好了."

凌波哭笑不得,可偏生这坑是自己掘的,原也反驳不了什么。

"你若一时叫不出口,却也无妨,以后慢慢叫着就习惯了."张晓天见凌波尴尬地站着,不由柔声说道:"姑奶奶慈悲为怀,一向宽厚待人,你原也不用窘急,且回去慢慢练习着,我知你聪明懂事,必不让姑奶奶失望的."

"夜深了,姑娘且请安歇,在下不敢再打扰了."凌波听得如此说,赶紧告辞了出来。

回到自己的房间,凌波看了看墙上的座钟,却已是临近凌晨一点了,想着自己原是去张晓天房间催唤两个妹妹的,谁知自己不知不觉竟在那里逗留了四个多小时,而且居然还认了一个姑奶奶回来,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以后可难以管教两个妹妹了.随即又想,那张晓天实是顶尖一流的人物,两个妹妹跟她厮混,原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怕更有受益也未可知.这么想着,以后凌霜,凌雪再去寻找张晓天,凌波竟从不加以阻止了,而自那以后,姐妹俩在七点三十分之前却也准时回了家,从不拖延逗留,,想是那张晓天也曾嘱咐过她们了.这种情形,让凌波更加的放心了,只是他自己却再也不敢前去她的屋子了,即便在回廊,庭院遇上,凌波也远远地躲了开去,那姑奶奶聪明绝顶,自己惹不起还是躲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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