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这年十一月,凌波成功地兼并了一家建筑企业和两家建筑施工队,加上他新招收的工人,他的三建公司已拥有了近三百号人马.在杨区长的授意和安排下,他也成功地承揽到东城区文化局新建的文化交流中心项目.至此,凌波手上便已有了三个在建工程,愈发忙得不可开交了.所幸和华顺公司共同承建的城郊税务分局新办公大楼进展还算顺利,双方的合作基本上还算是成功和愉快的.按照双方约定,所有工程支出,均要由凌波和顾老板两人审核,认可,共同签字后方才生效.这虽然麻烦,却也省了许多不必要的争端,而顾老板看上去虽然养尊处优,福态圆满,头脑却是异常的灵活,极是精明能干,有时认真严谨起来,竟连凌波也不得不佩服他三分.只是他大事上虽然极其认真较劲,小节上却也通达宽容,并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他见凌波业务繁忙,资源紧张,竟还免费地将自己公司一套闲置的建筑设备提供给凌波使用,因此双方的合作,总体上还是比较令人满意的,凌波便也把主要心思,放在了新承揽的文化交流中心工程上来。
忙碌之中,转眼,便已临近春节.因新年之后,接连下了两场雪,新破土动工的工地上一片泥泞,极不易工人们的操作,又兼之年关将近,凌波首先将文化交流中心的工程停了下来,随后,他又和顾老板商议,将城郊税务分局的工程也停了下来,以备来年再战.因龙翔宾馆的新大楼已建至第六层,雨雪天气还可进行室内作业,因此凌波便将这一处工程缓放了几天假。
这天,正是工地上发放工钱的日子,工人们领到今年的最后一笔工钱后,也将结束一年的劳作,准备迎接春节了.公司财务的小张和小余,提着一大袋钱,坐在工地临时摆放的一张简易办公桌后,紧张而又忙碌地应付着络绎不绝走上前来的工人们,而凌波处理完几笔材料款项之后,则点上一根烟,站在离发放工钱的不远处,默默地注视着不断来来往往的工人们。
"小东,你过来一下."瞧见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孩从人群中挤出,凌波急忙喊道。
那名叫小东的男孩怀揣好刚领到的工钱,一脸笑容地来到凌波的面前。
"你母亲的病现今怎样了?"凌波递给他一根香烟,含笑问道。
"却是比以前好多了,现今已经勉强能够下地了."小东笑道。
"这里有一千元钱,你且拿回去过年."凌波从口袋里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叠钞票,交予他道:"别忘了还记着给你母亲买药."
"这却使不得,你前日已经给了我母亲两千元钱看病了,现今又怎敢再收你的钱呢?"小东急忙摆手摇头道。
"拿着吧,过完年你妹子还要缴纳学费呢,这点工钱,我怕你应付不过来."凌波笑着将钱塞到他手里,这小东几乎是和他同时进入张老秃建筑队的,可年龄却还要比他小上一岁,他母亲原在一家街办工厂干活,后来生了一场重病,一直卧床不起,他还有一个正在读初中的妹妹,一家人的生活用度全都着落在他的身上,生活极是困苦。
"波哥,自从你承包上工程,已经帮衬我家不少了,我怎能再收你的钱呢?"小东红着眼睛低声说道。
"咱们是多年的兄弟,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凌波微笑地摆手道:"你现今别的话也不用多说,还是赶紧回家去吧."
小东走后,凌波又唤过阿标,商量了一会春节期间看守工地的事宜,瞧着工人们都已领完工钱,而天色也渐渐地暗淡了下来,凌波便也朝自己的自行车走去。
可还隔着十来米远,他就已看到他摆放自行车的角落边上,竟早已伫立着一个身影了,瞧他紧张而又踯躅的模样,显是等待自己许久了。
凌波走近一看,原来却是工地上最为老实本份的李厚泽师傅。
"凌老板."李师傅见凌波走近,略显不安地唤了一声。
"你是我的师傅,咱们共事多年,你怎的唤起我老板来了?这可万万不敢当了."凌波急忙说道。
"你领着大伙儿赚钱,这原是应该的."李师傅强笑道。
"李师傅,你是不是有事找我?"凌波微笑地摇了摇头,问道。
"我想,我想--"李师傅犹疑了好一会儿,方才鼓起勇气说道:"你能借我1500块钱吗?"
凌波知道李师傅是工地上最为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一个,如今开口向自己借钱,定是遇上极大的难事了,不禁和颜悦色地问道:"你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能告诉我吗?"
"此事说来惭愧,没的令人心酸."李师傅低叹一声,将自己的难处缓缓地告诉了凌波.原来,他一家五口人,除了他和平日收拾废品的老伴之外,家里却还有一位七十余岁的老母亲和一对在北京读大学的双胞胎女儿.因家中生活全靠他和老伴维持,生活极是困苦,两个双胞胎女儿在外地念了两年大学,竟没能回家一趟,今年秋后他老母亲染上了重病,眼看已活不过几个月了,极是想念她那两个在外地的孙女儿,可是家里偏偏却又凑不起两人回家的路费,不得已,便只有来寻求凌波帮忙了。
"你却怎的不早说?现今年关将近,她两人还赶得回来过年么?"凌波急道,拉开手上的皮包,却忽然忆起,他皮包里的几千元钱方才结算材料款的时候,已经全部付了出去,现今里面只有几张小额的钞票了。
"我现今身上却是没有余钱了."凌波抱歉地对李师傅说道:"这样吧,我晚饭之后筹措一笔钱来,径直送到你家里去,你明天一早便将此事给办了,省得误了她两人的行程."
李师傅走后,凌波只觉得满心酸涩难当,却也不推车了,就近寻了一块破砖坐下,掏出一根香烟默默地吸了起来。
"阿波,你怎的还不走?"张玉忠师傅巡视完工地,推着自行车从附近经过,瞧见天色晚了,凌波却还一个人低头坐着抽烟,不禁问道。
"张师傅,你过来一下,咱们商量件事儿."凌波站起,招呼张师傅道。
张师傅支起车子,走了过来,凌波重又掏出香烟,两人分别点火吸了起来。
"张师傅,咱们工地像小东,李师傅这等困难的人家还有多少?"凌波问道:"我现今一力在外奔波,工地上的人员情况却也生疏了."
"这却多了."张师傅叹了一口气,说道:"咱们这工地,本就是穷苦人家混迹的地方,别的工地我不敢说,便只这个工地,和小东,李师傅境况相似,甚至更惨的,至少来说也有七,八家,比如在工地上背砖的小梅,若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谁又肯上工地里来,又比如安全员小王,他的妻子去年得了白血病,光是医药费就花了二十几万,如今外面还欠着十余万的外债呢,他母亲现今早已上街拾破烂去了,还有,......"
"你说的这几个我也都懂,只是咱们能力有限,却也帮不了他们什么."凌波叹道,沉默了一会,他对张师傅说道:"这样吧,你和阿标斟酌斟酌,挑选出工地上生活极为困难,最需要帮助的十五个人来,咱们以公司的名义,发放给他们每人五百元钱的困难补助,以尽咱们一点绵薄之力吧."
"这却是一件极大的善举了."张师傅看着凌波,沉吟道:"只是这一下便要花去7500元钱,你承包这个工程,现今也不知道赚多赚少,家里又有两个读书的妹妹,却还是慎重考虑一下吧."
"这却不必考虑了."凌波摇头叹道:"他们跟着我吃苦,我却也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只是我能力有限,现今只能做到这些,原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儿,不过是聊表一下心意罢了."
"那好,我今晚便和阿标商议去."张师傅点头道:"等名单出来之后,我便前来找你."
"你明晚和阿标上我家来,径直领了钱去,这困难补助,便由你们两人代劳发放吧."凌波说道:"只是这十五人中,却不要包括李师傅了,他的事我自有安排."
吃罢晚饭,凌波找到公司的出纳员小余,谁知小余手上发放完工资,便也只剩下几百元的零钱了,若想要再多,便只有等明天一早银行开门了.凌波略一思索,便来到了张晓天位于繁华商业街的"彼岸"咖啡屋,此时虽是寒冬,但咖啡屋内却是暖意融融,舒适安详,浑若另外一个世界似的。
"今儿古怪了."张晓天看见凌波,不禁笑道:"早起瞧见院子里那株沉寂多年的老梅绽了新枝,我便纳闷不已,现今你这大忙人又亲临小店,敢情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么?"
"无事不登三宝殿."凌波笑道:"我今晚急需一笔款子,特地向你求援来了."
"你现今已是总督三军的大首领了,还用得着叨扰小女子么?"张晓天笑道。
"张家摇摇头,龙江的水儿朝西流."凌波笑道:"你富甲全城,我不叨扰你,却又叨扰谁去?"
"也有这般吃大户的么?"张晓天笑道:"那都是我祖上的事了,现今不提也罢."
"我只借三千元钱,明日中午便还你."凌波笑道。
"现今临时临头的,也不知凑不凑得齐?"张晓天说道,从身上的挎包里取出钱来,数了数,却只有一千余元,她又拉开收银台的抽屉,瞧见里面却也尽够,便将剩下的差额补了上去。
"这却是三千元钱了."她将钱交予凌波,笑道:"若还想要,便和我回家一起取去."
"这却够了."凌波接过钱,笑道:"我现今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揣着明白装糊涂,充一充庙堂前那尊全然无用的门神了,若当真较起真来,莫说打肿了脸,便是吃下十斤的发酵粉,也充不了那胖子去."
他边说边走了出去,而张晓天却是听得一头雾水,简直不知所云,她正待相问,谁知凌波却已走得远了,她摇了摇头,只得暂且放下这事,重新打理起店里的生意来。
凌波来到街上,买了些年节的礼品,便骑车来到李师傅的家中.李师傅却正和老伴在外间坐着,商量些过年的事宜,瞧见凌波来了,自是欢喜不迭,急忙让座砌茶,殷勤招呼他坐了下来.凌波转头四顾,却只见房屋狭窄,家具简陋,仿佛较之他初接两个妹妹进城时的状况犹还不如,而里屋时断时续地传来一位老人痛苦的呻吟声,更增添了屋子里凄凉而又压抑的气氛。
"这里有三千元钱,一半是你向我借的款子,一半是公司发放给你的困难补助,你现今且收下吧."凌波将方才从张晓天处借得的钱取出,递予李师傅道。
"这私人企业,也发放困难补助么?"李师傅怔怔地望着凌波,木讷地说道。
"咱们三建公司也是区政府的一家下属企业,对于有实际困难的职工,自然是应该发放困难补助的."凌波笑道:"这是区政府新近下达的一份文件精神,你且放心收下就是了."
"这却谢谢你了."李师傅听得这话,喜之不尽地说道:"有了这笔钱,不但我两个女儿能够回来,一家人能欢欢喜喜地过个好年,便是我母亲的病也能应付一段时日了."
"公司今年刚刚成立,发放的困难补助却也有限."凌波看着李师傅,微笑道:"这钱你只管安心使用,却也不必声张了出去,这原是国家的一项援助政策,并不是人人都有份的."
"这我却晓得,晓得."李师傅急忙点头道。
"还有,像你家这种一口气培养出两位女大学生的家庭原也难得."凌波又说道:"我方才和区领导商量了一下,决定由公司每月额外补助你家三百元钱,也算是为国家的未来贡献一点绵薄之力,这三百元钱,你每月打一条子,直接找我领取便好了,却也不必到公司财务去,到时我自去公司冲账,也还方便些."
"这却如何敢当?这却叫我如何谢你?"李师傅感动莫名,只一味喃喃说道。
从李师傅家出来,凌波走在街上,只觉得工地虽然放假了,但仿佛还有许多事情等着自己去料理似的,一颗心总也闲置不下来,可具体到哪一件事情,他却又一时茫茫然的没有明确的目标,他在街上独自走了一会,复又转身来到张晓天的咖啡屋。
"去而复返,定是事有未逮,说吧,这次又打算借多少钱?"张晓天见他又折了回来,不待他开口,便笑道。
"这次我只需一杯上好的咖啡便行了."凌波笑道:"红袖添香销永夜,等闲身后寻常事,我也学一学今人的雅致,领略一番你店里的风光."
"却不知今夕何夕,劳动得你放下了所有的心思,敢情这上天下了两场雪,当真开眼了不成?"张晓天看着他笑道。
"天生就是这般劳碌命,你就莫要取笑了."凌波摇头一笑,转眼四顾起来。
"你却不用找了,我自留着一个位子呢."张晓天说道,领着凌波来到一处幽静的角落,在一张洁净,雅致的空桌上坐了下来。
"一桌一瓶百合,你却也舍得下本儿."凌波注视着桌上瓶插的五,六枝鲜艳欲滴的白色百合,对张晓天笑道:"这一天下来,光是桌上瓶插的鲜花,恐怕就得七,八百元吧?"
"开这咖啡屋,讲究的就是情调二字."张晓天笑道:"若是说到钱,则未免大煞风景了,倒不如上街卖烤红薯去."
"也只有你这般格调雅致,却又豪富多金之人,方才行得如此风流大方之事."凌波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是仗着先辈们的勤勉,强行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张晓天笑道:"哪像你,暗香浮动月黄昏,所有的芬芳便只放在自己心里独自品尝,也不告诉人一声."
"芬芳闻所未闻,倒是有一肚子的苦水,想要向你倾诉呢."凌波闻言,不禁苦笑道。
品着浓香的咖啡,听着轻缓的音乐,欣赏着美丽多姿的插花,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悠然自得情不自禁泛上凌波的心头。
"窗外风雨凄迷,屋内却温暖如春."他忍不住对张晓天喟叹道:"这人生的境遇,有时便如这片薄薄的玻璃一般,虽然清澈透明,虽然一览无余,但却永远隔着两个不同的世界,无论进入或者逃离,都得经受一番难以言明的痛楚和欢乐."
"不改变是麻木,有改变是痛苦,这人生的境遇,原也极难说得清楚."张晓天点头道:"至于那些许的欢乐,不过是人生长河中几朵小小的浪花罢了."
"风月繁华地,温柔富贵乡,你能说出如此透彻觉悟的话来,当真是难得了."凌波赞道。
两人悠然相对,直消磨到晚上十点,方才走出咖啡屋,因天气寒冷,凌波却也不载她,两人只一路说着话,慢慢走回家去。
其时,凌霜,凌雪业已放假,两人在家消遣了几日,看看年关将近,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上朱家湾过年.凌波因有两年未上朱家湾看望舅舅,舅妈了,况且现今事多,便是春节期间,也有许多应付不完的各种关系和人物,倒不如随着两个妹妹上朱家湾过年,以图一时之清静,凌波计较妥当,便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将年节所需打点拜访的各类权势人物,一一对付完毕,又郑重地交待了阿标和张师傅一番,便将心一横,随着两个妹妹上朱家湾过年去了。
凌波上一次来到朱家湾,却还是他休学之后的第二年夏天,屈指算来,至今已有两年半了,见着舅舅,舅妈后,双方免不了欢喜感叹了一回,凌波瞧着舅舅朱文贵犹还可以,舅妈许秀兰则仿佛又憔悴苍老了许多,而且身体羸弱,时复咳嗽,显是病情仍旧没有丝毫的好转,凌波心里不免有叹息感伤了一回。
凌霜,凌雪自从进城读书之后,每年便只寒,暑两假各回来一次,而凌波更是两,三年了方才重上朱家湾,一家人能够这般欢欢喜喜地聚在一起,当真是许久未曾经历的场面了.朱文贵夫妇喜悦之余,不禁倾其所有,高高兴兴地忙碌开了,磨豆腐,蒸年糕,制米果,做酥糖等等,朱文贵夫妇将农村年节里的一应活动,从头至尾一一演练了一遍,做出了许多精美丰盛的食品来,一时间,整个家里洋溢着一种轻松欢快的喜庆气氛,临到大年二十八,朱文贵夫妇又请人宰杀了一头大肥猪,除去一半卖与村民之外,剩余的便全都用在了年节上,因此,这个年大家欢聚一堂,竟是过得异常的丰富和热闹。
这天,正是正月初三,吃过早饭之后,凌霜来到门前的空地上,只见阳光明媚,暖风袭人,远处,山峦起伏,白云朵朵,近处,芳草嫩绿,鸟声呢喃,整个天地之间,透露着一片妩媚难言的早春风光,凌霜不觉走回屋子,取出画具,对着眼前的景物,静静地写起生来。
朱永兴,朱永福从未见过人绘画,今见凌霜站在支好的画夹前,只用两,三枝不同的水彩笔,便将远山近水逼真地描绘在铺好的画纸上,不禁连声赞叹,围着她看了起来,附近几个正在玩耍的小孩,也都围拢了过来,稀奇而又兴奋地瞧着凌霜将他们眼前熟悉的山水,一点一点地显现在雪白的画纸上,随着兴奋的赞叹声和议论声不断的增加,凌霜身边的人也越聚越多,竟连不少大人也参加了进来。
"竟是跟真的一样,那白云眼看着就要飘走了似的."
"往日见了不觉得,如今仔细瞧了这画,觉得咱们朱家湾的风景确也不错."
"上城读书的孩子就是不一样,这般绘画的情形,往日咱们只能在电视上看到,今儿总算开了眼了."
.... .... ...。
人们一边看着,一边议论着,神情和语气都充满了不尽的赞叹和惊羡,而凌霜则一边娴熟细致地涂抹着,一边不时微笑地回过头来和人群说上几句,神情间说不出的洒脱从容,恬淡自若。
朱文贵却才和凌波浚理完墙角的一段地沟,两人正坐在一截木头上休息,瞧见这种情形,朱文贵不禁微笑了起来。
"凌霜这孩子当真是变了."他喜悦地说道:"和往日相比,她现今的言谈举止,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人总要成熟长大的,她现今正像一个小蚕蛹蜕变成一只美丽的蝶儿."凌波微笑道。
"你母亲往日也是这般的洒脱从容,恬淡自若,每次一回到村里,便有许多大人小孩围着她转."朱文贵望着远处人群中间正淡淡微笑着的凌霜,喟叹道:"我瞧她现今的模样愈来愈像你的母亲了,那眉目神情,仿佛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凌波听得他言及自己的母亲,心中不由一酸,呆呆地望着远处的凌霜,一种欣慰而又伤感的情绪不由涌上他的心头,使得他在一瞬间,突然沉默了下来。
"凌雪考上了龙江一中,凌霜现今又是这般的喜悦快乐."朱文贵望着沉默不语的凌波,轻声叹道:"你先前领着她们上城读书,当真是英明无比,只是你成全了她俩,却亏负了自己,这其间所付出的努力和心血,更不是旁人所能知晓的了."
"人同一心,你不也是这般善待她们的么?"凌波望着朱文贵,微笑道:"我不过尽了一个做哥哥的职责罢了,比起你和舅妈对她俩的再造之恩,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都是运数使然,如今不说也罢."朱文贵站了起来,拍着凌波的肩膀说道:"两年多不见,你已从一个懂事的大男孩,变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相信今后无论多大的风雨,你都能领着她俩走过去,这才是真正令人感到欣慰宽怀的地方!"
"有很多地方,我也是跟你学的."凌波看着朱文贵,微笑了起来:"我争取努力去做,尽量不辜负你的期望就是了."
这天晚上,凌霜和凌雪外出串门去了,凌波和朱文贵夫妇交谈了一回,来到堂前,却见西厢的屋子里灯火莹然,表妹朱永红正一个人端坐在灯下功课,他心中一动,不觉走了过去。
"这般努力,过年了也不好好玩玩么?"凌波走到她的身边,笑道。
"年节里忙,我的寒假功课总也抽不出时间来做,现今三天年已过了,我的功课竟还有一半没做完呢."朱永红抬头对凌波郝然说道,她却比凌雪大一岁,现今在红枫乡中学读初二。
"能让我看看你的寒假作业么?"凌波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笑道。
朱永红点点头,将正在做着的寒假作业递给了他,凌波接过一看,却是初二年级的数学寒假作业,大约有五,六十页,朱永红却才做了一半,凌波不禁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看将了下来。
谁知这一看,竟看得凌波惊讶莫名,动容不已,只见上面字迹娟然,行列整齐,给人一种十分洁净,规范的感觉,而她所解答的题目,更是思路清晰,方法巧妙,异常的简单,有效,一看便知已达到了融会贯通,运用自如的境地,通篇看下来,他竟找不出哪怕一个小数点,一个小符号的破绽,更遑论其他明显的错误了,这般水准,较之他当年读初二时的状况,仿佛还要胜上了几分。
"你那物理,英语,语文的作业,也能给我看看么?"凌波看完朱永红的数学作业,讶讶然惊怔了好一会儿,不觉又问道。
朱永红便又找出另外几科的作业来,一并递给凌波,凌波一一仔细地看过,只见物理作业和数学作业一样,字迹工整,解题得当,通篇挑不出一个错儿来.而语文作业则稍逊了一些,尤其是一些环境,状物描写,很是浅稚,寻常,明显不得其中要领.而英语作业,则又次了一等,无论音标语法,还是造句组词,皆存在诸多的错误,这原是农村中学的一项薄弱环节,原也说明不了什么.整体阅览了一遍,凌波初步得出了一个结论,他这个表妹认真,严谨,极擅分析,推理,是一个聪明异常,极具天分的女孩儿。
"不想你书读得这般好,较之凌霜,凌雪,却又更胜一筹了."凌波怔怔地注视着朱永红,不禁赞叹道,就他方才所看到的数学,物理两科作业,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迄今为止看到的最好,最完美的两科初中作业,面对这两科作业,莫说凌霜,凌雪,便是当年的自己,亦只有惊讶和佩服的份儿。
"听凌霜姐说,你当年的书才读得好呢."朱永红抬头看了凌波一眼,红着脸说道。
"这话若是放在以前说,或许我听着还受用,但如今,却只有摇头的份儿了."凌波摇了摇头,叹道。
朱永红瞧着他的神情,不觉低头微笑了起来。
凌波知晓舅舅,舅妈极喜这个沉默寡言,却又懂事能干的表妹,而看过她的寒假作业后,他却才知道她沉静如水的外表下,竟还深蕴着一份大智慧,大神通,这又非一般的女孩儿可比了,望着身边腼腆羞涩却又楚楚动人的朱永红,由不得凌波产生了一种怜爱珍惜之情。
"凌霜往日也在红枫乡中学读书,成绩却是差得一塌糊涂."凌波微笑道:"而相同的环境,你却能取得这般成绩,真可谓是空谷幽兰,傲雪寒梅了."
"我怎敢和凌霜姐相比?"朱永红腼然说道:"她昨日对我言道,她将来准能成为一名画家呢."
"你呢?你将来准备做什么?"凌波含笑看着她。
"我和不知道."朱永红摇了摇头,羞涩地说道:"我现今只想好好读书,将来能够成为像文绣姑姑那样的女大学生,我便心满意足了,其余的也不敢多想."
"你这般聪明,将来定能考上大学的,我现今就敢打包票儿."凌波笑着站了起来,"我如今也不打扰你功课了,有些事情,咱们以后再慢慢讨论不迟."
凌波回到堂前,凌霜,凌雪等人已经回来了,正在朱文贵夫妇屋里说笑,凌波便也走了进去,大家又闲聊了一回,方才散了。
转眼,便已到了正月初七,按照原定计划,过得两日便是凌波兄妹启程回城的日子了,这天晚上,一家人全都聚在前堂,散散地围坐在一张摆满各种点心,食品的桌旁,开心地聚谈着。
"你现今却也好了,自家承包得工程,也免受了许多的苦楚."朱文贵对凌波说道:"却不知你工地上现今还有活做么?也不论什么技术,管理,便是挑沙担砖的小工也使得的."
"我工地上的活儿极多,目前正缺乏人手."凌波手道:"你可是要为我推荐几位么?"
"这却不是."朱文贵笑道:"我这几日和你舅妈商量了一下,觉得现今田里的农活倒也轻松,我们两人自可料理下来,你工地上若还有活做,倒不如让永兴随了你去,也不论活儿轻重,但凡他自己能赚一口饭吃,别整日窝在这大山里,便好了."
"按理说,永兴这般年龄,也正是读书的时节,只是他早已荒废了多年,想必现今让他重回校门也已不易了."凌波说道:"永兴进城历练一番也是好事,只是舅妈身体不好,这突然间失去了一个帮手,你们两人的日子却又更艰苦了."
"你自放心,现今我们承包的农田却也少了,而且双季也改成了单季,费不了什么功夫的."朱文贵说道:"永兴这孩子原也朴实吃苦,在山里窝了这么多年,也该让他出去历练历练,长长见识了."
"既如此说,他明日便和我一起进城去."凌波说道:"以后他的一应事宜皆由我料理,你们自可放心好了."
"正是让他随了你去,我们方可放心."许秀兰说道:"不然,凭他现今的能力,恐怕上街要饭也要饿得皮包骨呢."
众人一听,尽皆大笑了起来,朱永兴听得自己要随着凌波进城,自是欢喜不迭,便是凌霜,凌雪听了,亦是兴奋异常。
"这下咱们又多了一个伴儿了."凌雪对凌霜笑道,随即又笑看着朱永兴:"若是我以后睡得迟了,你便用自行车载我去上学,可使得么?"
"可我现今连自行车都不会骑呢."朱永兴摸着头苦笑道。
众人一听,又皆笑了起来。
"还有一事,我却要和你们商量一下."凌波看着朱文贵,许秀兰夫妇,微笑道:"我看永红妹子书读得极好,人又聪明沉静,可谓是秀外慧中了,将来定有一番成就,只是这红枫乡中学的教学水平原也有限,况且又要寄宿,生活极是不便,若是你们信任我,不如让我领着她上城读书去,便和凌霜,凌雪一处,彼此之间也有个照应,我敢保证,五,六年之后,她定能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
朱永红一听,仿佛极难相信似的,怔怔地望着凌波,脸上充满了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
朱文贵夫妇听了,更是欢喜莫名,两人平时表面虽然轻淡,其实内心极爱此女,一心希望她将来能有所成就,如今听得凌波要领着她上城读书,岂有不愿意之理?
"她若能上城读书,自是她的造化,一件天大的好事了."朱文贵呐呐地说道:"只是凌霜,凌雪两人,已让你费尽心思了,如今再加上永兴,你应付得下来么?还有,从红枫乡中学转到城里,可是一件极难的事情,你有把握么?"
"凌霜,凌雪现今已完全可以自己照管自己,全然不用我操心了,况且永红妹子极是听话懂事,也费不了我什么心思,我现今已承包得工程,经济状况上自可应付得下来,这一节你们自可放心."凌波说道:"至于转学之事,我明天回城之后即去办理,若顺利的话,新学期开始的时候便可上城读书去了,若是事有不谐,则最迟在九月份,我定让永红妹子进城读上书,这事包揽在我身上,你们不必忧虑就是了."
"既如此说,我们又怎会不愿意呢?"许秀兰叹道:"只是如此一来,你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一下子多出永兴,永红两个人来,你可怎生应付得了?"
"素日我有这份心思,却也没有这份能耐,如今既有这等机会,说不得只有去试一试了."凌波笑道:"此事顺了固然极好,若是不顺,大不了咱们大伙儿一起回朱家湾种田,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今却也不必考虑太多."
"话说到这个份上,却还有什么好推逶的呢?"朱文贵点头道:"将来不管成功成仁,只要咱们健健康康,齐心协力的,也不愁没有一碗饭吃,如今担忧也担忧不来,且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凌霜,凌雪听得凌波要领着朱永红进城读书,愈加的高兴了,两人围着她,兴奋地说着什么,一付极是欢快喜悦的模样。
"我这次回来,主要却还是为了另外一件事,这件事你们两人必得依允于我."凌波看着朱文贵夫妇,却又诚挚地说道:"舅妈这病,反复沉疴了好几年,皆因没有经过彻底的治疗,以后恐怕还得恶化,如今我已准备好了一笔款子,舅妈明日便和我们一起上城去,将这病完完全全治愈了,方才回来.这事我已谋划了许久,你们无论如何也得答应于我."
众人一听,尽皆吃惊地望着凌波,一个个怔得说不出话来。
"我这病如今却已好了,用不着再上城去了."许秀兰望着凌波,突然流下泪来,哽咽着说道:"有你这份心意,舅妈便是死了也无妨了,又怎敢再劳动你呢?"
"你明日若不随我上城看病去,我们三兄妹明日便也不走了."凌波坚决地捉道:"我知晓你心疼我的钱财,但这一节我早已有了准备,便是看上个三年,五年,我也自可维持得下来,你大可不必忧虑,只管安心看病就是了."
朱文贵听得凌波要领着许秀兰上城去看病,心中当真是又惊又喜,感慨莫名.其实,这是一件他多年来想做而又做不到的事,可以说一直以来都是隐藏在他内心深处的一个仿佛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瞧着这些年来妻子在疾病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之下,苦苦支撑而又毫无怨言的情形,他的心里当真是说不出的难受,往日他虽也领着她上乡卫生院治疗了几回,可那都是些急救措施,丝毫消除不了病根,他也曾想过带她上城里好好治疗一回,可是家里实在艰难,多年来总也筹不出这笔款子来,如今听得凌波要领着她上城看病,又怎能不心潮起伏,感慨万千呢?
"你承包得工程却也不到一年,又哪里筹得这笔款子呢?"朱文贵沉默了半晌,担忧地对凌波说道:"这工程项目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情,你可莫要因为我们家而毁了自己的事业."
"我便知你们皆是在担忧于我."凌波笑道:"不瞒你说,我现今手上已有三处工程,莫说几万元的款项,便是几十万的资金,我也可挪依得动,这一节我自心中有数,你们且放心好了,若无十全的把握,我敢这么大包大揽么?"
"既如此,你便上城去检查检查吧."朱文贵对妻子说道:"若是病重,咱们便托着这孩子的福治疗一下,若是病不重,咱们便开点药回来,慢慢调息着,这也便放心了."
"我现今的身子委实没事,当真不用看了."许秀兰含泪说道:"再说,我上城之后,你一个人家里田里的,又怎能忙碌得过来?"
"这一节我早已想到了,你且不必担忧."凌波说道,从身上取出一叠钱来,递与朱文贵夫妇:"这是两千元钱,你上城看病之后,舅舅可以雇上一个短工,一起料理田里的事务,等你的病治好了,到时回来再辞退了他也不迟."
众人皆惊诧地望着他,想不到他竟如此深谋远虑,将一切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
"总之,我这次回来,便是一定要领着你上城看病,你一日不走,我也一日不回去了."凌波摆出一付破斧沉舟的架式,对许秀兰说道。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这又叫我怎生消受呢?"许秀兰流着泪呜咽道。
凌波拿眼看着凌霜,凌雪,两人会意,急忙走上前去,搂着她安慰劝导了起来,朱文贵心中也着实挂念妻子的病情,不由也柔声相劝了起来.经过众人的劝慰,凌波又一再的表明态度,许秀兰方才答应随着凌波上城去检查一番,至于住院治疗,她却是暗抱心思,无论如何也难以从命了。
过得两日,便已到了凌波兄妹返城的日子.朱永兴早已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正兴奋地等待这一天的到来,而许秀兰也已在众人的劝说以及凌波的一再坚持之下,答应随着一起上城看病.这天阳光明媚,暖风和熙,正是一个大好的初春天气.众人吃罢早饭,便齐聚着来到了红枫乡汽车停靠站,一番依依话别之后,凌波三兄妹和许秀兰母子便登上了前往龙江市的长途客车,而朱文贵则领着朱永红,朱永福姐弟俩自回朱家湾不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