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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作者:子夜的刀锋 当前章节:100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二十九

不一日,三人已回到省城,因天色已晚,预购了明天一早回龙江的火车票后,三人寻了一家宾馆住了下来。

"我和凌霜却是要上街逛逛,你是随着我们呢,还是自行回房间休息?"在宾馆餐厅吃过晚饭后,张晓天问凌波道。

"我感觉疲乏,还是回房间休息的好."凌波说道。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电视,却只觉得内心乱得慌,一付全无心思,魂不守舍的模样,根本不知道电视上演绎的是什么.他不觉走进卫生间,冲了个凉水澡,然后重新换过一身衣裳,走出宾馆,独自在街上踯躅了起来。

大街上车水马龙,灯火辉煌,凌波静静地走着,只觉得内心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和安详.他以往也曾到过这个城市,但每回却只平平淡淡的,丝毫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今天,他却觉得自己仿佛被一种极遥远,极熟悉的感觉所包围着,莫明地,他便对这个繁华热闹的都市产生了一种零距离的亲切感.这种感觉很是奇怪,温馨而又飘忽,仿佛一个古老的梦境,藏在悠长的岁月深处,淡淡的,如冬日第一片轻柔的初雪,柔柔的,如早春第一枝带雨的蔷薇,美丽却又遥不可及。

凌波默默走过一条街,忽然瞧见路口的公交站牌上显示着省政府三个字,他只觉得心中一颤,情不自禁便在公车停靠点前停了下来.不一会,便有一辆公交车驶靠了过来,凌波一瞧正是经往省政府的十八路公交,便不假思索地跳了上去。

在省府站下车后,凌波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便顺着右首的一条大街前行了起来,约莫行上二,三百米,他来到了一个街口,瞧过街口旁的路标,他转折身子,拐入了另一条相对安静洁净的街道上,又行了一会,看见一处商店前坐着一位纳凉的老人,他不觉走上前去。

"请问,清风街226号可是在这附近么?"他向那老人打听道。

"那是省府的一处宿舍大院."老人却是知晓,认真指点道:"顺着这条街往前走,约莫一,两百米之后,左手侧有一高墙大院,门前种着两棵古柏,两边却是一溜儿法国梧桐的,那便是了."

凌波谢过,又继续前行了起来.果然,没走上多久,他便瞧见对面街上那两棵青翠高耸的古柏了,注视着柏树后面门卫森严的大院门,他却不前往,只站在一棵法国梧桐下,掏出一根香烟默默地吸了起来。

这是去年夏天欧阳云飞给他的地址,他原以为云树相隔,往事如梦,对于这个地方他只能空想而不能亲往了.谁知今天下午,当他得知前往龙江的火车已经误点,自己要在省城逗留一夜之后,莫明地,他内心深处的一根心弦便被轻轻触动了起来,不由自主地,他突然间便陷入了一种无言的感伤和温柔之中.现在,当他情不自禁地站在这里的时候,他才深深地明白,原来,许多记忆并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淡淡远去,相反,却由于岁月的不断沉淀而更加的隽永深沉了。

凌波站在树下,默默地注视着街对面那座不时有人出入的大院门,脑海里不断闪现着一张详静端庄,美丽动人的脸庞.十年脉脉情深的相守,一朝激烈惨痛的别离,他和她之间,有着太多的回忆,太多的无奈,太多无法言喻的喜悦和悲伤,让他在这一刻站在这里黯然消魂,独自神伤.自从前年除夕一别,她便来到了省城,从此,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她犹如一朵淡淡的云彩,远离了他的视线,远离了他的世界,这一年半来,她一直信守着自己的承诺,再也没有找过他,再也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而他自己也将万千心事藏起,一味低头过着自己刻苦而又平凡的生活,仿佛早已将她完全遗忘了似的.如今,当他静静地站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起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时,他才发现,自己从来都不曾忘却过她,在他的心里,她一直是那只千年翔飞的蝶儿,停驻在最早最青涩的花枝间,永不逝去。

想着往日的美好,想着那日的惨别,想着今日的咫尺天涯,难以相见,一种难以言传的痛楚便不由自主地袭上凌波的心头,使得他在一种轻微的颤抖中,情不自禁流下泪来,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说不出的思念她,说不出的牵挂她,说不出的想握着她的手,轻轻地问上一句:

"秦晚烟,你还好吗?"

可是,心中千万次的梦想和呼唤着,他却只能静静地站在这儿,一动也不能动,他知晓她现今正在过大二的暑期生活,极有可能便就在对面的大院里,可任是如此,他却一步也挪不开身子,前去寻找近在眼前的她.因为两人早已锦断帛裂,早已朝云暮雨,早已将无尽的悲欢缠绵隔绝在这咫尺天涯的一线之间了。

凌波静默地注视着不远处的院门,热泪盈眶中,印度诗人泰戈尔的那首<<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情不自禁便泛上他的心头。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明明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想念 却还要故意装着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想念却还要故意装着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 对心爱的人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

...   ...   ..。

凌波一遍遍地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首诗,一遍遍地想念着那张让他泪流不止的脸庞.一时间,他只觉得魂飞魄散,世界虚无,仿佛时空已凝,万劫已复,整个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似的。

凌波神伤泪流了一回,觉得心里无限的伤感和思念稍解了些,方才回转身子,循着原路回到了宾馆.其时,张晓天和凌霜早已回来,正坐在房间里看电视说笑逗乐儿.凌波一见着她俩,只觉得心里登时一阵温暖,一种情不自禁的喜悦和安详一下子便洋溢在他的心间。

"你自说在房间里休息,却又跑到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张晓天问道。

"我一时睡不着,便出去逛了逛,谁知竟迷了路,这会儿才绕回来."凌波笑道。

"这般神出鬼没的,我却知晓你上哪儿去了."凌霜看着他,突然笑道。

凌波知晓她冰雪聪明,急忙说道:"我自附近转了转,你可别胡乱猜测,将那没影儿的事加在我的身上."

"我却还没说,你怎知我胡乱猜测呢?"凌霜看着他笑道,却果然不再言语了。

"瞧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用问也知晓他约会旧情人去了."张晓天嗤笑道:"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又或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总没个消停摆放处,所以才这般挨了窝心脚似的回来了."

凌波怔怔地望着她,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自己的一言一行,竟仿佛丝毫也逃不了她的慧眼去,她便是随口这么一说,就能猜中自己最隐秘的心事,若按佛家轮回转世的说法,他当真有点怀疑眼前的这个小女子是不是自己的前身后世了,不然,她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楚,直如亲眼目睹了一般?

"人言诸葛孔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洞察世间一切秋毫,我自不信."凌波强笑道:"但今番遇着你,却由不得不信世间果真有这般通天彻地,神鬼莫测的人物了."

"又开始使障眼法了."张晓天哂道:"这么说,你是自承我方才说的话了?"

"承认了又如何,不承认了又如何."凌波叹道:"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我心现今如明月,一碧如洗悬中天,早已是澄明空净,久不沾人间凡尘了."

"只怕是一帘幽梦,心有千千结吧?"张晓天看着他笑道。

三人又聊了一会,凌波方才告辞了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三人便离开了省城,回到龙江去了。

就在凌波那晚对着清风街226号黯然神伤的时候,他却不知,这所大院的一座小楼也正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阴霭之中。

这是一处掩映在绿树花荫中的旧式小楼,座落于大院的深处,环境极是幽静雅致.它原是省城一处有名豪宅的一部分,后几经辗转,这处豪宅成了省政府的一处宿舍大院,而这座小楼也成了省政府高级领导的一处住所,它最近的主人,便是省委常委,省委付书记秦正杰同志。

这天黄昏,秦正杰从轿车里出来,还未走上台阶,便听见客厅里传来他妻子沈苹生气的说话声。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整理客厅别弄出那么大的声响,你没瞧见我在看电视吗?"

秦正杰推开玻璃大门,走进宽敞整洁的客厅,正瞧见妻子沈苹一脸寒霜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而家里的保姆小陈却手拿一块抹布,襟若寒蝉地呆立在客厅的一处装饰橱前。

"什么事呢?值得生这么大的气?"秦正杰微笑着走到沙发的茶几前,放下了手上的公文包。

"你却是回来了."沈苹瞧见秦正杰,脸色略缓和了些,"你这次赶赴灾区视察,可知家里也风雨失调,闹起了天大的饥荒么?"

"小陈,你阿姨这两天心情不好,火气略大了些,你别往心里去."秦正杰却掉头对保姆小陈微笑道:"现今没有什么事了,你且回房歇息去吧."

小陈走后,秦正杰看着沈苹笑道:"还是为了晚烟出国留学的事么?我早已说过了,孩子的未来前途还是由她自己决定的好,我们大人少替她安排包办,出国深造固然是一件好事,但也得看她自己有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和兴趣,若一味强求,反而不好了."

"你这话说得轻巧,孩子的事咱们能不管吗?难道任由她顺着自己的行子,永远当一名人民教师不成?"沈苹激动地说道:"那年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我便极里反对她报考师范类,你却是左一个尊重孩子,右一个个性发展自由,硬生生地和她串通了一气,现今好了,愈发纵惯得她一点志向理想也无,竟连出国留学这件事也丝毫不放在眼里,不折不扣地和我唱起对台戏来了,你说这般下去,她还能有什么好的发展和前途么?"

"我们都是接受过各种教育的人,你说,当一名人民教师有什么不好了?"秦正杰微笑道:"个人的发展和前途,取决于她自身的志向和努力,在这方面,我们只有建议权,没有决断权,我看这件事还是顺其自然,尊重她自己的意愿和选择为好."

"你这般无为而治的思想,也得看看对谁去."沈苹生气地说道:"晚烟是咱们唯一的孩子,若是没有机会条件也就罢了,现今放着这么好的环境,能不好好造就她一番吗?送她出国留学,往小了说,是为了她将来自身的发展和前途,往大了说,也是为国家的将来培养出一名优秀杰出的人材来,这不比单纯当一名人民教师要强得多么?你是孩子的父亲,难道就不希望她将来拥有一个更能施展她聪明才智的舞台?拥有一份更为优异美好的生活吗?"

秦正杰点点头,沉吟了一下,问沈苹道:"晚烟呢?可还在家里么?怎的这么长时间了也没听到一点儿动静?"

"为了出国留学的事,已是两天没给我好脸色瞧了,方才刚吃罢晚饭,便又上楼去了."沈苹叹道:"出国留学的签证估计下个礼拜也就到了,可她这会儿还是铁了心的不愿走,你这宝贝女儿我是毫无办法了,还是你去劝劝她吧."

"既如此,我便和她谈谈心,交流交流一下."秦正杰微笑道。

他来到二楼,谁知女儿秦晚烟却不在她的房间里,秦正杰犹疑间,忽听得三楼的阳台上传来一阵低缓悠扬的口琴声,他心中一动,不觉缓步走了上去.却只见三楼阳台的花荫架下,女儿秦晚烟正淡淡地坐在一盆雪白的芍药旁,专注地吹奏着一支口琴,琴声悠扬宛转,而她的神情更是专注痴迷,整个阳台着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静谧和忧伤.注视着女儿婉约恬淡,却又美丽动人的身影,一种说不出的怜爱疼惜不觉泛上秦正杰的心头,那一刻,他突然有一种感觉,他感觉他这个美丽而又沉静的女儿,内心也许并不像她表面那般的恬静详和,轻柔如水。

"这首曲子端的好听."一曲既罢,秦正杰走上前去,微笑地对女儿说道:"你现今怎的该吹口琴,不弹心爱的吉他了?"

"爸,你却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秦晚烟站起身子,望着秦正杰喜道:"我还以为这次去南部灾区,你竟没有这么快回来呢?"

"这次回来参加一个紧急会议,顺便瞧瞧我的宝贝女儿."秦正杰倚靠在栏台边上,对秦晚烟笑道。

"恐怕是我妈让你来瞧我的吧?"秦晚烟走到他的身边,不快地说道。

"也有这么点意思."秦正杰看着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不过,主要还是想和你说会话,增强增强一下咱们父女间的感情."

"爸,你这次还是要一如既往地站在我这边."秦晚烟对他说道:"这次出国留学,全是妈一手策划包办的,并没有取得我的同意,现今听说签证马上就要下来了,你们可不能把生米煮成熟饭,赶着鸭子上架啊."

"你为什么不想出国留学呢?这可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呀."秦正杰看着女儿微笑道。

"你也知道,我从小的理想便是当一名人民教师."秦晚烟诚挚地对父亲说道:"现今我既已选择了它,说不得只有一如既往地走下去了,又岂能半途而废呢?这出国留学于他人固是一件好事,但于我的理想并无半点的俾益,徒费时间,金钱而已,我坚信经过四年的大学学习,我定能胜任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全然用不着出国留学,去深造什么我完全用不上的东西."

"其实,你妈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秦正杰看着女儿,沉吟着说道:"你有天赋,也有条件,原可以成为一个更优秀,更杰出的人才,将来也可以为国家,为社会贡献自己更大的聪明才智,从这个意义上而言,出国留学也并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只要能够报效国家和社会,原也不论什么方式和途径,现今工厂企业都讲究效益最大化,就个人而言,出国留学深造,也是一种效益最大化的体现,你再考虑考虑一番吧."

"这却也不用考虑."秦晚烟摇头说道:"如果那样,我会不开心,不快乐的,我原就是个普通的女孩,从没想过要成为什么优秀杰出的人物,我只想当一名平凡的教师,过一份自己平淡的生活,不是我不想为国家,为社会贡献更多,而是我实在没有兴趣往别的方面发展,你也知道,这世上没有最好的,只有最合适的,我觉得当一名教师是最适合我的,是一个完全正确,符合我自身发展的选择."

秦正杰点点头,不得不承认,女儿这份对理想执着的追求,对平淡生活真诚的向往,让他内心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除了这些,你不想出国留学,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吗?"他注视着女儿沉静而又略带忧伤的面容,轻声问道:"比如感情方面之类的?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不开心,或是让你感到为难的事了?"

他一向对女儿信任宠爱有加,其他的事情可以不论,惟独对她的内心是否真正的开心和快活,他是最为关心在意的。

秦晚烟听了父亲的话,内心陡然一酸,情不自禁便低下头去.她拒绝出国留学,固然是因为这与她的理想和选择相违背,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便是她渴望大学毕业之后,能够回到龙江去,能够回到她深爱的男孩的身边,她曾经亲口告诉过他,大学毕业之后,她一定会回到他的身边,永远和他在一起的,正是这个坚定的信念,支撑着她一路走了下来.她家境优越,美丽动人,在旁人眼里是一个极出众难得的好女孩,可她又端庄详静,婉约恬淡,仿佛远离尘世的喧嚣和纷扰,独自过着一份与世无争的生活,这让许多喜欢她的人不解,是什么让这个汇聚众多优点于一身的女孩如此轻淡如风,轻柔如水呢?没有人知道她在等待,等待冰雪消融,春暖花开的那一天,等待繁星如雨,星光绻缱的那一天,等待大学毕业,她微笑地走向心爱的男孩的那一天,那一天,是她的梦想,是她的渴望,是她整个柔弱而又美丽的心为之日夜跳动的喜悦和悲伤,她又怎能放下这一切,而选择出国留学呢?

一时间,秦晚烟只觉得内心情潮翻涌,酸楚难当,她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也有一种想向父亲一抒心怀的冲动,可是,望着父亲忧虑挂怀的眼神,和他那因操劳过度已显灰白的双鬓,她却还是含泪强忍了下来。

"除了不想出国留学之外,我却也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她对父亲低声说道:"我的情感世界一直很稳定,即便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我也能自行处理妥当,你且放心好了."

"人活在世上,哪能没有不开心的事呢?"秦正杰喟叹了一句,看着女儿语重心长地说道:"关键看你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它,以什么样的智慧去化解它.其实,无论你选择当一名教师,或是选择出国留学,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一定要以一种健康,乐观的心态去面对自己的人生,让自己从内心上真正地快乐起来,这才是我对你的最大的期望."

"这么说,你是赞同我不出国留学了?"秦晚烟感激地望着父亲。

"其实,我也希望你出国留学,掌握一身本领回来,做为父母,哪一个不希望自己的子女有更大的出息呢?"秦正杰看着女儿,微笑道:"只是我更希望你过得快乐,一种真真正正的快乐,你明白吗?"

望着慈祥亲切的父亲,秦晚烟点了点头,眼里的泪水终于还是悄悄地流了下来。

秦正杰下得楼来,沈苹问起情况,他微笑地摇了摇头。

"晚烟今年已经二十岁,是一名即将步入大三的学生了."秦正杰对妻子说道:"她的心智已经完全成熟,很多事情,用不着我们替她操办决定了,现在,她有她自己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有她自己的思想境界和理想追求,我想,我们还是充分尊重她的意愿和选择,让她走自己想走的路吧.出国留学的事,如果签证下来之后,她临时改变了主意,那咱们就积极成全她,送她出去,如果她还是一味坚持自己的主张,不愿意出国留学,那也就算了,千万不要去勉强她,以后咱们三人该干嘛还干嘛去,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彼此间的关系.这事原是你一个人的主张,你就权当是为了女儿的成长又交了一笔昂贵的学费吧,其余的,不论也罢."

沈苹一听,登时气馁.她虽精明强干,雷厉风行,但对于丈夫秦正杰却还是极为尊重礼让.如今听得这话,料知他父女间已达成一致,成了同一战壕的亲密战友了,况且这事原是自己一手促成,本不该让他忧心挂劳,虚耗心神才对,遂也不再强辩,只默默地坐在一旁,独自思索着怎生让女儿回心转意,同意出国留学的办法。

不一日,秦晚烟前赴英国一所著名大学的留学签证已经寄达,沈苹手拿着这份让她耗费了许多心血的签证,当真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天遂人愿,一切顺利,自己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忧的是女儿至今还冥顽不化,不肯答应出国去留学.为了这事,;两人唇刀舌剑地交锋了好几回,现今已转入冷战阶段,彼此间已有好几天没有主动和对方说话了.现今留学签证已经寄达,自己说不得只有再去规劝她一番,做最后的努力了。

沈苹来到二楼女儿的房间,那时,秦晚烟却是午睡初起,正坐在地板上低头读着一本小说.沈苹见她闲闲淡淡地坐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垂散在双膝间,神情迷迷离离的,浑似一付古典美女娇慵倦怠的模样,不觉又怜又气,她走上前去,将留学签证递与了她。

"这是你的留学签证."沈苹平静地说道:"时间紧迫,你若同意,咱们这就预订机票,措办随身物品去."

"我已说过,我是不会出国留学的."秦晚烟放下书本,轻声叹道:"你为何定要将生米做成熟饭,逼我走我不想走的路呢?"

"现今说这种话已经太迟了."沈苹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柔声对秦晚烟说道:"你就听妈一句话,出国留学去吧,你就是不考虑妈的感受,也该为你爸多想想才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你想,我们这般待你,容易吗?"

秦晚烟听得这话,缓缓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却还是沉静地说道:"但是,我真的不想出国去留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自己的梦与理想.妈,我请你不要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你却是要怎样才肯出国去留学?"沈苹再也按捺不住,望着她大声说道。

"什么也不用."秦晚烟看着母亲,沉静地摇了摇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现今让你离开我父亲,离开这个温暖的家庭,你愿意吗?"

"你这是什么比喻?"沈苹大声说道,望着神情沉静镇定的女儿,她突然心中一动,一个念头如电光火花般在她的脑海里迸将出来,那一瞬间,她仿佛有点明白女儿为什么不想出国留学的原因了。

"你不想出国留学,是不是因为那个名叫凌波的男孩?"她忍不住将她想到的大声说了出来,"你是不是还在想着他,是不是还想和他在一起?"

"凌波?!"秦晚烟一听这名字,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凝固了似的,只怔怔地望着她的母亲:"你是怎么知道他的?"

沈苹一瞧女儿的模样,便知自己所料八九不离十了,不由冷笑道:"我怎会不知道他?你不是读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秦晚烟呆怔地望着母亲,只觉得内心情潮起伏,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意外了。

"我瞧过你的日记本,自是知晓你的心事."沈苹望着呆呆怔怔,惊疑如小鸟般的女儿,忍不住怒火中烧道:"你到现今还忘不了他,还想和他在一起么?!"

"你瞧过我的日记本?"呆呆地望着母亲,秦晚烟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而身子却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我不但瞧过你的日记本,而且还和他谈过一次话."沈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径直将所有的事都坦露了出来,以便她从此死了那份心,"他只是一名泥水匠,而你却是省委领导的女儿,你们俩是绝无可能的,你知不知道?!"

"你和他谈些什么了?你告诉我."秦晚烟直直地望着母亲,一股摄人的光芒仿佛直欲逼进她心里去似的。

沈苹望着秦晚烟的眼神,心里不由得激灵了一下,却还是将那日与凌波的谈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只望她从此回心转意,不再做那无望之举,若是能够就此放下心思,出国去留学,则更是善莫大焉了。

秦晚烟听了母亲的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黑暗,整个身子犹如风中的落叶般,不住地摇摆颤抖.她万料不到母亲居然会偷看她的日记,居然会去找凌波谈话,逼迫他主动离开自己.她现今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躲着自己,总是不敢表白,不敢接受自己的爱意了.原来,这一切,竟是自己的母亲在从中做梗,硬生生地在两人之间横亘了一座大山,从此云遮路断,柔情不在,而自己却一直被蒙在鼓里,丝毫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委.他虽然身份卑微,却是何等的高傲自许,又怎受得了母亲那番世俗丑陋的言行,他那般委曲求全,宁愿独自承受全部的痛苦煎熬,也不愿向她轻透只言片语,可见他是深爱着自己,为了自己的幸福快乐,宁愿牺牲自己的一切了。

"原来.这两年,他一直生活在痛苦中,而我却一直生活在梦中!"不住的颤抖中,一个声音仿佛自遥遥的天边传来,久久地回响在她的心间,而两人分手的那个夜晚,一下子便又浮现在她的眼前,想着两人相拥时的柔情绻缱,想着他拔刀刺向自身时的凄厉惨烈,想着他受伤后望着自己的那种万般痛楚,万般无奈的眼神,秦晚烟只觉得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痛从心底袭遍了全身,她不知不觉发出了一声低吟,仿佛那一刀已深深刺入了她的心口似的。

沈苹瞧着秦晚烟先是脸色煞白,神情呆滞地站着,后来身子却不住地颤抖了起来,而眼神也愈发的痛楚凄厉了,仿佛竟像是要疯癫了一般,她哪里见过这种情形?不觉一下子慌乱了起来。

"晚烟,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她不觉走上前去,一把揽过她的肩膀,急声问道。

"我这就出国留学去,我这就遂了你的意!"秦晚烟瞧见母亲,仿佛突然间清醒了过来似的,一把扯过那份留学签证,就要用力撕将起来。

"你疯了么?!"沈苹大叫着劈手夺下,怔怔地望着她。

"我却是没疯,而是你疯了!"秦晚烟看了母亲一眼,只觉得满腔愤慨怨怒无处发泄,便又抓过她素日喝茶的一个白瓷杯子,照着墙壁狠狠地摔将了过去,只听得"呯"的一声,无数的白瓷碎片迸将了起来,飞溅在房间各处。

沈苹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瞧着女儿凄厉痛楚,如痴如狂的神情,她的内心不由得感到一丝悔恨懊恼,抚育女儿二十年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女儿这般不顾一切,悲愤难抑的模样,往日她总是那般的婉约恬淡,详静宁和,而现在却浑如换了一个人似的,由不得她心痛莫名,忍不住流下泪来。

"晚烟,妈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她抓着女儿的手,流着泪说道:"不管你能不能理解,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就抛开心思,安心到国外去读书吧."

"你却是当真为我好,好得就要毁掉我终身的幸福了."秦晚烟挣脱母亲的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径直朝门外走去。

沈苹呆怔了半晌,待得她呼喊着追下楼时,秦晚烟早已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厅去了。

大街上阳光耀眼,热浪逼人,秦晚烟静默地走着,直到遇见一个红灯路口时,方才停了下来,注视着周围的人群,她突然感觉一阵悲从中来,那积攒多时的泪水方才汹涌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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