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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作者:子夜的刀锋 当前章节:130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二十六

七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悬挂在半空中,热辣辣地普照着大地,工地上的人们挥汗如雨地劳作着,一派繁忙火热的景象.凌波协助工人们卸完一车砖块之后,脱下已被汗水浸湿了的衬衣,光着膀子走进简易工棚,倒了一碗凉茶,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你是这里的老板,有些事却也不必亲自动手."刘喜财叼着一根香烟,坐在一块木板上,好整以暇地对凌波说道:"别人瞧了也不像,有失你的身份."

"劳作惯了,一时歇下来还真有点闲不住."凌波放下茶碗,笑道。

"这工地也不缺你那把力气,你还是稳坐中军,主持大局吧,却也不必事事亲为."刘喜财递过一根香烟,说道。

"你到这里已有一段时日了,可还适应么?"凌波点上火,问刘喜财道。

"若说我那姐夫,也当真不是个东西."刘喜财怨道:"我巴巴地从乡下跑到城里来,原指望他能为我谋个好职位,轻松快活一把,谁知他自己小车坐着,大鱼大肉吃着,却把我打发到这种地方来,钱少不说,每天还得带一身尘土回去,竟是乡下也不如了."

凌波瞧着刘喜财一身雪白干净的衣裳,笑道:"你那姐夫却也算好的了,你当真以为一人得道,便可鸡犬升天么?当官的也有当官的难处,凡事还得多靠自己些."

说实话,自这刘喜财近来之后,凌波瞧着杨区长的面子,委实没派他多少活干,这大热天的,所有人都在外面挥汗如雨,惟独只有他躲在工棚里抽烟喝茶,可谓是工地上最悠闲的一个人了。

"你这话固然没错,可我瞧着他那付翻着白眼,爱理不理的劲头,心里就来气儿."刘喜财扔掉烟头,愤然道。

"你若想他搭理你,这原也简单."凌波换过一身旧军装,笑道:"你只需随着我一起,别整日呆在工棚就是了."

他说着便走出工棚,来到一堵正砌了一半的砖墙前,操起一把砖刀,和阿杰交流了几句,两人便一左一右,分头砌了起来.那刘喜财犹豫了一会,却也来到了两人的身边。

"想不到你还有这手技术活儿,这砖端的砌得齐整地道!"刘喜财瞧了一会,突然伸出大拇指对凌波赞道。

"我十七岁便已学这活儿了,现今这技术却也算不得什么."凌波说道:"阿杰也是从农村来的,十五岁便已在工地上厮混了,他虽比你我大不了两岁,却已是这一行的一把好手了,现今好多建筑队,都想请他过去当师傅呢."

"却还有这等事?"刘喜财奇道:"他这么做活,却不知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少则七,八百,多则一千余,这得看他的表现了."凌波说道:"你可别小看这建筑活儿,若是好生掌握了它,养家糊口却也不难对付,这队里的年轻人,比如阿杰,阿标,傻大个等人,哪个不是靠着它养家糊口的呢?"

"我等倒也罢了,你瞧见那边背水泥的小东了么?"阿杰指着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对刘喜财说道:"他母亲现今病着,下不了床,妹妹又要读书,全家的开销,竟全都着落在他的身上呢."

"这我却不能了."刘喜财摇头道:"这般苦力活,我是无论如何也对付不了的."

"这也未必."凌波笑道:"凡事皆有个开始,你且先从最轻易的开始做起,慢慢也就适应过来了."

"却不知这工地上最轻易的活儿是什么?"刘喜财问道。

"都是苦力活儿,原也没有什么难易之分,我不过是打个比方而已."凌波见刘喜财有些心动,不觉停下手上的活儿,微笑地对他说道:"你若觉得无聊,不妨去给张师傅打打下手,他可是队里一等一的好师傅,你也不必承领什么任务,做到哪儿便是哪儿,权当是舒散舒散筋骨,你看如何?"

"这却行."刘喜财想了一会,横心说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却去试将试将,若是不济,我依旧回来干我的老本行."

说完,他点起一根香烟,慢悠悠地朝远处正在轧压钢筋的张师傅走了过去。

"却不知他干的是哪门子的老本行?"阿杰见刘喜财走远,回头对凌波笑道。

"他能有这份心思就不错了,原也没指望他什么."凌八拿起一块砖,插入抹好的水泥灰浆中,"杨区长再三交待,不可轻饶了他,但咱们又怎敢拿着鸡毛当令箭呢?说不得只有自家兄弟多辛苦努力了."

这天晚饭之后,凌霜,凌雪上姑妈家找表姐陈静玩去了,她两人因等待考试的成绩,却还没有到朱家湾度假去.凌波一个人收拾完厨房,来到廊前,却看见张晓天正在院子里提水浇花,他不觉走了过去,接过她手上的喷壶,低头浇灌了起来.张晓天却取过一把扫帚,收拾起庭院里的落花枯叶来.及至浇灌收拾完毕,却已是天黑了,张晓天回屋换了一身衣裳,斜背着一个挎包,正穿过庭院,准备前往商业街的咖啡屋,忽然看见凌波呆呆地站在一株火红的石榴树前,犹如一尊泥塑木雕的佛像般,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不觉走上前去,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凌霜,凌雪考试早已结束了,你这又是面的哪门子壁呢?"她笑问道。

"你悄无声息的,唬了我一跳."凌波惊楞了一下,失声说道。

"我瞧你这两日心神不宁的,比前会更觉紧张烦恼,可是工地上出了什事么?"张晓天端详着凌波,问道。

"工地上倒也没事."凌波说道:"只是凌霜,凌雪考试完结了,却不知道结果如何?我这两日瞧着她俩的神情,仿佛前景很是不妙,凌雪倒也罢了,若是凌霜这次又不济,那可怎生是好?"

"你这心里,难道就不能有片刻的消停么?"张晓天看着凌波,没好气地说道:"也不是我数落你,你对待两个妹妹也太过专注了,她两人考试,不过是每个学生必经的一个坎儿,你却焦灼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先是满嘴燎泡,后又是牙龈肿痛,都饱胀成一个大馒头了,却还捂着脸满大街找人参,说是给两人避暑提神,你也不想想,那么粗的人参,是她姐妹能消受得了的吗?便是我母亲那般年纪的人,也不敢轻吃.这近一个月,你伺候她俩跟伺候坐月子似的,非但滴水不让沾,却还恨不得把饭都喂到她们嘴里,好不容易考完了试,这下好了,她两人非但不见清减,反倒面色红润,白胖了许多,你却拿镜子照照,瘦得跟干猴似的,却还在这里长吁短叹,你也太处心积虑了些!"

"凌雪我倒不怎么担忧,以她的成绩,想来个把普通高中还能对付,"凌波说道:"我真正担心的是凌霜,且不论她最后的成绩如何,这两日她瞧我的眼神便有些不对,闪闪烁烁的,仿佛做了极大错事似的,这便是雪崩前的先兆了."

张晓天暗叹一声,知晓自己方才那番话算是白说了,瞧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关切忧虑之色,她不觉轻声说道:"你能做的,不能做的,尽皆已经做了,剩下的,便只有听天由命了,凌霜若是考不上,却只有问她自己,丝毫怨不得旁人了.况且现今成绩尚未出来,你这般忧虑却也早了些,若是到时情形当真不妙,你岂不要泪流成河,呼天抢地了?"

"也无你说的那般夸张."凌波摇头苦笑道:"倘若当真考不上,却也只得另想法子了,总不能让她就此别了校门吧?只怕她自己承受不了,没的又弄出什么事来,那倒当真为难了."

"现今思虑这些尚早,你且放宽心胸自我好好受用两日,等那饥荒当真来了再行计较不迟."张晓天说道:"说不定凌霜妙笔生花,一飞冲天了也未可知,你这会子却又白白浪费这许多表情了."

"她的情形我自清楚,今番恐不易善了."凌波说道:"先前不过是闭着眼睛,挨捱着延缓时日,如今却是要秋后算帐了,不瞒你说,自她去年病了之后,我这心就从未踏实过,如今事到临头,感觉愈发的慌张不安了,现今别的也不敢奢望,只求上天怜悯她可怜,让她能有一个继续读书的机会便好了."

张晓天听得如此深挚感人的话语,内心陡然一酸,一双眼睛也不觉潮湿了起来。

"偏你这心思,比那比干还多!"她强笑道:"你且放心,我母亲明日要去卧云寺上香,我却陪她走上一遭儿,顺便给凌霜祷告祷告,也了却你这般弥天大愿."

"这却是临时抱佛脚了."凌波叹道:"此时便是念上一万遍<<金刚经>>恐怕也无用处了,你若当真要陪你母亲去上香,不如将她姐妹俩也捎上,她两人禁闭多日,也该放松放松了."

"那好,我明日便带她俩磕头去,佛法无边,说不定这回当真显灵了也未可知."张晓天看着凌波:"你今晚不去工地么?"

"今晚无事,却是不用去了."凌波说道。

"既如此,你且和我一块上街去,我店里欲新添一些摆设,你帮我参考参考."张晓天说道。

凌波望着她,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等美事,按说不该拒绝才是."他摇头说道:"只是每回和你上街,都得经历一番枪林弹雨,委实让人惊怖,你还是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这却是为何?"张晓天奇道。

"和你走在一起,附近人群的目光全都愤怒地射在我的身上."凌波解释道:"若是目光也能杀人,我已不知死过多少回了,你还是大慈大悲,给我一条活路吧."

"便知你要说出这等无聊的话来."张晓天突然一把抓过凌波的手,笑道:"今晚我偏要和你携手走上一回,看看你是怎么死的?"

"你这不是陷我于万劫不复之地么?!"凌波只觉得手掌一紧,一阵柔滑细腻的感觉瞬间便袭遍了他的全身,他心神一荡,急忙挣脱了开来。

"却也是个银样蜡枪头."张晓天大笑了起来。

两人一边说,一边早已走出大门去了.张晓天领着凌波走了两家商场,胡乱看了几样东西,便不再打听光顾了,只管扯着凌波往那繁华热闹的所在行去,两人开心地逛了一回,又到百年老字号的三味斋喝了一碗龙凤汤,方才慢慢地走将了回去。

不两日,凌雪的考试成绩出来了.这天傍晚,凌波从工地上回来,还未走进家门,便已听到了姑妈凌敏和王老太太开心的欢笑声,他心中一喜,知晓定是姑妈报告凌雪的成绩来了,而且瞧她们的模样,凌雪这次定然考得不差,可是及至他询问得真实,却依旧不免大大地吃了一惊,原来凌雪这次竟考了一个198.5的罕见高分,不但位列全班第二,而且居然被凌波原先就读的龙江市第一中学录取了,她的名字已赫然列在市教育局的龙江市第一中学初一新生分配名单上,录取通知书不日既可下达,姑妈凌敏探得分明,喜出望外之余,便立即前来转告这一喜讯,那王老太太听得自是满怀喜悦,笑逐颜开,便是张晓天亦是兴奋异常,不停地摩着凌雪的头夸赞于她。

凌波虽然知晓凌雪自幼聪明伶俐,头脑极是好用,却也着实未曾料到她这次居然能够考上龙江一中,这可是龙江市最著名的一所中学,其环境设施和教学质量,便是放眼全省亦是名列前矛,能够就读于这所中学,不但是一种荣耀,更是自身发展最好的平台了.因此,凌波闻得这一喜讯,惊讶之余,心中的那份狂喜直是莫可云状,他情不自禁地牵过凌雪的手,正待向她夸扬几句,却见她盈盈浅笑地望着自己,神情娇羞而又自持,实在是说不出的惹人怜惜疼爱,凌波心中一阵大慰,眼睛顿时便顿时红了起来,一时哪还能说得出话来?

一群人正围着凌雪高兴,凌波突然发觉内中却独独不见凌霜的身影,他心中一凛,急忙来到她的房中,却是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无,他来到庭院,四处巡视了一番,依旧不见她的踪影,他略想了想,便来到楼后的院墙边,果然,在墙下的几株修竹间,凌霜正一个人地低头坐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咬着一颗青草儿,也不知在想什么。

"都出落成这亭亭的修竹一般了,还咬青草儿."凌波走上前去,微笑地说道:"可是又怀念朱家湾的山水了?"

凌霜微怔了一下,缓缓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朱家湾屋后的那片竹林,可比这儿幽静繁美多了."她突对凌波轻叹道。

"我也觉得那片竹林特别的美."凌波微笑地在她身旁坐下,神往地说道:"尤其是有月亮的晚上,清清幽幽的,端的沁人心怀."

"你那年领着我和凌雪上城来读书,可谓是奋不顾身,抛却一切了."凌霜轻声说道:"其间,你将一腔心血全都倾注在我和凌雪的身上,也不知吃了多少的苦,受了多少的累,我自愚笨,无法回报于你,所幸凌雪现今已考上龙江一中,多少可以宽慰一下你的心怀了."

"你这却是错了."凌波摇了摇头,缓缓地说道:"我是你们的兄长,照顾你们自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回报二字从何说起?再说,我将你们姐妹俩领进城里,能够接受良好的教育固是一个重要原因,但最主要的还是希望你们姐妹俩能够健康,快乐地成长,能够培养成一种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以便更好地面对你们以后所要走的路,我虽是你们的哥哥,但也只能照顾你们一时,照顾不了你们一世,若无良好端正的态度,你们又怎能面对以后的生活呢?因此,学习成绩固然重要,但我真正冀望的却是你们能够快快乐乐地生活,健健康康地成长,若能如此,这比什么回报都强上百倍了."

"可你自己呢?"凌霜看着凌波,幽然说道:"和你一般的同学,现今全都生活在大学的校园里了,而你却还是一身尘土地混迹在建筑工地上,你牺牲自己,成全我和凌雪,这在你固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可你别忘了,你却还是我和凌雪唯一的哥哥,咱爸妈唯一的儿子,你这般情形,我和凌雪能真正快乐开心起来吗?偏生我榆木脑袋,不能像凌雪那般读好书来报答你,说不得只有让你灰心失望了."

"你这话却又说偏了."凌波笑道:"咱爸妈不在,总得有一个人出来料理全局,所谓长者为先,这活少不得便要着落在我的身上了,却又与牺牲不牺牲扯上什么干系了?倘若你是姐姐,我定遵从你的全面安排,事事依着你的意思,可现今老天爷却让我当上了哥哥,这便没你什么事了,你现今只管开开心心地过你的日子,多余的话不说也就罢了."

"既如此,你且答应我一件事儿."凌霜望着凌波,热切地说道:"这次如若考上高中,我便继续自己的学业,争取三年之后考上一所大学,以不辜负你待我的心意.如若考不上高中,咱俩便换个位置,我自挣钱供养凌雪读书,你却回龙江一中继续自己的学业,我已打听过了,你现今回校读书却也还来得及,若是再过两年,便当真要永别校门,再也无上学读书的机会了."

"这却不行!"凌波听闻一怔,随即断然说道:"你这次考上了固然可喜,如若当真考不上,我自会另觅法子,让你重新端上书本,这辍学挣钱的想法,我看你还是趁早抛却了的好,莫说现今生活已有转机,便是沿街乞讨收拾破烂,我也会一力供读于你,直到你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为止,你哥别的能耐没有,这点恒心毅力却还是满满当当,经得起岁月推敲的,你也就别胡思乱想,三心二意的了."

"读书于我,当真是一件极苦的差事,我从中感觉不到一点儿的快乐."听得凌波如此说,凌霜的眼睛顿时便红了起来:"我本不是读书的材料,可你却偏偏强要我读,而你自己本是学校的优等生,却又主动辍学打工,这岂不是本末倒置么?你既不让我挣钱养家,那便让我回朱家湾种田去吧,舅舅,舅妈家里也需要人手,我回去帮助他们好了,反正这书,我真正是不想再读了."

"你倘若回朱家湾,信不信舅舅,舅妈第二天就将你送了回来?"凌波不动声色地笑道:"我们三兄妹已是相濡以沫的一家人了,便是要回去种田,那也得三个人一起回去,岂有你一个人独自回去的理儿?你本是极聪明的女孩,可怎的有很多事就想不明白呢?你但凡能把这番心思放在读书上,和凌雪一样考上龙江一中,却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么?"

凌霜听得凌波如此说,不禁低下头去,开始独自寻思起来。

"好了,这会儿估计姑妈已经煮好晚饭,正等着咱们回去吃呢."凌波微笑地牵过她的手,柔声说道:"你现今什么也不用多想,无论考得上考不上,你都尽管开开心心的,凡事有我呢,这中考只不过是你今后漫长学业的一道小坎儿,哪能就这般忧忧郁郁,仿佛暗了半边天呢?"

他这话说得从容,洒脱,可他心里对凌霜的中考,却委实没有半点儿的把握,如若她当真未能考上高中,即便自己有心,凌霜也有意,可却又从哪里寻找一个让凌霜重端书本的地方呢?总不能让她连续第三年复读初三的课本吧?莫说到时凌霜不会答应,便是自己,亦是心有不忍,如若真遇上那种情形,别说暗了半边天,恐怕陷了半边天也未可知了。

凌波这般想着,心里不免惴惴然起来,自从凌霜中考结束之后,最让他牵肠挂肚的,便是这件事了,而凌霜的成绩,却又偏偏介于这两者之间,无论考上或是考不上,皆存在极大的可能,让他满怀希冀却又忐忑不安,忧心忡忡之际,他真希望凌霜也能像凌雪一样,能有一番超水平的发挥,给自己,也给所有关心她,爱护她的人带来一次意外的惊喜。

可是事与愿违,一个星期之后,刘爱群老师便也前来告知了凌霜的中考成绩,却是六科总成绩335分,离最低一档的普通高中录取线,却也还差了三十余分。

正如凌波日夜忧虑的那样,凌霜以一种绝决的分数,中考落榜了。

这天晚上,王老太太从外面散步回来,却看见张晓天正一个人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你今晚却又不去咖啡屋了."王老太太不禁说道:"心血来潮开了间店,却又不好好打理,直如平日画画儿似的,高兴了便抹上两笔,不高兴了便一轱辘地卷起,连看也不看一眼,你这率性的毛病,何时能改得一改?"

"店里的事我早已安排妥当,原也不用天天去的."张晓天不以为然地说道:"况且这两天酷暑难当,我自偷闲一二,免得染了暑气,你又要怨我的不是了."

"小姑奶奶是三国的孔明,便是足不出户,也能总理千军万马呢."随在王老太太身后的傻大个放下手上的西瓜和一大袋水果,笑嘻嘻地说道。

"傻大个,这又劳动你了."张晓天笑道:"我发觉你现今的言语竟是越来越出色了,足不出户这个成语,却不知你何时掌握领会的,竟使得这般娴熟妥贴?"

"这却是秀才的原话,我可不敢贪功."傻大个笑道,随即看着王老太太:"若你老人家没有别的什么吩咐,我便告辞了."

"这却不忙,你且吃了几块西瓜再走."王老太太笑挽道:"吃过西瓜,我还有话对你说你呢."

她一边说,一边已抱起西瓜走进了厨房。

"你爷爷的病可还好些了吗?"张晓天招呼傻大个坐下,笑问道。

"托小姑奶奶的福,我爷爷却也还好."傻大个两眼紧盯着彩色大电视上的武打动作,随口应道。

不一会,王老太太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三人便一边吃着西瓜,一边闲看起电视来。

"这大彩电端的就是精彩过瘾."傻大个突然叹道:"方才那位小姐,我在小黑白上瞧着也只寻常,如今仔细看来,竟也有几分小姑奶奶的风采了."

"你这却是毁我了."张晓天笑道:"我是那种扭扭捏捏,惺惺做态的人么?"

"你原也不是."傻大个看着张晓天点头道:"你这般好看,自是比她强多了,只不知那导演却为何偏偏邀她而不邀你,难道当真是走后门托关系才能上电视么?"

"这可是香港电视剧,我即便想走后门托关系,却也找不到门儿."张晓天大笑道:"再说,我若想上电视,当年在学校的时候,早就跟着中央戏剧学院的招生老师走了,哪还等到这会儿呢?不是我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这上电视露脸的事儿,在你小姑奶奶的眼里,还当真不算一回事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果真拈起一粒葡萄,惬意地放进嘴里。

"你就可着劲得意吧."王老太太哂道:"现今却又如何?你不是身怀百技,目空一切么?怎的却一事无成地坐在这儿,整个一小龙套小光棍的模样呢?"

三人说道,那电视剧早已告一段落了,傻大个正欲起身告辞,王老太太突然取出五百块钱来。

"你爷爷这次病得不轻,这钱你拿去好生照看着他,若有难事,便前来告知我,我若有空,也自会前去看他."她将钱交与傻大个道。

"这却不用了."傻大个急忙推辞道:"我现今在秀才手下做事,每月工钱比往日多出了两百,前日他又给了我三百块钱,说是给我爷爷瞧病用的,如今我身上却还阔绰,哪能再收你老人家的钱呢?"

"阿波那孩子倒也仗义,不过,这钱你还得收下,咱们老邻居了,再客套便生疏了."王老太太知晓傻大个家道艰难,平日挣取的几个钱,全都花费在了他爷爷治病的身上,如今他爷爷病情加剧,住进了医院,那经济状况定是跟着进一步恶化了,因此不由分说地将钱硬塞给了傻大个.傻大个无奈,只得收了下来,王老太太这般善待他爷俩,却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儿,而是长年之举,傻大个遂也不多谢,将钱怀揣好,便告辞了出去。

傻大个走后,王老太太将买回来的那一大袋水果分了一半出来,装入一个水果蓝里,对张晓天说道:"你且将这些水果送与那边去,也让他们三兄妹尝尝鲜儿."

"我却不去,没的瞧了他们难受."张晓天却摇头道:"那凌霜,凌雪倒也罢了,考得好与不好,本是她们自己种下的因果,只是却苦了那个做哥哥的,听得凌霜落榜的消息,当场就呆得木偶似的,连香烟烧到手指头了也浑然不知,那神情竟比如丧考妣还要凄厉,这事偏又劝慰不得,只有任由他们区处了,现今却已过去两天了,也不知那边的情形如何了?"

原来,自从凌霜中考落榜之后,王老太太母女知晓他们兄妹三人濡沫情深,一场伤心风暴自是难免,为了避免他们三人尴尬难受,母女二人便只躲在自己这边,不敢轻易前去打扰,这本是一件双方添堵之事,原也相劝不得,谁知她们不过去,那三兄妹竟也不过来,连往日一天也不知要走多少趟的凌雪,这两日也不见了踪影,因此,那边的情形如何?她母女俩却也委实不知。

"你说,凌霜看上去那么俊秀聪明的一个女孩儿,怎的偏生就读不好书呢?"王老太太喟叹道:"我瞧她的举止神态,也不是个没造化的人,难道真就从此离开了校门?她哥偏又对她期望殷深,我看这场官司不小,恐怕人人都有饥荒.只是苦了凌雪那孩子,好不容易考上了龙江一中,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儿,我原本想在望江楼摆上几桌酒席,好生庆贺一番,现今却也不用在提了,瞧她那日偷偷抹泪的模样,我这心里儿至今还难受着呢,更莫说那低头饮泣的凌霜了."

"若说聪明,谁也比不过凌霜."张晓天也叹道:"别的不说,瞧她现今画的画儿就知晓了.她不过是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她但凡能有那么一点儿心思,我敢断言,她考上龙江一中也是轻而易举之事.不是我妄自菲薄,她若有我这等机遇环境,早就取得惊人的成就了,哪里还用得着现今这般的苦恼难受?她哥却也知晓这一点,所以一力的想栽培成就她,可她却偏偏不领情,反倒想逆过来帮助她哥,两人便双双陷入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境地,也便有了今日这般尴尬伤心的局面了."

"这三个孩子,原也难得,可惜上天却偏偏安排他们经历这等磨难."王老太太感叹着提起蓝子,"你既不去,我自走上一遭儿,两天不见,这心里还真有点记挂他们了."

"却还是我去吧."张晓天却取过她手上的蓝子,"危难时刻,哪有做母亲打头阵的道理?"

她提着蓝子走在路上,心里委实觉得有些惴惴不安,若说牵挂,她却是比谁都要牵挂着他们三兄妹,只是害怕瞧见他们伤心难受的神情,她一直强忍着不见他们罢了.如今虽已过了两日,想来那情形却也好不了哪儿去,说不定愈加的伤感沉重了也未可知,若是那种情形,自己倒当真为难了。

张晓天一路想着,早已到了他们家的门厅前,却只见三兄妹皆在客厅里,正各自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观看着电视节目,他们看得极是入神,整个客厅除了电视的声响,竟是悄无声息的,毫无一点儿的动静,瞧着他们的神情,虽是一脸的肃然,却也平静自若,并无她想象的那般伤心哀感,而且静默之中,她虽也感到一种淡淡的无言的压抑,却也不是十分的紧张沉重,让人透不过气来.这番情形,倒让张晓天多多少少吃了一惊,她不禁犹犹疑疑地走了进去。

"我母亲却才上街买了点水果,定要我带些给你们尝尝."她走到客厅的茶几前,放下手中的蓝子,对三人笑道。

三兄妹见张晓天走进客厅,早已把目光齐刷刷地转移到她的身上,听得她如此说,仿佛皆从一种失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似的,俱都怔怔地望着她。

"我脸上是刺青了还是绣花了,有那般好看么?"张晓天抚着自己的脸庞,笑道。

三人看着她,微怔了一下,俱都尴尬地笑了起来。

"你这张脸本已美极,若再绣上一朵花,反倒是画蛇添足了."凌波笑着站起,招呼她道。

"我最佩服你的便是这一点,说起违心之语来,竟是自自然然的,一点儿也不脸红."张晓天笑道,在凌霜的身边坐了下来。

凌霜脸上一红,略显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

"我哥这次说的却是实话."凌雪在一旁笑道:"方才傻大个在门外探了探,一直不敢进来,我哥便跟我和凌霜言道,不消半个时辰,定有一个神仙似的姐姐前来拜访,如今果不其然,你却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几时学会那周易八卦了?"张晓天瞧着凌波笑道,两天不见,他除了眼窝比往日略深陷了些,神情却还是依旧的恬淡自若,温柔从容,她登时便放下了心来。

"不过是以情理度之,谁又会那玩意儿了?"凌波笑道:"前会我看电视的时候,偶一转眼,瞧见大个抱着一个西瓜,提着一大袋水果随着你母亲打从廊前走过,你母亲心地慈善,定会分些水果让我们兄妹尝尝,而你对我们兄妹一向关爱甚深,定会自告奋勇地承领前来,此事原也简单,便是三岁的稚童也能猜着,但若论卦数,却是潜龙飞天,大吉大利的好卦了."

"前日咱们三姐妹去卧云寺上香."张晓天笑道:"佛法讲究众生平等,可那白云庵的空闲师太却独赠凌霜一串佛珠以示慈爱,你们可知这是为何吗?"

"这却是为何?"凌波和凌雪异口同声地问道。

"因为凌霜才是真正的神仙姐姐啊!"张晓天大笑道。

凌波和凌雪一听,也登时笑将了起来,凌霜红着脸嗔道:"你自家谦虚,却又扯上我做什么?"

"若说那空闲师太,当真是个有趣的人物."张晓天继续笑道:"我和凌雪也算生得好了,而且智慧见识也差不了哪儿去,可她老人家偏偏对我俩不闻不问,只一味牵着凌霜的手,直夸她超逸脱俗,慧根非凡,将来定有一番好造化,好像我等皆是恒河的沙数,而她独是灵山的仙葩似的,临下山时,她又悄悄将我母亲唤到一旁,郑重地嘱托了一番,你们且猜猜看,她是怎么嘱咐我母亲来的?"

"这却不知了."凌波和凌雪摇头道。

"她老人家是这般说的."张晓天清了清嗓子,模仿着空闲师太的声音柔声说道:"王老太太一向慈悲为怀,福慧双修,我本不该僭越妄言,但你家二姑娘委实太过清净灵秀了,非红尘纷扰所能轻易容得,故不得不明言一二,她本是天外之人,来此凡尘不过是应一小小的劫数,凡事不可太过强她,她若想读书,你便让她读,凭着她的兰心慧质,到时必有一番成就,她若不想读时,你也别强她,寂生涅磐本无一定之道,她便是做别种事情也自有一番造化,千万莫要执迷了,况且她心地良善,佛祖自会深佑,万望你小心体恤,宽柔至上,一切以顺应她的本性自然为不二法门."

她说完之后,便静静地望着他们兄妹三人,眼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日我也亲见,空闲师太果然有那种意思的."凌雪点头说道。

凌霜原本低着头坐着,听了张晓天的话,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满怀感激地望着她,张晓天对她柔柔一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那空闲师太果然是一位高人,竟对凌霜的性子分析得这般透彻."凌波看了看张晓天,又看了看凌霜,笑道:"我早说过凌霜冰雪聪明,非一般女孩可比,现今岂不应验了么?她老人家说得没错,读书原也不是安身立命的唯一途径,或许凌霜做别的事情更能取得一番成就也未可知."

凌霜听得他这般说,不禁又红着脸低下头去。

张晓天又坐了一会,方才起身告辞,当她穿过庭院,走上回廊,来到自家门前的时候,忽听得身后一声轻唤,她回过头去,却是凌波站在庭前的廊边向她招手,她微微一笑,转身走了过去。

"空闲师太好口才,方才我几乎就要被你说动,任由凌霜随着她的性子去了."凌波瞧着她,突然微笑道。

"我便知瞒不过你这地贼星."张晓天轻柔地笑道:"这话原是我宽慰凌霜的,你自做你的事去,又与我何涉了?况且,那空闲师太确实对凌霜慈爱有加,我不过是借着她的心思略加阐述而已,你若不喜听,尽管随着自己的心思行事好了,谁又拦着你了?"

"我自知你是一番好意."凌波笑道:"现今找你,实是有一事相求."

"可是要我良言善语,多加开导凌霜?"张晓天含笑道。

"这次中考失利,凌霜所受的打击自是非浅."凌波点头道:"这两日她茶饭不思,沉默寡言,整个人端的憔悴了一圈,偏生我工地上事多,饶不出多少时间来宽慰她,她素日极听你言,一直将你当做姐姐看待,说不得请你多费些心思,开导开导于她,别让她一味陷在忧闷自责之中,虚损了身子,我现今也没别的祈求,唯愿她能够开心快乐便好了."

他语调低沉,神情诚挚,充满了对自己妹妹无尽的忧虑和关怀,与方才在客厅里的平静自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借着淡淡的月光,张晓天静静地瞧着他,过了好半晌,方才轻叹道:"我瞧凌霜的情形却也还好,倒是你自己强做欢颜,骨子里更比往日憔悴了,你且放心,我自依着你的话好好劝导凌霜就是了."

凌波点点头,转身走回屋子,凌雪早已洗净了水果,三人重又看了一回电视,放才各自回屋不题。

自从中考成绩公布之后,凌霜比往日愈发的沉默寡言了,每日神情只是怔怔的,经常一个人独坐着发呆,脸上虽瞧不出太多的忧伤失望,但凌波知晓她内心的波澜起伏比平静的外表更为可怕,便不住的柔言宽慰于她,又嘱咐凌雪平日多操持锈家务,让凌霜能静下心来修养调息一番.那张晓天本待凌霜极厚,又得了凌波嘱托,更是每日过来陪伴于她,两人或是绘画,或是下棋,或是携手上街购物,自有许多消遣时日的方式,渐渐地,凌霜的脸上也便有了淡淡的笑意,独自一个人也敢出门了.又过得几日,她竟能主动地与凌波,凌雪说话,而且一如往昔地操持起家务来,神情虽还是冷冷静静的,但却比前一阵子的呆怔木呐委实好了许多,凌波瞧了不觉心中欢喜,愈发的对她关心体贴起来。

这天,三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凌波见凌霜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模样,想着往日这般时候,她早已和凌雪在朱家湾消暑渡假了,而现今中考失利,她竟对前往朱家湾只字不提,可见她内心歉疚甚深,不愿让朱家湾的舅舅,舅妈为她伤心难过了,想到此处,凌波不觉对她说道:"现今都流行假期旅游,你不妨约上一,两个要好的同学寻一风景名胜区游玩上一趟,既增长了见识,又增加了彼此间的友谊,岂不比整日呆在家里强多了?"

凌霜听得此言,不觉抬起头来,怔怔地望了凌波一会,她突然说道:"前日正有两位相好的女同学约我去雪枫山游玩,我因路途遥远,一时还未答应她们呢."

雪枫山座落于龙江市的西南部,距离市区约有百余里,那里山势高耸,风光绝美,是新近开发出的一处旅游胜地,凌波闻得凌霜之言,不禁大喜道:"你同学既有如此计划,你便随她们走上一遭,千万莫要回拒了,所需旅游费用,我现今便就交付给你."

他说着,早已取过那黑色皮包来,他原想给她五百元钱,可是数遍包里的大小钞票,却只有三百余元了。

"现今钱却不够,待我明日凑了五百元钱再给你吧."凌波尴尬地说道:"你今晚便去与同学联系,趁早定下旅游的时间要紧."

"哪里用得了五百元钱呢?"凌霜说道:"我班上原有几个同学结伴去过,听他们回来说,每人所需费用也不过百余块钱而已,我们学生消费有限,况且那儿又是山区,我想有一百五十块钱便已足够了."

"既如此,你且拿了这三百块钱去."凌波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原先的预算过于庞大,不禁笑道:"便只这些钱,够不够也不管你了,你哥现今已是老板,出门在外,你千万莫要替我省钱才是."

凌霜犹疑了一会,却还是将钱接了下来.张晓天闻得消息,便将自己一个极漂亮的旅行背包赠送给了她.过得两日,凌霜果真背起那个漂亮的旅行背包,随着同学到雪枫山游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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