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正月十五一过,凌波便又正式上工了,他在工地上做了两天,却总不见李小秋的身影,问起阿信等人,却也不在别的工地上干活,凌波心里纳闷,这天晚饭之后,正准备前去寻他,以探究竟,谁知李小秋却主动找上门来了。
"你这两天却是怎么回事?总不见人影儿."凌波问道。
"正处理那杂货店呢,今天下午方才办妥."李小秋说道。
"盘掉了也好,你现今的情形,却也和我差不多了."凌波叹道,李小秋的母亲去世后,他家里便也只剩下他和一个十五岁的妹妹了。
"却还比你强上那么一点,最不济我只有一个妹妹,而你却有两个."李小秋笑道:"再说,我还有一个出嫁的姐姐可以仰仗仰仗呢."
"却同样是小白菜,一棵青一点,一棵黄一点而已,可谓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了."凌波笑道。
"咱们却到外面去,就着小白菜喝上两杯,如何?"李小秋笑道。
凌波心中也正有此意,两人便一起来到街边的一家小酒馆,叫了三,两样菜和一壶酒,相对坐了下来来。
"以后,咱们这般喝酒的机会,却也少了."李小秋分别替凌波和自己点上烟,突然轻声说道。
"这却是为何?"凌波闻言大惊,不觉怔怔地望着他。
"我已不准备在工地上做了."李小秋告诉凌波道:"过两天,我便要去内蒙了,我有一朋友的亲戚在那开了一家运输公司,人手不够,我朋友便邀我一同前往,那里条件虽也恶劣,赚钱却要比在工地干活多,况且我也喜欢开车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方式,便答应了他."
凌波听了,半晌做声不得,只怔怔地望着他。
"你也知道,我在工地干活一向是不卖力的,不是我偷奸耍猾,实是我不喜欢这种生活方式."李小秋又继续说道:"可是,为了减轻我母亲的负担,我却又不得不在工地上挨着,如今我母亲没了,我姐又答应照顾我妹妹,我也就自由自在,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了."
"那边自然条件极是艰苦,咱们南方人去了恐怕不适应呢."凌波低声说道,一听说好友要走,一种深深的失落感便情不自禁地泛上他的心头。
"总得出去走上一趟,方才知道适应不适应."李小秋豪声说道:"我不怕吃苦,怕的只是毫无盼头的生活,我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却从没做过一件自己喜欢做的事,现在正是一个机会,我也该出去历练历练了."
凌波无言地点了点头,他能理解李小秋的心情,好男儿志在四方,像李小秋这般热情豪爽又聪明绝顶的人,内心自是渴望和向往一份属于自己的生活.所谓英雄不受羁禁,他走的也正是时宜了。
"可是你不能跟我一起走."李小秋突然叹息道:"不然,咱们两兄弟联手,不敢说在外面混个风起云涌,但一份简单快乐的生活也还是有的."
"我当真不想你走."凌波诚挚地说道:"这几年来,你总是像亲兄弟般地待我,帮了我无数的忙,从今后,我又要孤单一个人了.不过,你是在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我也不能阻拦你,像你这般的人才,走到哪儿都可风风光光的,这一节,我自是不用多虑,现今我确实无法和你同行,不过,我相信咱们兄弟自有重新聚在一起的一天."
"这话不错."李小秋点头说道:"以后地虽分南北,人永是兄弟,无论好与坏,咱们都得经常联系呼应着,如若一方事有不殆,咱们还照旧在一起就是了."
"我却希望你此去一帆风顺,飞黄腾达的,日后,我便也有了个奔头."凌波笑道。
"也就是混一碗饭吃罢了."李小秋也笑道:"我却有一种感觉,你必不会久在人下,倘若将来发达了,可别忘了我这个兄弟."
"咱们彼此彼此."凌波说道:"这世上别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兄弟的这份真情,那是无论用什么也换不来的."
两人说着说着,都不觉百感交集,感慨万分起来,尤其是凌波,想起这几年自己独力扶养两个妹妹,其间辛苦烦忧自不待言,幸得有李小秋在一旁相助,几如自己的亲兄弟一般,况且他见识,行事,皆超脱于一般的同龄人,实是大合自己的脾性,两人相处,自有一种亲密深情在,如今一旦分离,由不得他伤心难过,泫泫然几欲流下泪来。
这一夜,他也不知和李小秋喝了多少酒,到最后,两人竟都已醉了,相互搀扶着走出小酒馆,李小秋也不回去,竟跟着另波一同回住处睡了,一夜无话,第二天,凌波又自去工地干活不题。
两天后,却已是李小秋的行程,一清早,凌波便来到李小秋的住处,提着简单的行李,两人也不打车,竟自漫步闲谈着上火车站去了,月台上,自有一番依依别离,直到火车见不到影儿了,凌波方才回家。
回到家,却已是八点多钟了,两个妹妹自是早已不见了踪影,凌波换过一身衣裳,便又匆匆走出屋子,准备赶往工地,刚转过回廊,却看见那张晓天正闲适地坐在回廊的石台上,一边磕着瓜子儿,一边看着初生的太阳。
"你年也过了,老娘也看了,怎的还不回广州卖花去?"凌波见了,不觉笑问道。
"天涯何处无芳草,哪处春光不留人?"张晓天看了他一眼,悠闲地说道:"姑奶奶漂泊已久,却突然发觉还是风景这边独好,如今却又不想外出卖花了,不行吗?"
"行,行,怎么不行呢?"凌波边走边说道:"你原是神仙中人,行云流水,飘逸洒脱正是你的本色,依我说,你竟哪儿也不用去了,这世上,要想找个容得了你绝世风姿的地方,原也难得很!"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已深知张晓天之能,现在,无论她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他都不会感到丝毫的惊奇和讶异了。
黄昏时分,他正在院子里浇灌花草,张晓天悠悠然地走了过来。
"我看你这几天仙风道骨了不少."她问凌波道:"可是这些花草树木滋润了你?"
"我只奇怪一件事."凌波叹道:"打从我一浇上花,这老天竟就没下过一天的雨,你说,我什么时候得罪上龙王爷了?"
"上天怜你整日和钢筋水泥打交道,毫无半点儿雅致心情,现今将这等美事垂青于你,可谓是天恩浩荡了,你感激却还来不及,又怎能心存怨恨呢?"张晓天批评道。
"你这几日却是从哪儿弄来这许多花草?"凌波说道:"往日我浇花只需半个时辰,如今却要整整一个时辰了."
"也无如此夸张."张晓天悠然说道:"你一心向善,身体力行,我若不多弄些花草来,岂不辜负了你的大好身手?"
"如此说来,我不但要感激上天,竟也要感激你了?"凌波问道。
"感激我倒也不用了,谁叫我是你的姑奶奶呢?"张晓天叹道:"这些感激受用的话,你放在心里便好了,又何必说出来呢?"
"我若不说出来,又怎么对得起你老人家对我的深情厚意呢?"凌波大声说道。
"你现今终于肯承认我是你的长辈了."张晓天笑道:"为了这句话,我可是从去年等到了今年啊."
"你老人家有什么话就吩咐吧,晚辈照办就是了."凌波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也无甚要紧的话."张晓天说道:"你在建筑队日久,能否替我寻一家好一点的装修装璜公司?我且等着用呢."
"你这又是要做什么?"凌波问道。
"我既已不去广州卖花了,却也不能整日闲着,总需寻一件事做做以遣时日."张晓天认真地说道:"我商业街有一处酒楼去年年底便已到了期,现今我也不打算再租出去了,预备收回来自己开家咖啡屋,我虽不喝咖啡,但对这一行还是颇为知晓的,这几日闲暇,我已设计好了咖啡屋的装修图纸,如今只等着装修人员正式施工了."
她说着,竟取出一张自己设计好的装修图纸,递予凌波,凌波接过一看,只见咖啡屋设计得独特新颖,风格走的是典致明洁一路,颇有一种现代艺术的浪漫意味,凌波早已知晓张晓天是美学的大行家,对她设计的这份图纸却也不以为意,他拿着图纸,却只怔怔地望着张晓天。
"你当真不去广州卖花了?"好一会儿,凌波方才惋惜地说道:"你如此好的花艺,就这般轻易抛弃,岂不是太可惜了?"
自从见识过张晓天以院插花的高超花艺之后,凌波一直对她这项才能推崇备至,赞赏不已,如今听得她竟当真不再继续下去,却要改行开起咖啡屋来,心中不觉大呼可惜,隐隐然大有痛失世间至美之感。
"当年我放弃自小浸淫的书画,改学花艺,便是因为花艺能给我的内心带来最大的幸福和享受."张晓天淡然说道:"如今,我喜花之幽香,更喜咖啡之醇香,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取醇香而弃幽香也."
"那你广州的花艺店又怎生处理呢?"凌波问道。
"我广州有一姐妹原是和我一起学花艺的,她答应替我料理应付."张晓天说道:"我开花艺店只是为了消遣,不是为了赚钱,即便此刻关门大吉了,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人只要心中有花,原也并不一定要开花店的."
"咖啡一事,世间诸人皆可做."凌波大摇其头:"而花艺一端,则非聪明灵逸之人莫办,若要达到你那般境界,放之世间浊物,则难之又难矣,你这般无故放弃,端的令人痛惜!"
"我又不是窦娥,你何来这六月的飞雪?"张晓天轻笑道:"你只替我寻一家装修公司来,其余的事不管也罢."
"有一家名叫百佳的建筑装璜公司,原是由几位艺术院校毕业的大学生合开的."凌波沉吟着说道:"他们年轻开放,无论设计还是装修,都极具艺术水准,虽比不上一些大的装修公司,但我看还行,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和他们接触一下?"
"那就这家吧."张晓天说道:"这事原也简单,只需按我设计好的图纸施工就是了,我只是耐烦和他人打交道,不想主动找人罢了."
"既如此,我明晚便领着他们几个到家来和你深谈一番,如何?"凌波问道。
"却不用上家来."张晓天摇了摇头:"你安排一下,我明晚请他们到茶楼喝杯茶,顺便就把这件事给办了."
凌波见她的神情,知晓她不愿旁人上门打扰,便不再多言.第二天,他抽空来到百佳公司,找到了装修部的小陈和小李,这两人原是这家公司的年轻合伙人之一,由于正值公司创业期间,两人经常跑工地联系业务,日子久了,凌波便也认识他俩,他们公司虽小,但装修水平却端的不错,连张老秃也曾交口称赞过,因此,凌波才敢把这家公司介绍给张晓天.小陈和小李见凌波这等热心,岂有不答允之理?当天晚上,两人便在一家茶楼和张晓天见了面,一见之下,两人见张晓天竟是一个异常貌美年轻的女孩,自是暗吃了一惊,及见张晓天拿出自己的设计图纸,两人更是惊异得面面相觑,许久说不出话来。
"你原先是念过设计专业的?"小陈不觉问道。
"如果说小学的手工课也算是一种专业设计的话,那么,我确实学过."张晓天点头道。
小陈一怔,他想不到张晓天回答的竟是这么一个答案,瞧她年纪轻轻,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原也不像读过大学的,只是这张设计图纸,却不知她是怎生摆弄出来的。
"这张设计图纸,无论从设计理念,艺术风格,布局比例等各方面来看,都是第一流的作品."小陈衷心地说道:"便是由我们公司设计,恐怕也拿不出这么好的作品来."
"这只是个人喜好而已."张晓天说道:"图纸给你,你们公司能完全依样装修下来吗?"
"这却没问题."小陈说道:"只要有图纸,剩下的工序就简单了,我们公司尽量按照你的要求进行装修就是了."
随后,两人便就装修的具体问题讨论了起来,那小陈原是一所艺术院校的本科生,所学的专业也正是装饰装璜,如今按着张晓天的设计理念,谈起了自己的想法和预备进行的装修,张晓天见他说的和自己原先的计划相差倒也不大,装修费用也还合理,便把这项业务应承给了他们,双方敲定好细节,也不拖延,当场就订了合同,张晓天付了定金,这事便算确定了下来。
回家的路上,张晓天对凌波说道:"这家公司是你介绍的,以后我咖啡屋装修的事,你也应一力替我照看,免得我走上走下的."
"我工地上的事还应付不过来呢,哪有时间替你照看?"凌波笑道:"你一天到晚磕着瓜子闲看花草儿,也请劳动劳动吧."
"你也不用白天去."张晓天说道:"晚饭浇完花之后,你便前去巡视一番,有什么事回来禀告我一声就行了,这等美事,若放在古代,便是钦差了,不承想你却推三阻四,叫苦叫累起来,可见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了."
"我原就是个不中用的东西,不然,又何致于落魄如此?"凌波大笑道:"这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这世上不识抬举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在乎我一个."
"你既自甘堕落,我却也无法."张晓天慢吞吞地说道:"前几天我又联系了一批花草,不多,也就是三五百盆,预备楼上楼下,阳台走廊,每个屋子都给摆上,你看如何?"
"别,别."凌波大叫道:"若如此,我便是消防支队的支队长也应付不过来了."
张晓天不语,只笑吟吟地看着他。
"这等小事,我替你走上一遭原也无妨."凌波急忙说道:"只是我两个妹妹愚笨,你晚上可得她替我辅导她两人的功课才行."
"别,别."这回轮到张晓天叫道:"我一看见书本就头疼,往日读书的时候,我自个都应付不过来呢,又哪能应付她俩的功课了?这事也不用劳动你了,我自行另想办法就是了."
"我是真心想帮你,不想你如此义气,专捡重活累活,我当真是无法了."凌波开心地笑道。
"你说这话就不江湖了."张晓天摇头笑道:"都是一个院子里的人,哪能当真分得那么清楚?你这番心意,我自当铭记于心,日后慢慢报答你就是了."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凌波笑道:"你老人家日后若还有什么吩咐,晚辈无有不遵的."
"你如此豪爽,愈发的让人敬重了."张晓天感动地说道:"小女子见识浅薄,却也还懂得投桃报李之说,日后但凡有些好处,我定然忘不了你."
"好说,好说."凌波大笑道:"谁叫咱们在同一个屋檐下讨饭吃,若不互相帮衬点,旁人瞧了不像,便是自家心里也极难过得去的."
"这话说得明白,你须时刻放在心里才好."张晓天看了凌波一眼,轻声笑道。
两人说归说,却还是一路来到了商业街张晓天预备用来改作咖啡屋的那座酒楼,张晓天指点着店铺,详细地向凌波介绍了自己的设想,凌波一一听着,用心地记了下来.第二天晚上,他便将店铺的钥匙交给了百佳公司的小陈,小陈自领人按照张晓天设计好的图纸进行装修不题。
这天晚上,凌波浇灌完花草,推出自行车,正准备前往商业街的装修店铺,经过庭院的时候,却看见张晓天斜背着一个挎包,正施施然地站在院子里候着他。
"你这又是做什么?"凌波问道。
"我和你一起去看看,有些装修材料也得和小陈细细说明一下."张晓天说道。
"你的自行车呢?"凌波见她一付悠闲自在的模样,不禁问道。
"我的自行车坏了,你带我去."张晓天扬着头,微笑道。
于是,凌波便载着她,穿街走巷地向商业街驶去。
"瞧你驾轻就熟的模样,想必以前也没少载别的女孩子吧?"张晓天在后座突然笑道。
"你别看我这辆自行车破旧,载过的女孩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凌波说道:"她们一坐上我的自行车,便如同坐上豪华专机似的,一个个都舍不得下来呢."
"你就可着劲儿吹吧,反正也没人找你上税."张晓天晒道:"却不知那年将凌霜一头带到臭水沟里的人又是谁呢?"
"这事你也知道?"凌波问道。
"你一辈子碌碌无为的,偶尔做过一两样出彩的事儿,旁人还能不知吗?"张晓天嘲道。
"那次原是为了躲避一条野狗,做不得准的."凌波笑道。
他嘴里虽说笑着,可心里实是紧张得很,想那张晓天一尘不染,是何等金枝玉叶之人,如今载着她,那是断然容不得有半点闪失的,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踩着车,一边仔细地观察着路面,可心里愈是紧张,手脚愈是不听使唤,明明早已瞧见前面有一个坑洼,却偏生硬硬地直驶了过去,"咣"的一声,自行车重重地颠了一下,坐在后座的张晓天一震,一头便撞在他的后背上,凌波急忙抓出把手,手忙脚乱了一通,方才稳定了下来。
"怪不得凌霜情愿去挤共车,也不愿坐你的自行车."张晓天叹道:"见过蠢的,却没见过像你这般蠢的."
"你注意了,前面当真有一条臭水沟!"凌波突然紧张地叫道。
张晓天一听,紧紧地抓着自行车后架,再也不敢言语了。
来到店铺,凌波已是气喘嘘嘘,一头热汗了。
"你就这点能耐?"张晓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什么也别说了,你那辆自行车明儿我替你修去."凌波实说道:"也亏得我定力好,若是换做旁人,早翻到臭水沟里去了,你知晓不知晓,载着你,比载着大慈大悲的观自在菩萨还要难上百倍?"
"当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张晓天看着他,突然扑嗤一声笑将了起来,随后转身施施然地走进了店铺。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中用的东西,张晓天却每晚照用不误,晚饭浇完花之后,凌波便载着她前往商业街店铺巡视一番,完了又载她回来,时间一久,俨然已成了她的贴身保镖,而她的那辆自行车,却仿佛报废了似的,从此再也没有派上过任何的用场了。
这天,凌波和张晓天回来,舆洗完毕,正待睡下,不想凌波的师傅张老秃突然寻上门来,那时,正月刚过,春寒正是料峭,可张老秃溜圆锃亮的大脑袋上却满是汗珠。
"师傅,发生什么事了?"凌波心里一紧,他知道张老秃此时造访,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你先什么也别问,有一件事你须得给我办好了."张老秃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密封好的包裹,"这包东西,你议定要替我妥善保管好,除了我之外,其余的任何人,包括我的老婆孩子,包括公检法机关的各路人马,你都不得交予他们,明白了吗?"
"师傅,这包东西是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凌波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你别问这么多了,日后你自然会知晓一切."张老秃定定地看着凌波:"这包东西,与我的性命攸关,你一定要替我保存好,任是谁来问你,你都不得交予他人,或是私泄了出去,你能办到吗?"
"您老人家与我有恩,便是性命不在,我也定当保存好这包东西."凌波毅然说道:"任他是谁,便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自当保存周全,等待你前来领取."
"好孩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张老秃突然摸着凌波的头,动情地说道。
"师傅,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有没有能帮得上你的地方?"凌波焦急地问道,他知道张老秃身上定是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情,不然,他不会如此的。
"你替我保管好这包东西,便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了,其余的,你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别说."张老秃拍了拍凌波的肩膀,说道。
凌波瞧着他的神情,果然不再言语了,只满脸狐疑地望着他,张老秃掏出香烟,分给凌波一根,然后自顾点上火用力吸了起来。
"你是聪明人,别的话我也不嘱托你."张老秃望着凌波,突然说道:"现今改革开放正才开始,老百姓多年的住房问题也不是三年,五年就能解决的,因此,建筑这一行业,还得有许多年红火的日子,你以后若有机会,便往这方面发展,凭你的才能,也别替人打工,自己另立门户创出一番事业来."
"我哪有本事去另创事业?只要能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可以供养我两个妹妹成人,我便知足了."凌波笑道。
"你记住我的话就行了."张老秃深深地看着凌波:"这世道险恶,不为刀俎,便为鱼肉,以后,若有机会,无论好与坏,你都得紧紧抓住,干出自己的一番事业来,这才不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
"我记住你的话就是了."凌波见张老秃说得郑重,不由点头道。
"我还有事,这就得走了."张老秃扔下抽了一半的香烟,对凌波说道:"今后你自家多保重,青山不改,咱们也总还有相见的一天."
凌波蓦然一惊,张老秃这话里,分明透出了一种生离死别的意味,他正欲开口再问,张老秃却已和来时一般,神色慌张,急匆匆地走了.凌波狐疑了半晌,终究猜不出张老秃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躺在床上,想起张老秃交待他的话,带着一种半是担忧,半是惊异的心情,凌波胡思乱想了一个晚上,当真是辗转反侧,未曾安睡过片刻。
第二天一早,凌波赶往建筑工地的时候,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工地上已失去了往日喧哗热闹的施工场景,只见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不止在议论着什么,那张老秃,自是不见了踪影.凌波心里一紧,急忙走到议论纷纷的人群之中,不劳他询问,瘦猴正大声地叙说着事情的原委:
"听说是昨天下午四点发生的事儿,一列车队经过清江大桥的时候,桥梁正中突然发生了扭曲塌陷,一辆车子应对不及,竟越过桥栏,直通通地栽进清江河里,偏生现在是旱季,河水早已枯了,只剩满滩的大石头,车子固然是报废了,车子里的人更是一死一伤,场面极是惨烈,听说省委领导昨天晚上便已赶到咱们龙江市,专程前来处理这件事,你们说,师傅摊上这件事,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那清江大桥是师傅造的?"凌波惊恐地问道。
"正是他老人家的杰作."瘦猴沉痛地说道:"明白人一眼便能看出,那整个一偷工减料,粗制滥造的豆腐渣工程啊!"
"那清江大桥方才造了五年,难道当真就如此不济事,连五年也蒙不过去?"阿信问道。
"假的毕竟是假的,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瘦猴感叹道。
"那师傅他老人家人呢?他现今怎么样了?"凌波又急声问道。
"有人说他昨晚躲了大半夜,但最终还是被公安逮了进去,有人却说他老人家是自首的,时间也是半夜之后,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瘦猴叹息道:"今天一大早,我便赶到了师傅家,却是大门紧闭,莫说师傅,便是师娘,师妹也不见影儿了."
凌波算了算时间,张老秃进去的时候,正是从他住处出来之后不久的事,在这般紧急时刻,张老秃竟还专程前来找他,可见托付给他的事不轻了,凌波默默地想着,早已忘记了身边工友们的议论。
到了上午十点,便有政府工作人员前来宣布,张老秃的建筑公司也被查封,所有的在建工程一律停止施工,等待市政府的下一步指示.这一决定,等于印证了瘦猴的消息,张老秃出事,那是确定无疑了,大伙儿又议论了一会,方才纷纷散了。
凌波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瘦猴的消息,比他昨夜胡思乱想的最坏结果还要糟糕,想起张老秃临走时交待他的话,他不禁将那包东西取了出来,暗藏到另一处更加隐秘的地方,这才又出去打探消息去了。
第二天,正确的消息出来了,只是情形却比瘦猴所说的还要糟糕.原来,张老秃所造的清江大桥是一项偷工减料,粗制滥造的豆腐渣工程不假,事故人员一死一伤也没错,只是那天经过的车队,竟是解放军某部进行军事演习的车队,掉入河中的是一辆满载着军用物资的军车,牺牲,受伤的毫无疑问便是解放军战士了.事故一发生,立时便惊动了省领导和部队首长,当晚便有专案组来到了龙江市,张老秃倒也识趣,躲了大半夜之后,便自行进了公安局,投案自首去了。
这桩新闻,立时便轰动了龙江市.以往,也有类似的事故发生,最终不过是赔赔钱,顶多关个三年两载了事.可如今涉及的是解放军,一时间,龙江市谣言四起,有消息说张老秃要被枪毙,有消息说张老秃已在监中畏罪自杀了.旁人听了倒还没什么,凌波却是听得一惊一乍的,幸好没人找他要张老秃交给他的那包东西,忐忑不安之际,他也曾想过到外面去避避风头,只是一来两个妹妹无人照管,二来怕欲盖弥彰,反倒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若是被公安破获,那是无话可说,若是自我暴露,送货上门,反倒显示出自己的心怯和不仗义了.凌波思谋良久,还是决定静观其变,按兵不动,只是念及这事牵涉必广,弄不好当真会殃及到自身,自己进去了倒也没啥,只是两个妹妹年幼,这可怎生是好?如同怀揣着一个定时炸弹,那几日,凌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内心当真是惊惧莫名.那天晚上,他载着张晓天去商业街的店铺,正行驶在街上,突然,一辆警车呼啸着迎面驶了过来,凌波心里一哆嗦,手脚便不听使唤了,一个趔趄,自行车竟斜斜地歪向了一边,幸好张晓天机敏,早已跳将了下来,不然,非把她掀翻在路旁不可。
"你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啦?怎的见了警察如此的惧怕?手抖得像个鸡爪子似的!"张晓天嗔道。
"我,我,我的自行车没牌照."凌波见警车从身边呼啸而过,兀自惊魂未定地说道。
"瞧你这点能耐,不就一辆破自行车吗?他们要,就让他们拿去好了,明儿咱们另配一辆就是了,何苦吓成这样?"张晓天不满地说道。
"姑奶奶,你就少说两句,快点儿上车吧."凌波骑上车,催促道。
"瞧你这神情,和杀人逃犯也差不了多少!"张晓天边说边跨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经过这一惊吓,凌波再也不敢轻易出门了,除了早上买菜和晚上送张晓天上店铺之外,他便整日躲在家里,就连偶尔前去找瘦猴打探消息,也是偷偷摸摸,像是做贼似的.幸好几天之后,市郊的一座化工厂发生了一起爆炸事故,死伤了十余人,立马便将张老秃的新闻压了下去,又过了十余日,听瘦猴说张老秃的案子已移送到人民法院,侦破工作已告结束了,凌波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由于张老秃的案子影响恶劣,社会反应极大,经过省领导的批示,本着从重,从快的原则,事故发生一个月之后,法院便对张老秃进行了宣判,有期徒刑八年,虽不是某些人预测的死刑,但按照往常的事故标准,这也算重刑了.宣判那天,建筑队上好多工友都去旁听了,凌波由于心虚,却没敢前去.独自躲在家里,想着张老秃这几年对待自己的恩义,凌波不由暗暗洒了一回泪.与此同时,他心上的那块石头也着着实实落了地.悲伤,庆幸之余,他不觉也有些纳闷,张老秃交给他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这一个月来竟没有一个人前来询问于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