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这年冬天,秀水地区竟是异常的寒冷,还未进入新年,学校原先负责初三年级英语教学工作的宋文忠老师便由于严重的哮喘和支气管炎病倒了。
宋文忠老师长期坚持在山区教学第一线,明年六月,便已到了退休的时间了.由于身体不好,自从秦晚烟来了之后,他便只负责初三年级两个班的英语教学工作.现在,他病倒之后,最焦急的莫过于魏校长了.一方面,他连夜写了一份报告,亲临县教育局恳求,希望能有新的英语老师调剂进校.一方面,他却又找到了秦晚烟。
"明年六月底七月初便要中考了,这初三年级的英语课程是绝计耽误不得的."他为难地对秦晚烟说道:"现今正值学期后段,我想,县教育局那边的希望却也渺茫,这初三年级的英语教学任务说不得又要着落在你的身上了,只是你原先的教学任务本就繁重,又哪能一下子顾及过来呢?这可怎生是好?"
"总得想一个妥善的法子,无论如何,全校的英语教学工作不能因此受到影响或是停滞不前."秦晚烟说道。
"不如,咱们压缩一下初一,初二的英语课时,腾出相应的时间来安排初三英语的课时,以保证明年的中考?"魏校长迟疑道。
"咱们山区学校的英语教学基础本就薄弱,如果再压缩初一,初二的英语课时,恐怕会对他们今后的英语学习产生不利的影响."秦晚烟摇头道:"初三年级固然重要,但初一,初二两个年级正是学生接触英语,并为之产生兴趣的两个年级,如果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轻易压缩的好."
"这般情形,却不正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么?"魏校长苦笑道。
"三个年级六个班,如果以每班一天一节英语课计算的话,则每天需要六个课时,我想,我还是可以勉力应付下来的."秦晚烟沉吟道:"只是学校每周固定的音乐课,则需要放到下午第三节课之后进行了."
"这却不行,每天六个课时的工作量,委实太大了些,别的不说,光是每天备课,修改作业的时间,你岂非就要忙到半夜之后了?"魏校长立即摇头道:"你若因此累坏了身子,当咱们学校当真是山穷水尽,真正绝望了.如果那样,学校既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的母校了."
"也无如此夸张,我自个儿多注意些就是了."秦晚烟笑道:"无论如何,咱们总得尝试一下,看看行与不行,总不能让初三毕业班的学生这么早就开始自习了吧?"
于是,根据实际情况,秦晚烟对学校的英语课程安排做了一番相应的调整,一个人将全校的英语教学任务承担了下来.魏校长一则见她意坚情切,二则委实没有更好的法子,不得不忍痛批准了她的方案.只是暗地里再三交待白小朵,一定要照应好秦晚烟日常饮食,生活等方面的情况,全力配合她满负荷的教学工作。
而秦晚烟自从接手初三年级的英语教学工作之后,每天所付出的时间和精力自是比往日多了许多,再加上天气寒冷,生活条件艰苦,其间所经受的诸多苦楚自不待言.所幸她性格沉静柔韧,又报以一切为了山区孩子的宗旨,在魏校长和白小朵等人的帮助下,却也勉力地坚持了下来。
一月底,学校结束了期末考试,寄宿在校的学生纷纷拿起自己的行李放假回家去了,整个校园顿时冷清了下来.而经过评卷,发放成绩单,领取工资之后,学校的老师也大都结束了一年的教学工作,陆续离开了校园.因此,未消两日,偌大的校园,便只剩下魏校长,秦晚烟,以及两位长年在校生活的中年教师了。
这天,魏校长却又找到秦晚烟,和她商量起寒假过春节的事儿来。
"你既不上海,也不回老家省城,这可怎么区处呢?"魏校长为难地说道:"咱们学校偏僻,年节物质又匮乏,这日子可就难熬了."
"好过歹过也就这般过了,假期空闲,我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多读点书呢."秦晚烟笑道:"不知魏校长这个春节有何打算?"
"南山镇预备成立一个土戏班子,在春节期间走村串寨的进行巡演,赚取一些外快儿.我多少懂得一些本地的戏文,又吹得一手锁呐,所以准备加入他们一伙,分一杯羹喝."魏校长多少有点郝然地说道。
"魏校长果然是多才多艺,神通广大."秦晚烟早就听说过许多他卖艺助学的事迹,今见他果然如此,不由得笑道:"难得领略魏校长的风采,若是巡回到秀水镇,我定当前往助阵,奉上一,二两银子."
"这事名声虽然响亮,却是个糊纸蒙人儿的玩意."魏校长苦笑道:"我去年春节也加入了另一帮团伙,辛苦十余天下来,除了混得一番吃喝之外,到头儿仔细一算,自家竟还亏了十余元的烟钱和车票钱.也不知今年这趟如何."
秦晚烟听了,登时哭笑不得。
"我却也还好说,只是你一人孤身在外,这里有偏僻,可怎么打发这个春节呢?"魏校长看着秦晚烟,愁叹道。
"不瞒你说,我已经找到一个好去处了."秦晚烟看着魏校长关心的模样,不由得笑道:"白小朵早两个月就邀请我上她家过年了,我原本还想客气一番,如今瞧这校园里的冷清模样,说不得要去叨扰她了.你自唱你的戏文去,却也不用为我担心."
"如此,这便大好了."魏校长听了,大喜道:"我也正想找小朵商量这事呢,谁知你们私第下竟早就达成了协议,有小朵陪你,我自是可以完全放心了."
过得两天,魏校长自背着他那只人造革的黑色挎包,腰里缠着一把锁呐,前往南山镇去了.而秦晚烟也随着前来迎接她的白小朵一起,来到了她所居住的旧塘村。
这旧塘村离镇子有五里路,是一个面积不大的村子.白小朵上面原有两个哥哥,只是现今已经成家立业,另行过日子去了.因此,旧塘村老屋,便只剩下白小朵以及她的父母了.白小朵早已收拾得一间干净屋子,今见秦晚烟果然欣然而来,她的父母自是十分的欢喜,山里人本就淳朴真诚,极是好客,又兼之秦晚烟是她女儿的同事,模样儿又长得好,更是愈发的待之亲厚了.因此,这个春节,秦晚烟在白小朵家里竟是过得十分的详和惬意。
春节期间,秦晚烟本想趁此闲暇多读上几本书,可是白小朵见她难得这般轻松空闲,竟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到处游玩了起来.这山区虽然闭塞落后,但山里人却也有自家消遣的法子,再加上春节期间天气晴好,秦晚烟遂也抛开书本,和白小朵一道消磨起这难得的假期来,值此机会,秦晚烟便也走访了附近几个村子的学生家长,更多地了解了山区孩子家庭的一些真实情况。
这天,两人逦迤地来到离镇子三十余里的平山村.这里,有白小朵的娘家舅舅,也有秦晚烟班上的张青山,张玉梅等学生.两人甫一进村,便看见村口附近的一棵大树下,张秀秀正坐在一大帮孩子中间,悠闲而又惬意地吹着一支口琴,引得那帮孩子如痴如醉地观看着。
"果然是大姐姐了."秦晚烟不觉走近,微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办个音乐班儿,带几个学生玩玩?"
"秦老师,你怎么来我们村了?"张秀秀急忙站了起来,惊喜地说道。
"一则向白老师的娘舅拜个年,二则看看班里的张青山等同学."秦晚烟微笑道:"不想你竟是和张青山等人同村的,这可巧了."
"这也不奇怪,他们和我娘舅还是族亲呢."白小朵笑道:"这平山村原本就是张姓人家的聚居地,和后山村一样,咱们学校但凡有姓张的学生,大都出自这两个村了."
"原来如此."秦晚烟笑道。
"秦老师,到我家坐坐吧."张秀秀羞涩而又热情地说道:"我向我爸妈说起过你,他们都很是欢喜,一直很想认识你呢."
"好啊."秦晚烟爽快地笑道:"待我和白老师拜完年之后,再上你家去,顺便拜访一下你的父母."
"这倒不必了."白小朵笑道:"你自去看你的学生,待会我前来叫你吃饭就是了."
来到张秀秀家,她的父母果然又惊又喜,急忙用山里人最热情的方式款待了起来。
"秀秀说你是从大城市里开来的,是专门来帮助我们山区孩子的."张秀秀母亲高兴地说道:"她这半年变化可大了,不但性子开朗了许多,而且还学会了吹口琴,整天曲不离口的,可欢喜了."
"她不但学会了吹口琴,而且还是我们学校第一个会拉手风琴的学生呢."秦晚烟笑道:"张秀秀很有音乐天赋,如果有可能的话,将来不妨往这方面发展,咱们山区,也很需要像她这样的音乐人才呢."
众人正说着,张青山突然领着他的父母走了进来,极力邀请秦晚烟上他家做客。
"他是我的大班长,我也正想拜访拜访您们两位呢."秦晚烟对张青山父母说道,一语未了,班上的张玉梅以及其他几个在秀水中学就读的学生,闻得秦晚烟到来,都不觉和家长一起来到张秀秀家里,极力邀请起秦晚烟来。
秦晚烟想不到学生和家长们竟会如此的热情和诚挚,正当她被众人簇拥着,左右为难之际,亏得白小朵及时出现,方才解了围。
"我们山里人封闭已久,很少受人恩惠,如果一旦遇上真心帮助我们的人,便会铭记在心,时时想着怎样感激报答了,这也是极端落后封闭下造成的自然反应."白小朵偷偷告诉秦晚烟个中缘由,"莫说像你这样不远千里,专程前来帮助我们的志愿者,便是在路上遇到经过的车辆,我们很多山里的孩子都会敬礼致意呢,因为这经过的车辆,不定哪辆车就是前来帮助我们的呢."
秦晚烟听了,不禁一阵默然,相比于山区人们的热情和渴盼,像她这样的外界人士委实做得太少,太少了.由于众人的盛情挽留,再加上天色已晚,两人竟在平山村逗留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起,方才又前往十余里外的竹岗村去了。
新学期开始之后,由于宋文忠老师病未痊愈,县教育局去年就答应考虑的事儿直到现今也没个下文.因此,整个秀水中学的英语教学工作还是由秦晚烟一人独自承担.魏校长虽然内心焦灼,却也是无可奈何,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由于秦晚烟工作认真,平易近人,又兼之是从大城市远道而来的志愿者,短短半年多的时间,她不但获得了众多学生的喜爱与尊敬,竟连许多家长也都知道秀水中学有着一位美丽聪慧而又极富爱心的英语老师.于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只要秦晚烟提着蓝子上街买菜,便有一些不知名的家长往她蓝子里塞上一些新鲜果蔬之类的东西,任是秦晚烟如何婉拒也无济于事,时间一长,竟弄得秦晚烟再也不敢上街买菜了,这项工作只好交由白小朵全力负责.而秀水镇的人们仿佛知晓两人是搭伙做饭似的,竟连白小朵上街买菜,也有许多意外之喜,只是那情形,却又秦晚烟亲临好了许多.至于许多寄宿生周末回来之后,偷偷地往两人的厨房放上一些自家种的果蔬和农产品等物,则更是司空见惯,不在话下了。
"若照这般发展下去,咱们不久之后便可以吃到免费的鸡鸭鱼肉了."一天,白小朵对着厨房里多达六,七样的菜蔬,对秦晚烟笑道:"现今想来,去年和你共同搭伙的建议,真正是英明不过."
"这事却是怎生想个法子阻止才好."秦晚烟虽然感念学生和家长待己的情意,却还是不安地说道:"他们生活原也不易,许多菜蔬都是家里种了卖钱的,平白这般收受,咱们又怎能过意得去!"
"这原是他们自发的一点心意,我看还是不要轻拂的好."白小朵说道:"只是这数量也委实太多了些,除了魏校长外,又不好相送给其他的老师,没的浪费了."
秦晚烟思之再三,却还是在上课的时候,委婉地表达了对这些学生和家长的谢意以及自己无法收受的想法,经过她再三叮嘱之后,类似的情形方才少了些.但每回上街,却还是有人望她蓝子里塞东西,而每逢周末,也依旧有回校的学生偷偷地往她厨房里放上一些自家地里种的菜蔬果品,甚至米,面之类的东西。
这天上午,魏校长从镇里回来,向众人传达了县政府和教育局联合下达的一份紧急通知,省教委新近成立的一个联合调查组,将于明日上午到达秀水中学,进行调查摸底工作,希望学校方面做好相关的迎接工作。
"这却是皇恩浩荡,千年头一回了."白小朵笑道:"也不知这是一种什么性质的调查组,有无拍板决定的权利,不然,咱们争取争取,如果能够获得上面提供的一些援助,这便大好了."
"比咱们学校困难的农村中学多的是,即便能提供援助,却也轮不到咱们."魏校长苦笑道:"咱们还是讨论一下明天怎么迎接这个调查吧,别的却也不用多想."
"机会难得,我看咱们学校须得大张旗鼓一番才行."教初中政治的孟老师站了起来,热烈地说道:"依我之见,咱们学校明日便安排所有学生身着最破烂的衣服,携带最简陋的文具前来上学,最好是三,四个学生共用一块橡皮擦,极力营造出一种衣衫褴缕,极度贫穷的凄惨状况.而且咱们教师也得改变一下形象,穿着固是要朴素低调,神情间更得流露出一种苦大仇深,不堪忍受的模样,像秦老师和白老师两位同事,最好安排她俩下乡,就不要在调查组面前出现了,至于秦老师母校捐赠的那些物品,更是要一件不剩地藏起,连一个乒乓球也不能让他们看到.总之,咱们学校一定要回到解放前后的模样,最大限度的博取他们的同情和理解,即便这次争取不到援助,也要为下次争取援助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
众人一听,"哄"的一声,全都笑将了起来。
"这主意不错,现今银子比面子重要多了,哪里还顾得了许多?再不济,能够争取来一位新的英语老师也是好的."白小朵首先附和道。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称是。
"小秦老师,你怎么看?"魏校长却问秦晚烟道。
"既是省教委的联合调查组,想必他们要了解的是咱们山区学校的真实情况,若是这般做,咱们学校恐是不能提供给他们真实,客观的信息了."秦晚烟轻声说道:"不过,做为秀水中学的一员,我也并不反对方才孟老师的建议,毕竟条件艰苦,资源有限,咱们也有争取自己利益的权利."
"咱们能想出这个点子,别的学校就想不出么?况且有些学校根本不用安排,便已是孟老师方才所说的情形了."魏校长愁苦地对大家说道:"因此,方才我和朱镇长接电话的时候,上级领导再三强调,咱们学校的全体师生要以整洁的形象和良好的精神面貌出现在调查组的面前,其中一条,便是要求学生一定要穿戴整齐地前来上课,总之,一定要像过年似的迎接调查组的到来."
众人一听,全都望着刚才发言的孟老师,哄笑了起来。
"都这般模样了,却还要粉饰太平."白小朵摇头道。
"这倒符合咱们山区的规矩,借钱娶媳妇,借衣服上学儿."孟老师喃喃说道。
"上级有关部门已经好几年没有到我们学校检查,指导工作了,我看我们还是遵照通知精神,精心布置这次迎接活动吧."魏校长说道:"何况,这次下来的是省教委,他们能选中我们学校,本身就是对我们的一种关心和爱护,至于能不能帮助我们解决一些实际困难,这谁也不好说,同志们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按照学校的安排,下午第二节课之后,全体师生便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扫除.教室,食堂,宿舍,操场,厕所等各个角落都进行了一番彻底的清理.自从和镇卫生院定期合作之后,秀水中学的卫生状况原也不差,校园的整洁程度更是强于一般的农村中学,但全体师生们却还是仔细而又认真地清扫了一遍,直忙到太阳落山之后方才罢了手。
魏校长嘴上虽然说得轻淡,其实内心对这次调查组的到来比谁都充满了激动和期待.他一方面具体而又细致地布置学校的各项准备工作,一方面却又根据学校的现状,精心准备了一份详尽的汇报材料,在这份汇报材料里,除了教师工资拖欠,师资力量薄弱,学生流失情况严重等问题之外,他最为迫切的一个愿望便是希望上级部门能够考虑到秀水中学的实际情况,尽快在短时间内补充进一名英语教师,以缓解目前秀水中学一个人独力支撑的教学压力。
第二天,校园的各个醒目处,一早就贴上了各种欢迎致敬的标语.而同学们也遵照老师的交待,各自穿上了自认为最好的衣服前来上学,即便那些没有换洗衣服的同学,却也经过了一番整理洗刷,看上去委实比往日整洁了许多,因此整个校园花花绿绿的一片,当真有如过年一般。
而老师们表面虽然不动声色,但显然也经过了一番自我修整,言行举止竟是与往日大不相同.这般隆重热闹,却又严肃认真的场面,当真是秀水中学多年来难得一见的情形。
上课的时候,无论老师,还是同学,都不断地向校门口方向张望,脸上难掩着一种莫名的紧张和兴奋.毕竟,这次是省里下来的人,毕竟,他们太想和外界接触,太想让外界了解自己了。
可是,第三节课上完,校门口方向依旧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儿动静,又等了许久,魏校长有点坐不住了,跑到镇政府打探了一番,谁知镇政府的领导也是从一大早就开始等候了,这会儿也是心神不宁的,看看临近中午,众人终于忍耐不住,往县教育局挂了一个电话,却被告知调查组上午有事,要到下午方才前来秀水中学.魏校长听得这话,急忙赶回学校,抢在上午放学之前向全体师生宣布了这一决定,并要他们坚持不懈,做好下午的迎接工作。
这天下午,本是学校的义务劳动课,可按照学校部署,各个班级全都临时增设了两节文化课,由学校最具经验的老师担任讲解,可这会儿,莫说学生没有心思听讲,便是老师也是心不在焉的,不时频频望着校门口,尤其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愈发难抑着一种紧张而又兴奋的神情,真可谓是望眼欲穿,翘首以盼了。
可是,在这般热切期盼中,全体师生直到下午第三节课都结束了,仍旧没有看到调查组的踪影.由于情况未明,魏校长又不敢宣布放学,于是全校师生全都聚集在操场和教室前,一脸茫然地望着魏校长.魏校长正想开口说话,这时,镇政府的一名工作人员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说是省调查组临时决定,取消了原定的秀水中学之行,今天中午吃过饭后,他们便已驱车前往邻县调查研究去了。
"这般决定,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们呢?"魏校长看了看身边聚集的师生,苦涩地说道。
"我们也是这会儿才得到消息,朱镇长气得在电话里都骂娘了."那工作人员说道:"招待用的烟酒倒还好说,退了就是了,可那些早宰杀好的鸡鸭这会子却又找谁报销去?"
魏校长无奈地摆了摆手,周围的学生早已听得明白,"哄"的一声,顿时便做了鸟兽散。
剩下的老师们却也没人说话,一个个只沉默地望着魏校长。
"我原想努力着为咱们学校争取一个英语老师,如今竟是不能了."魏校长却掉头看着秦晚烟,苦笑着说道,脸上竟是一付疚歉极深的神情。
秦晚烟只觉得鼻子一酸,不禁红着眼睛摇了摇头。
"咱们镇为了迎接这次调查组准备了两桌酒席."那工作人员却又对魏校长说道:"如今人没来,那酒席却也不能浪费了,朱镇长让我通知你,今晚你竟领着全体教师到镇政府用餐,那两桌酒席,就算是为你们秀水中学而摆了."
"这却不敢当了."魏校长急忙说道:"你们镇政府工作人员辛苦,还是你们受用的好."
"朱镇长再三交待,魏校长就不要推辞了."那工作人员笑道:"不瞒你说,我们镇政府不少工作人员也都在打那两桌酒席的主意,可是按照朱镇长的说法,我们却还不够格儿,说不得只有烦劳魏校长和各位老师辛苦走一趟了."
于是,秀水中学的教师们还未从失望沮丧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便又施施然地来到了镇政府,受用起镇政府规格最高的一次晚餐.不得不说,这是秦晚烟来到秀水镇之后,吃得最好的一次晚餐了,只是这个中的悲喜滋味,却只有她和在座的各位老师能够明了了。
联合调查组没有来,可是秀水中学的教学工作还得继续下去,所幸到个三月底,宋文忠老师的身体竟慢慢地恢复了过来,根据他提出的站好最后一班岗的要求,魏校长经过考虑之后,将初一年级两个班的英语教学任务安排给了他,而秦晚烟则继续初二,初三年级四个班的英语教学工作.虽说初三年级即将面临着中考,委实耗费了秦晚烟不少心思,但相较于以前一个人独力支撑的局面,现今的情形当真轻松了许多,秦晚烟因此也得以在繁重的教学压力之下,略微可以喘口气了。
这天,却正是星期六,下午照例是不用上课的,因此,吃过中饭之后,全校师生几乎就走了一大半,竟连白小朵也回旧塘村看望她的父母去了.到了黄昏,校园更是寂廖冷清了下来,难得看到师生们走动的身影.秦晚烟独自吃过晚饭之后,看看时间还早,不觉走出学校后门,沿着一条幽静的小径,来到校园附近的小河边。
彼时,正是四月的傍晚,天上,飘着淡淡的云彩,周围没有人也没有风,秦晚烟静默而又随意地坐在河边的一块岩石上,注视着远天淡淡的云彩和起伏的山峦.她的身前,是霞光和波光相辉映的一江春水,而身后,则是一片疏疏朗朗的树林,半残的夕阳照在她静坐的身上,那情形,竟是说不出的柔美与动人.远处,仿佛有依稀的口琴声自校园方向遥遥传来,更给这片空寂的河岸平添了一份说不出的宁静与安详。
秦晚烟想象着那位独自在校园吹奏口琴的同学,轻柔的脸庞不觉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她喜欢这片河滩,喜欢河滩边上那片疏朗的树林,打从第一眼开始,她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因为,这个地方,让她想起了一个遥远而又美丽的所在.教学之余,尤其是有着淡淡的夕阳的黄昏,她总喜欢一个人来到这里,然后静静地看花,看石,看云,以及那温柔缠绵而又一去不返的流水.她喜欢这时候的意境,也喜欢这时候的自己,内心柔柔的,淡淡的,可以什么都去想,也可以什么都不去想,无可所谓的时光,无可所谓的心情,仿佛自己只是一抹斜晖,早已融入了这天地间的美丽与静寂之中,她喜欢这种孤独而又温暖的感觉。
静坐了一会,仿佛想要和校园那依稀的琴声遥相呼应似的,秦晚烟也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口琴来.这是一把寻常的复音口琴,和同学们手上那些崭新的口琴相比,它可以称得上是秀水中学目前最为古老的一把口琴了,由于时间久远,它早已失却了光亮的外表,有的只是斑驳的经过岁月磨砺后的痕迹.注视着这把口琴,一抹淡淡的微笑突然浮上了秦晚烟的唇角,如眼前轻漾的春水,如天边隐约的流霞,那笑容,竟是说不出的深致宛转,柔美动人。
随后,一阵清越而又悠扬的口琴声划破了黄昏的静谧,久久地回响在这无人的河岸上,这是外国歌曲<<斯卡布罗集市>>的旋律,曲调时而低沉,时而清扬,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感伤,也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深情.秦晚烟静默而又专详地吹奏着,随着那旋律的渐次深入,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也仿佛愈加的明亮,愈加的深沉了。
一曲既罢,秦晚烟只觉得意犹未尽,不觉又从头开始吹将起来,徜徜徉徉间,她竟不知自己到底演绎了多少遍,直到夜幕隐没了周遭的一切,她方才轻轻罢了手。
循着来时的小径,秦晚烟回到校园的时候,却已是繁星满天的时分了.走在通往宿舍的小道上,大老远,秦晚烟就看见魏校长和一位背身而立的中年男子站在她宿舍的门前,正状极亲切地交谈着什么,瞧着他们闲适而又随意的模样,既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深入地探讨某个问题。
秦晚烟不禁犹疑地走了过去。
"小秦老师回来了."看到走近前来的秦晚烟,魏校长突然欣喜地说道。
秦晚烟正待点头招呼,忽然瞧见那个闻声回过头来的中年男子,不觉一下子怔住了.只见他眼神清澈,笑容淡然,英俊磊落之中,却又有一种淡淡的书卷味,竟是一个极具精神气质的中年男子,尤其是他的笑容,亲切而又柔和,仿佛四月淡淡的阳光,给人一种十分温暖的感觉。
"爸,您怎么来了?!"
秦晚烟一怔之下,不由喜悦无限地叫道.原来,来人正是她的父亲,她老家所在地的省委副书记秦正杰同志。
"到你们省公干,顺便过来看看我的宝贝女儿."秦正杰微笑着走上前来,一把揽住秦晚烟,仔细端详道:"瘦了,瘦了,不过,也仿佛更加的美丽深致了."
迎着父亲温暖而又怜爱的目光,秦晚烟只觉得满心欢喜,眼睛情不自禁便湿润了起来。
父女俩进入屋子,两人互相看着,都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
"去年一别,不想再见到你竟是在这个地方."秦正杰环顾着屋子,感慨道:"这般简朴环境,不由得使我想起以往在乡下工作时的情景了."
"爸,这里山高水长的,您是怎么过来的?"秦晚烟泡了一杯茶,问道。
"我率了一个代表团前来对这里的省委,省政府进行工作访问和经贸交流,已经在省城驻足四,五天了,昨日正好来到你们地区,不禁忙里偷闲,抽个空儿过来瞧瞧你."秦正杰看了看手表,对秦晚烟说道:"我只能在这里逗留一个小时了,明日上午八点,我还得前往另一个地区呢."
秦晚烟怔怔地望着父亲,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地区所在地离这里至少有三,四百里的路程,而山路崎岖,到此一趟,至少得花费十几个小时的时间,更遑论连夜赶回去的辛苦和劳累了。
"行程如此紧迫,您原不用前来的,没的损坏了身子."秦晚烟低声说道
"工作固然重要,但我的宝贝女儿却也不能忘却."秦正杰朗声笑道:"咱们父女能够在这僻远的山区相聚,也算是人生一次难得的经历了."
"却怎么只有您一个人呢?"秦晚烟问道:"路途遥远,您该不会一个人驱车前来的吧?"
"我原也这么想,可是随行的曹秘书和司机小许却死活不肯."秦正杰笑道:"学校是清白之地,我可不敢轻易打扰,因此只叫他们在镇上等候,我却独自一个人寻你来了,方才魏校长也奇怪纳闷呢,我只告诉他不过是搭单位的便车过来,瞧瞧就走的."
秦晚烟点点头,父亲的风度和见识,并不是一般的人所能比拟的。
"方才一路行来,单就这崎岖的山区道路,我便已知晓你所经历的艰辛了."秦正杰看着女儿,诚挚地说道道:"作为一名人民教师,下乡支教固是一件好事,可具体到一名父亲,则又不得不另有一番感想了.我尊重你的理想和选择,却也同样在乎你的生活环境和生活质量,因此,对于你的这次支教,我竟不知是喜是忧,是该赞成还是该反对了."
"无论是喜是忧,反对与否,反正再过几个月,我的这次支教活动便也结束了."秦晚烟强笑道:"您且放心,我现在在这里已经习惯了,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方才听魏校长介绍,你来到这里之后,为秀水中学做出了许多杰出的贡献,这不得不令人感到特别的欣慰了."秦正杰微笑地注视着女儿,怜爱地说道:"你自有虽然勤奋刻苦,却也生活在花团锦绣之地,,以你柔软之躯,竟能在这般艰苦的环境下坚持下来,并取得如此显著的成绩,当真是难为你了."
到秀水大半年来,秦晚烟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关怀体贴,直入肺腑的话语,尤其这话是从她深爱的父亲口中说出,更是令她感怀莫名,泫泫然几欲落下泪来。
"却还不是跟您学的?"秦晚烟强忍心中酸楚,对父亲微笑道:"不是有很多人都说咱俩很像么?就这点而言,咱们也得保持高度的一致才对."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秦正杰闻言大笑道:"现今若要我在这山区里呆上个一年半载的,恐怕我也未必能够应付下来了."
"时势不同罢了,以您的性子,呆在哪里都是一样的."秦晚烟微笑道。
"听说你前往贫困地区支教的消息,你母亲哭了好几天,委实为你担心难过,只是她现今工作繁忙,抽不出时间前来看你."秦正杰告诉女儿道:"听说我这次率团来你们省,她着实准备了不少东西,只是行程紧凑,我担心未必能见上你一面,便也就没有携带了.据她所言,她曾经给你寄过不少东西,不知你可收到?"
秦晚烟听得他说起自己的母亲,沉默了许久,方才轻轻点了点头。
"你还在为出国留学的事生你母亲的气么?"秦正杰注视着秦晚烟,沉吟着说道:"其实,你母亲只是表达方式不同,她内心还是真正挚爱你的.现今出国留学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你们母女俩却也不必心存介蒂,再闹什么不愉快了."
秦晚烟闻言,只觉得心上一酸,眼睛不觉又红了起来,从他的问话里,她知晓父亲并不知晓她和母亲之间发生的事情,可是,母亲既然隐匿不说,自己又怎能相告于他呢?况且,现今事无可挽,自己即便相告于他,亦不过是徒增他的烦恼和忧愁罢了."
"也没有别的事,不过是路途遥远,彼此间疏于问候罢了."秦晚烟抬头看着父亲,低声说道:"再说,女儿现今已经长大成人,彼此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了,这不过是事物发展的一个普遍现象,您且放心好了."
"没事就好."秦正杰看着女儿,缓缓地说道:"总之,你要记住,女儿再大,却也是父母亲心上的一块肉,而你能幸福安康,也正是我和你母亲的希望所在.你万事皆好,只是自小痴心不改,过于执迷自己喜欢的东西了.若说牵忧,这便是我对你唯一感到牵忧的地方了."
"你不是说执着也是一种美德吗?这会子却又数落起我来了."秦晚烟强笑道:"您放心,女儿不才,却也懂得一点变通之道,以后自会多加注意,不再自以为是,偏执一念就是了."
"你若懂得变通,便不是我的女儿了."秦正杰笑道:"变通也好,偏执也好,于你或是一种人生态度,于我却只是一种简单的考量,我只要你快乐,只要你欢喜,明白吗?"
秦晚烟点点头,眼睛不知不觉又红了起来。
随后,秦正杰又问起她在校的工作和生活情况,秦晚烟见父亲关切甚深,却也一一据实以告,两人正欲做进一步的交谈,不想时间苦短,却已到了秦正杰该动身的时间了。
"可怜夜半虚前席,看来,只有你暑期回去之后咱们才能做进一步的详谈了."秦正杰恋恋不舍地站了起来,对女儿笑道:"若能腾挪得开,暑期我一定抽出两天时间,咱们父女俩好好聚聚."
"也未必定要是假期,若有时间,我自会前去看您."秦晚烟轻声说道。
秦正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厚重的信封,递与秦晚烟道:"这是三千元钱,临来时便已备下了,你且留着,自己计划着用度吧."
"我拿的是学校最高的奖学金,而且还有另外的生活补贴,应付日常生活早已绰绰有余了."秦晚烟急忙推辞道:"这钱于我无用,您还是拿回去留着家用吧."
"这般环境,哪能用不上钱呢?"秦正杰将钱交予女儿手上,笑道:"况且,你支教了一年,也正好趁着这个暑期放松放松一下,这权当是我预付给你的旅游费用好了."
注视着父亲殷殷的神情,秦晚烟略想了想,却还是将钱收了下来。
父女俩离开宿舍,还未走上两步,远远地,魏校长便已打着手电迎了上来,两人相送着秦正杰走了出去.才刚走出校门,早有两位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迎了上来,静静地站在秦正杰的身侧。
"却是我同事接我来了,两位就此留步吧."秦正杰转身对秦晚烟和魏校长笑道,随即走上一步,握着魏校长的双手,诚挚地说道:"魏校长宅心仁厚,小女就拜托您了."
"义所应当,您客气了."魏校长急忙说道,两人握别之后,秦正杰转身微笑地看着女儿。
"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开心,只要你欢喜,其余的不论也罢."他微笑着揽过女儿,伏在她的耳边说道:"无论如何,你要记住,你的快乐,就是爸爸最大的快乐!"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秦晚烟的肩膀,便转身和那两位年轻人一起离开了校园。
"你父亲端的好风采,真可谓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了."注视着神情怔怔的秦晚烟,魏校长感慨道。
"他虽是一名普通的政府工作人员,却有着极宽广的胸襟和情怀,作为女儿,我虽热爱他,却也不敢和他相比拟."秦晚烟轻声说道,眼里不知不觉又蓄满了泪水。
这天深夜,秦晚烟在日记里记下了这么一段话:
"问父亲别后情形,他笑而不答,只一味询问我的状况,神情切切的,充满了一种无尽的温暖和关爱,我淡淡地笑着,一付恬静详和的模样,其实内心早已泫然如泠泠的春水了.此番支教,最冠冕的理由,莫过于实践自己教书育人的理想,但若依真实内心,则又有着一种自我放逐的意味.因此孤居山间,最想见又最怕见之人,恐怕就是父亲了.天涯云树,父女情深,其间宁无思念牵挂之情?但若由于自己的浪迹漂泊,累及父亲忧心挂怀,则又相见不如不见了,所谓情到深处情转薄,一语道尽凄凉矣!世间风月,唯是亲恩最难辜负,然而今夕何夕,我疚歉父亲如此!悠悠我心,此良夜何!
一笔至此,不觉又潸然泪下,父亲,请您原谅我的沉默,原谅我在沉默中深蕴的淡漠与伤悲吧,夜凉如水,我既已无法收拾过去的记忆,还复您一个无忧无虑,心怀喜悦的女儿,那么,就请容我独自前行,在最最荒凉,最最幽暗的角落,请容我独自寻找那微茫而又永恒闪烁的星光吧。
父亲,但愿,这是女儿对您的另一种报答,在您温暖的笑容终于淹没了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