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却说凌波得了张晓天的援助,第二天,便将一应外债清偿了个干净.按照原先的计划,他本应立即外出寻找工作,以便让这动荡不安的生活能暂时稳定下来.可是随后的几天,他却好像失了魂似的,整日恹恹的,没有一点精神头儿,全然没有往日那般锐意进取的感觉.他对自己的这种精神状态很是不满,也曾试着骑车到外面溜了一圈,可是还没问上几个工地,他却又懒洋洋地回到了家里.从内心上讲,他现今对于外出寻活一点兴趣也无,虽然他知道这般下去,情形只会越来越糟,但他仍旧毫无理由地放任自己,让自己沉缅于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之中,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
这天晚上,辅导完两个妹妹的功课之后,他又早早地躺在床上,看过几页书之后,他突然觉得烦闷异常,便抛开书本,闭眼假寐起来,谁知迷迷糊糊之中,他竟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看见房间灯光依旧,情景依然,只是墙上的挂钟,却已指向凌晨一点了.他软绵绵地躺在床上,只觉得身子倦怠得一动也不想动,而头脑却又极是清醒,空空明明的,仿佛能承载世间所有的一切,他静默地躺在床上,无来由的,一种莫名的忧伤突然充盈了他整个的身心,这种忧伤缠绵而又悠远,如碧空明月,又如暗夜繁花,有一种极美极净又极伤感的意味,使得他一下子就想起了过往,想起了刻苦平凡的生活所孕育的甜蜜和忧伤的一切,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内心仿佛很是欢喜,也仿佛很是悲伤,有一种淡淡的想要流泪的感觉,他久久地沉浸在这种感觉之中,不做丝毫的抵抗和挣扎,任由这种亦悲亦喜的感觉如潮水般淹没他整个的身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这种感觉慢慢消失平复之后,凌波也由一种亦梦亦幻的情感状态回复到现实世界之中,说也奇怪,当他一旦清醒明白过来,他的整个身心仿佛经过一番洗礼似的,立即又充满了一种敏锐,灵捷的感觉,一扫这几日的颓废消沉,一股直面生活,不畏任何艰难险阻的勇气不禁从他的心里油然而生,几乎没有任何的铺垫过渡,他的思绪立即就转到对现实生活的思考中来,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外出寻找工作,无论什么样的活儿,只要能够维持他和两个妹妹的正常生活,即便是掏粪扫大街,他也愿意去干,决心一下,他的内心顿时充满着一种郁郁苍苍,悲悲沉沉的感觉,他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累,他害怕的只是即便自己全力以赴了,依旧不能照顾好两个妹妹,依旧不能带给她们一份安定的生活.这几年在社会上混迹,他已深知凭着自己有限的能力,要想抚养好两个妹妹,其实是一件十分难为之事,毕竟,这个社会给予像他这种人的生存空间,着实是十分有限的.从离开校门到现在,屈指算来,也有将近三年的时间了,这三年中,自己吃苦耐劳,流汗流血,所做所为不能说不努力了,可这般拼命的付出,换来的却仅仅只是一份温饱的生活而已,有时甚至连这份温饱的生活也难以保障,三年过去了,自己早先借贷张老秃的一千元钱非但未能还上,如今竟好要靠这张晓天的救济应付生活,这真可谓是一个极大的悲哀了,而更为可悲的是,这种日子,自己还要无休止地应对下去,也不知哪里是个尽头.想着两个妹妹渐次长大,以后需要用钱的地方也必然更多,而以自己目前这般作为,日后定是难以为继,非得陷入更深的窘境不可,到了那时,自己却又怎生去应付那种局面呢?总不能回回都靠着他人的借贷救济过活吧?凌波悲悲切切地想着,只觉得若照这般发展下去,前途那是相当的黑暗,看不出有丝毫的光明之处.可若要改变现状,谋求更大的发展,却又谈何容易呢!自己一无资金,二无技术,在当今的社会,原只是卖力气挣钱的主儿,又哪能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呢?
凌波躺在床上,殚精竭虑地想着怎生改变现状,以求一份较为安稳的生活,可是,任他绞尽脑汁,最终的结论总归于虚幻缥缈,世间的道路千万条,而于现今的他而言,仿佛竟连哪怕是一条曲折的小径也难以行得通,苦苦思索了大半夜,他不得不沮丧地放下这个心思,重又把注意力转移到明天怎生外出寻活的思路上来.可就在他调整思绪的时候,无有任何征兆的,张老秃临入狱前交给他的那个塑料包裹一下子窜入他的脑海里,如同一颗流星划过夜幕一般,瞬间便战占据了他整个大脑.张老秃入狱已经好几个月了,先前风声紧张,自己还一心记挂着那个塑料包,只是后来连续遭遇带了前所未有的经济危机,自己四处奔波,精疲力竭,早已将它忘了个一干二净,却不知为何会在这般时刻,竟又偏偏想起它来?想到这里,凌波禁不住沉思了起来,对于张老秃入狱之前,为何要将那个塑料包裹托付给自己,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而里面究竟藏些什么东西?他到现在为止却还是一无所知,张老秃入狱之后,他也曾想过将那塑料包打开看看,瞧瞧里面到底隐藏着一些什么秘密.只是他一直坚守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信条,一直不敢轻易去打开它.可是今夜不知为何,凌波总觉得冥冥之中,那个塑料包仿佛与自己的生命有某种关连似的,总在他的眼前不断地闪现,不断地引诱他内心某种突然被唤醒的欲望.凌波静默了一会,可终究还是抵挡不了那股如潮水般涌来的想要一探究竟的诱惑,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了似的,他情不自禁地走下床,从屋子一个极隐秘的所在,将那塑料包取了出来,注视着那个塑料包,凌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开始拆解外面包扎的绳索来,这是一个包扎得极为严整的包裹,剥开层层密封的塑料布之后,凌波最终看到的竟是两本寻常的日记本和一册薄薄的账簿。
凌波坐在床上,将那两本日记本和那册薄薄的账簿粗粗地看了一遍,这一看不打紧,却惊得他的心差点从胸腔里跳了出来,他定了好一会儿,方才又从头至尾,将那日记本和涨簿仔细地看了一遍.看过之后,沉默了好半晌,凌波方才轻轻叹出声来.原来,那两本日记本上记载的竟是张老秃这些年在承包工程时,向各个主管领导行贿的详细情况,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每一笔的行贿,无论大小,他竟全都仔细地记载了下来.那册薄薄的账簿,便是他行贿的清单和那些官员以各种名目打出的收据了,其中尤其让凌波触目惊心的是,张老秃如何在施工过程中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然后和一些官员沆瀣一气,私分工程款的内幕.看过这些隐秘而又详细的记载之后,凌波终于明白张老秃为何短短几年时间,竟突然间大发了起来,也明白了那座大桥为什么会倒塌,张老秃为什么会做牢的真正原因了。
凌波将日记本和账簿重新包裹起来,放在原先隐秘的所在,便又躺回床上,细细地思量起这件事来,他现今终于有点明白,那张老秃为什么要将这等重要的东西交予他保存了的真实原因了,这些东西,不但牵涉着张老秃的身家性命,也还牵涉着名单上那些官员的身家性命,若是一旦落入政府的手中,做牢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张老秃一个人了,而他出事之后,公检法机关自然会对他的亲朋好友严加查问,以图掌握这些重要的罪证,若是将这些东西交予他的亲朋好友,免不了要承担极大的风险,若是交予一个素日毫无来往且又不谙世事的年轻人,则被追查出的风险就几近为零了,现今大事落定,公检法机关却还没有找上他,便是明证了.凌波一方面为张老秃的胆大心细暗暗敬佩不已,一方面又为张老秃如此信任自己而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和慰籍.他现今也已明白,张老秃临入狱前,为何不毁了这些东西,却要将它保存下来的原因了.在法庭上,张老秃将所有的罪责一个人承担了下来,并未将名单上的任何一人供出,这其中固是有义气的因素,但更主要的,便是他还想在出狱之后,再利用这些关系以图东山再起,不然,他既不招供,又不毁灭这些证据,却又做何解释呢?
凌波想着张老秃的良苦用心,心中不禁暗自伤感了起来,这张老秃使尽各种手段,买通各路神仙,虽也风光潇洒了一回,但最终却还是落了个身陷囵囤的下场,等到他出狱之后,却已是八年过去了,到时候物是人非,恐怕记得他的人早已没有几个,而这些他视若性命的东西,到时是否还能派上用场也未可知,这当真是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忙了。
凌波正伤感间,突然,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里冒将了出来,张老秃欲用这些东西以图东山再起,已是八年之后的事了,而且到时有用无用还未可知,现今自己却是身陷绝境,何不暂且先拿来借用一番,以渡过眼前的这场危机呢?这一大胆,冒险的念头冒出来之后,凌波自己都不禁吓了一跳.他颤着手取过床头柜上的香烟,抖抖索索地点上,努力让自己狂跳的心平复下来,谁知那念头却极是强烈和执着,如蛆附骨般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不禁顺着这个思路,一径盘算了下去,一根烟还未抽完,一个完整的计划便已在他的脑海里酝酿形成了,只是这一计划委实太过骇人大胆,凌波不禁又点起第二根烟,紧张地权衡这一计划的利弊,通盘考虑了一番之后,他却还是不能定夺,正犹豫间,两个妹妹如花似玉的脸庞突地浮上他的心头,想着来日的艰难,想着两个妹妹难以预知的前途,一时间,他只觉得自己心潮澎湃一股悲壮英勇之情不禁油然而生,大丈夫处世,与其这般苟且偷活,倒不如博命一击,换取个柳暗花明,纵使不能成功,也不过回头重新落草就是了.凌波怀着这种逼上梁山的悲壮之情,重又思谋起这一计划的细节来,主意一定,他先前紧张畏惧之情非但一扫而光,而且头脑冷冷静静,清清明明的,仿佛竟比往日还鲜活灵动了许多,而那个计划,也在他的精雕细琢之下,渐渐变得完善和具体起来。
第二天,凌波寻着了瘦猴,交予他一百元钱和一张写着三,五个政府部门的名单,要他仔细打探这些政府部门及其下属最近有无立项的工程.瘦猴见凌波好端端的竟要他去打探那些素日只有建筑包工头才回去打探的消息,自是大为惊异,问起凌波,却又不详加解释,只要他尽力去做就行了.那瘦猴一则待业已久,二则凌波是他的兄弟,自是应该责无旁贷地助他,况且又有一百元钱的活动经费,因此虽然心中不解,但仍旧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他本是口齿伶俐,头脑活泛之人,当即运用各种手段,细细地明察暗访了起来。
而凌波也没闲着,他根据张老秃日记本上提供的材料,也另外圈定了几个手握实权的官员,在确定了他们目前的职务权力之后,也对他们所属的工作部门和下属单位展开了调查.经过一番努力,一个礼拜之后,根据他掌握的情况和瘦猴反馈回来的信息,那些被他盯上的官员和部门之中,竟有三个立项的建筑工程准备向社会公开进行招标,这种情形,虽不出凌波的意料之外,但一经落实,心中却也大喜了一番,他又仔细地斟酌了一回,最后在这三个建筑工程中,圈定了龙江市东城区政府下属的龙翔宾馆扩建工程。
这龙翔宾馆原是东城区政府招待所,改革开放之后,改名为龙翔宾馆,现因楼房陈旧,设施落后,区政府欲将原先临街的旧楼拆了,新建一幢七层高的大楼,另外几幢附属楼也要重新翻修一遍,以便在规模上,环境上提升一个档次,吸引更多的客源.这个扩建工程早在去年春天便已立项了,却不知为何延俄至今,方才准备招标动工,这个中原因,凌波却也顾不得细想,他圈定这个工程,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东城区区长杨兴凯同志.那杨兴凯原是东城区的建委主任,六,七年前便已和张老秃携手合作了,根据张老秃的记载,那杨区长从张老秃手上可着实得了不少好处,是他名单上经常出现的一位人物,俗话说熟人好办事,凌波虽不认得他,但有张老秃这一层关系,说不得只有去会会他了,在他的预想中,这杨区长或许比他人更好通融写,在他的身上,也许成功的可能性也会更大一些.当然,这一切只是他的臆想,行与不行,还得面谈之后才能见分晓。
凌波主意已定,立即上街买了一套崭新的衣服,将自己打扮得焕然一新,又如张老秃一般,买了一个黑色的手提包,轻轻便便地提在手上.这天,待得两个妹妹相继上学之后,他也施施然地出了门,谁知刚走到回廊下,那张晓天却正巧从那边客厅里走了出来。
"今日这般玉树临风的,可是去相亲么?"张晓天见了,不觉奇道。
"我出去办点事儿."凌波尴尬地笑了笑,生平第一次拿着手提包,他两只手竟不知怎么摆放才好。
张晓天见他头发整齐,衣饰鲜亮,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黑色手提包,浑如一个年轻老板般的模样,不觉更奇了,直直地望着他:"几日不见,你却是遇着了哪路神仙,竟变得如此光鲜生动起来了?!"
"除了你这个菩萨,世上还有哪个神仙肯垂怜于我?"凌波强笑道:"我不过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自欺欺人罢了."
"瞧你这等作派,已是上等人家的光景了."张晓天啧啧赞道:"你且说说看,你是如何从奴隶到将军的?"
"这只是一个虚幌儿,哪能就抖擞风光起来了呢?"凌波摇头笑道:"不瞒你说,我现今还在苦海里挣扎沉沦呢,也不知何日才是个尽头!"
"那你这般风光无限的装扮,却又是何意?"张晓天愈加的奇了。
"这事原也蹊跷,等日后有了眉目,我再慢慢向你叙说不迟."凌波边说,边像做贼似的逃离了张晓天,
"你且稳当些!"张晓天在身后叫道:"也没见过手拿老板包之人,脚步这般虚浮的!"
凌波来到东城区区政府的办公大楼前,却已是上午九点了.他站在政府大院的喷泉水池旁,注视着眼前这幢美观漂亮的办公大楼,心里不由开始惴惴然起来,心跳也急剧地加速了,他的身边,不时有和他一手拿提包的人,以及各种小轿车进进出出,望着楼顶上那一面迎风招展的国旗,凌波突地有一种亵渎般的犯罪感,这使得他几乎当场就想放弃自己的计划,他紧张地站在喷泉旁,不断地给自己鼓着劲儿,努力调整了半晌,有把自己的思路重新梳理了一遍,凌波方才向着办公大楼走了过去。
区长办公室在四楼最里面的一间,布置得豪华,气派,极具身份地位.只是里面除了二十余岁的年轻人之外,竟是空荡荡的异常冷清,一问之下,那年轻人却是杨区长的秘书,姓王,而那杨区长此刻正在六楼的会议室主持一个会议,也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凌波正犹豫间,忽有三,四个手拿公文包的人走了进来,却也是寻找杨区长办事的,见区长不在,那三,四个人却也不走,径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那王秘书显然和那几位极熟,一边泡上茶来,一边和他们闲聊了起来.凌波见那王秘书虽不待见自己,却也不前来盘查过问,便也在稍远的一处沙发上坐了下来,取过茶几上的一份报纸,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其后,这间办公室不断有人前来,或走,或留,不一而足,甚至有一卖地图,计算器等物的游荡商贩也闯了进来,向里面的人兜售了一番,见无人理会,方才讪讪地走了,这般情形,虽让人好笑,却也使得凌波紧张的心情缓解了不少.又等了好一会,凌波见墙上的挂钟已指向十点四十分了,正当他思谋着是否暂且回去,待得下午再来理会时,忽听走廊外一阵喧哗,随着一阵谈笑声,已有五,六个人走进了办公室。
凌波见领头的那个四十余岁的中年胖子一边和屋子里的人打着招呼,一边大咧咧地在区长办公桌后的那张大皮椅上坐了下来,便知他就是龙江市东城区的区长杨兴凯同志了.他心神一激,不由紧张地望着他,却只见他相貌虽然平庸,但举止间自有一种睨傲不群的神态,显是一个极有手段之人.他甫一坐下,等候他的人便纷纷围了上去,那杨区长一边招呼应对,一边有条不紊地开始办起公来,凌波见他言语简洁,处事果断,不一会,随着他走进办公室的那五,六个人边纷纷退了出去.凌波坐在稍远处的沙发上,一边看着他处理事务,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自那杨区长回开之后,这办公室便也热闹了起来,前来找他汇报,办事的竟是络绎不绝,凌波竟找不出一个空闲的机会前去和他攀谈,见这般热闹场景,他索性把自己的事放在一边,专心看他办起公来,却见他或虚以言词,或厉以容色,竟是一个极具杀伐决断的官场高才,凌波愈瞧愈是心虚,心中不由忐忑了起来,原来好不容易保持的那点坚硬之心,也不由得慢慢地消融下来,正当他暗自惊惧之时,那杨区长突然抬起头,以一种极锐利的目光,冷冷地打量着他。
"你是谁?到这里来做什么?"他目光凛然地望着凌波,却以一种极漠然冰冷的口吻问凌波道.原来,他打发清楚了前来汇报,办事的若干人群,甫刚抬起头来,却正好看到了稍远处踌躇不安的凌波。
凌波心内一惊,急忙站起,走到他的办公桌前。
"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向杨区长汇报一下."凌波强抑住内心的狂跳,故作平静地说道,可那语气却是说不出的生涩僵硬,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现今已快到下班时间了,有什么事下午再说吧."那杨区长挥了挥手,冷硬地说道,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听得他如此说,屋里剩下的两,三个人纷纷退了出去,整个偌大的办公室,便只剩下凌波,杨区长,以及那位年轻的王秘书了。
"我只给杨区长看一份材料,却也耽误不了几分钟的时间."凌波定了定神,从手提包里取出几份复印好的纸张,递给杨区长,强笑道。
"我还有事,你下午再来吧."那杨区长却不接,只看了凌波一眼,又忙着收拾东西,一付急欲离去的模样。
"我希望杨区长还是看一看的好,这对你可是一份极为重要的东西."遇此情形,凌波只有豁出去了,他按照原先设计好的套路,紧接着说道。
那杨区长盯视了凌波一下,极不耐烦地接过那几张复印纸,一瞧之下,他整个人仿佛被电击了一般,一下子僵立在当场.这几张复印纸,竟是他往日侵吞工程款时,亲手开具给张老秃的收据,虽然上面已经改换了名目,但那事实他心里却是再清楚不过的了.自从张老秃入狱之后,他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生怕张老秃将他收受红包,私吞工程款的事抖落出来,谁知张老秃为人义气,一张嘴严实得不露一点风儿,让他感激敬佩之余,却也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如今风声已过,张老秃也已入监服刑,他原本以为此事已经告一段落了,却万料不到这等隐秘的东西,竟会突然出现在眼前这位看起来异常年轻的男孩手上。
"你是谁?手上为何会有这种东西?"看过之后,杨区长的脸色变了又变,但他究竟是久混官场的人物,内心虽然异常的惊惧,他却还是故作镇静地问道。
"不知杨区长能否给我一点点时间,让我好好地解释一下?"凌波也故作镇静地说道,说完之后,他却紧张地瞟了附近的王秘书一眼。
"你现在可以下班了."杨区长毫不犹豫地对王秘书说道:"另外,你告诉戴主任一声,中午的饭局取消了,他若问起,你就说我身体不适,已经回家休息了."
王秘书唯唯点头,满脸狐疑地看了凌波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杨区长见他走后,走上前去将门关了起来,又拨上保险,方才重新回到办公桌前,他想了想,却还是不放心,便又将凌波引入办公室里屋的另一个小房间,这是他日常闲暇的休息所在,室内的布置装饰却又比外间更加奢华精致了几分,凌波也不言语,直随着他来到里间,两人在一套豪华舒适的真皮沙发上坐了下来。
杨区长甫一坐下,便掏出一根中华烟叼在嘴里,正当他颤着手寻找打火机的事后,却又仿佛突然醒悟了似的,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递予凌波,凌波下意识地接过,见杨区长嘴里叼着烟,却怔怔地望着自己,不由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替他点起火来,但凌波内心却也是紧张之极,一双手直抖得厉害,点了两,三次之后,方才点上.这两人各怀鬼胎,内心却都惊恐之极,那幅情景,若是有旁人瞧着,不定早已笑翻了当场。
"你到底是谁?手上为何会有张老秃的东西?"杨区长狠狠地抽了一口香烟,终于嘶哑着嗓子问道。
"我叫凌波,原是张老秃手下的建筑工人."凌波按照预先设计好的台词,照本宣科般地说道:"你也不必问这些东西我是从何处得来的,六年前,你便已和张老秃联手合作了,根据他账本上的记载,除了这几张单据之外,你还收受了他大大小小二十三次红包,累计金额已经超过三十余万元了,是也不是?"
杨区长听得这话,犹如闻得晴空霹雳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颤着声问道:"如此说来,我和他之间的事,你竟已全都知道了?"
"他一笔一笔全都记在账上,."凌波点头说道:"而那账本,现今却正巧在我的手上."
"这该死的张老秃!"痒区长忍不住怒骂了一句,瞧了瞧凌波,他不禁又颓然了下来。
"现在,你想怎样?"他突然坐直身子,盯视着凌波,沉声问道.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他现在已渐渐地冷静了下来,他知晓凌波一定不会给他白看这些东西,这中间一定隐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听说区政府下属的龙翔宾馆扩建工程正在招标,我想请杨区长帮忙,让我揽下这个工程."凌波定了定神,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真实目的。
"这却不行."杨区长立即摆手道:"这个工程,区政府已经承包给了东城区的华顺建筑工程公司了."
"据我所知,区政府和华顺公司还没有签订正式的承包合同,这事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凌波笑了笑,说道.他已渐渐进入角色,说话也顺畅了许多。
"若是我办不成此事呢?"杨区长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凌波。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晓下一步我会怎么做的."凌波面色一凝,将那最后的杀手涧使了出来。
杨区长脸色一变,久久地盯视着凌波,他的脑海里急速地思量着应对之策,他瞧着凌波还略显稚嫩的年轻脸庞,突然心生一计,他拍着桌子一站而起,厉声对凌波说道:"你这是在威胁我是不是?我告诉你,威胁敲诈政府官员,那可是要罪加一等的,张老秃的案子已了,你的这些单据,已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这种事我见得多了,你若想以此事来胁迫我,当真是异想天开了,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可以叫人把你抓起来?"
"就算我胁迫你了,也不过是拘留个三,五天而已."凌波最难忍受的就是别人侮辱他的智商,听得杨区长如此恐吓他,,他不觉"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面对面对杨区长大声说道:"而你侵吞工程款,贪污受贿三十余万元,不要说十年,八年,便是吃枪子都有份儿."
"你,你,你,....."杨区长一张黑脸已转为铁青,直看着凌波,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说实话,我现今想承包一个工程却也容易得很,和张老秃合作的又不止你一个."凌波见杨区长已经气沮,便壮着胆儿蒙道:"但我若是找了别人,恐怕前去陪伴张老秃的就只有你了."
"你且坐下,咱们坐下说话."杨区长听得凌波如此说,知晓他并不是一个雏儿,用威吓的手段看来是难以奏效了,说不得只有另改策略,遂急忙对凌波低声说道:"这件事咱们尽可以重新商量,千万冲动不得,此事若声张了出去,我固是脱不了干系,你同样也是犯罪,因此咱们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你知道就好."凌波点点头,两人重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是说张老秃有一本账本,上面全都记载着我和他之间的事儿?"杨区长重又点上一根烟,问凌波道。
"对,他把每一笔的工程交易,全都明白无误地记载了下来,我给你看的,只是其中的几张,还有更多,更全面的记录在我的手上."凌波实说道。
"咱们这么着吧."杨区长沉吟了一下,对凌波说道:"你承包工程也是为了赚钱,不如你直接开个价儿,将那账本和单据的原件交予我,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各取所需之后,从此再无瓜葛,谁也不再理会谁,岂不更好?"
凌波原本只想以手中的证据来要挟杨区长给自己一个承包工程的机会,却不曾想杨区长竟直接提出来用现金来交易,他心中一动,不禁呆呆地望着杨区长。
杨区长见凌波异常年轻,担心他少不更事,缺乏社会经验,那些材料放在他的手上,无异于一颗随时都会引爆的炸弹,此事自是越早处理越好.看着凌波对自己的提议毫无反应,他不禁急道:"我也豁出去了,给你三万块钱,你将原件交予我,如何?"
凌波见他张口就是三万,内息一岔,差点没背过气去.三万块钱,这是一个连他想也不敢去想的天文数字,以他现今的状况,恐怕他这一辈子也存不下这么多钱来。
杨区长见凌波傻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一付无动于衷的模样,不知他已经痴了,却以为他还嫌少,想了想,他又对凌波咬牙说道:"五万,五万块钱怎样?"
凌波心头一阵大乱,直觉得头脑迷迷糊糊的,仿佛坠在云山雾海里一般。
"你若还不满意,那就直接开个价吧,只要此事能够善了,说不得我只有豁出命去了."杨区长见凌波对他提出的五万块钱技改是毫不动心,情知碰上一个难缠的主儿了,别看此人年纪轻轻,那胃口说不定却是大得惊人,此事恐怕难以轻易了结,不由得心内大急,遂又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的钱,我一分也不能要,如果那样,我真成了一个敲诈勒索的罪犯了."凌波定了定神,缓缓地对杨区长说道:"我只想承包一个工程,然后凭自己的双手去挣钱,这样做虽然也不地道,可这是没有法子的事情,起码我还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但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样,我便也成了一个和你一样不劳而获的罪犯,莫说自己的良心过不去,便是国法也不容于我了."
杨区长见凌波痴痴傻傻了半天,却说出这么一段话来,两人这般坐在密室里交谈,本就见不得天日,他却又大谈什么良心,国法,当真是一个不谙世道的雏儿,端的令人好笑.但见他并没有如自己想象的那般狮子大张口,他也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这番话,我却是不信,你直说吧,要什么条件,你才能将原件交予给我."杨区长却对凌波的话半信半疑,忍不住又试探道。
"我将原件交予给你,又有什么用呢?"凌波忍不住轻笑了起来:"难道你就不怕我存有复印件,收了你的钱后,到时却又再来麻烦你?你也知道,只要证据确凿,复印件和原件一样,同样具有法律效力,现今不是原件不原件的问题,而是你相信不相信我的问题."
杨区长一听,顿时清醒了过来,先前确实是自己恐惧焦躁,没有想到这一层厉害关系,不然,即便花了钱,也只是竹篮子打水,空忙乎一场.但他既前来要挟自己,却又如此善意提醒,所为的当真只是为了承包一个工程?杨区长内心不禁又犯起滴沽来。
凌波见他神情狐狐疑疑的,索性对他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的钱,我是一分也不会要的,但那龙翔宾馆的扩建工程,我却是非承包到不可,不然,我一家人便要饿肚子了.这建筑行业的规矩我多少还是懂得一些,你若将工程承包给我,咱们便像原先你和张老秃合作的一般,该你的好处,我一分也不少你的,至于这些收据和张老秃记载的东西,我便是烂在心里,也绝不会向外轻透半句,你且放心好了."
凌波一边说着,一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那里面装着的竟是二千元钱,这些钱,不消说,自是张晓天前几日援助他的款项了。
"我全部家当,便只有这两千元钱了,你如今暂且收着,若是工程竣工,款子完全结清之后,我定将该你的好处,一并给你补上."凌波将信封递予杨区长,诚挚地说道。
杨区长见凌波非但不收自己的五万块钱,竟还送予他一个两千元钱的红包,完全是一付诚心托人办事的做派,丝毫没有一点危言恐吓的意味,不由得惊怔住了,饶是他社会阅历丰富,但这般行事之人,他却还是第一次遇上,他不由仔细端详着凌波,却见他五官端正,眼神明亮,竟是一个异常英俊漂亮的男孩,而且举止神态之间,显露着一种沉静恬淡,纯洁无暇的气质,给人一种极净,极舒服的感觉。
"你这是取笑我了."杨区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苦笑着对凌波说道:"这般光景,我若还敢再收你的钱,当真可以进去陪伴张老秃了."他一边说,一边将信封递还给凌波。
"咱们就依生意场上的规矩合作,又有何不可呢?"凌波极力坚持道。
杨区长哪里敢收?他一把取过凌波的手提包,将那信封装了进去,凌波见他意坚,却也不再勉强了。
"你今年几岁了?"杨区长注视着凌波,问道。
"二十二岁了."凌波回答道.他故意把自己的年龄增加了两岁,以便给他一种老练成熟的印象。
杨区长看着凌波,沉吟了一下,又接着问道:"你现今的建筑队叫什么名称?手下有多少人马?"
"我现今还没有成立建筑队,但只要一承包到工程,张老秃原先的那帮人马,我便可立即召集起来,绝对误不了事."凌波据实以告。
"这却不行."杨区长听后,却大摇其头,"现今外包工程有明确的规定,承建方必须是具有一定经济实力的独立法人企业,而且还必须获得国家行业部门认证的资质证书,你两般皆无,便是一等一的空军了,又怎能承包工程呢?况且你如此年幼,叫我如何相信于你?万一工程质量出了问题,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这风险却也太大了,别的不说,那张老秃便是前车之鉴啊."
"张老秃建筑队的水平在龙江市还是过得硬的,他出事的那个工程,只是因为偷工减料,粗制滥造所致,原也做不得准,况且那是他创业初始的应对之作,并不是建筑队的真实水平,后期他承建的一些工程,却也还是顶呱呱的,颇得业内的好评,这点相信你也清楚."凌波说道:"这工程质量问题,我却也仔细考虑过,你若不相信我,可委派一得力人手前来我建筑队进行监工,我保证真材实料,给你承建出一个优质的工程来."
杨区长见凌波说得诚恳坦荡,料定他所言非虚,他沉思了一会,却还是为难地说道:"即便我相信你能承建出一个优质的工程来,却也还是办不成,你一无企业,二无资质,便纵有天大的本事,我也帮不上你,这是政府的硬性规定,莫说我一个小小的区长,便是市长,市委书记,也不敢应承此事,那承包合同,可是得白纸黑字,加盖大红印章的."
凌波见杨区长说得郑重,料想此事应该不假,他千思万想,却偏偏遗漏了这一最关键的问题,一时间,他竟不知如何应对,他呆呆地想了片刻,方才沮丧地问道:"这么说.这个工程我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不是我不帮你,只是你全无承包工程的资格,我当真是爱莫能助."杨区长点头说道。
凌波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内心的失望实非言语所能形容,他苦心计划,筹备了一个多礼拜,付出了极大的心血,谁想最后竟是这般无疾而终的局面,这比直接被人拒绝还要让他感到难受.那杨区长见凌波一付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中也是复杂莫名,一则他有把柄落在凌波的手上,若是此事不谐,一旦凌波闹将起来,局面恐不易收拾.二则他已收受了华顺公司的红包,双方即日就将签订正式的工程承包合同,这事若再生变故,恐怕麻烦也是不小.眼前这般情势,便是自己想帮他,亦是十分难为之事.因此,这边凌波独自发呆,那边杨区长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地望着凌波。
"这事容我再考虑考虑."凌波想了一会,问杨区长道:"龙翔宾馆和那华顺公司双方什么时候签订工程承包合同?"
"也就这三,五天吧."杨区长说道。
"你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凌波紧紧地看着杨区长:"若这段时间,我有了自己的建筑公司,你便将工程承包于我.若是没有,一个星期之后,你们尽管与华顺公司签订合同,我也不再来麻烦你了,你看如何?"
"好,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豁出去了."杨区长想了想,对凌波说道:"只要你一个星期之内拥有自己的公司企业,我便将龙翔宾馆的扩建工程承包给你,纵有天大的事情,我也一力顶着,绝不让你为难."
凌波点点头,站起了身子。
"现今已快一点了,咱们一起到外面吃餐饭去."杨区长抬腕看了看手表,对凌波说道。
"正该请杨区长吃餐饭,表示一下谢意."凌波点点头,笑道.他内心虽是沮丧之极,但见杨区长态度友善,自己滞留他这么长时间,心中也着实过意不去,因此他这两句话还是说得十分由衷诚恳的。
"到了我的地界,哪能让你请客呢?"杨区长却大摇其头。
两人走下楼来,杨区长也不使唤司机,自行开着一辆进口小轿车,载着凌波来到江滨大街一处高档的酒楼,他显是这里的常客,酒楼老板亲自领着两人进入三楼一间豪华的包厢.杨区长点了七,八味精美的菜肴,临了,又叫了一瓶茅台酒.凌波原先也曾在王老太太处喝过茅台酒,当时感觉确实是甘冽浓郁,醇美异常,可今天因心情不佳,这等好酒喝起来却也觉得平常无味了.可那杨区长喝过几杯之后,兴致却渐渐地高了起来。
"我瞧你根本不像二十二岁的模样,顶多只有十八,九岁."杨区长看着凌波,突然伸出了大拇指:"你小小年纪,便敢如此行险,当真是了得,你就不怕我暗地里废了你?!"
"这一节我也想过."凌波笑道:"我手上的证据一旦公诸于众,你身败名裂不说,恐怕十年,八年的大牢也还免不了,岂不会恶向胆边生,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呢?但你是官场中人,前途名声自是比性命还要来得重要,若像黑社会那般的杀人灭口,毁了我事小,但你一世前程,合家幸福也要葬送在自己手里了,像你这般高智商之人,轻易是不会行此险事的.再说,我的要求并不高,不过是赚一碗饭吃罢了,我既无心毁你,你又怎会不顾一切,反要我的性命呢?这便是将心比心的想法了.还有,你即便要行此险招,也得思量我有无应对之策,所谓投鼠忌器,你摸不清我善后之着,又怎会轻易下手呢?"
"这话说得好,可谓是入木三分了."杨区长大笑道,随即看着凌波:"如此说来,你早就有了应对之策了?"
"天机不可泄露,这一点我可不敢告诉于你,不然,你有恃无恐,我小命哪一天当真没了也未可知."凌波笑将了起来。
"你能在谈笑间说出这等话来,足见是个人物了."杨区长点头笑道:"你手上虽有我致命的把柄,但你放心,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不瞒你说,张老秃进去之后,我着实也胆颤心惊了好一阵子,甚至,我已经做好了前去陪伴他的准备,所幸天不灭我,我竟又好好地活过来了,我参加革命多年,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一人做事一人当,自己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个道理还是懂的,我现今并不后悔利用职权谋取了那么多私利,因为我毕竟克服不了自身的弱点,同样的,我也不会后悔因为谋取了这么多私利而受到惩处,毕竟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也逃脱不了.因此,你若不告发我,我便还享几年福,若真告发我,却也是我罪有应得,丝毫怨不得旁人,至于打击报复,杀人灭口之类的行径,那是禽兽所为,我却还没到那般丧心病狂的地步."
"你这也算是肺腑之言了."凌波叹道:"我瞧你为官不合适,当社会老大倒还是一把好手."
"我要当社会老大,那李十八,白大馒头等人还能如此猖獗?"杨区长不屑地说道:"他几个现今在社会上呼风唤雨,风光得很吧?但刚出道那会儿,他们却还不是一个个追着我的屁股喊我大哥?我见他们人品低劣,行为不端,耐烦搭理他们,方才成就了他们今日的名声,若是我当社会老大,他们替我背刀我都嫌他们粗糙,这事不说也罢."
"你现今的思想境界,比他们也高明不了哪儿去."凌波直言不讳地说道。
"这社会也就这个样子."杨区长居然点头认可道:"当官的,做匪的,为娼的,无非都是为了混一口饭吃,谁也不比谁高明,谁也别笑话谁,所谓海纳百川,殊途同归,这便是社会大同的真实意义了."
凌波听了,忍不住轻笑了起来.若是往日在校读书时,他断不会苟同杨区长这番言论,但现今在社会上挣扎了几年,他不得不承认杨区长的这番话也自有一定的道理,在生存的压力下,莫说职业无高低贵贱之分,便是人,也无高低贵贱之分了.这一点,他现今已多少体会到一些了。
两人喝着酒,先前的拘谨,紧张却也消散了不少,虽说是初次见面,但由于两人从一开始便进入开门见山,短兵相接的临战状态,双方知根知底,倒也用不着虚伪客套,因此言语之间,反倒显得真实亲热起来.凌波通过和杨区长的交谈,发觉他的文化理论水平确实不怎么高,但他身上却有一股子真实草根的意味,较之一般官员的伪善造作,仿佛又胜上了几分,这让他也渐渐地放开了手脚,不似先前那般顾忌客气了。
"你这般年轻,为何不去读书?却在张老秃手下做事,如今又来承包工程?"酒酣耳热之际,杨区长问凌波道。
"这事说来话长,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凌波叹了一声,也不隐瞒,把自己的真实情况告诉了杨区长,
"怪不得你会如此行险,原来是逼上梁山了."杨区长嗟叹道:"你既有这般遭遇,如此行事,不但让人理解,甚至让人同情了,如今好有什么好说的呢?"
"走投无路之举,还望你海涵了."凌波抱歉似的说道。
"你却也不用一棵树上吊死,承包工程不得,你还可以干点别的."杨区长沉吟了一会,对凌波说道:"你既不要钱,却来我区政府上班如何?我安排一个通信员的位置给你,目前虽拿不到正式编制,但总比在外面干活强,日后若有招工名额,我第一个便优先考虑于你."
"这通信员一个月可拿多少工资?"凌波心中一动,不觉问道。
"这和看门的老李头一样,一个月四百多块吧."杨区长说道。
"这却不济事,应付不了我们三兄妹的生活."凌波摇头道:"再说,我一般才能全无,独是对建筑这一摊还算有点心得,若想做出一点事来,只有在这方面试探一番了."
"你也不用焦急,这一星期你自去努力一番,若是当真包不上工程,回头咱们再做商议."杨区长安慰凌波道:"你既已找上我,说不得只有替你卖卖力了,总归不能让你们兄妹三人再饿上肚子就是了."
"如此最好."凌波点头道,想了一会,他却又对杨区长真诚地说道:"若是承包不上工程,我自另行打算,却也不敢再来劳动你了,今日这番交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已,我绝不让第五个知道就是了."
两人酒量甚好,一瓶茅台酒喝完,杨区长兴起,还要再开一瓶,却被凌波制止了,吃过饭,喝罢茶,两人走出酒楼,杨区长又安慰了凌波一番,方才驾车自去上班了,凌波无处可去,只得怏怏回到家里,想着事情不济,心里堵得慌,不觉又上床躺下,却又睡不去,翻来覆去的便只想着承包工程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