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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作者:子夜的刀锋 当前章节:114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二十

张老秃一入狱,他手下的建筑队便自行做了鸟兽散.凌波失业在家,惊心动魄地过了一个月,如今大事已了,他不禁又为自己的生计发起愁来.他身上的积蓄原本不多,经过这么一折腾,再加上去年年底受伤之后就没干过什么活,辛辛苦苦积攒下的大几百一下子便不见了踪影,凌波痛定思痛,决定尽快找一份事情做,以解决目前的经济危机。

可是,他会的只有泥水这一摊活儿,经过张老秃这一闹腾,龙江市好多在建工程都进行了停业整顿,整个建筑行业竟一下子萧条了下来,莫说重新上岗,好多建筑公司的老工人都被裁减了下来,凌波走了几个工地,无一例外地吃了闭门羹.看看身边原先的几个弟兄,瘦猴已去了市纺织二厂当了一名学徒工,阿信则在他一家亲戚开的餐馆里打杂,傻大个不知哪里弄了一辆破板车,已经混迹到大街上的劳力大军中去了.这些事,凌波却不想去做,原因很简单,做这些事赚取的钱,并不足以供养他两个妹妹读书,他要找的事必须是有较高收入的,能够维持他和两个妹妹正常生活开支的,即使再苦再累,只要能满足这一条件,他都愿意去做.可是一连奔波了几天,他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像他这种纯粹卖苦力的人,想要找一份高收入的事情做,委实是太难了。

只有这时,凌波方才真正怀念起张老秃和李小秋来,往日在张老秃手下干活不觉得,如今一旦失去这棵大树,他稳定的生活立马就窘急了起来.还有李小秋,若是他在,凭他的聪明伶俐,面对这等困境,相信他定有许多解决的法子,渡过这一难关.谁知造化弄人,短短两个月不到,他原先赖以依存的两个人竟都相继离开了他,让他独力面对这等困境。

眼见身上的钱已告馨尽,凌波依旧没能找到满意的事情做,而且这般困境,他又不忍告诉他的姑妈凌敏,以免引起她的难过和伤心.这天晚上,凌波翻来覆去地躺在床上,满脑子总是想着怎样摆脱目前困境的办法,殚精竭虑之际,突然,他记起来了建筑队上一位中年工友曾经说过,他在来建筑队之前,曾经在龙江市火车站扛过大包,只是那活儿太累了,他不想再干下去,不过,那里的工钱却是结算得非常快,一趟货物装卸完毕,立马便可以领到现钱,从不拖欠.一想到这里,凌波精神立即为之一振,马上就做出了明天上火车站扛大包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凌波便骑着自行车来到火车站,找到货物中心一打听,原来货物中心所有的装卸业务,都已被一位名叫陈老大的人承包了下来,凌波在火车站仓库旁一间简易的办公室里找到了陈老大,那陈老大年约四十余岁,身材高大,满脸横肉,长得极是凶悍霸道,凌波说明来意,陈老大也不言语,只冷冷地打量着凌波,仿佛在掂量凌波身上有几斤几两气力似的,过了许久,他方才打了一个手势,唤过不远处的一个留着长头发的青年。

"这小子便编入你的队伍,你领了去吧."他对那长发青年说道:"若是好使,便留着他,若是不好使,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自理会得."那长发青年点点头,回身对凌波说道:"你随我来."

说完,便领着凌波向一处简易仓库走去。

"人都叫我老七,你既跟着我,便也是我老七的人了."长发青年对凌波说道:"这里业务繁忙,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活干,我们班也和正式工厂一样,实行三班倒,今天正好是白班,呆会就可以上工了,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一班十个小时,工钱一天一结,绝不拖欠,你先试着两天,若觉得不行,便拍屁股走人,兄弟也绝不勉强,总之一句话,来去自由,各凭本事吃饭就是了."

长发老七说着,已将凌波领到仓库前,"你先进去,一会开工了,自有人前来通知.".凌波走进仓库,却见里面已有十余位年纪不等的汉子或躺或坐地聚集在仓库里,想是正在等候开工.凌波见那十余人皆是一脸困顿憔悴之色,充满了生活重压之下的艰辛和无奈,想起自身的遭遇,他内心不禁一阵恻然,默默在一旁坐了下来.没过上多久,一阵汽笛鸣响,不一会,长发老七便站在了仓库门口。

"开工了,开工了!"他对着人群大叫道。

凌波等人随着他来到了一列货车前,却是满满一火车皮的麻袋包。

"把这些大米搬卸到二号仓库,时间两个小时,大伙儿抓紧干吧."长发老七吩咐道。

凌波望着那一火车皮高高垒起的麻袋包,心里不由格登一下,一种畏惧之情不禁油然而生,身旁早有工人搬过几块桥板,搭在火车车厢上,工人们陆续沿着桥板走了上去,凌波随着人群走上桥板,来到高高的车厢顶上,早有人抬起一麻袋包就直直地望他背上落了下来,凌波正了正身子,长长凝住一口气,便回转身子,扛着麻袋包沿着桥板走了下去.他原先在建筑工地扛过水泥,但这麻袋包又着实比那水泥沉重了许多.一开始,凌波倒还可以应付,但慢慢地,背上的麻袋包便愈来愈沉重了,平地犹还可以,咬咬牙也就过去了,但要走下那斜长的桥板,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那时,麻袋包和全身的重量全都聚集在两条腿上,每走上一步,凌波便感觉双腿总要哆嗦一下,除此之外,他还要尽量保持身体平衡,不让自己从桥板上摔将下去,每回从桥板上小心谨慎地走将下来,凌波总有一种历过一劫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已竭尽了全力,但往返的速度却还是比别人慢了许多.装卸到一半的时候,他算了算,自己至少比别人少走了两趟,这让他疲惫之余,不免也有一种惭愧之感.而旁边监工的长发老七,也已不止一次盯视过他了,他也着实想振奋起来,可是身体委实越来越疲软,完全用不上力,发展到最后,他虽然勉力扛着包,但那完全已是下意识的行为了。

好不容易卸下背上的麻袋包,当凌波空着手从仓库走出的时候,发现车厢旁的长发老七老远就开始注视着他了,凌波知道监工的他自是清楚自己比别人少走了几趟,他原以为长发老七早该对自己大声斥责了,可他却只是叼着烟冷冷地注视着他,让凌波心里忐忑之余,也感到很是奇怪,他慢慢地走回车厢,心想:这回,长发老七总该发作了吧?可那长发老七却依旧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直到凌波走上桥板,那长发老七仍旧没有任何的反应,凌波正疑惑间,那长发老七突然一口吐掉嘴里的香烟,一个箭步,便从桥板上飞快地窜了上来,凌波一怔,不由紧张地看着他,谁知那长发老七理也不理他,径直对一位一直在车厢里起包的中年壮汉说道:"欺负生手是不是?你什么时候承包上这等轻松的活儿了?"

"哪能呢?我这也不是刚刚接手么?"那中年壮汉讪讪地笑道。

"你当我老七眼瞎了是吗?"张发老七怒喝道:"你再说一句,老子立马就开了你!"

也不待那中年壮汉反应,长发老七转身便对凌波说道:"你去接他的位置,以后也不用换手了,一直干到结束."

长发老七说完,又是一个箭步,飞快地从桥板上掠了下去,动作竟是异常的干净和潇洒,显示了非同一般的身手.凌波走到那中年壮汉的位置上,和另外一个人一起,抬起一麻袋包就直直地望那中年壮汉的背上落了下去,这活儿就比扛包轻松上百倍了,一直干到结束,凌波除了手臂酸麻之外,竟连大气也未喘上一口.事后他才明白,原来这起包的轻松活儿,除非长发老七点人,照例是每个搬运工人轮流做的,因凌波不懂规矩,那中年壮汉便偷偷地替代了他的位置,捡了几回便宜,谁知长发老七眼尖,竟又替凌波找了回来,凌波明白过来之后,感慨之余,不禁也暗暗地感激起长发老七来。

卸完大米之后,没能歇上半晌,长发老七竟又在仓库门口叫唤,这回却是装运水泥,满满三火车皮,中间除了半小时的吃饭时间之外,竟是马不停蹄地干了下来,到了下午六点多钟,卸完最后一趟货物之后,凌波所在的这个班方才歇了工,大伙儿却不马上走,在仓库旁呆了十多分钟,长发老七方才拿着一叠厚厚的钞票过来,一人四十元,也无任何手续,须臾发完,大伙儿哄的一声,方才散了。

凌波精疲力尽地回到家里,也无心辅导两个妹妹功课,早早便上床睡了.第二天黄昏,他早早地吃过饭,待得两个妹妹放学回来,他仔细地交待了一番,便又骑车赶往火车站,这一班,是从晚上六点到第二天凌晨四点,辛苦了一夜,他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口袋里又多了五十元钱.从此后,他便三班轮流倒着,在火车站干起了最累最重的活来。

这天黄昏,凌波正在庭院里浇灌花草,张晓天从回廊上走了过来。

"瞧你脸色不好,莫不是病了?"张晓天看着他,问道。

"没有."凌波摇摇头,依旧浇着一盆蔷薇,他心里清楚,自己只是累坏了。

"还是我来吧."张晓天沉吟地看了他一会,伸手接过了他手上的喷壶。

凌波也不推辞,取出一根香烟,默默地吸了起来。

"听凌霜说,你找了一份三班倒的活儿,是吗?"张晓天边浇水边问道。

"是的,在一家工厂里,活儿倒是轻松,就是有时睡眠不好,还没适应过来."凌波故作轻松地说道。

"一个月能赚取多少钱呢?"张晓天又问道。

"怎么说也得有六,七百块吧."凌波答道。

"下个月我的咖啡屋就要开张了,我正想请一个日常主事的管理人员."张晓天对凌波说道:"月薪不高,只有六百块钱,不知你肯不肯帮我这个忙?"

凌波吸着烟,定定地看着张晓天,他知道凭张晓天的聪明才智,她的咖啡屋哪里需要一个日常主事的管理人员?她这么说,无非是想帮助他而已。

"这事我却干不了,没的影响了你店里的生意."凌波含笑道:"依我说,你也不必另请他人了,你往日太过清闲,现今正该拿出两分精神,打点打点你的咖啡屋了."

张晓天听得凌波如此说,知晓他已明白自己的心意,不禁心中暗叹一声,也不再言语了。

"你咖啡屋的店名取了吗?"凌波问道。

"这几天正想这事,草拟了一个,却又不是很满意,不知你有何高明的主意?"张晓天说道。

"你既草拟了一个,且不妨说来听听."凌波笑道。

"红尘深处,彼岸有花如梦,我原拟为彼岸二字,不知你以为如何?"张晓天说道。

"这却好了."凌波点头道:"既缥缈虚无,又深蕴莫大希望,正得寄托深睐,只是世间之人,能有几个品得出咖啡的苦香,能有几个领略得出这二字的深意?"

"只要能有一人领略得出彼岸的风光,我便就取这名儿."张晓天看着凌波,缓缓说道:"红尘纷扰,此岸彼岸之间,惟有心香可通,而俗世攘攘,说不得只有与一人分享了."

"旁人却也好说,可要通往你的彼岸,这可难了!"凌波点点头,笑道。

"这又有什么难的?"张晓天笑道,突然伸手折下一枝初绽的蔷薇,递予凌波道:"先赠你一朵彼岸的花儿."

凌波一怔,注视着手上那枝鲜艳欲滴的花儿,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插在瓶里,置于床头,可助你入眠."张晓天看着他,笑道。

凌波点点头,拿着那枝花儿,微笑着走回了住处。

这天,凌波又当夜班,由于前两天深夜回家,淋了一场雨,受了些风寒,接连卸了三火车皮的大米之后,凌波便感觉胸闷气短,脚步虚浮起来,每回走过桥板的时候,他总是颤颤微微的,仿佛像是要随时摔倒的模样,但念及自己干了大半夜,中途放弃了未免可惜,他便又咬牙坚持着,又走了两趟,一身的衣裳已被冷汗浸了个透,浑身更是软绵绵的发不出一点力,监工的长发老七早已冷视了他许久,仿佛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

当他又一次踉踉跄跄地走下桥板的时候,那长发老七果然对他吼了起来:"你小子给我滚过来!"

凌波放下麻袋包,走到伫立在月台廊柱边的长发老七面前。

"你小子却是怎么回事?像个十三,四岁的小妞儿似的."长发老七沉声问道。

"没事,没事,我尽量努力着就是了."凌波赶紧说道,还有两个小时就要收工了,他可不想前功尽弃。

"老子感冒了,你到附近的诊所替老子买包感冒药回来."长发老七盯视了凌波一会,突然从口袋里取出钱来,大声对凌波说道:"一家不行走两家,两家不行走三家,总之,没买到药就不要回来见我!"

凌波诺诺地接过钱,火车站附近便有一家诊所,可凌波敲了半天门,却是无人应声,不得已,凌波又走了一条街,方才又找到了一家诊所,又敲了半天门,这回却是开了,凌波自己先买了一剂驱风寒的感冒冲剂,用热水泡了半碗,直直地灌了下去,方才替长发老七买了药,他也不敢歇息,又飞快地赶回了火车站。

"你小子不是生病了吗?怎的现在又变成飞毛腿了?"那长发老七接过药,看也不看,一把就揣进裤兜里,直直地看着凌波。

凌波呆怔了一下,突然之间,他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不禁满怀感激地看着长发老七。

"你小子再到外面给我买包烟去,半个小时之后,到那边办公室来找我."长发老七又递给凌波一张钞票,转身便朝不远处的简易办公室走去。

候车室的小卖部就有烟卖,哪里要到外面去?又哪里需要半个小时?凌波躺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想着自己和长发老七素昧平生,他却如此暗护自己,由不得他内心感激万分,那长发老七平日凶横霸道,恶言恶语,自己原以为他只是一个狐假虎威的监工头而已,不想他却有如此侠义的心肠,可见林子大了,端的什么鸟都有,若是以貌取人,则长发老七着实是冤大了.凌波感叹了一回,又调息了一回,方才慢慢走回卸货地点,只是那时,货物早已卸得差不多了.不一会,长发老七过来发放工钱,这晚搬卸的货物最多,工钱却也最高,整整六十元钱,创下了凌波进火车站扛大包的日最高收入。

这天,却正是张晓天咖啡屋正式开张的日子,由于恰逢星期日,凌霜,凌雪和王老太太一早便前往参观浏览去了.凌波由于是日班,到了晚上六点方才收了工,吃过饭,换过一身衣裳之后,他方才兴致勃勃地前往张晓天的咖啡屋。

站在热闹非凡,人群熙攘的商业大街上,老远,凌波就瞧见了以幽蓝色的霓虹灯光映射出的"彼岸"两个大字,想起那日黄昏和张晓天在庭院里的对话,凌波微微一笑,心中不觉有一种彼岸有花如梦的温馨感觉,走近店前,却见两边尽是各色锦绣艳丽的鲜花,仿佛簇拥般地将凌波迎进店里.店里的生意竟是好得出奇,各处的位置上几乎都坐满了客人,十余位身穿统一服饰的白衣女子穿梭其间,忙得不亦乐乎.那张晓天却双手抱臂地斜倚在前台边上,神情闲闲淡淡的,仿佛眼前的场景直是与她毫不相干似的,顶壁上的彩色小灯映射在她的脸上,使得她看上去说不出的徜徉迷离,幻美万千,直如红尘深处,一朵冷艳无比的彼岸花似的。

"欢迎光临."一位白衣少女向凌波走了过来,微微一鞠躬,微笑道。

凌波点点头,径直走到前台,对张晓天笑道:"这般场景,你也能入禅么?"

"入什么禅?如今面对社会各色人等,我已成了世上最俗之人了."张晓天笑道:"你再不来,我可要关门了."

"大隐隐于世,这正是你的超脱之处."凌波笑道。

"我已替你留了个位子,你随我来吧."张晓天领着凌波来到咖啡屋深处一个相对安静的位子坐了下来,这却是一个双人座,只见咖啡桌正中摆放着一个雅致的青瓷花瓶,上面插着七,八枝白色的百合花。

"高妙,高妙."凌波瞧着瓶里摇曳多姿的鲜花,不禁又赞了起来,虽只简简单单的七,八枝,但在凌波看来,却仿佛进入了一个奇美无比的世界,领略到了满园春色一般,张晓天的插花艺术,实已到了超凡入圣的境界。

"单只这一枝花,便可抵得上整座咖啡屋了."凌波叹道:"你放弃花艺,改行开这咖啡屋,委实是可惜了."

"再好再美的花艺,也得有人欣赏,不然,也就流同于一般俗物了."张晓天微笑道:"开这咖啡屋也是一样,只要心中清静,再繁华的场所,也便是方外胜地了."

凌波点点头,正欲开口,一位白衣少女走了过来。

"一杯绿茶,一杯最好的咖啡."张晓天吩咐道。

"你又不喝咖啡,却开了这么一大间咖啡屋,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了."凌波喝着咖啡,对轻啜茶水的张晓天笑道。

"光头的不一定会念经,杀猪的不一定会吃肉."张晓天认真地说道:"穿嫁衣的也不一定是你心爱的人,譬如彼岸的花香,谁又能真正领略其中的妙处呢?"

"这话不错."凌波点头道:"世上的诸般境界,原不是一言以蔽之的."

两人正说着,又有一白衣少女走了过来。

"前台有一群人找你,说是约好的."她对张晓天说道。

"想是我旧日的一帮同学来了."张晓天站了起来,对凌波说道:"你且坐会儿,待我应付完了,咱们一起回去."

凌波便又仔细端详桌上的那瓶百合花,愈瞧愈觉得美不胜收,妙不可言,竟连张晓天打发人送来的两色精致的小点心也忘了去品尝.注视着那瓶花,他忽然想起他的日本朋友秀川晴美来,那秀川晴美也是精擅此道,她之冰雪聪慧,亦是天下少见,只可惜自己缘浅,未能一睹她的才情,但不知她和张晓天相遇,两人又会撞击出怎样绚丽的火花来?

凌波正痴痴妄想间,肩头忽地被人拍了一下,他遽然一惊,回过头,却是百佳装璜装饰公司的小陈。

"我已注意你许久了,你这又是做什么?"小陈在凌波对面的位子上坐下,问凌波道。

"你瞧瞧这瓶花."凌波指着桌上的百合,对小陈笑道。

其实,不待凌波言语,小陈一坐下,便就端详起那瓶花来,他愈瞧愈是惊异,脸上的神情也渐渐地凝重了起来,凌波知晓他是行家,不禁微笑了起来。

"这花看是简单,随意,其实已构成了一个完美的世界,可谓增一分不能,减一分不得了."小陈看了一会,突对凌波说道:"我桌上也有一瓶这样的鲜花,只是造型,意态全然不同."

他说着,便又向旁边的桌上瞧去,凌波也情不自禁望了过去,只见那边桌上花白如雪,端然而立,却不又是一瓶造型迥异,完美无缺的插花?

两人顿时面面相觑,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想来这咖啡屋几十张桌子,尽皆摆放着一瓶神态各异,造型迥然的插花了。

"却不知是哪位高手?竟能插出如此绚丽多姿的花来!"小陈呆怔了半晌,突然喃喃说道。

"此人博采百家,神鬼莫测,你若看到她以院插花的惊世之举,更要呆立当场了."凌波笑着喟叹道。

"我知道她是谁了."小陈沉吟了一会,突然轻声说道:"能够插出这等花来,此人必是一个美学的大行家,你瞧这咖啡屋的布置装饰,便不做第二人想了."

凌波点头称是.这咖啡屋的前期装修,他曾天天参与,只是后来去火车站扛了大包,他便极少来了,他今日前来,正是想看看完成之后的效果,如今见这咖啡屋豪华之中透着典雅,繁丽之中不乏明洁,别有一种温馨浪漫的情调,不觉也暗暗称赞不已。

"你知道装修这咖啡屋花费了多少钱吗?"小陈问道。

"这却不知了."凌波摇了摇头。

小陈轻声说了一个数字,凌波听了却是惊诧不已,不觉脱口而出:"怎的这等便宜?"

"这就是那张晓天的过人之处了."小陈叹道:"任何装修项目,最重要的一项便是设计,她的这套设计方案,实是美观大方又经济实用的典范,再加上她取舍材料的独特眼光,不省钱才是怪事呢,我也装修了不少工程,但美学价值和经济价值结合得如此完美的,这可算是让我最为折服的一个,幸亏她没有加入我们这一行,不然,我们连汤也没得喝了."

凌波早已知晓张晓天非凡的才能,今见小陈如此称赞,却也不以为意,只淡淡笑道:"天下百艺,仿佛就没有她不会的,你若和她日久,便知天地之灵气,全都聚集在她一个人身上了."

"这我却无缘了."小陈黯然说道:"她容颜之美,才情之佳,只能用惊艳绝俗这四个字来形容,旁人又岂能轻易近得?说了不怕你笑话,我曾数次邀请她喝茶,却全被她婉拒了,她有繁世牡丹之气度,又有空谷幽兰之冷艳,其动人处,委实令人惊羡叹息.空自惘然."

"她对谁都是这般风轻云淡的模样."凌波笑道:"她冷傲自许,目空尘下或许有之,但更多的我想还是其独特精神气质的自然流露,以我对她些微的认识,她其实面冷心热,是一性情中人,其内心之慷慨慈悲,也绝非一般女孩可比."

小陈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望着桌上的那瓶百合。

"茫茫尘世,却不知日后是谁和她共享这一瓶的幽香."小陈突然叹息道。

"此话怎讲?"凌波问道。

"她心思缜密,行事更是别出心裁."小陈解释道:"常人只知玫瑰代表爱情,却不知在花艺界,百合更是心心相映,美满合好的象征,尤其是这白色百合,更代表着一种纯洁,高贵,矢志不渝的爱情.她在此处摆放此花,实是一种不落俗套,含蓄蕴籍的风流之举,就艺术效果而言,那可是较之摆放玫瑰之类的鲜花又要高明上许多了."

凌波恍然,想着张晓天的匠心独具,不觉也神魂颠倒起来,两人又聊了一会,那小陈自回其座位去了,凌波一人正无聊间,张晓天却走了过来。

"我今晚同学聚会,恐是不能早回了."她对凌波说道:"你是加入我们一伙,还是先行回去呢?"

"你同学聚会,我可不敢打扰."凌波笑道。

"你回去之后,告诉我妈一声,说我恐要迟些回去,叫她不必挂念."张晓天交待道。

"你呆会却又怎生回去呢?"凌波问道。

"这却无妨,到时候我同学自会送我回去."张晓天说道。

凌波点点头,便自行先骑车回去了,张晓天自去和同学聚会不题。

却说凌波在火车站扛了一个月的大包,体力消耗固然比在建筑工地大上了许多,但身上的钞票也着实厚重了许多,傻大个听说之后,便也扔了板车,脱离街上的劳力大军,加入到扛大包的行列中来.长发老七见傻大个较之凌波还要来得健硕魁梧,也不禀告陈老大,当既便收录下来,编入自己的班组里.凌波和傻大个住得左近,两人便又像往日在建筑队干活一般,同进同退起来.凌波有了傻大个做伴,心情也着实好了许多,虽说混乱颠倒的睡眠,依旧让他感觉难受,但较之刚开始的困顿不堪,现今的情形已着实让他感觉好上了许多。

这天,张晓天午睡起来,斜背着一个挎包,走出家门,正准备前往商业街的咖啡屋,经过傻大个的门前,却瞧见傻大个坐在一方矮凳上,正悠闲地抽着烟,观看对面街上的一对小男孩打架。

"你倒安逸,坐在这儿看风景."张晓天走近,招呼他道。

"却不及姑奶奶逍遥."傻大个笑道。

"你倒越来越会说话了."张晓天笑了起来,"大白天的,为何还不上街揽活去?"

"我现今和秀才一块做活,早已不拉板车了."傻大个说道。

"你和秀才却是做的什么活儿?"张晓天听闻,不觉走到傻大个面前,问道。

傻大个因凌波有过交待,不要告诉他人两人在火车站扛大包的事,今见张晓天相问,便胡编了两句:"我现今和秀才在一家大工厂做活,活儿轻松不说,每月的工资竟有一千多元呢."

张晓天见他说的和凌波不符,情知有诈,便佯问到:"秀才说是每月有两千多元,怎的变成一千多元了?"

"我们只是在火车站扛大包,哪能赚上那么多钱呢?那是秀才诓你的."傻大个笑道。

"扛大包却又是什么活呢?"张晓天紧问道。

傻大个一听,情知自己露了底,不觉涨红了脸,紧紧地闭起了嘴唇。

张晓天也不言语,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告诉了你,你可别跟秀才说是我说的."傻大个一向对张晓天敬若神明,今见张晓天盯着自己,不觉颓然道。

"你只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不然,我自问秀才去,回头再和你说话."张晓天说道。

傻大个无法,只得把他和凌波在火车站扛大包的真实情形,毫无隐瞒地告诉了张晓天。

"你两人却是要死了,干这么重的活儿,也不怕折损了身子?!"张晓天听了,不觉变了脸色。

"这活儿却也繁重了些,若长期干下去,非吐血趴下了不可."傻大个实说道:"不过,秀才说了,再干上两个月,身上有些余钱,我们俩便去另找别的活儿做."

张晓天又问了几句,方才转身朝商业大街走去,走了几不,只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满不是滋味,复又回转身子,重入家门,径直朝凌波的住处走去,却只见凌波坐在楼前花荫下的一张石椅上,正抽着一支烟,默默地注视远天的云彩。

"你倒安逸,坐在这儿看风景."张晓天走近,看着他说道。

"却不及姑奶奶逍遥."凌波看着她,随口笑道。

"果然是同门师兄弟,竟连说话的口吻也一模一样."张晓天冷笑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凌波奇道。

"有一件事和你商量商量."张晓天定了定自己的思绪,缓慢地说道:"我商业大街另有一处店面这几日恰也到了期,与其再租给别人,不如咱们自己人来做,你若有兴趣,不妨和傻大个合开一个店铺,做上些买卖,你看如何?"

"你却有多少个店铺,这般说有就有的?"凌波笑道。

"商业大街上有二,三十处,若是全城,恐怕不下百余处吧."张晓天轻描淡写地说道。

凌波听了,嘴里叼着的香烟几欲惊落了下来,他早知张晓天家境富有,却着实不知竟是这般的富甲全城,别的不说,光是店铺便有百余处,这个概念,凌波可不敢去想了。

"这么多店铺,你和你母亲却又怎生打理得过来?"凌波不觉问道。

"我们家旧人极多,自有懂行的高手替我们打理."张晓天只定定地看着凌波:"你只告诉我,我方才的建议,你接受不接受?"

"我一没本钱,二没才干,又怎能做得了买卖呢?"凌波笑道。

"这你却不用担心."张晓天沉吟了一下,说道:"我在广州认识几个做服装批发生意的朋友,你竟和傻大个一起开一家服装店,第一批货款我暂时替你们垫付,等日后周转开了,再慢慢补上货款和店租,你看如何?"

这等无本获利的买卖,可谓是世上难寻了,但凌波一生受人恩惠颇多,每每自思自己能力有限,无以报答,常常引以为撼事,自从辍学之后,凡事他总是独力承担,惟恐再去累及旁人,今见张晓天如此相帮自己,内心实是感激莫名,但念及此等恩惠,自己实无任何理由消受,便缓缓对张晓天说道:"这等好事,我原不该拒绝才是,只是各人皆有各人的际遇造化,相互沾连不得,我现今的状况,虽说穷困潦倒,但也还挣扎得下来,这些年也尽是这般过来的,并不是此刻才这般窘急,再说,你家的钱米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又怎能无端消受呢?"

"你若不喜做买卖,便去单位上便如何?"张晓天看着凌波:"别的地方我不敢夸口,便只在龙江,若有你想去的单位,我尽能替你一力安排下来."

"若论本心,便是去环卫所扫大街我也愿意,但这不是问题的所在."凌波想了想,对张晓天诚挚地说道:"我兄妹三人,自幼失亲,承蒙亲朋好友多方照料,方才有了今日,我才识浅薄,虽不敢妄言报答二字,却也不敢妄自菲薄,我惟有努力不懈,自强自立,方有在社会上立足的可能,若是一遇到困难,便自行退缩,庇护于他人,莫说旁人瞧我不起,便是自己也瞧不起自己,更遑论在社会上安身立命了,你如此垂照于我,在你是宅心仁厚,慈悲心怀,在我却是天命难违,人事难易,还请你千万理解原谅于我."

张晓天见凌波非但不允,竟还说出这般掷地有声,无可辩驳的话来,她呆怔了半晌,内心感伤怜爱之余,也不禁生出一种敬佩叹服之情来,她原是极有见识之人,见凌波如此深明人生大义,遂也不再勉强.但若由他这般挣命下去,却又实实于心不忍,思索了良久,她对凌波说道:"人生贵在自适,你既一心想走自己的路,我却也无话可说,但只一条,你今后莫再去火车站扛大包了,若再去,我少不得要横加干涉,强行替你安排了."

"这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并不是长期打算."凌波笑道:"且容我再做两个月,若到时依旧混不下去,我自前来找你就是了."

"这话你自家紧记,莫要我到时再来提醒你."张晓天点点头,认真地说道。

"我有新烤的馒头片儿,你吃么?"凌波问道。

"我却不饿."张晓天摇摇头,回转身子,重又向大门走去。

凌波注视着她娉聘婷婷的身影,沉默了许久,方才轻轻叹息一声,慢慢走回了屋子。

到了夜里十二点,他却依旧出了门,唤上傻大个,两人便又前往火车站扛大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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