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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者:子夜的刀锋 当前章节:116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十八

凌波脚伤痊愈之后,却已是临近年终了,因离工地放假时日无多,张老秃索性好人做到底,也不叫他归队,随手给了他五百块钱过年费,径直让他正月开工之后再去队上报到.凌波自是高兴,遂安心在家辅导起两个妹妹的期末考试来。

这天晚上,他耐心地向凌雪讲了一道应用题后,回过头,却看见凌霜面前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一动也未动,却只在一张纸上涂涂描描地不知在画着什么。

"过两天就要期末考试了,你却完全没有一点儿学习的心思,难道当真就想这么下去吗?"凌波见了,心里不觉灰了一半,苦涩地对凌霜说道.从刘爱群老师家回来之后,凌霜的心情和精神面貌确实好了许多,但对于读书学习,却依旧是兴趣全无,早上也不背书了,只睡到临吃早饭方才起来,晚上的功课更是如同应付差事一般,早早的便敷衍完毕,竟比读小学的凌雪还要来得快捷.前几天迷上音乐,便是一天到晚两耳挂着耳塞,沉沉迷迷的,一付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的模样.这几天音乐却是不听了,却迷上了画画儿,有空没空,便拿起笔在白纸上涂抹不已,哪里有半点儿心思放在学习上?如今,眼看过两天就要期末考了,她竟还是这般我行我素,毫不在意,由不得凌波内心焦虑万分.其实,他一直都在留意着她,知晓她表面虽然平静,但内心从未真正开心快乐过,他始终想不明白,他这个妹妹为何总是如此的多愁善感,郁郁寡欢?

凌霜听了凌波的话,方才收过那张画纸,低头看起物理练习册来,凌波见她沉沉静静的,一句话也没有,完全一付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愈发的郁闷起来,因念及她曾经患过病,却也不忍多加责备,况且她这付神情,莫说是严词责备,即便是拳脚相加,恐怕也是无济于事.凌波沮丧之余,想无可想,不觉顺手取过凌霜方才画过的那张白纸看了起来。

纸上画的却是一只猫儿,形状简单,笔法笨拙,自是一时兴起之作,但寥寥十几笔之间,却大有可取之处,虽不能形神兼备,但着实也把那只猫儿懒散闲适的意态给临描了出来,让人看了,便知这是一只睡在太阳底下的懒猫儿。

"这只猫儿画得倒也不错,不想你还有这方面的才能."凌波看了,不觉对凌霜笑道。

"凌霜现在正跟晓天姐学画画,你不知道吗?"一旁的凌雪说道。

"竟有这事儿?"凌波听了,不觉大感兴趣,问凌霜道:"她却是怎样教你的?"

"她有一间画室,里面各种物品齐全."凌霜说道:"每天,她只教我一个小时最基本的素描笔法,然后便要我随着自己的心意去临摩一些日常的用品,无论好与坏,依着基本的笔法临摩去就是了,她说画画本是一件解闷的趣事儿,心情好了多描几张也无妨,心情不好,便是几天不描一张也无所谓的,总之,千万不要勉强就是了."

"这话倒也不错."凌波说道:"她既肯指点你,闲暇时你便不妨跟她学上两手,但这只可做为一种业余爱好,一种消遣心情的方式,不必太过认真执迷了,毕竟现今读书才是你最根本的目标,若是因画画影响了学习,反倒不美了."

"我自晓得,不用你吩咐."凌霜笑了笑,低头做起作业来。

几天后,期末考试结束,成绩一公布,姐妹俩的表现皆让凌波大吃了一惊.凌雪平日游手好闲的仿佛从未认真读过书,谁知她这次竟冲进了班级前十,取得了全班第七名的好成绩,以这样的成绩,她今年夏天考取一所市重点中学是非常有希望的,凌波喜悦之余,不禁大大地夸赞了她一番.可是随后凌霜的成绩一出来,却让他喜悦了两天的心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全班第四十五名,凌霜竟以复读生的身份,创下了自己的历史最差记录。

看过她的成绩单后,凌波揪心得一连两个晚上都未曾合过眼,他原先在龙江一中读初三时,班上便有这么一位复读生,他原本一心想考上中专,谁知越是复读成绩越是糟糕,三年之后,莫说是中专,竟连普通的高中也未能考上了,如今,他早已离开校园,到外面打工去了.眼见得凌霜这般情形,竟似要重复他那位同学的老路了.最让凌波痛心的是,学习成绩差倒也不怕,只要有心去读,却还有回旋的余地,最怕的是连读书的心也没有了,如今瞧着凌伤的神情,已是一付浑不在乎,波澜不惊的模样,这便毫无办法了.内心虽然万般苦恼,但凌波却还不敢在凌霜面前表露出来,怕的是她旧病复发,又不肯去上学了.毕竟现在的情形虽然糟糕,但总算还没到最后绝望的时候,若是她当真不肯去上学,则真正是一切都完了,况且现今离中考还有半年的时间,这半年,或许她能自我醒悟,或许有别的奇迹发生也未可知,这么想着,仿佛凌霜肯去学校上学,已是天大的胜利了。

凌波一会儿痛心疾首,一会儿自宽自心,当真是辗转煎熬,莫可云状.但寒假开始,姐妹俩却又要去朱家湾过年了,凌波少不得强打精神替她们准备行装,临走的时候,他又取出三百块钱来,让凌霜转交给舅舅朱文贵,算是他过年的一点小小的心意了。

姐妹俩走后,凌波又开始计划怎么在春节期间赚上一些外快,谁知李小秋的母亲却在这年关突然病逝了,那李小秋是个大孝子,整日在家悲痛欲绝的,哪里还有心思外出赚钱?凌波陪伴,安慰了他两天,便又去找阿信,瘦猴等人商量,那几位辛苦了一年,正愁年关假短,自己开心快活不了几天,哪里还肯再去受累?非但不与凌波商议,还把凌波着实数落了一番.凌波奔走了两天,竟是毫无结果,想着自己单干,却又不知从何入手,该干些什么?他对这事,原也没抱着必定的信念,如今见事有不谐,也自慢慢地冷将下来,除了前去和李小秋喝酒解闷之外,他便一天到晚躲在屋里,或是读书,或是昏睡,舒适地消磨起这个假期来。

这天,凌波午睡起来,已是临近黄昏时分了,那时,夕阳斜斜地照在楼前的回廊上,投下一地金黄的余晖,凌波惬意地站在那片余晖之中,悠闲地注视这不远处的庭院.可是,映入他眼帘的情景,却着实使他大吃了一惊,忽如一夜春风来,只见满院竟然开满了姹紫嫣红,艳丽夺目的鲜花,映着淡淡的斜阳,那些鲜花端的是锦绣灿烂,美不胜收,那幅争奇斗艳的画面,仿佛让人一下子置身于三月春光明媚的花房之中.凌波不禁擦了擦眼睛,疑是自己在做梦,拭擦之后,他发觉自己实实在在是清醒着的,那吹在身上的冷风,也明白无误地告诉他现今也正只寒冷的隆冬季节。

"莫非是神仙下凡了不成?"凌波一边想着,一边已走下回廊,来到那些鲜花面前,他细细地察看了一番,方才发现这些鲜花竟是用各色丝绸精制而成的假花,只是这些假花做得也太逼真,太传神了,含苞的,初绽的,盛开的,怒放的,皆是各具神态,若只单用眼睛看,不用手去触摸,是断然瞧不出真假之别的.这些花儿固是精美新奇,妙不可言,而那粘接的手法却更是巧妙别致,令人匪夷所思,只见一朵朵花儿,或绽于枝头,或隐于枝间,或藏于叶底,直如天然长于花树上一般,几乎没有留下一点儿粘接的痕迹,若不细细察看,那绝难发现这些花儿竟是人工粘接上去的。

"这姑奶奶竟然还有这手绝活,当真是奇思妙想,巧夺天工了."这等杰作,凌波想也不用想,便知是那张晓天所为了。

赞叹之余,凌波不禁顺着满庭的鲜花转悠了起来,这一转悠不打紧,竟让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他愈瞧愈是心惊,愈走愈是凝重,到最后,竟只呆呆地瞧着那些花儿,却一点也迈不开步子了.原来,这满庭的花儿,竟是按着一种极巧妙的方法,错落有致地安排开来,无论站在哪个方位,从何种角度望去,都可以看到一幅生动完美的画面,当真是一步一景,绝不雷同了.凌波的日本朋友秀川晴美极喜插花,曾在信里向他介绍过插花这门艺术,如今,张晓天的这番安排布置,不是秀川晴美所说的插花又是什么?只是旁人以瓶插花,而她却直是以这偌大的庭院来插花,这其间的难易,又何止相差了百倍,千倍。

凌波呆呆地站在花前,望着满庭前呼后应,左顾右盼的各色花儿,直似痴了一般,他自问若给他三,五枝花儿,他或许也能插出这般照顾周全的花来,但这偌大的庭院,他却是万万不敢去想了,别的不说,单是这第一枝花的的下手,他就不知该当如何应对.领略到这种高深绝美的境界之后,凌波真正感觉那张晓天的才情简直泱泱如大海,不是自己所能揣测和想象的.如果说她精湛的画技和高明的棋艺是经过名家大师的指点,并不足以为奇的话,那么,她这一手高超的插花艺术,则完全是她个人智慧和才情的体现了,因为插花这门艺术,高人指点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则是插花者的自我感悟力和自我创造力,若无极高的艺术修养和极高的天份,是断然达不到这般天人合一的境界的。

凌波正痴痴妄想间,那张晓天却已端着一把浇花用的喷壶,一路洋洋洒洒地来到这丛花前。

"这般布局,若不是心中有大意境在,是断然难为的."凌波望着张晓天,万分叹服道:"以院为瓶,却还能挥洒自如,姑娘当真是天下奇才,深得插花的妙蒂了."

"我还以为你在睹花思人呢,谁知竟是徜徉在艺术的海洋里,难得,难得."张晓天晒道。

"姑娘兰心蕙质,又兼之花容月貌,真可谓是神仙中人了."凌波衷心赞美道。

"只几朵假花儿,你这法螺却吹得呜呜响,没的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张晓天大摇其手。

"寒冬腊月的,你却为何还要天天浇水?"凌波问道。

"寒冬腊月的,你却为何还要天天沐浴?"张晓天反问道。

"承教,承教."凌波恍然道:"姑娘如此爱惜花草,端的让人敬佩."

"你却又肉麻虚套了."张晓天直望着凌波:"你只告诉我,这院子里的花草可还好看?"

"端的好看."凌波说道。

"当真?"张晓天又问。

"不假."凌波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既觉得好看,说明心里已受用了."张晓天看着凌波:"你且说说看,这世上有平白受用的理儿么?"

"原也没有."想了想,凌波说道。

"既没有."张晓天定定地看着他:"你又当如何答谢这些花草呢?"

凌波想不到她竟会问出这么一句话来,想了半晌,总不得要领,不由问她道:"依你说,我该当如何答谢这些花草呢?"

"每天替这些花草浇上一遍水,却也不算辱没你吧?"张晓天说道。

"你直说要我每天替花草浇水就得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呢?"凌波轻声笑了起来。

"我原以为你还不算太蠢,谁知竟还真是个榆木脑袋."张晓天冷笑道:"你当真以为替花草儿浇水是一件苦差事?我明告诉你,就算你肯替这些花草儿浇水,恐怕这些花草儿还不乐意呢!你可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一句,浇水之前,你原也该惦量惦量,看看自己配与不配?我让你浇水,原是赏识抬举你,不想你竟是这般粗糙无知的一个人,罢了,你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也免得污了我的花草儿!"

凌波一听,心里直道惭愧,这张晓天的话里,其实蕴藏着一个万物等同,惺惺相惜的大道理,其博爱的胸怀,较之寻常的爱人爱己,却又高明了许多。

"你若信任我,我自当天天替它们浇上一遭!"凌波羞惭之余,不由对张晓天说道。

"这又关我什么事了?只要那些花草儿愿意,难道我还能阻止你不成?你这话当真说得好笑!"张晓天说着,将喷壶递与凌波,转身施施然地走了开去。

凌波手拿喷壶,仔细一想,却还是发现自己上了张晓天的当,花草无情,任是她说得天花乱坠,那些花草儿又怎知自己的答谢之意呢?而自己却仿佛哀求她似的,极力将这桩差事应承了下来。

"这怎的不关你的事了?"凌波不由对张晓天大声说道:"我替那些花草儿浇水,它们又没有嘴巴,难道还能说不乐意吗?"

谁知那张晓天早是走得远了,凌波这番话,也不知她听到没听到,总之她是再也没有转身,施施然地隐入楼房之中了.凌波无奈,只得举起喷壶,浇将了起来.从此,每天晚饭之后,浇灌那满庭的花草,便成了凌波生活中一项必不可少的内容了。

又过两日,已是临近除夕了.这天,凌波正准备前往姑妈家吃饭,经过回廊的时候,却看见张晓天在前厅的一张大桌子上低头剪裁着一大张红纸,凌波本想躲她远点,但心中新鲜,不觉又走了过去。

"你裁这红纸做什么?又不像是剪窗花."凌波见她将红纸裁成两张长条,不觉问道。

"过年了,我写幅对联,贴在大门上."张晓天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还会写对联?"凌波奇了,不觉讶异地问道。

"胡乱写得两笔."张晓天裁好纸,开始在一方精美的砚台上研起墨来。

凌波见桌上笔筒,笔洗,镇纸等物尽皆齐备,不觉兴趣盎然,在一旁观看了起来。

张晓天研好墨,铺好纸,便蘸毫书写了起来,凌波在一旁瞧着,愈瞧愈是惊讶,张晓天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一联,句子虽然平淡无奇,可那字却是说不出的神秀灵动,飘逸洒脱,大有王右军的神韵,端的是秀丽绝美,曼妙无常。

凌波的钢笔行书自认为也算漂亮了,往日在校园也算小有名气,可要他用毛笔写出这么一幅对联来,那是万万做不到的,他不禁又对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孩大为佩服起来。

"这字骨秀而形美,徜徜徉有如鲜花盛开,没有十余年的工夫下不来."凌波叹服道。

"我八岁练字,到今天,正好是十年."张晓天一边洗着笔,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道。

"佩服,佩服."凌波由衷地说道.自从读了母亲的日记,见识了母亲漂亮非凡的字迹之后,凌波对汉字写得漂亮之人,没来由的就会心存好感,何况张晓天这般年轻漂亮的女孩。

"你佩服我什么?"张晓天回过头来看着凌波:"是佩服我的字呢?还是佩服我的人?"

凌波一怔,随即笑道:"字如其人,人如其字,两者我都佩服得紧."

"微末之技,鄙薄之人,又有什么好佩服的?"张晓天说道,将笔放进了笔筒里。

"你若鄙薄,世间就再无雅致之人了."凌波笑道:"你的字造诣颇高,显然是下过一番苦功,却不知是自学的,还是经过高人的指点?"

"昔日周云亭老先生人称书颠画痴,我既在他的门下,断没有学画不学字的理儿,只不过他精擅的是草书,我喜欢的是行书罢了."张晓天说道。

凌波一听,便知这字是她自己苦练出来的了,沉默了一会,他方才叹息道:"你这般年轻,能精通一门已属不易,谁知你竟是书画双绝,可见是天纵其才,无人与之争锋了."

"这对联就交给你了,明儿早起的时候,你便贴在大门上."张晓天却说道。

"自当效劳."凌波点头道。

"听你说话,倒也像是懂字的."张晓天突然说道:"你以前也练过?"

"班门不敢弄斧,我的字不提也罢."凌波看着她笑道:"你的书画既有十年的造诣,却又为何没有继续发展下去,而是跑到广州开花艺店去了?"

"我写字绘画是业余,花艺才是正宗."张晓天说道:"而广州正是全国有名的花团锦绣之地."

凌波前两日见识过她高超的花艺水平,知道她所言非虚。

"听你妈说,你十六岁便已考上了大学,却又不去读,有这回事吗?"凌波笑问道。

"我不喜欢读书,无论是中学,还是大学."张晓天却未置可否地看着他。

凌波笑了笑,他想不到世上居然还有这等肆意自由的人生,考上了大学,却又懒得去读,只一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自己高中未毕业,却已然离开了校园,同样是没有读上大学,但这中间的差距,相距何止以光年计!

"佩服,佩服."凌波不禁又喃喃说道。

"你已说过一遍了,能不能来点新鲜的?"张晓天开始收拾桌上的笔砚纸张来。

"你的字写得这么好,能不能也替我写一横幅,让我时常瞻仰瞻仰?"凌波笑道。

"好啊."张晓天说道:"却不知你给多少润笔费?"

凌波想不到她竟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怔了怔,笑道:"咱们邻居,也要钱吗?"

"亲兄弟明算账,邻居怎么不能要钱了?"张晓天看着他说道:"有人想给钱,我还怠慢写呢!"

凌波向她求字,原本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不过是竹杆子赶麻雀,顺势取枣之意,却料想不到张晓天竟如此正经认真,所说的话确也在情在理,自己倒不好一笑了之了,遂又笑道:"那么,你要多少润笔费呢?"

"你说我的字值多少钱?"张晓天看着他,反问道。

"艺术无价,一字千金不嫌多,一字一文也不嫌少,意到就好."凌波笑道:"昔日王右军一字一鹅,传为千古佳话,你的字颇有右军风骨,说到钱总归是亵渎了,不如你替我写一幅字,我请你吃一餐饭,如何?"

"好一个意到就好,既节省了钱又奉承了人."张晓天看着他,突然轻轻地笑将了起来,"看在你还算识货的份上,我便免费替你写一幅吧,只是现今没心气儿,改日风和日丽,我再敬奉雅意."

凌波听了,也不觉轻声笑将起来,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望着轻颦浅笑的张晓天,凌波只觉得她较之沉静时的冷艳动人,又多了几分妩媚和俏丽,更觉美不胜收,莫可云状,他心里不禁暗叹道:此女相貌之美,才情之佳,实是自己生平所仅见,放眼茫茫尘世,亦恐寻不出第二个来,上天造人,一竟于斯,可见是不公的了。

第二天,正是除夕,凌波贴好对联,又将那庭院打扫了一遍,方才前往姑妈家过年去了.那王老太太施展生平绝技,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日,到了年夜饭的时候,居然整治出一,二十道精美的菜肴来。

"你这不是铺张浪费吗?"张晓天对她母亲说道:"就咱们俩过年,随便摆弄三,五个小菜就行了,何必如此暴殄天物呢?"

"正因为就咱俩,所以更应该热闹些."王老太太伤感地说道:"你那死去的老爸往日最爱享受讲排场了,谁知天不容人,他现今是想吃也吃不上了."

"你却又来了."张晓天说道:"我劝你还是自个多开心点吧,如今他老人家在天堂上享福,那日子兴许比咱母女还过得逍遥自在呢,你却白白在这里空自牵挂,依我看,这几年你且乘着一个人多快活些,若哪一天和他再度重逢了,说不定你又要腻烦他了."

"你这是什么话?"王老太太听了,不禁笑骂道:"你个小没良心的,我若和你爸再度重逢了,你从此便可无法无天,由着性子去了,是不是?"

"所以说你越过越糊涂了."张晓天轻笑道:"我便祝你长命百岁,万寿无疆的,恐怕到时的滋味也未必好受,你还是享尽人间清福,便和我老爸做伴去吧."

"愈发的没大没小没避讳了."王老太太笑道:"说实话,除了文革那几年,我这辈子该享的福也算享尽了,唯一遗憾的便是生了你这个鬼憎神厌的东西,让我虚耗了许多时间心力."

"你这话却又说反了."张晓天大笑道:"你这辈子原也没做过什么大事,唯一一件惊天地而泣鬼神的事,便是生了我这个千娇百媚的好女儿."

"你莫忘了,我现今手上还有一个千娇百媚的好女儿,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王老太太得意地说道。

"你老人家也只有这方面的能耐还算差强人意了."张晓天大笑道。

王老太太说到凌雪,不免又数落起来:"凌雪那小妮子平日甜言蜜语哄得我老人家团团转,口口声声说要和我一起过年,谁知一放假,却又巴巴地跑到朱家湾去了."

"你知足吧你."张晓天笑道:"她巴巴地跑到朱家湾去?我还提前一个多月巴巴地从广州跑回来呢!你老人家也就别得陇望蜀,还是好好地过你的年吧."

王老太太听了,也不禁笑了起来.两人吃过饭,收拾完毕,却已到了春节晚会开始的时间了.两人便又坐在沙发上,一边闲聊,一边观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张晓天觉得晚会无甚精彩之处,便走出客厅,独自站在回廊上,却见夜空灰蒙阴暗,竟无半点星光点缀,更是毫无可取之处,借着廊前的灯光,她来到庭院的花丛间,适意地呼吸着新鲜清冷的空气,正伫立间,她仿佛听到了一阵悠扬的口琴声,她不觉凝神细听,发觉那口琴声竟是从三楼的阳台遥遥传来,张晓天心中一动,不觉沿着旋转而上的楼梯,缓步来到了三楼的阳台上。

果然,和她心中预想的一样,只见那凌波独自坐在阳台的栏杆上,正低着头凝神地吹着一支曲子,借着远处淡淡的灯光,他静坐的身影看上去竟是说不出的孤独和落寞,而他吹奏的曲子,更是悠远悲沉,深情执着,充满了一种沧桑凄怀的意味,如同一个流浪已久的旅人,独自静坐在遥遥的天边,默默地低诉着自己难以言传的往事,让人听了感觉心里酸酸的,涩涩的,却又没有想要流泪的冲动,荡气回肠间,令人情不自禁就想起了过往,想起了过往所有的欢笑和泪水,以及岁月深处那些个悲喜交加的心情。

张晓天静静地站在阳台的入口处,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的内心被一种悲凉如水的东西紧紧地包围着,侵浸着,使得她感到生命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痴痴迷迷之间,她只觉得时空凝结,整个世界仿佛竟只剩下眼前这个孤独落寞的身影,以及这首沧桑凄怀却又深情执着的曲子了。

那凌波仿佛极喜欢这首曲子似的,一曲既罢,也不停顿逗留,便又从头开始吹奏起来,神情也是痴痴迷迷的,仿佛已沉浸在一个莫名的伤感的世界里.就是在这样一个万家团圆,欢乐祥和的除夕之夜,就是在这样一曲深情动人的旋律中,两人竟像是痴呆了似的,一个一遍又一遍忘情地吹着,一个一遍又一遍忘情地听着,仿佛已浑然忘却了身边所有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那凌波方才停了下来,静静地注视着远天幽暗的夜空,许久,他才轻轻叹息一声,回过头,他却突然大吃一惊,只见那张晓天悄然独倚在阳台入口处处的栏杆上,正带着一种探询般的目光,静静地望着他,她双手抱臂,神情闲闲淡淡的,也不知来了多长时间了。

"这却唐突了."凌波跳下栏杆,歉然对张晓天说道:"可是琴声打扰你观看电视了么?"

"哪能呢?"张晓天缓步向前,斜倚在栏杆边上,"能听到如此销魂的曲子,便是一年不看电视,也无妨了."

"亵渎了,亵渎了."凌波急忙说道。

"这首曲子虽然伤感沧桑,但其间自有一种深情宛转处,若非心中有大寂寞者不能谱就."张晓天静静地看者凌波:"也必得心中有大寂寞者方能演绎得如此动听销魂."

"一时兴起,实在有负赞誉."凌波笑道。

"却不知此曲何名?又是何人谱就?"张晓天问道。

"说出来却贻笑大方了."凌波沉吟了一下,对张晓天笑道:"此曲实是我平日无聊之时,胡乱拼凑而成,一时消遣解闷之作,哪有什么曲名呢?"

原来,凌波闲暇之余吹奏口琴,翻来覆去便只是那几支旧曲子,心中着实不能畅意,郁闷之余,不由依照自己内心的所思所想,以及这一,二十年来的人生经历和心路旅程,自己谱写了一支曲子,他自认为此曲颇能表现自己的心境,因此每逢寂寞无聊时,他总要吹奏一番,以抒胸怀,只因这支曲子是他个人作品,谱就之后便一直秘藏于心,从不敢公示于人,不想在今夜却被张晓天听了个明明白白。

张晓天听得此曲竟是凌波自己谱就,心中惊诧实是莫可名状,此曲旋律委婉动人,意境凝重深远,实是自己听过的曲子中最为感人动听的一曲,其思想境界和艺术感染力,较之坊间流传的众多曲子,实不知要强上多少倍,她原以为是自己孤陋寡闻,遗漏错失世间这等绝好的曲子,哪想到这首让她感动莫名的曲子,竟是出自眼前这位男孩之手呢?

张晓天怔怔地望着凌波,只见他眼神深邃明亮,笑容恬淡温柔,虽只寻寻常常地站着,但仍有一种极独特的精神气质从他身上不可遏制地散发出来,给人一种曾经沧海,风淡云轻的感觉,仿佛世间已无任何风雨,任何力量能够击垮他,压倒他似的。

"虽是个人心曲,到底好是取个名儿好."张晓天慢慢地对凌波说道:"世间风月无多,还是莫要轻易辜负了."她既已知道这支曲子是凌波所制,便不肯轻易褒贬了,但言语之间,却还是充满了对这支曲子深深的喜爱。

"一时戏作,又岂能太过认真呢?"凌波笑道:"你若喜欢,便随意替它取个名儿好了,也让它沾沾你的灵光,润润你的仙气."

"你如此说,当真是亵渎这支曲子了."张晓天摇头笑道:"我张晓天何德何能,又岂敢越俎代庖,冒天下之大不韪?"

"恐怕是心有不然,不屑为之吧?"凌波笑道。

"既如此说,我便僭越了."张晓天沉吟了一会,缓缓说道:"人生循环往复,快乐不知几时,忧愁亦不知几时,虽说人间正道是沧桑,但总归还有大希望在,我虽不敢谬称知音,但这支曲子哀而不伤,悲而不痛,既凝重悠远,又深情执着,实是人生一段旅途的真实写照,我看就称之为<<未竟之旅>>,你看如何?"

凌波听闻之后,只觉得心头大震,他想不到张晓天这般金尊玉贵的女孩,竟会说出这般天高云淡,气象万千的话来,而这番话,又实实与他的心思感触完全吻合,虽只寥寥数语,但已仿佛洞彻了他的肺腑一般,凌波怔怔地注视着她,一种茫茫尘世,突遇知音的感觉,不由自主便泛上他的心头。

"这名儿含蓄,典雅,留有令人无穷遐思之意味,真正是大行家的见识."凌波点头笑道:"只是我这曲子,怕是配不上了."

"你若一味的妄自菲薄,不但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这支曲子了."张晓天认真地说道:"本不该夺人所爱,只是心有所感,难以释怀,不知你能否将曲谱借我一览?我决计不外传就是了."

"莫说借览,便是将这首曲子赠送予你,又有何妨?"凌波见张晓天如此厚爱,不禁感动地说道:"你才艺无双,却又冰清玉洁,实是不世出的绝顶人物,这曲子若是属你,也算是得遇明主,三生有幸了."

"若如此,我便收下了,到时候你可别反悔."张晓天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凌波。

"你既取了名儿,这曲子便是你的了,又复何疑?"凌波笑道。

"日后我回赠你一幅字,一幅画,可还使得?"张晓天笑吟吟地看着凌波。

"如此最好了."凌波喜悦地说道。

"此处风寒之地,原也不宜久留,你不如和我一同下去看电视,倒还热闹些."张晓天拢了拢衣襟,对凌波说道。

凌波笑着点点头,两人便一同走下楼去.来到客厅,那电视上正播放着一个小品,王老太太早已笑得前俯后仰,见两人进来,自是欢喜.三人看了一会,看看临近子夜,王老太太取出一挂鞭炮,凌波自去大门前放了,一时闭了门,又看了一会电视,那晚会便结束了,王老太太留下凌波,自到厨房热了几样菜,又取出一瓶茅台,招呼凌波一起宵夜,王老太太素日喜欢喝上两口,只是一个人独饮不能尽兴,今天有了凌波陪她对饮,不觉欢喜了起来,不停地和凌波碰杯,张晓天自斟了半杯葡萄酒,坐在一旁相陪,三人且喝且聊,竟比吃年夜饭好要来得热闹,王老太太酒量极好,言语笑谈间,便已和凌波两人将一瓶酒喝了个干干净净,一时收拾过了,王老太太又嘱托凌波早起放鞭炮开大门,凌波应承了,方才回到自己这边屋子里来。

凌晨五点,凌波便已起床,来到王老太太这边,王老太太却早是坐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了.原来,王老太太对这年节的礼仪极是讲究,龙江旧俗,正月初一,愈是早开大门,家道便愈是兴旺,今见凌波早早前来,心中自是欢喜,两人彼此恭祝了一番,王老太太取出鞭炮,凌波自去大门前放了,说是辞旧迎新开大门,其实也就是将门打开,放上一通鞭炮,转身依旧将大门关了,这只是一种仪式,当不得真的,不然,梁上君子不费任何周折,便可登堂入室,喜获丰年了.凌波回到客厅,那张晓天听得声响,也已起来了.王老太太按龙江年节规矩,先向凌波敬了一杯桂花茶,又取出福桔,桂圆等物款待,凌波一一谢过,正待坐下,王老太太却又取出一个大红包递予凌波,说是给他的压岁钱,这倒让凌波吃了一惊,自从辍学打工之后,姑夫姑妈已经将他视做能挣钱的大人,早已不给他压岁钱了,这两,三年来,他还是头一次又收到了压岁钱。

"这怎么敢当?我现今已是挣钱的大人了,又怎能再收压岁钱呢?"凌波急忙推辞道。

"才二十岁,又怎敢自称大人呢?在我眼里,你和凌霜,凌雪也差不了多少,且收了下来,算是新年的一个吉利彩头儿."王老太太和蔼地看着他。

凌波听了,心里直觉一阵温暖,略一思索,便大方地收了下来。

"这封却是你的,只愿你踏踏实实地过上一年,别再四处折腾,一年一个主意了."王老太太将另一个红包递给张晓天,笑道。

"过完元宵,我便上阿富汗去,你放心,这主意我是再也不改的."张晓天接过红包,轻声笑道。

王老太太正月初一早上吃斋,早已在城里的隆福寺定了一桌素席,张晓天依例是随着母亲去的,凌波一人无聊,便也随着她母女俩去了,三人在隆福寺吃过斋饭,又游玩了一回,方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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