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却说秦晚烟回到阔别一年的母校,彼时学校早已放假多时,她原先班上的同学不但所剩无几,竟连辅导员李明月老师也已外出旅游去了.秦晚烟和几位留校的同学相聚了一番之后,便又写了一份请求书,连带着县教育局出具的那份申请报告和秀水中学对她这一年来的工作总结,一并呈交给了她所属的外文系和校团委.如同去年一样,她衷心希望学校领导能够认真考虑,批准她在秀水中学再支教一年的请求.至于那封魏校长写给校领导的感谢信,她却独自珍藏了起来,除了她和魏校长之外,再无第三个人知晓。
那系领导和校团委领导听取了秦晚烟的汇报之后,除了好言相慰一番之外,对于她的再一次支教请求,却并未当场表态,直言学校要经过一番慎重考虑之后,方才能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此举原在秦晚烟的预料之中,于是,她便逗留在校园,竟静静地等候了起来。
其时,正是七月中下旬,距离九月份开学的日子却也遥远.面对这么一大块闲置下来的时光,秦晚烟起初倒也淡然,不过是宿舍,食堂,图书馆三点成一线的安静日子罢了.可是,几天之后,她于这种淡然安静之中,却又滋生出一种别样的情绪来.不由自主地,她总会想起她远在异地省城的家,想起她许久未见的父母双亲.尤其是她的父亲,她总渴望能够再见着他,重温一下父女间那种美好而又温暖的感觉.这种情绪的变化,随着时日的推移,竟变得愈发的明晰和强烈起来,使得她无论做什么事情,竟再也无法保持那种淡然安静的心境了.特别是有一天黄昏,当她独自在校园散步的时候`,不知从哪幢学生宿舍楼里突然传出一阵忧伤而又低沉的歌声,那是美国民谣<<离家500里>>的旋律,听着这首深情而又略带忧伤的歌曲,秦晚烟只觉得心头突然一震,泪水不知不觉便已涌将了出来.那一瞬间,她真想立即就赶往火车站,然后马不停蹄地回到她那遥远的家,以解这许多天来的相思之苦.可是,面对这种恋家思亲的感觉,内心虽然狂乱而又炽热,她却只能怔怔地站着,怔怔地流着泪.因为,在她的灵魂深处,仿佛有一种更为强劲,更为坚忍的力量,在紧紧地攫住她,使得她即便伤心流泪,也无法迈开步子,无法走出自己好不容易营造出的这份淡然和沉静之中.这种力量冷冷的,柔柔的,如暗夜微弱的星光,如荒原不灭的火种,顽强地坚守着她生命曾经有过的一份美丽和忧伤.这份美丽和忧伤,是她过往的存在和记忆,承载了她太多的情感纠结,她不愿轻易去触及它.因此,面对回家的诱惑,虽然内心不住的思念企盼,但她却只能如同一只羸弱的蜗牛,静默地躲在校园的壳里,独自坚守着自己那份不为人知的内心世界。
而与此同时,她也愈发的怀念起远在千里之外的秀水中学来.逗留校园这段时日,她发觉山居一年,自己于这大山外的世界淡漠,疏离了许多,仿佛这周遭的繁华寂寞,竟是与自己全然无涉似的,丝毫没有一点置身其种的感觉.反倒是大山深处的那个世界,虽然分别不过十余日,她却是萦绕于心,念念不忘,那感觉,竟像是相知相亲,又分别了许久似的.冷静地思索了一番之后,她不得不承认,相较于繁华喧闹的城市,僻静遥远的山村其实更适合她一个人详宁地生活,她于其中,也更能获得内心一份长久的恬淡和平静.秦晚烟一旦感觉到这一点,她重归秀水中学的渴望也就愈发的强烈起来,当真恨不得立即回到那个她已倾注了全部情感的地方.可是,做为全国著名的师范大学,学校对于下乡支教这一工作极为重视,必有一番细致的考量和全面的部署,又岂能轻易批准她的个人请求呢?因此,尽管秦晚烟内心焦灼,却也不得不呆在校园静候有关方面给予她的再次答复。
漫漫夏日,逗留在校园的秦晚烟,一方面想家思亲,却又不愿轻易回去,另一方面她极愿回去的秀水中学,却又因得不到有关部门的批准而不能成行.正茫然郁闷间,正好上海市举办了一次规模盛大的西方电影节,她于别的文艺活动倒也寻常,惟独对看电影情有独钟,于是她便通过一位本地同学弄到了一张内部观摩票,暂时放下了所有的心思,日日前往电影节的举办地,欣赏起原汁原味的西方电影来,如此这般的过了十余日,她又参加了校学生会组织的一次校外宣传活动,每天和数十位学生一起,上街宣传环保节能对于社会和人类的意义.彼是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秦晚烟天天顶着酷暑上街,虽然辛劳,却又比独自呆在校园里闲逛强上许多了,待得这次活动结束,却已到了八月中旬,而她翘首以盼的关于学校对她再次支教申请的答复也最终出来了。
也不知是县教育局那份加盖了大红公章的申请书起了作用,还是秦晚烟殷殷的支教心愿感动了校领导,总之,经过研究决定,学校竟批准了秦晚烟再次留在秀水中学支教一年的请求,待遇依旧和去年一样,由学校提供最高额度的奖学金和基本生活补助,支教期间所需的一切费用,全部由学校一力承担.这一决定,是在校党委办公室宣布的,当时在场的除了秦晚烟和校党委的一位领导同志之外,竟还有校团委书记,秦晚烟所在英文系的系主任等相关领导同志。
"说实话,你的这份申请报告,我们校,系领导经过了慎重认真的考虑,并报请校党委研究决定之后,方才最后确定了下来."那位校党委领导同志和蔼告诉秦晚烟道:"以大二学生的省份,连续两年在艰苦的山区进行义务支教,这在我们学校不但绝无仅有,而且放在全国亦是不可多见,老校长说了,这是真正的爱心与奉献,是我们学校百年遵循的师范精神.因此,经过慎重研究,学校决定批准你再次留在秀水中学支教一年的请求.做出这一决定,一是基于你这一年的优异表现,二是基于学校培养年轻学生干部的考虑.像你这种各方面均表现突出的青年才俊,不但秀水中学需要,我们学校亦是十分稀缺难得.因此,这将是你最后一次支教,明年期满之后,你无论如何都得回到校园,继续自己的学业,你可以不较得失,但我们学校不得不为你的学业,前途考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在支援落后山区教育事业的同时,也珍惜自己,以期将来发挥更大,更重要的作用."
秦晚烟想不到自己的支教请求,竟然惊动了老校长和校党委,面对学校的敦敦嘱托和期望,她内心感动之余,却也不禁为能留在秀水中学而欣喜不已。
学校决定出来之后,仿佛一刻也不想耽搁似的,秦晚烟立即着手预订车票,收拾行装,准备提前回归秀水中学.这天黄昏,当她提着一袋东西,独自穿过略现冷清的校园,回到自己宿舍的时候,却发觉宿舍门前竟早已伫立着一位端庄美丽的中年女性,只见她一头齐整的短发,一身合体的套装,雍容华丽之中却又有着一种简洁明快的感觉,秦晚烟呆呆地注视着她,一时间,竟像是痴傻了一
般,原来,这位风韵独具的中年女性,却正是她的母亲沈苹。
这是校园附近一座高级酒店的豪华包间,宽敞,辉煌,鲜花点缀的餐桌上摆满了各色精美的菜肴和点心.秦晚烟和母亲相对而坐,彼此间都有些神情怔怔的意味。
"我和你父亲都很记挂你,总希望能在这个暑期见上你一面,你既不愿回来,说不得只有我前来瞧你了."沈苹注视着女儿,眼里流露出一种深切的关怀,"你到山区支教的情形,不用你父亲介绍我也知晓.这一年来,我总想前去瞧你,可是一则路途遥远,二则我新近调到了省委宣传部,工作极是繁忙,总是抽不出时间.如今你平安回来,重归校园读书,这便大好了,令人少了许多牵挂."
秦晚烟无言,只低头注视着面前的那碗烹调绝佳的鱼翅,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秀水中学的寄宿生们常年食用的粗制腌菜和各种粗劣食品。
"我知道,你现今心里还在怨恨着我."沈苹沉默了一会,伤感地说道:"一年过去了,你依旧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不肯原谅你的母亲么?"
"我不会真正去怨恨一个人,那样很累人,也很伤人."秦晚烟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只是不想轻易去触及,因为那毕竟是我曾经许以青春和生命的东西."
她这话虽说得轻淡,但语气里却充满了一种深沉的坚定和无奈,显得极为沧桑悠远.沈苹注视着她,内心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她突然发觉,自己在那件事上对女儿造成的伤害,也许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严重和深远。
"为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男孩,难道,你竟要放弃所有的亲情,并从此远离繁华,自己为难自己吗?"沈苹不禁喃喃说道。
秦晚烟闻言,不觉抬头注视着母亲,她那仿佛下意识的话语,实实说出了她真正的心思。
"他并不是一无所有,实际上,他远比这世上的大多数男孩都要来得优秀,我也不会因此舍弃亲情,因为那是与生俱来,谁也无法割舍的情感."秦晚烟沉默了一会,却还是说道:"我只是想暂时安静一会,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这是性子使然,也不算自己难为自己."
"归根结底,你还是讨厌我,怨恨我,以至于连家也不想回了."沈苹红着眼睛说道。
"我说过,我没有怨恨你."秦晚烟平静地看着母亲,"我只是害怕面对那些失去的美好的东西,比如一个母亲对女儿最低限度的自由和尊重,我不想成为一个花瓶,或是一件摆设."
沈苹听闻,内心不觉一阵惭惶,同时却也夹杂着一种莫以名状的酸涩和痛楚,她情不自禁地走到女儿的身边,流着泪握住了她的手。
"晚烟,妈知道错了,妈对不起你.去年你离开之后,妈这心里就从来没有好受过."望着神情沉沉静静的女儿,沈苹哽咽着说道:"可是,你知道妈有多爱你,多喜欢你吗?妈总想为你创造最好的环境,并将最好最美的东西奉献给你.所以,你一定要谅解妈的一片苦心.造成这种局面,当真不是妈所愿意看到的,妈的本意,原是多么希望你过得比任何人都要开心和快乐啊."
她说着,泪水竟止不住滚滚而下,仿佛这一年来的歉然,愧疚,委屈,哀楚尽在这一刻得到宣泄似的,而也就在这种痛入心扉的矛盾情感种,她清楚地发现,自己的内心,原是多么喜欢,多么珍爱眼前这个沉静而又美丽的女儿啊,尽管她们两人,似乎从未在真正的问题上达成过任何的共识。
这便是问题的根本所在了,注视着啜泣不已的母亲,秦晚烟的内心却也不禁一阵泫然。
"做为一名女儿,不能秉承家长的意愿,于你固是一种悲哀,于我,又何尝不是一种痛楚呢?"秦晚烟沉默了一会,缓缓说道:"我也想像大多数的女孩那样,秉承家人的意愿,做一名父母心目中的好女儿,可是我偏就这么一点能耐,这么一点出息,莫说回报父母的恩惠,竟连服从他们的一点意愿也不能够,因此,我有时也痛狠自己,陷入某种自责和矛盾之种.自己既不能给亲人们带去详宁和快乐,说不得只有远离他们了,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也就是我暑期不想回去的一个真实原因了."
沈苹听闻,不觉抬头怔怔地注视着女儿,她委实想不到女儿的内心竟还隐藏着这等曲折的衷肠,这话里,蕴含着多少的酸涩,无奈,以及对父母深深的愧疚.这也间接证明,自己以往的主观决断,给女人造成了多大的压抑和伤痛。
"晚烟,妈已经想好了,从今以后,再也不干涉你的生活和选择了."沈苹心痛之余,情不自禁地说道:"只要你觉得开心和快乐,无论你做什么事情,妈都依允于你.让我们一家人像以往那样,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好吗?"
秦晚烟心中一动,注视着神情疚歉诚挚的母亲,一时间,内心却也不由百感交织,难以平复。
"我于世间索取无多,能够和亲人们相亲相爱地生活在一起,也是我的愿望之一."秦晚烟低头沉默了半晌,却还是缓慢说道:"可是,日暮乡关何处是,许多美好的东西已如天边淡淡的晚霞,随风而逝了.正如我从未真正怨恨过你,我也从未刻意躲避过你,我真正难以面对的是自己的内心.我不是这个世界所想像的那个模样,而这个世界也不是我想像的那个模样.有时候,我也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做.我害怕失去,可有时又不得不失去,我害怕辜负,可有时又不得不辜负.我想,一个人安静地独处,也许对我,对大家会更好一些."
"可是,你考虑过我和你父亲的感受么?"沈苹听了,内心愈发的难受起来,"你知道我们有多爱你,多牵挂你吗?"
"如果,我将来分配到一处偏僻的农村中学任教,并和当地的一位青年教师结婚成家,你会赞同我的这一行为吗?"秦晚烟望着母亲,沉静地问道。
"这怎么行呢?"沈苹下意识地断然说道:"你这般行为,岂不是自己作践自己,令我和你的父亲难堪吗?"
"所以,自由也只是相对的,我也并不能完全支配自己的生活和快乐,是吗?"秦晚烟轻笑了一下,望着自己的母亲。
沈苹却只怔怔地望着她,她虽已决定不再干涉女儿的生活和选择,但这番不合常理,一意孤行的作为,她却是断然不能答应的,莫说自己,想来她的丈夫秦正杰亦不会答应了。
"难道,你当真就不能站在我们为人父母的角度想一想?"沈苹一怔之后,眼睛立时又红了起来,"你这般为难自己,又为难他人的作法,又是何苦呢?"
若是往日听到这番言论,不定她早已对女儿大声批驳斥责了,可此番千里迢迢地前来,听得这等伤心的话语,她满心除了酸楚难受之外,竟再无别的感受,这便当真有一种时过境迁,英雄易主的感觉了。
"这话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其实,哪能真就走上那一步呢?"注视着母亲的神情,秦晚烟苦笑了一下,"每个人都会受制或屈从于自身所处的环境,我也不能例外,世外桃园只是一种传说,终究,我还是要回到现实之中,走大家惯常在走的那条路子."
"有些事,不是不敢,只是不想."末了,她却又悠悠地补了一句,"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又何其漫长,走哪条路不是在走?过哪种生活不是在过呢?只要不负初心,这其间的差别其实还是很微小的."
这番话却又说得闲淡悠远了,颇有些惯看风月,洒脱从容的意味.沈苹怔怔地注视着她,内心突然涌上了一种异样的陌生的感觉,分别一年,她发觉女儿仿佛愈加的婉约,愈加的美丽了,那份沉静,那份深致,直是深入人心,令人难以克当!而与此同时,一个更加强烈的感受也随之冒将了出来,那便是,抚育女儿二十年,自己竟仿佛对她一无所知,全然不了解她似的.她的所思所想,所做所为自己固是难以理解,她身上所流露出的那份独特的精神气质,以及那份难以描述的沉静与美丽,自己更是既熟悉又陌生,颇有一种黯然消魂的感觉。
"晚烟,回到妈的身边吧,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她不禁又含泪握着女儿的手,哽咽道:"你如此的年轻,如此的美丽,正该有一份绚丽的生活和前程,妈保证以后绝不干涉你的选择,让你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地学习和生活,好吗?"
秦晚烟心中又是一动,母亲这番话无疑是真挚的,诚恳的,从她的眼神中,她也看出了一位母亲对女儿深深的关爱和不舍。
"我并没有刻意躲避你,我只是不知道怎样安置自己的心情."秦晚烟不由小声说道:"这个暑期,我又向学校递交了在山区学校再支教一年的请求,学校已经批复了,今天晚上,我便得动身前往我去年支教的秀水中学了."
"再支教一年?今天晚上?"沈苹仿佛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怔怔地望着秦晚烟,"什么时候?"
"今晚十点半的火车,也就是大约两,三个小时之后吧."秦晚烟抬腕看了一下手表,轻声说道:"我原本想抵达之后再给你和父亲写信的,如今你既已遇上,说不得只有亲口禀告你了."
沈苹听罢,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万料不到自己此番前来,竟会遇上这等罕异而又凑巧的事情.一时间,她只觉得百味杂陈,全无思绪,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没有提前告诉你和父亲,不是害怕你们阻拦,而是害怕你们担心."注视着母亲的神情,秦晚烟不由低声说道:"对不起了."
"你这不是支教,你这竟是自虐了."好一会儿,沈苹方才喃喃说道:"我知晓你的心思,你还是忘不了过去,想借此来安置自己的心情,是也不是?"
"下乡支教,是一名教师的应有之义,与我个人的情感并无多大的关系."秦晚烟怔了一下,却还是缓缓说道:"况且,这是党和国家的一项援助政策,我个人只是参与其中,稍加响应而已,比我优秀,比我踊跃的学生大有人在,这其间的意义,别人不知,你和父亲应该还是能够知晓的."
身为党员干部,新近又调到省委宣传部工作,沈苹自是知晓支援落后山区教育事业的积极意义,只是具体到女儿,则又是另一番情形和感受了.她虽隐约知晓女儿深蕴的心事,但也同样毫不怀疑女儿对这项工作的热爱和支持.这便让她陷入一种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的两难境地了。
"那般艰苦环境,岂是你柔弱的身子承受得了?"沈苹呆了半晌,方才哑声说道:"你支教一年,我和你父亲便担忧了一年,如今你又要重蹈覆辙,这叫我和你父亲如何区处?"
"过去一年,我已经习惯了,原也受不了什么苦楚."秦晚烟低声说道:"再说,这已是我最后一次支教了,以后再想,恐怕亦是不可能了,除非将来毕业之后分配到山区去任教."
沈苹听得女儿的话里竟含有意犹未尽,颇感遗憾的意味,情知自己先前所有的担忧和挂虑已无多大的意义.总之,女儿的所有心思,竟已全部放在下乡支教这件事上了.沈苹沉默了半晌,只觉得心中起起伏伏,仿佛有许多话想要对女儿诉说,可一时半会,她竟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秦晚烟垂首坐着,持的亦是同样的心思,于是,突然之间,两人尽皆沉默了下来。
"时候不早了,你既已定下了行程,这便该出发了."沈苹看了一下手表,对女儿说道,面对既成事实,说不得她只有默然接受,暂时将万千心事放在一边了。
秦晚烟点点头,两人走出酒店,回校取了行李,便直奔火车站而去。
沈苹此番前来,原是想和女儿好好盘桓几日,以解这一年来的相思之苦,谁知甫一见面,女儿竟又要远赴大西南支教去了,这般由探视改为送别的心理落差,使得她着实郁闷不已,先前满怀的喜悦落空不说,竟还由此新生出许多牵挂烦恼来,况且女儿此举,自己本不赞成,这般情形,自己数落又不是,安慰又不是,当真不知如何区处了.因此,一路上,沈苹的心情极是复杂难受,真可谓是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来到火车站,不待沈苹细细叮嘱,却已到了检票时分了.虽是夜里十点半,可月台上依旧是人潮汹涌,热闹异常.由于乘坐此趟车次的旅客极多,车厢入口处一片拥挤,沈苹站在人群之中,注视着背负大,小行李,夹杂在人群之中正欲登车的秦晚烟,突然一阵悲从中来,眼睛不知不觉便红了起来。
秦晚烟随着人群来到车门口,在登上列车的一刹那,她突然回过头来,望向自己的母亲,也此时沈苹也正伫立在不远处的站台上,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四目相对,两人都不觉有些怔怔的意味。
"妈,你回去吧,爸就交给你了,以后你自己也要多加保重!"秦晚烟站在车门的踏板上,突然对沈苹大声说道:"我没事的,你放心好了."
沈苹听闻,泪水一下子就奔流了下来.自从见到女儿之后,这还是女儿第一次如此称呼她,这声看似简单的呼唤,使得她在最后一刻,终于看到了女儿沉静如水的外表之下,所蕴藏的对自己母亲的深情和关切.那一刻,她只觉得时空突然凝结,内心颤颤然的,充盈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也充盈着一种说不出的喜悦,仿佛自己这二十年来的精心付出,尽皆在这一声呼唤中,得到某种证明和回报似的。
"晚烟,你一定要多保重身体,我和你爸在家等你回来."悲喜交加中,沈苹情不自禁对女儿喊道。
秦晚烟点点头,微笑了一下,便转身登上列车,未已,一声汽笛长鸣,在沈苹的静凝之中,列车缓缓驶出站台,一路西行去了。
依旧是莽莽的群山,悠悠的绿水,以及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简陋的民居,褴缕的人群,还有那满街满地的牛粪.当秦晚烟又一次站在秀水镇口的时候,触目所及的情形依旧与去年一模一样.只是与去年甫一下车时的茫然和惊诧相比,此番前来却又有些不同了.秦晚烟大包,小包地刚走下车,远处,便有两个十三,四岁的男孩飞奔了过来。
"李国庆,田宝儿,你们好啊."秦晚烟笑着招呼道.这两人正是她教过的原秀水中学初一年级的学生。
两人却只嘿嘿地笑着,不住眼地打量着秦晚烟携带来的各色教学用品和书籍。
"也别傻笑傻站着,快帮老师把这些东西带回学校去."秦晚烟老实不客气地命令道。
两人一听,登时大喜,忙不迭地把秦晚烟随身携带来的物品一股脑地胡挂在身上,兴冲冲地前行去了.秦晚烟却只斜背着一个挎包,悠悠然地跟在两人后面,缓步向秀水中学走去。
新学期开始之后,秦晚烟依旧负责初二,初三两个年级的英语教学工作,并同时兼人原初二<一>班,现今已是初三<一>班的班主任职务.除此之外,她却还是全校所有班级的音乐老师.与上学期相比,除了平地坐升一级之外,她在学校的工作状况竟是没有任何的变化.而与她这种波澜不惊的境遇相比,秀水中学的情形可就变化大了.齐远志老师,张建成老师固是不见了踪影,而原先预计接替他两人位置的物理,化学老师,竟是一位也没有前来,反倒是新分配来了一位刚从地区师范学校毕业的数学老师.魏校长无奈,除了任命学校唯一的一名物理老师负责全校的物理教学工作之外,自己又拾遗补漏,临时担任起初三年级的化学老师来.而宋文忠老师退休之后,教育局原先答应调配一名英语老师过来,可临开学时,那位英语老师却又突然变卦,留在了原校.魏校长焦急之余,除了不断电话催促教育局之外,却又动员刚刚退休的宋文忠老师再度出山,临时负责起初一年级的英语教学工作来。
如此这般的安排了一番,秀水中学的教学工作方才基本稳定了下来.由于有了上学期成功的经验,新学期伊始,秦晚烟和白小朵便又开始招兵买马,经营起自己的音乐兴趣小组和文学兴趣小组来.魏校长焦头烂额之余,见此情形,内心倒也宽慰了不少.他虽一力动员秦晚烟回校读书,但当她果真留将下来,继续在这里支教时,他内心除了感动和疚歉之外,却也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喜和慰籍,在他看来,秀水中学有无秦晚烟,其实还是大有差别的,尤其是精神和思想层面上,她的存在,是不言而喻,无论怎么形容都不过份的。
这天傍晚,结束了一天紧张的教学工作之后,秦晚烟又缓步来到了校园附近的小河边.她喜欢这条清水粼粼的小河,以及河边那片疏密有致的树林,徜徉其间,她总能感受到生命某种无法言喻的纯净与美丽,以及由此衍生的淡淡的欢喜和忧伤,她喜欢这种感觉.彼时正是新学期开始后不久,初秋的阳光却也还灿烂热烈,尤其是黄昏淡淡的斜晖,总给人一种亮丽明快的感觉.秦晚烟在树林边流连了一会,看看日已西沉,便独自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欣赏起远天的景致来.只见远天乱云飞渡,绯红一片,衬着绵延的群山,竟是说不出的锦绣辉煌,绚丽多姿。
秦晚烟细瞧了一会,只觉得内心悱恻难言,不觉取出随身携带的那把口琴,轻轻吹奏了起来.依旧是那首<<斯卡布罗集市>>的旋律,悠扬,深沉,充满了一种淡淡的欢喜和感动.秦晚烟忘情地吹着,一双眼睛明明亮亮的,犹如夏夜里璀灿的星星.悄无一人的河边,落霞满天的黄昏,再加上她独坐的美丽的身影,那情形,当真是说不出的婉约深致,隽永动人。
一曲既罢,秦晚烟才刚抬起头来,突然,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自她身后缓缓地响起,飘逸在这静谧而又美丽的河岸上.那琴声柔美,清越,演绎的正是她方才吹奏的那首<<斯卡布罗集市>>.秦晚烟遽然一惊,急忙站起了身子,却只见霞光灿灿,河岸寂寂,又哪里有半个人影?可是,那优美动人的小提琴声依旧缓缓地流淌着,悠悠扬扬,宛宛转转的,回响在这片空旷的河岸上,竟是分外的动人和好听。
秦晚烟一怔之下,不觉望向那片疏密有致的树林.果然,一曲既罢,便有一男孩从树林里缓步走了出来,只见他面目俊朗,身形挺拔,闲闲淡淡地轻携着一把小提琴,神情间,竟是说不出的从容洒脱,恬淡自适。
"欧阳,怎么会是你?!"
秦晚烟望着他,惊喜无限地叫道.原来,来人正是她原先在龙江市的老同学,她相交多年的好友欧阳云飞。
"准确的说,你现在应该叫我欧阳老师了."欧阳云飞看着秦晚烟,开心地笑道:"半个小时前,魏校长已经任命我为秀水中学初二年级的新任物理老师了.现在,咱们不但是老同学,更是新同事了,你是学校的骨干,前辈,以后可得多帮我."
"这却是从何说起?"秦晚烟糊涂了,不觉怔怔地望着欧阳云飞。
"响应党的号召,以自己的聪明才智支援落后山区的教育事业啊."欧阳云飞大笑道;"咱们是多年的老同学,我可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孤军奋战."
"你一理工大学的学生,哪来的下乡支教一说?"秦晚烟依旧怔怔地望着他。
"所以,我软磨硬泡了许久,方才在今日赶到了秀水中学."欧阳云飞笑道:"我学校答应我以大三就读生的身份,前来秀水中学锻炼一年,期间发放实习生所享用的基本生活费用.这般破例之举,可是经过党委讨论,领导拍板的,不然,魏校长早已将我乱棍打出了,又焉能任命我为初二年级的物理老师呢?"
"欧阳,你这是何苦呢?"秦晚烟注视着欧阳云飞,忍不住喟叹道.她本是聪明之人,焉能不知欧阳云飞此举的良苦用心。
"说实话,去年我就想来了,只是你告诉我时已经迟了,想想一年时间也很快过去,因此也就罢了."欧阳云飞不以为然地笑道:"这个暑期,我往你家挂了好几个电话,谁知你总不在,直到开学前夕,方才得知你竟又主动申请,继续留在秀水中学支教了,我这便立即赶回学校,操办此次前来秀水中学的相关事宜了."
"前几日,我曾经给你写过一封信,便是详细说明此事的,想来那时你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秦晚烟听闻,不觉叹道:"早知如此,我便该吩咐母亲不要告诉你,省得你辛苦前来这一趟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欧阳云飞看着秦晚烟,笑道。
"欧阳,你能前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秦晚烟注视着欧阳云飞,诚挚地说道:"只是你真的没有不要留在这儿,白白荒废一年学业不说,这里的艰苦环境,亦不是轻易就能克服适应的,你还是回去吧,我在这儿挺好的,你当真不用挂心."
"你既能克服适应,为什么我就不能呢?"欧阳云飞笑道:"正因为知晓环境艰苦,所以我才会前来陪你.临来之时,我已决定在这一年里和你共进退,你就别再相劝我了."
"我不想你这样,没的让人心里不安."秦晚烟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我情缘浅薄,你我之间,感情上的事早已不必再提了."欧阳云飞注视着秦晚烟,诚恳地说道:"我这次前来,只是纯粹以一名老同学的身份和你一起并肩战斗,这般艰苦环境,两人共同应对总比一个人独自消磨强吧?你我相交多年,这份同甘共苦的义气总归还是有的吧?今后,咱们便像以往在龙江一中读书时一般,只以老同学相处,其余的却也不必理会,这一节,你自放心好了."
秦晚烟听闻,心头不由一暖,一种说不出的感动突然就溢满了她的心胸。
"欧阳,我不是这个意思."望着欧阳云飞,秦晚烟不由轻声说道:"这次支教,本是我个人的选择和决定,我不想牵涉到其他的任何人,尤其是我的亲朋好友,我不想他们为我担忧难过,你这次前来,实是有违我的本意,这让我感觉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们多年的交往,因为,愈是感情深厚的朋友,便愈是希望他过得开心快乐,如今你舍弃自己的学业前来陪伴于我,这让我于心何安,怎么对得起朋友二字?"
"这不碍事,好朋友便是用来辜负的."欧阳云飞找了一块石头,惬意地坐了下来,"人生际遇无多,能够在这里打发上一年的光景,实是生平一桩快事,你觉得对不起我,我却觉得还要感激你呢,这怎么说呢?咱们还是求同存异,各自保留不同的意见吧,只是你别赶我,赶我也不走."
秦晚烟听了,登时哭笑不得,还有什么能比老同学的关怀和爱护更让人感动和欣慰的呢?秦晚烟微笑着摇了摇头,也在方才坐过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这里的景致不错,像极了龙江的野渡横舟."欧阳云飞环顾了一下四周,笑道:"只可惜少了一个人,不然,咱们当真又回复到读书时的旧模样了."
秦晚烟听得他说起龙江,说起野渡横舟,神情间突然变得恍然起来。
"他,还好吗?"沉默了一会,她轻声问道。
"今年暑期,我曾和他聚谈过两次,他现今已承包得一家建筑企业,手头上的几项在建工程也进展得极是顺利."欧阳云飞自是知晓秦晚烟所问的"他"指的是谁,不禁告诉她道:"他的两个妹妹也极是聪明漂亮,总之,相较于从前,他现今的境遇可谓是好转了许多了."
"这便好了,省却了许多的风吹日晒."秦晚烟点头道:"他原是一极优秀的男孩,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取得一定成就的."
"只是遵照你的吩咐,我一直未敢告诉他你在这儿支教,他现今竟还一直相信,你这会儿正在英伦留学呢."欧阳云飞又对秦晚烟说道。
秦晚烟点点头,无语了下来。
"你们俩自幼青梅竹马,又皆是多情重义之人,本该有一份美好而又稳定的情感才对."欧阳云飞注视着秦晚烟,沉吟着说道:"我一直在想,你们两人之间是不是存在着一个极深的误会,使得彼此都将自己深深地藏起,方才造成这种云海茫茫,天隔一方的局面."
"我们俩误会倒是没有,影响我们继续交往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秦晚烟沉默了半晌,却还是对欧阳云飞说道.随后,她把去年夏天从母亲处获知的真相,详细地告诉了欧阳云飞。
"可见我所料不差,你们定是相亲相爱的."欧阳云飞猛一击掌,大声说道,可神情随即又暗淡了下来,"只可惜凭空生出这么一节事端来,端的令人遗憾."
秦晚烟看着欧阳云飞脸上惋惜嗟叹的神情,心中一酸,眼睛不知不觉便红了起来。
"还有一节,现今想来,也与此事大有关联."欧阳云飞沉默了一会,却又对秦晚烟说道:"那年他辍学离校,曾委托我通过我父亲在教育局的关系,将他两个妹妹转入城中读书,这事虽小,可他一直铭感于心,时时不能忘却.像他那般情意深重之人,定会想着如何偿报于我,可惜我那会儿偏生不知道他所处的境地,竟向他坦陈了对你的爱意.他为了成全我,再加上你母亲的影响,便主动远离了你,远离了自己的爱情了."
秦晚烟听了,不禁一阵默然,以她对他的了解,她知晓欧阳云飞所说的几乎是八,九不离十的事实了.想着他当时的处境,她只觉得酸楚莫名,内心不觉又泫泫然起来。
"和你一样,他心里总是时时想着别人,却惟独忘了自己."一旦想通了事情的关节之后,欧阳云飞不禁连连嗟叹道。
"现今,只要他过得好,其余的倒也不甚重要了."秦晚烟垂首说道。
"不过,事情远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注视着神情黯然的秦晚烟,欧阳运飞不由安慰道:"如今真相已明,你只需向他坦陈自己的心迹,消除你母亲造成的不利影响,此事还大有挽回的余地,只要你们两人真心相爱,重续前缘,你母亲怎么力阻想来却也未必,这事事关重大,你们可不能等闲视之,没的遗憾终身."
"沧海桑田,这事已然迟了."秦晚烟摇了摇头,把自己去年夏天前往龙江市,偶遇凌波和张晓天时的情形,一并告诉了欧阳云飞。
"她是一极美极雅致的女子,两人在一起,当真有如天造地设的一般."秦晚烟回想起去年的情形,喟叹道:"可见姻缘天合,并非人力所能挽回的了."
"竟有这等事情?怎的我却不知?!"欧阳云飞听闻,不觉愕然道。
"我当时也难以置信,可事实就是如此."秦晚烟轻叹道。
"若是如此,这便麻烦了."欧阳云飞不由喃喃说道.想了一会,他又沉吟着对秦晚烟说道:"他并非薄情寡义之人,这事不定另有隐情也未可知,你们自幼交好,感情非浅,若是朝三暮四,移情别恋,这事放在他人身上我还相信,若是发生在你们的身上,我却是有些不信."
"你别忘了我母亲和他的那次谈话."秦晚烟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而他是怎样一个高傲自许的人,想来你也知晓."
"仅凭一次遭遇,便下如此断语,我看这事委实有些不妥."欧阳云飞摇头说道:"这事回去之后我定当向他问个明白,若是属实,倒也罢了,若是其中另有解释,你们俩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
秦晚烟见欧阳云飞言不及己,处处为她和凌波着想,心中不由又是一阵感动。
"欧阳,谢谢你的好意,只是这事真的已经划上句号了."望着欧阳云飞,她平静地说道:"当时,瞧见他俩在一起的情形,我已知晓沧海桑田,岁月早已改换了题目,从那一刻起,我便已决意退出他的世界,从此不再打扰于他.他自幼失亲,遭遇颇多,正该有一份美好而又安定的生活才对,做为朋友,我们除了祝福他之外,又能做些什么呢?"
欧阳云飞点点头,慨然长叹了一声.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整个事情的原委,以及秦晚烟为何要远离城市,执意到山区支教的真实原因了。
两人这般叙谈,早已是暮云四合,夜色弥漫了.回到学校,白小朵早已为欧阳云飞准备好了晚饭,欧阳云飞早已肚饿,当既便坐下吃了起来。
"对了,你是坐什么车来的?秀水镇每天只有一班车,那可是正常午后两,三点便已到达的."秦晚烟看着他,不觉问道。
"我抵达县城的时候便已迟了,正想找个旅店住下,忽然瞧见街边停着一辆农用车,上面坐满了人,过去一问,居然就是前往秀水镇的,这般运气,咱们自然不能轻易错过,于是我便老实不客气地爬了上去,这便提前看到你们了."欧阳云飞笑道。
"那是我二哥前两天新买的小四轮,秀水镇上独一辆,不想竟让你坐上了."白小朵笑道。
"这便是了,那车子的主人正是姓白."欧阳云飞连连点头,"他原是要去什么旧塘村的,听说我要到秀水中学,竟一路就把我送将过来了,而且一分钱不收,这可真得谢谢你,谢谢你的二哥了."
"旧塘村是我的老家,我二哥那是瞧我的父母去了."白小朵笑道:"也不单单是我二哥,换了别人也一样,只要说到秀水中学,断然没有收钱的理儿,现今莫说坐车,竟连柴,米,油,盐都可以白要呢,这可是你老同学打下的基础,若说感谢,你径直感谢你老同学好了."
"真的?"欧阳云飞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秦晚烟。
"没有的事."秦晚烟笑道。
正说着,魏校长走了进来,四人坐谈了一回,又相帮着欧阳云飞收拾好屋子,方才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