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凌波往日在建筑队打工时,每每瞧着张老秃,胡大成等包工头,总是嘴叼香烟,手拿皮包,一付潇洒悠闲的模样,心中总是好生羡慕,以为这包工头行事简单,来钱又快,可谓是付出与回报成反比的典型人物了.如今轮着他嘴叼香烟,手拿皮包的时候,他方才明白,事实与他原先所想的全然不是一回事.打从推土机轰轰一响,他发觉自己便也成了工地上最繁忙的人了.组织人手,安排材料,研究施工方案,解决施工过程中出现的各种问题,直忙得他焦头烂额,那感觉竟比原先单纯低头干活还要累上几分.他每日依旧五点三十分起床,上街买菜,摆弄早饭,完了,他便骑车赶往工地.这一去,有时候竟要天黑之后才能回到家里.而晚上躺在床上,他脑海里也净是工地上大大小小的事情,仿佛总有数不清的问题等着他去筹划,去解决似的.这让他的睡眠却又比往日减少了几分,只是那烟瘾,却仿佛比平日大了许多,动不动的,他便要点上一根烟,那模样,倒和真正的包工头接近了几分。
凌波考虑到这是他第一次承包工程,只有成功了,以后方才有发展的余地,本着首战必胜,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心理,他对工地上大大小小的事,总是亲力躬为,不遗余力,尤其是工程质量和安全生产,他关注尤甚,丝毫不敢马虎.他本是聪明之人,又兼之在建筑队上干了三年,因此管理起来却还不十分吃力,他深知张玉忠师傅技术出众,经验丰富,遂又委托他负责工地上的技术质量问题,一旦有发现,便立马进行弥补改正.又念及工地上人员混杂,管理不便,而自己又不能天天蹲守在工地上,他便又和阿标商议,任命他为工地的负责人,也就是这个施工队的队长,工地上的一应事物,若他不在时,便由他一手料理,全权负责.那阿标一则坚忍沉毅,刚直不阿,二则身手不凡,武功高强,建筑队上的很多人都很服膺他,由他来承担此职,实是一最佳人选.凌波安排了这两件事后,方才略微放心了些,但他却还是不敢懈怠,依旧每日照常巡视监察不已。
工地上的事虽然劳心,所幸工程进展的还算顺利.十余天后,原先的旧楼便已拆除,清理完毕,原先的地址上,推土机轰轰作响,建筑队已进入破土运方,重构地基的阶段了。
凌波上下奔波,日夜操劳,虽是十分辛苦,心中却也喜悦异常.一切都按照他原先的设想顺利地进行着,此刻他虽还没有一分钱的进项,但口袋和皮包里,却已满满当当地塞满了钞票.虽然这只是龙翔宾馆预付的工程款,并不真正属于他的,但那种充实厚重的感觉,却着实使他开心安稳了不少.事实上,他确实也不用像往常那般的铢锱计较,精打细算地为口袋里那有限的几个钱发愁了.虽然他每天还依旧记着家里的开支账,努力做到公私分明.但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现今用钱确实比往日阔绰了许多,虽然那些钱事实上还不属于他的。
凌霜俩姐妹见凌波在家消停了十数日,整日浑浑噩噩的,也不找事做,只当他是劳累过度了,想歇息调整一番,遂也不以为意.及至见他每日早出晚归,虽然极其忙碌,可却是手拿皮包,一身整洁的模样,这才惊疑了起来。
"哥,你现今却是做什么事情?整日忙忙碌碌的,却又不像打工干活的模样."这天晚饭时候,凌霜看着他问道。
"我现今和朋友承包了一项工程,虽然还在工地,却已不干活了,每日指挥着他们就行了."凌波告诉她道。
"这么说,你却是当上老板了?"凌雪听了,不觉又惊又喜道。
"可以这么说吧."凌波笑道:"虽然赚钱不多,却着实比往日舒适多了."
"却不知道你那朋友是谁?你又哪来的本钱做这笔买卖?"凌霜看着凌波,满脸疑惑地问道。
"我那朋友原是一处单位的主管,因我往日在他单位做过事,他见我勤勉可靠,便将单位的一处工程承包给了我."凌波解释道:"这承包工程,原也不需要多少本钱,只需从单位财务支出工程预付款来,转手购买材料,发放工人工资就行了,这全是他们单位自己的事,我不过是中间转个手而已,等到工程结束,若还有剩余,便是我赚取的费用了."
凌波这番话说得虚虚实实,凌霜呆呆地望着他,一付将信将疑的表情,凌波知晓她聪明,说多了恐怕露出马脚,急忙另找话题将此事遮过。
"我班里有一同学的父亲也是建筑老板,听说家里富有得很呢."凌雪兴奋地说道:"你现今既已当上了包工头,那咱们是不是每天都有猪脚吃了?"
"你现今不就吃上了么?"凌波指着饭桌中间的一大锅猪脚,微笑道:"如若发展得好的话,莫说每天吃猪脚,便是日后供你和凌霜到北京上大学,却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那我现今看中了一个漂亮的音乐盒,你能给我买吗?"凌雪大喜道。
"这却无妨."凌波笑道:"但不知那音乐盒要多少钱?"
"要三十五元钱呢."凌雪说道:"我已有十五元的剩余,你只消给我二十元便行了."
凌波从口袋里取出一沓钱来,点出五张十元的人民币递给凌雪,笑道:"这五十元钱你且拿去,买了音乐盒之后,你身上却还有三十元的剩余,这个月的零花钱我便不给你了."
"这却无妨,我干妈每月还给我二十元的零用钱呢."凌雪笑着接过钱去。
凌波却又点出五十元钱,递与凌霜:"这钱你也收着,看看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也买了去,若不够,再跟我言语."
"我身上却还有余钱,如今却也不用."凌霜推辞道,凌波不由她分说,将钱硬塞到她手里。
"你现今真当上了老板,不用干活也能挣钱了?"凌霜握着钱,仍犹疑地问道。
"你怎的连哥也不相信了?"凌波看着她微笑道:"你放心,我现今是正正当当的做生意,丝毫来不得半点的虚假,你想想,你哥纵想做奸犯科,却也不是那块料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凌霜腼腆地笑道:"我只是觉得奇怪,你一无本钱,二无背景,怎的就突然当上包工头了呢?"
"这却是我时来运转,喜得贵人相助了."凌波笑道:"古往今来,白手起家,建功立业的人多得是,你哥虽然不济,却也不甘落于人后,这番机遇,虽是别人相帮于我,却也得我自己多加努力才行,这才刚开始,往后的路也还未定,说不定哪天我又重新操起家伙,添砖加瓦去了."
"只要你身上平安无事便好."凌霜低声说道:"你辛苦了这些年,也着实该轻松一番了,如今既有这等机遇,当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凌波微笑地点点头,却也不言语,他知晓凌霜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他,努力想帮他分担一些忧愁,可有些心事,计划,他实在不能对她明言,唯有等得自己取得一些业绩,能够付诸行动之后,方能对她坦陈了.一时间,三人吃过晚饭,凌波因工地新到一批材料,尚未登记造册,略微歇息之后,便又骑车赶往工地去了。
进入六月,龙翔宾馆新大楼的地基已基本构建完成.与此同时,大量的物质和材料也已涌入工地,凌波整日穿梭在繁忙热闹的工地中,忙得愈发不可开交了.更令他忧虑烦闷的是,他的两个妹妹也已进入了期末的最后总复习阶段.她两人今年都要面临升学考试,值此冲刺之际,他却又偏偏忙得连家也顾不上,更莫说辅导,督促她两人的功课了.那段日子,凌波当真恨不得能够身分两半,一个在工地上应付各种繁事,一个在家安心辅导和照顾两个妹妹的学习和生活.可这般美妙打算,终归只是一个幻想,说不得他只有在百忙之中,抽出晚上有限的一点时间,来辅导检查她俩的学习了。
这天晚上,凌波又很迟方才回到家里.却见凌霜,凌雪坐在餐桌旁,正各自拿着一本书瞧着,而桌上的饭菜却是完好无损的一动也未动过。
"我告诉过你们,若是我回来得晚了,你们只管先吃,却不用等我,怎的不听呢?"凌波心中甚感疚歉,不由柔声说道。
"现今昼长夜短,便是迟一会吃也无妨,也不是专门为了等你."凌霜笑道,开始收拾碗筷。
"我发觉你现今的烹调手艺越来越高妙了."凌波喝了两口汤,突然对凌霜啧啧称赞道:"别的不说,这汤便煮得清美可口,别有一番滋味."
"你这是抬举我了."凌霜笑道:"只可惜这汤不是我煮的,这等美味,实是晓天姐的杰作."
"怎的会是她呢?"凌波听闻,不由奇道。
"自你当上老板之后,忙得连家也顾不上了."凌霜笑道:"晓天姐见我功课忙,放学回来之后还要煮饭,便将此事应承了过去,说是闲着也是闲着,正好练练烹饪,我和凌雪已经坐享其成好几天了,难道你就没吃出来么?"
"怪不得这两日的饭菜特别可口,我原以为是饿的,谁知竟是有高手在暗地里打理."凌波恍然道。
"不想晓天姐还有这等手艺,等考试完结之后,我可要好好跟她学上两手了."凌霜说道。
"自我承包工程之后,你既要照顾凌雪,维持家务,又要忙于复习,准备考试,愈发的为难了."凌波看着凌霜,沉吟着说道:"我正不知如何区处,不想你晓天姐却将此事揽了过去,她如此热心,咱们本不该拂了她的好意,只是你晓天姐纤尘不染,超然物外,这般烦劳于她,似乎难以承受."
"你说这话,便是不了解晓天姐的为人了."凌雪接言道:"自她回来之后,对我和凌霜两人可谓是照顾有加,关怀备至,便是亲生的姐姐,恐怕也未必有她那么好,她为我们姐妹俩做的事,多了去了,又哪论得上煮饭这一遭了?不瞒你说,现今我俩的服饰打扮,日常饮居,全是她一应照顾着的,还有,你不在的时候,却还不是她辅导和督促我们两人的功课?"
"凌雪说得没错."凌霜点头道:"自从晓天姐回来之后,我这姐姐算是让贤了,非惟如此,却还惬意地当起妹妹来了,晓天姐为人良善热情,极是大度,你就不要多想了."
凌波听得两人如此说,便也不再言语了.想着张晓天的好处,他心里不免又感叹了一回,但同时,这段时间心里所堆积的忧虑烦恼却也缓解了许多。
饭毕,他打发两个妹妹回屋复习功课,自己却独自收拾厨房,待得收拾完毕,回到前厅,却已是晚上八点了.他正倒了一杯水喝着,忽听院子一阵欢笑,不多时,那张晓天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她的身后,居然还跟着凌霜原先的班主任刘爱群老师。
原来,刘爱群老师因凌霜已进入最后的中考冲刺阶段,放心不下,故此亲自前来探望慰问一番,并像去年一样,捎来了一份极难得的总复习资料。
凌波一向对刘爱群老师极为尊敬,今见她登门拜访,不觉又惊又喜,一边呼喊凌霜,一边让座倒茶,忙碌开了。
"这却不用你动手,还是让我来侍奉她老人家吧."张晓天却接过他手上的暖壶,笑道,见凌波疑惑地望着她,便又补了一句:"刘爱群老师也是我初中时的班主任,我往日读书时,她对我的关爱可着实不浅."
凌波看了看张晓天,又看了看刘爱群老师,不禁笑道:"这却巧了,想不到你们居然还是师生,真可谓是名师出高徒了."
"这却是个天才了,十六岁便就参加高考的,在龙江四中可是头一个"刘爱群老师对凌波笑道:"她先前的成绩也是一塌糊涂,委实令人不敢恭维,只是那份冰雪聪明,却是无人能及,真正令人又爱又恨.这一点,凌霜却是与她极像,两人但凡能有半点心思放在读书上,又哪有她们考不上的大学呢?"
"你这却是强人所难了."张晓天将泡好的第一盅茶放在刘爱群老师面前,笑道:"你老人家复制出的标准品还少吗?难道就不许出现一,两个另类的?"
"却还是这般的不入俗流."刘爱群老师望着她笑道:"你去岁不是曾说过完年便去广州卖花的吗?怎的又改变主意,卖起咖啡来了?"
张晓天粉脸突然一红,轻声笑道:"这卖咖啡和卖花原也没有什么不同,何况故土难离,人海外游子还要不远万里地回来,我又怎忍轻抛家园呢?"
"任何话到了你的嘴里,便都成了金玉了."刘爱群老师转过头,微笑地看着凌霜:"你别的方面却也不差于她,只是这嘴上的工夫,可得跟她好好学学."
"我现今还跟她学习绘画呢."凌霜对刘爱群老师说道。
"这却很好,她自幼师承名门,绘画的造诣可是非同寻常."刘爱群老师对凌霜说道:"只是这绘画,一则需要兴趣,二则需要时日,你的天分却也不弱于她,假以时日,能取得一定成就也未可知,只是你现今却是读书时期,应以学业为重,那绘画最好当做一项业余爱好来对待,莫要因此耽误了功课才好,尤其是这段时间,你只可全力备战中考,绘画的事暂且放置一旁,若是考上高中了,再跟她慢慢学习不迟."
凌波正端着一盘削好的苹果走近,听得刘爱群老师这番话,不觉大获我心,急忙说道:"刘老师这话真真没错,现今正是关键时期,绘画一事自是应当放置一旁,待得渡过这一难关,再来理会不迟."
"你们俩且请放心,我早已没收了她的画笔画纸了."张晓天笑道:"凌霜也是明白之人,她现今只一门心思地复习功课,连街也不上了呢."
"一味的低头读书也不是正道,劳逸结合还是必须的,你这做姐姐的还得多帮帮她."刘爱群老师摇头笑道。
凌波见凌霜和张晓天左右拥坐在刘爱群老师的身边,三人笑语晏然的,状极亲密自然,自己已成了插不进话的局外之人了,不觉微笑地离开客厅,来到凌雪功课的房间,却见凌雪正自言自语地凝神写着一篇作文,便也不打扰她,自行来到自己往日读书的那间书房,取出纸和笔,写起信来。
有两封信,他积在心里已经很久了,只是连日繁忙,一直不得空闲,今日正好趁着手头无事,了结这一心愿.他的第一封信,便是写给他昔日的好友李小秋,邀请他回来相帮自己,共谋发展.其实,早在他发现张老秃日记本的秘密之后,他便有了邀请李小秋回来共举大事之意,只是那时前途未明,胜败未卜,而李小秋却已在内蒙站稳了脚跟,过起了他自己属意的生活,遂不忍相扰于他.现今自己承包得工程,诸事已在掌握之中,可谓是胜算极大了,此时邀请他回来,却正是时候.现今虽然一切还算顺利,并未出现什么大的纰漏,但他独力支撑,内心却也紧张疲惫之极,他急需像李小秋这样的人物来相帮自己,李小秋头脑活络,手段高明,无论言谈外交,还是机心谋略,皆处处高人一等,长久一来,凌波便对他一直深为欣赏佩服,若是他能回来,自己肩上的压力不但可以顿减,便是将来的发展,恐怕亦是不可限量,更为重要的是,他若能回来,自己便可将大局交付与他,而留出更多的时间来陪伴,照顾两个妹妹了。
凌波的第二封信,便是写给他的日本朋友秀川晴美.这些年来,他一直和秀川晴美保持着稳定的通信交往,从未间断过.两人之间的交往,也经历了一个由繁到简,由浓到淡的过程,从原先相互介绍彼此情况的说明文,到记述生活点滴的叙事文,从而发展成讨论人生,评点现实的议论文,如今却已是万璞归真,淘尽世俗凡尘,进入了天马行空,自由抒发各自心灵的诗歌散文阶段了.譬如暮春时节,凌波曾收到秀川晴美的一封信,里面除了一朵半枯的樱花之外,便只有短短的一行字:这是北海道的樱花,长在我故乡的屋后.凌波知晓秀川晴美自幼生活在风景优美的北海道,及至初长,方才去了东京求学.望着那朵半枯的樱花,想着她身穿和服,伫立在樱花前的情景,一阵感动凄美之情不禁油然而生.那时,凌波正在胡大成的建筑队里打工,生活极是烦扰不安.秀川晴美的这封信,委实给了他不小的慰籍.前几日端阳节,她又寄来了一封信,除了致以简单的问候外,随信竟还附着一圈缠手的红绳,那意思有如端阳节里小孩佩带辟邪的红色挂件一般.凌波瞧了,除了会心一笑外,却也将它缠在手上,以不负她吉祥祝福之意.谁知张晓天见了,竟是赞赏不已,直夸此物风流蕴籍,妩媚动人,比那金玉之物,实是强上百倍了.凌波今夜回信,便是答谢她的这番雅意,只是言语苍白,读之索然无味,便走到庭前,胡乱拾起一片落叶,放入信中,随后附言道:高山流水,风吹叶落,点滴有此涟漪。
第二天一早,凌波便将两封信寄了出去.他和秀川晴美之间的联系本无一定之规,双方完全是随心所欲,有感而发.有时一月数封,有时数月一封,密时不显亲热,疏时不见隔漠,有如方外之交一般.而他与李小秋则又不同了,两人本是长期并肩的兄弟,相互义气深重,犹如一根藤上的苦瓜儿,如今虽然分处两地,可心中的牵挂实是萦绕不去,况且他急需得到李小秋的帮助,以减轻自己所承受的压力.因此,这两封信寄出去之后,对于秀川晴美,他便暂时置于脑后,无时间去理会了,而对于李小秋,他则是念念不忘,急盼着他的回信,那份迫不及待的心情,当真可以用久旱盼甘霖来形容了。
谁知那李小秋,却仿佛消失在了内蒙古无边的大草原似的,两个月了,竟是一点儿讯息也无,凌波心中按捺不住,便又发了一封信去,又两个月后,他方才收到李小秋的回信,却只寥寥数语,而且字迹也不是李小秋寻常的那种,仿佛更加的笨拙生硬,只是那语言风格,却是与往日无异。
"兄弟不忘旧情,献这套富贵与我,可见慷慨义气了.这等美事,原不该拒绝才是,只是我生性自由散漫,更适合这里的草原风光,就不回去托兄弟的福了.兄弟才智为人,皆比我高明百倍,相信料理此事,亦是轻便之举,只是兄弟心不黑,手不辣,太过悲天`悯人了,委实让人放心不下,须知这商场险恶,更甚于江湖,江湖还有义气可言,商场却只是唯利是图,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兄弟须得小心在意了.我这边水草丰美,牛羊肥壮,兄弟不必挂念,一心专注你的钱途就是了."
凌波读到这封无头无尾的信,心中的失望之情实是难以言表,他呆怔了好一会儿,方才慢慢地折回信纸,他确定这信是李小秋的意思,但却不是他的亲笔,他不知道这信是在何种情形下写就的,难道他当真忙得连给自己回信的时间也没有了吗?
注视着北方的天空,凌波失望之余,却也有一丝疑惑萦绕在心头,他不知道,李小秋是否真像他所说的那般自由快活,是否真的找到了他自己属意的生活?
沉思之中,一股深深的对李小秋的思念和牵挂突然不可抑止地涌上他的心头,使得他一下子就沉缅在一种伤感之中,从而久久无法自拔。
随着凌霜姐妹俩考试的临近,凌波的生活节奏也如那反弹的琵琶般变得急促和繁乱起来。
他事业本是初创,其间自有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和问题接踵而至,令他应对不暇,况且他抱着一种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心理,凡事皆是小心在意,惟恐出现什么意外,因此工地上的大小事宜,他总是身体力行,必得自己一一安排落实,方始放心.他这般谨慎行事,所付出的辛苦操劳,自是可想而知了.如今,却又面临着两个妹妹的升学考试,这更是重中之重,一等一的大事了,在他的心目中,便是抛却一切,他也得将此事维护周全.在这般情形下,他少不得强打精神,全力以赴起来,其间所付出的心血劳累,更不知比往日深重了几凡。
那段日子,除却料理工地上急待解决的事务外,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两个妹妹的身上.他知晓这升学考试,考的是学生平日的学习积累和心理素质,此时恶补功课,已无多大裨益,便将主要心思放在两个妹妹的起居饮食上.每天一大早,他便骑车上街,采购各类营养丰富的食品,回来之后,首先摆弄出一顿丰美的早餐,方才催唤姐妹俩起床,吃过早餐之后,他便赶往工地,安排好有关事宜后,他又立即赶回,为姐妹俩精心炮制起午饭来.若有空闲的时间,便又洗衣拖地,清理卫生,一力将家里的全部事务承揽了下来,凡事非但不让姐妹俩沾手,便是两人上学,上街,他也是千嘱咐万交待的,其细致周到,事无巨细的程度,莫说旁人,便是张晓天瞧了,亦是动容不已。
凌波除了悉心照顾两人的生活之外,却也还抱着一种尽人事听天命的心理,针对两人的学习情况,花费了极大的一番心思,草拟出两份考试计划来,督导姐妹俩进行最后的努力.凌雪的功课简单,再加上她平时成绩尚可,凌波便将重点放在凌霜的身上,尤其是数理化三门功课,他更是循循诱导,详加解析,将那诸多的解题思路和方法,一一列举出来,以供她参考使用.每每她睡下之后,他却还要对着一桌子的书籍和资料苦思冥想,极力搜索可能遗漏疏忽的地方.那情形,竟是比任何将要参加考试的考生还要刻苦用心。
由于有了去年最后时刻功亏一篑的教训,愈是临近考试,凌波便愈是紧张不安,而对姐妹俩的照顾,也愈发的殚精竭滤,倾尽所能了,当真有恨不得身分两半,亲代她俩应承一切的意味,那付如临大敌却又煞费苦心的情形,一旁的张晓天瞧了,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你兄妹三人不像是迎接考试,竟像是赶赴老山前线挣命了."张晓天望着神情萎顿的凌波哂道,那时,他正低头熬着一锅桂圆红枣汤,"凌霜,凌雪倒也罢了,不过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你却苦累得跟那杨白劳似的,我看等她俩考试结束,你这头发也该白了,想当年高考,我母亲也是忙得上下乱蹿,却也不及你的万分之一,这才走到哪儿啊?若是她俩出国留学,你岂不是要将心剜了出来?"
"只要熬过这场官司便好了."凌波苦笑道:"若是她俩能升学成功,便有三年腾挪的时间,我便也可稍加放心,做些自己的事情了,为了这美好的前景,如今说不得只有辛苦一番了."
"你这哪是辛苦?我看竟是刺刀见红的肉搏了."张晓天问道:"我前日给你的清热祛毒丸,你到底吃了没有?怎的这满嘴的燎泡还不见消散?"
"一日两次,早是吃了."凌波点头道.原来,这几日工地上事多,凌波忙于料理应付,心里又牵挂着两个妹妹的考试,一时急火攻心,再加上睡眠又少,嘴上便不觉生出许多燎泡来,密密麻麻,极是瘆人.可凌波却浑若无事似的,毫不理会,张晓天不免将家里收藏的清热祛毒丸取出,交付给了他,却也不知他究竟吃了没有?
"诸葛丞相死而后已的精神,你当真是继承得周全了,若是由你总理全国,恐怕早就赶英超美了."张晓天注视着凌波惨淡的嘴唇,不觉叹道。
"也无那般伟大,不过是兄妹间的职责罢了."凌波呲着嘴说道:"却不知你母亲这几日的病情如何了?方才凌雪回来告诉我,竟像是好些了,你现今端一碗汤过去,瞧她吃也不吃?"
他说着,早已取过一只碗来,满满地舀了一碗桂圆红枣汤。
"她感的是风热,吃不得这等火燥之物."张晓天阻止道:"你且应付凌霜,凌雪罢,她不过是风热感冒,却也不用记挂,自己都这般萎靡不堪了,却还有心思想着别人!"
"要不然,你却尝尝一碗?"凌波笑着将汤碗递给张晓天。
"我却不吃."张晓天摇头道:"你倒是自己喝将一碗,弥补弥补."
"我却也不能."凌波笑道:"和你母亲一样,我心火过大,也喝不得这汤."
"我怎么想都觉得你有点小题大作,杀鸡用牛刀的意味."张晓天说道:"事不至此,你这又是何苦呢?"
凌波笑笑,也不分辨什么,但接下来却还是依然故我,丝毫不做更改.凌霜姐妹俩见他如此用心,遂也不敢稍加懈怠,忤了他的心意,说不得只有将那无关的心思抛开,全力投入到考前的复习准备中去.不但每日里早起晚睡,潜心攻读,竟还事事听从凌波的安排,将他制订的诸多计划措施,落实得分毫不差.尤其是最后阶段,两人更是专心致志,埋头苦读,一门心思全都扑在了书本上.见姐妹俩如此善解人意,明晓事理,凌波辛劳之余,却也不免欣慰于怀,暗感自己的苦心没有白费。
他这般两头兼顾,前后奔波,却仍旧难免有顾此失彼,左支右绌的时候,所幸最后时刻,王老太太的病已痊愈,张晓天却也腾出手来,相帮于他.有了这个援手,凌波自是压力大减,感觉轻松了许多,再加上临考的前两天,姑妈凌敏也入住了过来,替他接管了姐妹俩的饮食起居,以及一应杂务,凌波这才放下心来,重又将主要心思放在了工地上,饶是如此,待得姐妹俩考试完结,他却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役似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你往日也是经过中考的,可见姑妈有这么大的动静么?"凌敏忍不住叹道:"我知晓你爱惜两个妹妹,可也不能这般的珍宠,将本该她俩可以自处的事体一应揽到自己的肩上,这非但虚耗了身体,于你两个妹妹也并无多大的好处,偏生你表弟病重,我不得不全力照顾于他,于你这一边,却是忽略了."
凌波听了,眼睛顿时红了起来,含泪说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非但帮不了上什么忙儿,却还累得你劳心牵挂,当真是无能了,只不知陈旭这两天恢复的怎样了?"
原来,去年秋天,凌波的表弟陈旭在一次体育活动课上,突然无端地昏厥在地,后经检查,却是一种极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在医生的建议下,凌敏夫妇随即便领着陈旭去了省城,进行了一次心脏手术,谁知回来之后,陈旭依旧的胸闷气喘,时复昏厥.凌敏夫妇无奈,又于今年春天,领着他去了上海的一家大医院,进行了第二次心脏手术,现今他却还在静养恢复中,也不知这病能否最后根治。
"陈旭患的是先天性的心血管异化,这次手术虽然成功,却也不知最后会是怎样的光景."凌敏的眼睛也不觉红了起来:"这病须得安心静养,一点过急行为也不能,你想他一个十八岁的大男孩,往日又活泼好动的,现今却丝毫不能动弹,恐怕这病还没治好,人早已憋屈过去了."
凌波见凌敏眼角含泪,一付伤心泫然的神情,不觉心中大痛,一把抓着她的双手,流着泪说道:"你和姑夫养育了我这么多年,我却是一点用处也无,分不得你们半点忧愁,如今陈旭病了,你们两人操劳受累,我却只能袖手旁观,当真是该死之极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陈旭生病,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了?"凌敏拭去眼角的泪水,略显生气得说道:"你们三兄妹能这般平安无事,我也就放下一大半的心了,便是陈旭的这病,亦不过是千万人中的一例,谁家没有个三长两短的?哪能就这般失魂落魄,说出如此丧气凄楚的话来了?"
凌波默默无言,只饱含热泪地望着凌敏,他自幼受她熏陶甚深,两人的言行性情,皆有许多相似之处,他自是知晓凌敏这番话,虽是故作镇定,不让他为此分忧,却也是她不畏艰辛,勇于面对现实的自然流露。
"我知晓你心里难过."凌敏见凌波饱含深情地望着自己,不由柔声说道:"不过,你也得相信姑父,姑妈,这事并无你想象的那般糟糕,我和你姑父自可应对,你就别惦记着了,还是好生照料凌霜,凌雪要紧,只是别像这般的凡事亲代,不顾一切了."
凌波点点头,从皮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来。
"这里面有三千块钱,虽然不多,却也算是我为家里尽一份力吧."他将信封交与凌敏,低声说道.他知晓姑妈家一向不宽裕,如今陈旭突然动了两次大手术,平日又要供养表姐陈静读大学,家里的经济状况一定是窘急恶化了。
"你刚承包上工程,正是百废待兴之际,哪来的这么多钱?"凌敏看着凌波,突然严肃地说道:"你可知挪用工程预付款,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吗?"
"这却不是工程预付款,而是我历年的积蓄."凌波编道:"其中的一千元钱,原是那年借了建筑队的张老板尚未归还的,他现今已入了狱,只得等八年之后再说了,剩余的两千元钱,却是我平日加班加点所得,与那工程预付款可谓是丝毫无涉,你且放心收下就是了."
他知晓姑妈精明干练,心智极高,若非这般言语,她是断然不肯收受的。
"不想你这般艰苦,竟还能余下这些钱来,当真是难为你了."凌敏对凌波一向是深信不疑,听了这话,不觉微笑道:"不过,我现今却也用不上这些钱,虽说家里目前确实紧张了点,却也还对付得过去,前一阵子陈静来信说要去勤工俭学,却还被你姑父制止了呢,现今哪能就用上你的钱了?"
"我现今已承包得工程,虽不敢说大笔款项的调动,但这几千元的资金却还可以周转,这钱你还是收下吧."凌波坚持道。
"你的孝心我领了,这钱却是当真不用了."凌敏将信封重新放回皮包里,慈爱地对凌波说道:"我方才说过,你要相信姑父,姑妈,你这些年所经历的,其实比我们俩难上了百倍,你能从容得应对下来,这点小小的遭遇,对我俩又算得了什么呢?"
听了这话,凌波的眼泪不禁又涌了上来,望着略显憔悴却又从容不迫的姑妈,白天工地上繁忙的景象不觉浮上了他的脑海,他暗暗发誓道:他一定要赚取更多的钱,让从小养育他的姑父,姑妈过上一份好日子,还有朱家湾的舅舅,舅妈,他一定要竭尽所能,让他所挚爱的亲人们,都能过上一份好日子!
那一刻,他对自己当初走进杨区长办公室的选择,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心安,也对他今后所要走的路,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坚定。
他决定照着目前这条路走下去,一路无怨无悔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