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花序渐次,庭院里的鲜花姹紫嫣红地开开落落,转眼,凌波已在建筑工地做了两个月的活,而两个妹妹也即将进入最后的总复习阶段,这平凡而简单的日子,也随着北回归线的南移,渐渐变得生动,热烈起来。
这天清早,凌波赶到建筑工地,却见工友们全都聚集在施工楼前,正群情激昂地议论着什么,竟没有一个人去施工干活.凌波因有上次张老秃的经验,心里不由格登一下,情知十有八九可能又出事了。
"秀才,那胡大成昨晚被公安抓了."阿信走上前来,哭丧着脸对龄波说道.那胡大成便是这工地的包工头,也就是凌波和阿信的雇主老板。
凌波听闻,只觉得晴空一声霹雳,整个人顿时便呆怔住了。
"如今,咱们两个月的工钱,竟全都泡汤了."阿信红着眼睛,几欲哭了起来。
凌波只觉得满口苦涩,身子软软的仿佛站在云端一般.原来,上个月结算工钱的时候,那胡大成借口用工单位资金尚未到位,只各给了凌波和阿信一百元钱,答应这个月一并结算,原本前两天便已到了结算的日子,那胡大成却又磨磨蹭蹭,说是明后两天一定结清,谁知他这会儿竟又被公安逮了进去。
"他这次却又是为了什么?"半晌,凌波方才暗哑着嗓子问道。
"那狗日的将我们的工钱拿去聚众赌博,昨晚被公安逮了个正着,听说光是桌上的现金就有十几万呢."阿信愤然说道。
凌波茫然点点头,他心里明白,这两个月,他竟是白干了。
一帮工友议论了一番之后,便齐齐赶往那胡大成的家中.原来,那胡大成却不止欠着凌波和阿信两人的钱,竟连全施工队的人都欠了一遍,少则二,三个月,多则四,五个月,他竟是连蒙带骗,连着几个月拖欠着工人们的工钱.凌波和阿信也随着工友们来到胡大成的家中,却见那胡大成的妻子早已哭得呼天抢地,寻死觅活的,原来,那胡大成赌博成瘾,早已输得家徒四壁不说,竟连亲友间还欠着十余万的钱财尚未归还,,那些亲友们闻得胡大成昨晚被抓了,竟比工人们还早来到胡大成的家中,济济一堂之下,凌波和阿信竟连门儿也挤不进去.众人无奈,商量了一番之后,便又来到用工单位,那单位领导也不言语,只吩咐财务室的一位会计摊开账本给工人们看.原来那胡大成不但如期从用工单位领走了工程款,而且在他花言巧语,百般哀求之下,竟还多领走个两万余元,如此一来,竟连用工单位也成了那胡大成的受害者了。
众人闹腾了一上午,竟是毫无结果,临近到中午时分,方才在咒骂声中纷纷散了.凌波回到家里,勉强盛了一碗饭,却又觉得一肚子的苦水,实是难以下咽,便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合衣躺在床上,呆呆地发起怔来.由于那胡大成一直拖欠着工钱,这两个月来,他在火车站扛大包攒下的六,七百块钱积蓄非但用了个精光,而且外面还欠着两,三处的外债.首先,王老太太的房租,他已有两个月尚未缴纳了,而巷口小卖部的赊欠单上,还记着他一百八十余元的烟钱和其他费用,而前两日为了购买凌霜换季的衣裳,他还暂时向傻大个借了二百块钱,那胡大成原本答应这两日结算工钱,还清所有外债之后,他却还略有几百块钱的剩余.如今,这一切全都没了影儿,除了身上的几十元钱之外,他竟是一无所有了。
凌波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下午,晚上吃完饭之后,却还是依旧躺在床上,只是一夜都未憎合眼.第二天早上起来,他便骑车出了门,可问过几家建筑工地,却都不招收人手,闷闷地睡了一夜,无奈之下,凌波早起便又前往火车站,看来,不去扛大包是不足以渡过这场危机了.可是,等他赶到火车站,承包装卸业务的固然换了一班新的人马,而且新人新气象,那领头的居然看不上凌波的身板,竟然一头就回绝了他,任是凌波百般哀求也没有用.凌波怏怏走出火车站,大包扛不成,他也无心再寻别的活儿,复又回家,闷闷地躺了一天,直到第二天信心恢复之后,方才又出去再寻活儿.可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人背了当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缝,凌波是问一家被拒绝一家,竟连市郊一家私人办的小化工厂,却也拒绝他去挑煤灰,凌波整整寻觅了一天,却仍旧是空手而归。
"哥,这两日怎的尽是青菜豆腐,不见一点儿肉腥了呢?"这天午饭,凌雪一坐上饭桌,便忍不住埋怨道.原来,凌雪自小便极喜吃肉,这几年跟着凌波,早已养成了无肉不下饭的习惯,而凌波因身上余钱无多,恨不得一分钱掰做两半用,这两日他精打细算,少买了一天的肉,凌雪便叫唤了起来。
"今天在菜市场遇见一老同学,多聊了几句,竟忘记买了,明儿一定买了来."凌波笑道:"你干妈今天买了好大一个猪脚,你若谗得慌,晚饭不妨上她家吃去."
到了晚饭时间,凌雪果然前往王老太太那边吃去了.第二天早上买菜的时候,凌波便砍了一斤五花肉,又想着凌霜爱吃鱼,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又买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鲜鱼,这让他口袋里一下子便又少了十余块钱,想着事已至此,所谓虱子多了不怕痒,他又到市场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包香烟,重新续上了断了三天的烟瘾,这才骑车回家去了.只是晚饭是凌霜的一席话,却又让他从头冷到了脚。
"哥,老师要我们买一套复习资料,得十五块钱呢,还有,星期天全班聚会,每个人还得出十块钱吃饭照相."吃饭空儿,凌霜突然冷不丁对凌波说道。
凌波一听,心里直叫苦不迭,他这几日最怕的就是这档子事,谁知竟还是躲不过去,而自己这个月竟还欠着凌霜每月定例的零用钱,想必她也是囊中羞涩,不然也不会向他开口了,这便是山穷对水尽,一处麦城,一处西城了。
"你那十五元的资料费,却不知什么时候缴纳?"半晌,凌波方才问道。
"下个星期一吧."凌霜说道。
凌波听了,方才略喘了口气,他现今口袋里只有二十余块钱,若给了她,不出一日,家里便要闹饥荒了,现今离下星期一还有几天的时间,一下子却还没到火烧眉毛的地步.可这钱总归是要交与凌霜的,到时却又怎生是好?晚饭之后,凌波愁闷万分地躺在床上,怠慢得一动也不想动.这般境地,实是他走出校门之后,从未遇到过的,如今,他终于明白一文钱能逼死一个英雄汉的道理了,傻大个好歹还有一辆破板车可以上街揽活,而自己现今连一辆破板车也如空中楼阁,可望而不可及了,尤其让凌波感觉不爽的是,巷口那家杂货铺的老板竟还热盼着他去结帐,如今他经过巷口的时候,当真是正眼也不敢瞧上一眼,远远地,不是加速飞驰,便是随着旁人,遮遮掩掩地躲了过去,那感觉,直如初入道的窃贼一般。
凌波思来想去,唯一的法子便是向他的姑妈求救了,可他一旦开口,姑妈免不了要知晓他目前的情形,那时,她便又要伤心落泪,日夜为他担忧了.上一次自己脚伤,别人犹可,惟独她却是几夜未眠,眼睛哭得浑如桃子似的,如今这般困境,宁不让她烦忧悲痛?若是她又生出什么别的想法来,那又怎生是好?
凌波躺在床上,正忧虑间,忽听得客厅里传来张晓天和凌霜姐妹俩的对话声。
"你们以后出门却是要小心了."张晓天对两人说道:"今天下午,我一朋友好端端地走在人行道上,却突然被大街上一辆失控的摩托车冲将过来,硬生生地撞倒在地,人固是昏迷不醒,鲜血却还淋漓地流了一地,那情形,当真是惨不忍睹."
"可有生命危险么?"凌霜问道。
"现今还正在医院抢救呢."张晓天说道:"我才刚从医院回来,医生说过两天还要进行手术,性命危险却是无碍了,只是失血过多,现今输血,医生就开了1500cc的单子."
"1500cc却是什么概念?"凌雪问道。
"也就是1500毫升."张晓天说道:"如果换算成公斤的话,也就是1.5公斤,这你小学应该学过的."
"这么多呀!"凌霜和凌雪同时惊道。
"这可是我一多年的好朋友,如今躺在床上,跟一棵霜打了的小白菜似的,好不令人难受."张晓天伤感地说道。
凌波听了半晌,复才回过头来细想自己的事情,正静默间,突然,两个极是强烈的字眼一下子触动了凌波的神经,让他有一种豁然开朗,柳暗花明的感觉,那便是张晓天方才所说的输血两个字,几乎不做任何犹豫,一个大胆的决定随即便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
第二天早起,凌波也不吃饭,待得两个妹妹出门之后,他独自泡了一大碗盐水喝了,便骑上自行车,直奔龙江市最大的人民医院而去,在医院的血库中心一打听,这里果然开展有偿献血的业务,只是那价钱,却比凌波想象中低廉了许多,但在此时,凌波却也顾不得许多了,经过化验,血样合格后,负责采集的医生便问凌波准备捐卖多少。
"正常情况下,一次最高可以抽取多少?"凌波问道。
"200-400cc."那医生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却比别人健壮,一次800cc可以吗?"凌波问道。
"你知道人体正常的血液流量是多少吗?"那医生盯着凌波。
"人体正常的血液约占全身总重量的8%左右,像我这种情况,至少应该不少于5000cc."凌波肯定地说道。
"你既知道,却为何还要说出那么大的数字来?"那医生冷冷地说道:"一次捐血不得高于全身血量的10%,这是有规定的."
"这却无妨,我上次也是800cc,一点事也没有."凌波说道,他现今着实需要这笔钱来应付眼前的困境了。
那医生注视着凌波,沉吟了一会,方才说道:"600cc,不能再多了,你可以不要命,我们却不得不为你的健康考虑."
抽完血,凌波拿着医生开具的单子,来到医院财务室,谁知那出纳却不在,财务室的人便叫他到医院大厅的缴费窗口去兑现,凌波复又来到大厅,在缴费窗口排了一会队,方才递进单子,说明情况,不一会,一叠钞票和一张单据便从窗口伸了出来。
凌波也不点数,一把便将那叠钞票揣进口袋里,他看了看手上的单子,揉成一团,正想找个垃圾桶丢了去,谁知一抬头,却看到张晓天竟站在他的不远处,正睁着一双如晨星般明亮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凌波心内一惊,一种大庭广众之下行窃失手的感觉立时便浮上他的心头。
"你怎的也会在这里?"凌波掩饰内心的惊慌,强笑道。
"我刚看完朋友出来."张晓天面无表情地说道,随即走近凌波,从他手里取过那张被他揉成一团的单据。
"这是有偿献血,既有利于身体,又能增加经济收入,是一件一举两得的好事."凌波望着张晓天,尴尬地说道。
张晓天也不言语,看过那张单据之后,却仔细地叠起,放进了自己斜背着的挎包里。
"这单子已经无用,还是扔了吧."凌波强笑道。
张晓天却只静静地看着他,眼神说不出的清滢宛转,在那般惊艳绝美的光芒之下,凌波不禁低下了头去。
"走吧."张晓天却拉了拉他的手,轻声说道。
两人来到医院门口,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潮汹涌。
"你还没吃早饭吧?"张晓天突然问凌波道。
"这会却也不饿."凌波摇头说道.也许是心理作用,他感觉身子有点疲软,医生所说的目旋恶心的现象却是没有,只是口渴得不行。
张晓天伸手叫了一辆出租车,招呼凌波坐了进去。
"去望江楼."张晓天简短吩咐司机道。
"这却不必了,我自去街边吃一碗面就行了."凌波急忙说道。
"你现今什么也别说,一切且听我的安排."张晓天不容置疑地说道,凌波瞧着她的神情,果然不再言语了。
望江楼原是龙江最有名的一座酒楼,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传说抗战时期,蒋介石曾在龙江驻扎过三个月,吃,住竟全在望江楼里,对这里的菜肴赞不绝口,那望江楼三个大字的题匾,便是当年和他随行的于右任于老先生的亲笔.解放之后,中央高层领导也曾多次光顾,现今那大堂四壁上悬挂的照片便是明证,其名声之隆,在龙江市当真寻不出第二家来。
此时虽还只是上午十点,但酒楼前铺着红地毯的台阶前,早已肃立着两位身穿旗袍的迎宾小姐,其中一人轻轻拉开玻璃大门,礼让着张晓天和凌波走了进去,刚进入大堂,便有一位美丽异常,身穿另一色旗袍的小姐微笑地走了过来。
"我是这儿的领班,请问两位有何吩咐?"那领班含笑说道。
"清风明月阁可还闲着?"张晓天问道.这望江楼表面上看虽是一座酒楼,其实却是一处极大的园林,除了临街的建筑之外,里面的楼台亭榭却也着实不少。
"清风明月阁已被客人预订了,两位去听雨轩如何?"那领班微笑道。
张晓天正欲回答,远处一位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突然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
"姑奶奶大驾光临,当真是有失远迎了!"他边说边快步走到张晓天的面前,神情竟是极为的恭敬。
"我和朋友要在这儿吃饭,你且安排一下吧."张晓天却淡淡地说道,随即向凌波介绍道:"这位便是这里的总管,顾全顾经理."
凌波一听,急忙向他点头致意。
"这位小哥英俊挺拔,端的好风采!"顾经理笑着赞了一句,回首对张晓天说道:"瑞萱堂却才装修完毕,环境也还清幽,姑奶奶便去那里用餐,如何?"
"这也罢了."张晓天点了点头。
顾经理挥手示意领班退下,自行另叫了两位侍应小姐,一行人便向楼后的庭院深处行去.凌波闻名已久,生平却从未到过此处,今见庭院深深,花径曲折,重门繁复处,不知相连着多少楼台亭榭,景色绝佳自不待言,那规模,竟是一眼也望不到尽头,仿佛较之龙江市有名的丁家花园还要大上许多,凌波惊心之余,却也忍不住暗赞不已。
沿着曲折的花径,也不知经过了几处门庭院落,最后,一行人来到一处极幽静的小院里,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甫一进院,便有阵阵的幽香扑鼻而来,那瑞萱堂却是一幢雕梁画栋的古式建筑,一行人还未走近,便有两位侍应小姐从里面迎了出来。
进入堂里,穿过精美雅致的前厅,再转过一条曲折的花廊,顾经理领着张晓天,凌波两人进入堂后的一间大屋子,这间屋子面积极大,布置得金壁辉煌,绚丽繁美,其奢华富丽程度,直如书上所叙述的皇家居室一般。
凌波心摇神迷之余,不禁有点手足无措地望着张晓天,张晓天却对他嫣然一笑,招呼他在屋子正中一张摆满鲜花的大桌子坐了下来。
"先沏两杯茶来,上好的黄山云雾."顾经理吩咐身后的一位侍应小姐道,随即满脸笑容地看着张晓天:"却不知姑奶奶和这位小哥想要吃点什么?"
"凡是滋补营养的,你一样一样给我做将上来."张晓天大模大样地吩咐道。
"这却使不得!"凌波急忙对张晓天说道:"就你我两人,莫要太铺张浪费了!"
"既到这里,你且听我的安排."张晓天对凌波轻声说道:"这里的厨子是全国特级,你逐一品尝了去,也算不辜负他们的手艺了."
"姑奶奶说得对."顾经理笑道:"我待会亲自交待他们一番,定让你和这位小哥满意."
"我这里却也没事,你还是到外面招呼张罗去吧."张晓天说道。
"如此,我便不打扰姑奶奶了."顾经理笑道,又仔细交待了几位侍应小姐一番,方才退了下去。
"这顾经理对你极是恭敬,你当真是他的姑奶奶?"凌波早已讶异多时,今见顾经理走了,便忍不住问道。
"我家规矩,凡是年轻一辈的女主人,下人皆称之为姑奶奶,以示尊敬."张晓天淡然说道:"况且我母亲辈份极高,亲朋旧友多尊之为祖婆,他不唤我顾奶奶,却又唤我什么?"
"这么说,他也是你的亲戚了?"凌波问道。
"虽不是亲戚,却也有数十年的老交情了."张晓天说道:"他家与我家原是世交,祖辈几代人都替我家做事,我母亲见他忠心且又伶俐,便将此处酒楼交予他打理,他还有一个兄弟名叫顾不全,更是一位经商理财的高手,现今打理着我家大部分的生意."
"你是说,这望江楼也是你家的本钱?"凌波定定地望着她。
"我已有一年多没有来这里吃饭了,想不到这顾全竟打理得这般清楚."张晓天环顾了一下四周,点头说道。
她说得轻淡,凌波却着实吃惊不小,怔怔地望了她许久,方才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怪不得顾经理对你如此恭敬,原来你却是此间的主人!"凌波摇头苦笑道:"你却还有多少著名的产业,一并说予我听听吧,免得我到时一惊一乍的."
"这须得请那顾不全来,真实多少,我自家也未知究竟."张晓天说道。
凌波一听,愈发的苦笑了起来,这张晓天的家产,连她自家也未全知,可见那是多得难以计数了,解放已经数十年了,这龙江城竟还隐藏着这般一个富甲全城的大财主,也可算是天下奇闻了。
不多时,菜已一道一道地摆上桌来,凌波早已肚饿,便也不客气,低头大吃了起来。
"你却也慢吃,后面的菜还有许多,你各样品尝一些."张晓天轻声说道。
"你为何不吃?"凌波见张晓天一直端坐着,面前的碗筷一动也未动,不禁问道。
"我却不饿."张晓天摇头道。
凌波又吃了一会,抬起头,却见张晓天端着茶杯,也不啜饮,只怔怔地望着他。
"晓天,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么?"凌波放下筷子,看着她认真地说道:"方才医院之事,你千万莫要告诉凌霜,凌雪,好吗?"
"我自晓得,你且安心吃你的吧."张晓天点头说道,端起茶杯轻啜了起来。
十余道菜过后,凌八却已饱了,可那生平从未见过的山珍海味,却还是一道一道地端将上来,凌波见了心疼,不禁对张晓天说道:"我已饱了,你叫他们别上了,没的糟蹋了这许多好东西!"
张晓天便唤过远处侍立的一位小姐,轻声交代了一句,那小姐答应着退了出去。
"现今,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吧?"张晓天看着凌波,突然问道。
凌波轻叹一声,也不隐瞒,把自己这两个月的遭遇,全都告诉了她。
张晓天听了,却也不言语,沉默了半晌,突然唤过一位侍应小姐,盛了一碗饭,低头吃了起来.凌波注视着满桌的珍馐异馔,和一屋子光华夺目的摆设,想着她有如此豪富的家世,但行事待人却从不张扬显摆,平日里只闲闲淡淡的,仿佛一位与世无争的清静之人,不禁倒也对她暗暗佩服起来。
张晓天方才吃罢,那顾经理突然神情愉悦地走了进来。
"市委张秋江书记在紫气东来宴客,听得姑奶奶在此,想过来看望一下."他走近前来.微笑地对张晓天说道。
"他公事繁忙,你原不该惊扰他的."张晓天微微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姑奶奶隐居已久,大伙儿都挺想念的."顾经理笑眯眯地说道。
"既遇上了,便就见上一面,他当上市委书记,我还未向他祝贺呢."张晓天说道。
顾经理应声走了出去,不多时,便已领着一位五十余岁,身材异常高大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此人却正是凌波经常在电视上看到的龙江市委书记张秋江同志了。
"小姑奶奶今天逍遥!"他笑容满面地走向张晓天,"我久未一睹芳容,谁知今日却让我有缘遇上了."
"知府大人亲临,小女子如何敢当?"张晓天笑着站了起来,凌波见此,也急忙站了起来。
"小姑奶奶愈发的秀丽齐整,神采飞扬了,当真是可喜可贺!"张秋江书记端详着张晓天,大笑道。
"你一心为国为民,却也未见憔悴,可知我大嫂子护驾有功了."张晓天也笑道:"前日听闻你荣升方面,心中也着实高兴,只是那会儿人在广州,未能向你祝贺,还请知府大人恕罪了."
"这却是小姑奶奶客气了."张秋江书记大笑道:"只因老太太有过交待,我等不敢轻易前去打扰,竟连小姑奶奶也疏远了,适才听得顾全言及小姑奶奶在此歇驾,心中着实高兴,不知老太太可还安好?"
"托大老爷的福,我母亲倒也康健."张晓天点头笑道。
"却不知这位小兄弟是谁?如何称呼?"张秋江书记看着凌波,问张晓天道。
"他姓凌名波,是我最好的朋友,现今和我在同一个屋檐下讨饭吃."张晓天认真地说道。
"小兄弟一表人材,端的不错!"张秋江书记看着凌波,点头说道。
凌波急忙谢过.张秋江书记又和张晓天交谈了几句,方才起身告辞,张晓天送到门口,便由顾经理相陪着一路去了。
"这张书记原是我的远亲,若论辈份,我们俩却只是同辈."张晓天重归座位后,对凌波解释道:"先父在日,曾对他家有些小恩惠,如今他称呼我为姑奶奶,是他感恩客气,当不得真的."
凌波含笑点头,他知晓张晓天这话乃是轻淡之语,若只是一般的小恩惠,那张秋江书记断不会向顾经理一样,对张晓天如此尊敬客气,这其中,必定深隐着一个极大的内情,只是她不说,自己却不好造次问了.他又想着自己昔日围棋输了,张晓天曾要他称呼自己为姑奶奶,彼时虽是戏语,但以今日之情势度之,却是自己高攀了,凌波一念至此,不觉微笑了起来。
"姑奶奶德高望重,仪态万千,端的是独步天下,笑傲江湖,令我等后学晚辈好生相敬佩服!"凌波想着,想着,禁不住大笑了起来。
那张晓天正低头沉思,忽听凌波大笑,不觉抬起头来,听得凌波言语,她沉吟了一下,方才慢慢说道:"凌公子以一己之力,肩负天下重任,殚精竭虑之际,非但不思后退,以图良策,却还不惜以身饲虎,杀生成仁,这般精神,足可光照日月,名垂千古了,小女子那是万万望尘莫及的."
凌波知晓她暗讽自己自作主张,行出方才医院那件事情来,沉默了良久,方才苦笑道:"这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你就不要取笑了,这般行事,我也知不妥,只不过一时权宜,下不为例的,你就莫要再耿耿于怀了,你若因此难受,则我更加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本是聪明之人,自从在医院遇见张晓天后,她的所做所为,他又焉能不感念于怀,溢于言表呢?
"你既会说这话,为何在危难之时,却不与我商议呢?"张晓天轻声怨道:"前日你去火车站扛大包,其实已经大大不妥,怎奈你一意孤行,我却也无法强阻,现今想来,当真是追悔莫及,今日既出现这般状况,怎么说也由不得你了,你且表个态,是找一个好的工作单位去上班呢,还是自立门户自个做上一些买卖?"
凌波见她旧事重提,不禁又触动心事,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说道:"你如此一心眷顾于我,我又怎能不识抬举,妄加拒绝呢?只是这般捷径,实不是我心中所愿.我七岁失却双亲,十七岁走出校门,人间疾苦不敢说遍尝,却也深知生活的不易,我做梦也想赚钱,也想有一份安定的生活.只是人生在世,若不凭借自己的双手去挣钱,依靠自己的真实本领去吃饭,纵使赚上再多的钱,过上再安逸的生活,有又何意义呢?我不是轻拂你的好意,只是想活得更清楚明白些,不让自己心里有愧而已."
"我便知你性情高傲,凭白不肯受人恩惠."张晓天看着他说道:"只是有一事,你却须得明白,我母亲既认凌雪做了女儿,你的妹子,便也是我的妹子了,于情于理,你有抚养她的义务,我却也有赡养她的权利,这份权利,我目前只是暂且保留着,你若再这般逞强下去,说不得我也只好使上一使了,到时你可别怨我大包大揽.自作主张."
"你是她姐,自会对她关爱有加,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埋怨呢?"凌波笑道。
"话说到这里,有一件事我也不得不明言了."张晓天复又说道:"今天带你到这儿来,并不是想显摆什么阔气,只是想明白地告诉你,凌雪既是我的妹子,则我家所有的产业,凡是有我一份的,也必有凌雪的一份,譬如这处酒楼,现今已不单单属于我一个人了,你的妹子凌雪现今也是这里的姑奶奶了,这是其一,其二,这里的总管顾全可是位头脑活络,手段高强的人物,你便在这里当上一年半载的副总,一方面替你妹子打点生意,另一方面也学些经商理财的才干,待得摸清门路之后,你便正式和那顾不全共事,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实是位不世出的绝顶人物,若你二人联手,不说你妹子名下的产业能够发扬光大,便是我亦跟着沾了光,这事一般难以委托外人,你是凌雪的哥哥,怎么着也得替她出点力,帮她维护维护吧?"
"这却使不得!"凌波呆怔了一下,旋即急声说道:"当初你母亲认凌雪做女儿时,两家便已言明,她二人只是以情相处,其余一概不论,又何来家产名份之说?这般言语,你今后千万莫要再提起了,没的愧杀了我和凌雪!"
"我母亲也是这般意思,怎的使不得了?有名无份,那还叫认亲么?"张晓天却也大声说道:"咱们下午就到律师楼交割手续去,明天一早,你便来此处替凌雪打点生意,今后是赚是赔,全是你和凌雪的事,与我全然无涉了."
"这事万万不可,你纵是说破了天去,我也是断难从命!"凌波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别的事犹还好商量,惟独这事,千万莫要再提了,莫说我不同意,便是凌雪,也万万不会接受这天大恩惠的."
"若是我要一力强行呢?"张晓天直直地看着他。
"你是聪明之人,定然不会强人所难."凌波也直直地看着她:"若是你定要如此,说不得我只有,我只有... ..."
他说了一半,便又踌躇着说不下去了。
"说不得,你便怎样?"张晓天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说不得我只有搬出去另居他处了."凌波鼓起勇气,坚定地说道:"一日为母,终身为母,以后无论情形如何,凌雪自会是你母亲的女儿,你也始终是我的妹子,我兄妹三人不敢忘却你们母女的恩典,时时记在心里就是了."
张晓天神情大震,倏忽之间,一张俏脸竟已变得煞白,她只怔怔地望着凌波,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波瞧着她的模样,心头突然一片雪亮,方才情急之中,自己未曾多想,此刻却才完全明白过来,这张晓天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所言固是非虚,但她最真实的意图却只是想相帮自己,在不伤及自己颜面,尊严的情况下,不顾一切地相帮自己.想着她的良苦用心,一种知恩图报,不惜为她牺牲一切的情感顿时便如潮水般地涌上他的心头。
"其实,跟那顾经理学本事也没什么不好,只怕我笨,辜负了园里的无限风光."凌波故作轻松地笑道.他这话虽未明言,其实却已推翻了自己方才的言论,等于默许了张晓天的安排了。
"这却不必了,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菩萨."张晓天却冷然说道:"你也不必另居他处,也不必说此违心之语,今日之事,算是我僭越了,自今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人过各人的日子罢."
"这原也容易,只是其中有一天大挂碍处,行来恐是不易."凌波笑道。
"咱们聚则为云,散则为雨,来去交待得清楚得很,又有什么挂碍了?"张晓天大声说道。
"昔日灵山会上,佛祖拈花,迦叶一笑,从此引渡众生无数."凌波认真地说道:"我已打探清楚了,你的前世便是佛祖手上那朵至纯至净的花儿,因红尘纷扰日久,你自愿坠此凡尘,以无上大慈悲心,大智慧心,广渡一切苦厄,你佛光普照,妙相众生,对我等粗糙无知之人,稍加薄惩或许有之,但功德未满,你断不会中道崩俎,以留弥天之恨,这便是那天大的挂碍处了,还望姑奶奶明鉴!"
他这番话前面部分说得一本正经,煞有介事,但最后一句却是不伦不类,有如狗尾续貂,端的令人发笑,谁知张晓天笑是笑了,却只冷笑道:"你早已炼就了金刚不坏之身,可谓是百毒不侵,百邪不入了,我辈愚昧,却还在你面前妄谈什么经济,前途,当真是全无慧根,糊涂透顶了."
"你如此说,便有违你大慈大悲的心愿了."凌波强笑道。
"我不是灵山的什么花儿,也不是你的什么妹子,我原也想跟着你成仙得道,却只是高攀不起!"张晓天没好气地说道。
凌波自思言语机锋,捷才妙思,自己无一是她的对手,若再说将下去,非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不可,遂将别种话题轻轻掩过,问候起她惨遭车祸的朋友来,那张晓天却只是不理,径顾神情端然地喝着茶.凌波闲坐无趣,正思谋着脱身之计,谁知那张晓天却仿佛知晓他心思似的,斜睨了他一眼,竟主动提出结束这场豪奢的宴席,凌波自是高兴,跟着她一路走将了出去,来到前面大堂,那顾经理迎上前来,有殷勤地问候了一番,两人方才走出这华美不可方物的望江大酒楼。
张晓天伸手叫了一辆计程车,张晓天独自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凌波正犹豫着要不要上车,却早被张晓天一把扯将了进去,坐在车上,凌波见张晓天神情淡淡的,也不敢打扰,两人一路无语地回到家里,在庭院分手处,张晓天也不招呼,径直往那边楼里去了,凌波呆怔了半晌,方才怏怏地回到自己这边来,想着张晓天的侠义慈悲,一片苦心,却被自己胡乱应对得这般田地,凌波心中着实郁闷懊悔不已.他在沙发上独自坐了一会,感觉身子倦怠,不觉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上躺了下来,可是翻来覆去,他却总是想着张晓天的事儿,而且愈想愈觉得自己猪油蒙了心,万般对她不住,折腾了一个下午,他竟是丝毫未能合上眼.摆弄晚饭的时候,他便已暗暗决定,无论如何他都得向张晓天再解释致歉一番,以求她的谅解,不然,这般冷硬僵持的情形,莫说去面对张晓天,便是自己的心情,也万般难以交待的过去。
因此,黄昏浇花的时候,凌波便留了意,一边浇着花儿,一边不停地注视着张晓天那边的楼房,祈望她能到这庭院来遛跶一番,好让自己有个解释道歉的机会.可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往日无心,仿佛每个黄昏都能见着她的身影,如今特地留了意,整个黄昏过去了,她竟是半个身影也无,凌波闷闷地浇完花,回到客厅,凌霜,凌雪早已到书房功课去了,独自一人呆坐了一会,他突然想着张晓天为自己的事儿可谓是殚精竭虑,煞费苦心,而自己辜负她不说,却还为怎么向她道歉一事在这儿大费踌躇,可见为人极是龌龊差劲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扔掉手上的烟头,站起身子,决定亲自前往张晓天处向她正式道歉一番。
谁知他刚走到门厅口,那张晓天却低着头轻步走了进来,两人俱都冷不丁地一怔,竟险些相撞在一起。
"你却是要死了,唬了我一跳."张晓天嗔道。
"我正要去找你呢,谁知你却来了."凌波见了,大喜道。
"你却又找我做什么?"张晓天走进客厅,直直地看着凌波。
"正想向你负荆请罪呢."凌波诚恳地说道:"今日之事,千错万错总归是我的错,辜负了你的美意不说,竟还惹得你生气,当真是罪该万死,如今正式向你道个歉儿,万望你雅量深致,千万饶恕我这遭."
"你这人说话当真奇怪."张晓天淡然说道:"你自走你的路,却又碍着我什么事了?又哪来的道歉宽恕一说?"
"总之,你千万莫要与我这等不识好歹之人一般见识,自个儿宽心快乐要紧."凌波又道。
"我也无那许多心思与你理会."张晓天撇嘴说道:"若有那空儿,我还不如摆弄几盆花草,倒也绿意盎然,赏心悦目多了."
凌波听了,登时放下心来,他知晓张晓天表面虽然轻淡,但心里其实已不再生他的气了。
"你这般装束,可是要上咖啡屋么?不如我骑车载你去吧."凌波见张晓天斜背着一个挎包,不禁自告奋勇道。
"你今日这般身子,便是风也吹得倒,你想逞强不打紧,我却还惜命呢!"张晓天注视着凌波略带苍白的面容,撇嘴说道。
凌波一听,登时气馁,只好站在原地,讪笑着望着她。
"我固知你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张晓天却从挎包里取出一沓钱来,交予凌波道:"怎奈凌霜,凌雪道行尚浅,每日里还得和五谷杂粮打交道,这是三千元钱,你好歹留着做为她两人与你一起修炼的经费吧,我也不敢多给,怕坏了你神仙的名头,现今凡人易处,神仙难近,你若有何圣贤之语,且等过了这段时日,再慢慢叙说不迟."
凌波手里拿着张晓天递交到他手里的那沓钱,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注视着张晓天那双清澈明净得仿佛不带半点人间烟尘的眼睛,他沉默了半晌,方才对张晓天轻声说道:"这钱,我收下就是了,别的却也没有什么好说,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我记取今晚的美丽就是了."
"这等小事,哪个又要你记取了?"张晓天晒道:"为这阿诸物,说得如此隽永动人,值得么?"
凌波长叹一声,将钱收了起来,果然不再言语了。
"今日医院之事,我希望只是一个例外."沉默了一会,张晓天看着凌波说道:"你一心想走自己的路,我原也不话可说,可是做为朋友,我却有一言不得不奉劝于你,你这般轻贱自己,非但将自己看得轻了,而且也将世间的亲情和友情看得轻了,你姑妈待你的殷殷深情自不必说,便是你朱家湾的舅舅,舅妈,恐怕亦见不得你这般行为吧?何况你那两个朝夕相处的妹妹!你这般行事,于你自己固是交待得过去了,可是,你却将世间关心和爱护你的人置于何地呢?天无绝人之路,有些事,大家一起商量着去面对,不是更好吗?"
凌波不禁默然,良久,方才低语道:"你且放心,今后,我知晓该如何去做了."
张晓天点点头,转身朝厅门走去,凌波一路送了出去,眼看着她的身影穿过花木扶摇的庭院,隐入大门之后,站在回廊上的凌波,方才回转身子,慢慢走回自己的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