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这一去，凌波直到八月三号方才回到龙江，而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去寻找欧阳云飞。
＂你两个妹妹转学的事，我已经办得差不多了.＂欧阳云飞说着，却只递给凌波一张转学证明，凌波接过一看，却是小妹妹凌雪的，转入的学校，果然是旧城区的胜利小学。
＂你大妹妹凌霜的情况是这样的.＂欧阳云飞告诉凌波道:＂王秘书联系了市四中，四中同意接收，可是档案转入之后，发现你妹妹的成绩很差，学校的意思是，能否让你妹妹留一级，再读一年初二?这样既不会影响班里的进度，你妹妹也有一个积累的过程，我不敢做主，所以只有等你回来决定了.＂
凌波想了想，妹妹学习成绩一向很差，而红枫乡与市四中的教学水平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如果强行进入，恐是妹妹一时也难以适应，而如果留一级的话，有一个从容，回转的余地，却也未常不是一件好事，再说，能够从僻远的农村中学转入到城里来，本就是一件极难的事情，不要说留一级，便是从初一读起，也是愿意的。
＂行，就留一级吧.＂凌波对欧阳云飞说道:＂只要四中同意接收，任是怎么都可以，何况，这样做对我妹妹也有好处，没问题的.＂
＂那好，我告诉王秘书，就按照学校的意思办理转学证明.＂欧阳云飞说道:＂两，三天的时间，估计也就可以了，到时候我送来给你.＂
＂你是怎么打发这段假期的，该不会一天到晚在家休养生息吧?＂凌波问欧阳云飞道。
＂放假之前，我和刘星星，许楠三个人拟了一个社会调查课题，是关于龙江水域生态污染方面的，这段时间，我们走访一些专家和单位，也查阅了许多资料，准备在开学之前，写出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出来，呈交给有关部门，这也算是参加社会实践活的的一种努力吧.＂欧阳云飞告诉凌波道。
＂不错，正是要多参加这样的社会实践活动.＂凌波点头道:＂在这方面，日本学生的参与意识和实践能力，普遍要比我们中国学生强得多.＂
＂对了，你这次和日本学生交流，有些什么感受和收获?说来听听.＂欧阳云飞说道。
＂感触颇多，一言难尽.＂凌波笑道。
＂那好，咱们去学校，好好聊一聊.＂欧阳云飞对凌波说道。
＂放假了，好端端的去学校做什么?＂凌波奇怪道。
＂你不知道，我也升官了，学生会换届，我现在是最新一届学生会的主席了.＂欧阳云飞笑道:＂学生会的那间大屋子，我现在已经全盘接管，每天下午，都有人在那里聚会，活动呢.＂
＂恭喜，恭喜.＂凌波也不禁为他的老同学感到高兴，＂这可是个竞争激烈的位置，最不济，高考还可以加分呢.＂
＂却之不恭，受之有愧.＂欧阳云飞笑道。
两人来到校学生会的那间大屋子，果然，里面早已聚了五，六位同学，正适意地吹着电风扇，一边听着这校广播站的那架录音机，一边热烈地讨论眼下最流行的音乐和歌手.那几位同学，凌波都认得，有他班上的杜天宇，许楠，有五班的方晓飞，有校广播站的刘莎莎，以及二班的班长傅阳。
＂英雄聚会，华山论剑啊.＂凌波看着他们，笑道。
＂听说你和日本女孩约会去了，有这事吗?＂方晓飞笑问道。
＂有，而且是在浪漫的海边，风光旖旎，大有天上人间之感.＂凌波点头笑道。
大伙儿一听，也全都笑了起来。
＂说真的，日本女孩漂亮吗?＂刘莎莎问道:＂我可是最喜欢日剧中那些清纯可爱的小女生了.＂
＂电视上的我没见过，这次交流的日本女生中，漂亮的也还是有的.＂凌波说道。
＂听说日本女孩的温柔是可以杀死人的.＂傅阳笑道:＂你这次能够全身而退，也算是个中高手了.＂
＂道理很简单.＂凌波说道:＂因为她们温柔的情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大伙儿一听，又全都笑了起来。
这时，文学社的黎藜和秦晚烟走了进来。
＂说些什么呢?这么开心.＂黎藜问道。
＂正听凌波说他和日本女孩的浪漫故事呢.＂许楠笑道。
＂是吗?＂秦晚烟看着凌波，笑道:＂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你品味出了吗＂?
她甫一说完，满屋的人全都笑将了起来。
＂还没敢品味，就沙扬娜拉了.＂凌波也不禁笑了起来，状极遗憾地说道。
大伙儿看着他，又全都笑了起来。
＂好了，温柔漂亮的日本女孩咱们暂且放在一边.＂欧阳云飞笑道:＂还是让凌波谈谈这次和日本学生交流的体会和感受吧，这可是两国优秀高中生最直接的对话，肯定有很多值得探讨的话题.＂
众人一听，都点头称是，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我先说两件事.＂凌波看着大家，说道:＂第一件事，有一次，我们在海边露营，第二天早上离开的时候，中方对员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便早早地坐在了车上，而日方队员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之后，却拿出几个塑料袋子，开始清理营地上的各种遗留物，他们清理得很干净，很仔细，把各种遗留物分成可回收的和不可回收的，分别装入不同的袋子，直到海滩恢复原状之后，他们方才上了车.第二件事，有天晚上营地开小联欢，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会场突然断了电，全体队员都坐在座位上，等待工作人员前来检修，可是等了三分钟，工作人员还是没有出现，日本队员商议了一下，便有人离开了会场，当时，我们还以为他们到外面找人去了，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却又进来了，打手电的打手电，搬梯子的搬廷子，递工具的递工具，经过一番检查，原来是一根电线老化，引起了短路，重新换过一根电线，安上保险丝后，会场立刻恢复了光明，而这前后，他们用了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这其间，我们中方队员全都静默地坐着，没有一个人有所行动，后来才知道，这是夏令营特意安排的一项内容，目的是考察队员们的应变能力和动手能力.＂
大伙儿一怔，有那么几秒钟，竟是谁都没有说话。
＂小日本真行，素质够高的.＂杜天宇喃喃说道。
＂不仅仅是素质问题，关键是意识，有些事情我们做得到，却想不到.＂欧阳云飞叹道。
＂对，这两件事，无论是中方队员，还是在座的各位，相信都可以做到，可是，我们为什么没有去做?或者根本没有想到去做呢?＂凌波说道:＂这是因为在我们潜意识里，这不是我们的事情，而是清洁工人，会场工作人员的事情，我们总是习惯地把自己定位成一名需要社会保护的在校学生，从而忘了自己更是社会的一分子，我们总是提倡主人翁精神，在这一点上，日本人比我们强多了，一名日本队员告诉我，一场数万人观看的足球比赛结束之后，观众席上都是干干净净，因为每一名观众带来的东西，全都自己带了回去，包括所产生的垃圾.＂
＂我们球场上产生的垃圾，那可是够清洁工人折腾的，要浪费多少人力物力啊.＂傅阳感叹道。
＂这也是一种成本，日本经济能够腾飞不是偶然的.＂
＂还是那句话，全民素质问题，国家整体经济水平和国民整体素质，那是相辅相成的.＂
＂我看关健还是教育，素质来源于教育，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教育模式是有弊端的.＂
同学们都纷纷谈论了起来。
＂还有什么感受?说来听听.＂欧阳云飞又问凌波道。
＂总的感觉，日本学生的综合素质和团队协作精神，要比我们强，而个人能力和特殊专长上，我们又优于对方，打一个不很恰当的比喻，他们的情商比我们高，而我们的智商比他们高，还有，他们很自信，普遍比我们自信.＂
＂依我看，你把这次和日本学生交流的情况及感受，整理出一篇文章来，刊登在新学期的<<南风>>上，让更多的人加入到思考中来.＂秦晚烟对凌波说道。
＂对啊，这篇文章出来之后，还可以拿到班上，组织同学们一起参加讨论.＂欧阳云飞说道。
＂见者有份，到时候别忘了复印一份给我们二班.＂傅阳笑道。
＂还有一班.＂黎藜接道。
＂其实，临走时，宋忠平老师就已经嘱咐我写一篇感想心得了，他对这次中日交流也很感兴趣，只不过，他比我们想得更深，他是站在历史和对手的角度上思考这个问题的.＂凌波说道，随既，他把那天和刘忠平老师之间的对话告诉了大家。
听了凌波的话之后，同学们的讨论更热烈了，话题也从中日两国学生发展到中日两国关系上来，一直闲谈到下午五点，大家方才散了。
晚饭之后，姑父陈克之又拉着他聊起了中日夏令营的事，陈静和陈旭也加入了进来，大家谈论了一回，直到新闻联播之后，方才纷纷散开，各干各的事去了。
凌波走出家门，便直奔李小秋的家而去，李小秋的家位于旧城区的一条老街上，临街开着一个小小的食杂店，凌波走近的时候，柜台上却只有他母亲一人在看店。
＂阿姨，小秋在家吗?＂凌波微笑问道。
＂在，正在后屋和瘦猴他们喝酒打牌呢.＂他母亲摇头说道。
凌波心中大喜，急忙走入店后，来到李小秋的屋子里，屋子里的人却早是喝完了酒，正聚在一起打牌取乐，凌波一看，却都是张老秃建筑队上的人，他认识的阿标，瘦猴，傻大个等人都在。
瘦猴眼尖，第一个看见凌波进来，叫道:＂秀才来了！＂
凌波笑了一下，秀才是他在建筑队打工时，工友们为了打趣他，给他取的外号。
李小秋显然是输了，脸上粘了好几张白纸条，看上去像戏台上的老渔翁，他看着凌波问道:＂你放假上哪儿去了?不是说好前来打工的吗?让人白等！＂
＂我去滨海游玩了一回，学校组织的，今天早上才回来呢.＂凌波笑道。
＂学校待遇真好，放假了还组织学生到滨海游玩，怪不得有那么多人喜欢读书.＂傻大个说道。
大伙儿一听，全都哄笑了起来。
＂傻大个，师傅说了，你今年表现良好，过两天他也准备领着你上滨海游玩一趟呢.＂瘦猴笑道。
＂你别蒙我，我估摸他老人家自个还没去过滨海呢，又怎能带我去呢?＂傻大个嘴笨，心却不傻，摇头说道。
一局结束，李小秋取下脸上的纸条，对一旁观战的阿标说道:＂你接手几盘，我和阿波聊聊天.＂
两人来到前面店里，李小秋对他母亲说道:＂你回屋歇息一会去吧，这店我来守会儿.＂
他母亲回屋之后，李小秋开了一瓶啤，两人分别在店里的竹椅上坐了下来。
＂我明天准备上工去，你们现在在哪儿做活?＂凌波问李小秋道。
李小秋说了一个地名，想了想，对凌波说道:＂你也不用找去，明早七点四十到我这儿来，我载你去.＂
凌波点点头，说道:＂我准备租一处屋子，只要两个房间就行，你母亲街坊熟，能不能让她帮我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你好端端的租房子做什么?＂李小秋诧异地看着他。
凌波也不隐瞒，把自己准备辍学，打工抚养两个妹妹的计划，一一告诉了他。
李小秋原先并不知道凌波有这等隐晦的身世，直听得一惊一愣的，好半晌儿方才回过神来。
＂这么说，你就这么不读了?＂他直楞楞地望着凌波。
＂不读了.＂凌波笑道:＂以后，咱们当真是并肩作战的兄弟了，你可得多帮兄弟一把.＂
＂这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事儿.＂李小秋点上一根烟，苦笑道:＂我原以为你前程远大呢，谁知比我还惨！＂
这李小秋前几年父亲病逝之后，便也离开了校门，进入张老秃的建筑队，他母亲多病，而且还有一个读初中的妹妹，光景虽然不太好，但比起现在的凌波，确实是强多了。
李小秋感叹了一回，对凌波说道:＂还需要兄弟帮什么忙的，尽管说，你一个学生哥要做这么一件事，可也不容易！＂
＂别的都没什么，我现在最头疼的就是钱了.＂凌波坦言相告道:＂我现在身上只有三百块钱，原先计划暑期这两个月再赚上一些，谁知又被学校差去了滨海，钱没赚上，倒还赔了一些进去，我做这件事，姑妈肯定是不同意的，不到万不得已，我又不想向她要钱.＂
＂你估摸着这件事办下来，全部需要多少钱?＂李小秋问道。
＂我行情不太懂，没仔细算过，估摸着最少也要一千来块钱吧.＂凌波说道。
＂那咱们先算算，到底需要多少钱.＂李小秋取出纸和笔，两人便低头凑在柜台上，仔细地算了起来，房租，生活费，学费，简单的家具，日用品，各项零用开支等等，他们详细地列在纸上，李小秋照着目前的行情，用柜台上的算盘一合计，和凌波预计的差不多，要一千块钱左右。
＂有些东西也别买新的，旧货市场可以淘些，渡过这段时期再说.＂李小秋说道。
＂正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凌波点头道。
＂不过，一千块钱是至少的，到时候肯定还有许多想不到的用钱的地方，我估摸着得有一千两百块钱左右.＂李小秋说道。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差的那七百块钱，我还愁没个下落呢.＂凌波说道。
＂我顶多只能帮你三百块钱.＂李小秋抓着头皮，为难地说道:＂你知道我做工也不怎么用力，这店里也赚不多，我母又常病，家里也少有余钱.＂
凌波没想到李小秋居然会开口借钱给他，三百块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在建筑队上已是一个小工满勤时的最高酬劳了，要知道他姑妈现今的工资，一个月两百块钱还不到。
凌波不由一阵感动，他知道，李小秋是在拿他当兄弟看了，想了想，他对李小秋说道:＂我来的时候，原本没打算向借钱，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笔钱我还得另外想一个法子，你也不必为我费心.＂
＂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法子呢?＂李小秋说道:＂我说要借给你那是必借给你的，剩下的钱咱们再筹划筹划，里面那几个穷光蛋就别指望了，比我李小秋还要寒瘆.＂
＂我是这样想的.＂凌波对李小秋说道:＂反正我以后也要在师傅手下长期做活，这笔钱不如就向他老人家借去，以后我辛苦做活，慢慢还上就是了，他到底比我们宽裕些.＂
＂对，他是大户人家，不找他借去，找谁借去！何况又要在他手下做活，也还是还得上的.＂李小秋拍手说道:＂我借你三百，剩下的四百就向他借去，这个忙他一定会帮的，依我看，不如凑个整数，直接向他借五百块钱，多一百块钱，自有多一百块钱的好处.＂
＂好，我明天就找他商量商量.＂凌波点头道。
＂还等明天做什么?我现今就陪你去，这钱早借到手，咱们早好办事儿.＂李小秋大声说道.他竟是比凌波还要心急。
随后，他唤出母亲，招呼了一声，便推出自行车，载着凌波，向张老秃的家直奔了过去。
张老秃的家位于城西一处新开发的小区内，齐整的围墙，气派的大门，无不显示出这位昔日的民间杂耍艺人，现今已然大发了。
张老秃正一个人适意地坐在客厅豪华的沙发上，一边吃着西瓜，一边看着电视，看见李小秋和凌波进来，急忙招呼两人坐下。
＂我老婆和女儿到乡下她娘家去了，正愁没一个人说话呢，谁知你们两人却送上门来了.＂张老秃大笑道，随即看着凌波:＂你小子说好暑期过来做活的，怎么一个多月也没见个影儿，是不是找到更好的活了?＂
＂哪能呢?我刚从滨海回来，明天正准备上工地干活呢，你可别赶我.＂凌波笑道。
＂别的活没有，卖力气的活有的是，到时候你别累趴下就是了.＂张老秃递给凌波一块西瓜，大笑道。
＂阿波不但是这个暑假，以后还要长期在你手下做活呢.＂李小秋早已吃上了一块西瓜，含糊地对张老秃说道。
＂你小子说什么?说清楚点.＂张老秃糊涂地看着李小秋，＂什么长期做活?他不要读书了?＂
＂正是不想读书了.＂凌波微笑道，随后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
＂怎的会有这种事呢?！＂张老秃惊诧得直摸着自己黑亮的秃瓢，怔怔的望着凌波:＂这又是这么说呢?怎的会是这样的呢?＂
＂命运使然，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凌波笑道。
＂怪不得你小子那么拼命地挣钱，原来就是为了这档子事.＂张老秃睁着一双大眼望着凌波，突然恍然道。
＂他挣的钱还不够呢，正要找你老人家相帮.＂李小秋吃完西瓜，把方才自己和凌波的合算，以及准备向他相借五百元钱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张老秃未置可否，只是直瞪瞪地望着凌波。
＂可惜了，可惜了.＂他摸着自己的秃瓢，连声感叹道:＂这么好的一块材料，可惜了.＂
＂也没什么可惜的，怎么着都是为了混一碗饭吃.＂凌波笑道。
＂命里如此，那也无话可说.＂李小秋爽直地说道:＂我倒佩服阿波的这种做法，行与不行，你老人家言语一声吧.＂
＂就你兔仔子心急！＂张老秃笑骂了一句，随即走上楼去，等他下楼的时候，手里已多了一捆钞票。
＂这是一千元钱，你先拿去用吧.＂张老秃将那捆十元面值的，尚未拆封的钞票递与凌波，轻爽地说道.随后，他又看着李小秋笑道:＂你小子穷不拉叽的，倒也义气，你那三百块钱我替你出了，你还是留着孝敬你老娘吧.＂
凌波拿着那捆钞票，有点不知所措地望着张老秃，他着实没想到，张老秃居然这么豪爽，一下子就拿出这么多钱来，这让他不仅感激，甚至，都有点感动了。
＂师傅，不用这么多钱的，我看有六，七百块钱就够了，其余的，你拿回去吧.＂怔了一会，他对张老秃说道。
＂你先用着吧，用上了再说，花钱的事可没个准儿的.＂张老秃大手一挥，说道。
＂就是，居家过日子，想不到的地方多着呢.＂李小秋说道，向凌波使了一个眼色，
凌波想了想，将钱收了下来，不再言语了。
＂我帮你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因为你小子的亲情和硬气.＂张老秃说道:＂打从你第一天找上我，要求在我工地做活，我就注意上你了，像你这种学生出来做事的，龙江市找不出几个来，而且你小子不偷奸耍滑，虽然年幼力弱了些，但像个真正的男人.＂
＂我张老秃也是一个苦孩子，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仿佛受了凌波的影响，张老秃突然大谈起自己的身世来:＂解放那年我六岁，解放前的苦日子就不用提了，反正我知道的也不多，好不容易盼到解放，家里分了田，以为有好日子过了，谁知第二年家乡发大水，大田里的庄稼和我爹我妈冲了个干干净净，没办法，我只好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出来要饭，要了三年，我那亲戚也病死了，后来，我一个人沦落到了龙江，一个江湖卖把式的收容了我，这便有了固定的一碗饭吃，在江湖卖把式，听着风光，其实比要饭也好不了多少，风吹日晒，赚不了两个钱不说，还到处遭人白眼，受人欺侮，那份罪也不是旁人能够忍受的，＂
莫说凌波，就是李小秋，也是第一次听张老秃说起自己的身世，两人都听得惊惊呆呆的，直楞楞望着张老秃。
＂现在，还有很多人看不起我张老秃，说我张老秃原是个江湖卖把式的，凭什么住这么漂亮的大房子?＂张老秃大声说道:＂凭什么?就凭我张老秃从小吃过来的那些苦！后来，我琢磨出了一个道理，人一辈子，吃点苦也没啥，被人看不起也没啥，关键是自己得看得起自己，对得起自己，得让自己活得更实在些，更快活些.现在怎么着?我还看不起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呢！＂
凌波和李小秋听了，都连连点头，凌波知道，张老秃这番话，其实蕴含着一个极朴素，极精炼的道理，可算是他走入社会之际，所听到的第一堂生动的生活课了，他不禁对这位外表粗俗不堪的包工头暗暗佩服起来。
＂你两人也算不错的了，小小年纪，便也吃得上苦.＂张老秃感叹道:＂年轻时多吃些苦，对你们将来还是有好处的，这个道理，你们日后自会明白的.＂
凌波和李小秋急忙点头称是，三人又聊了一会，看看时候不早，凌波和李小秋便告辞了出来。
两人走到大门外，相互看了一眼，都不觉笑将了起来。
＂师傅他老人家今天居然动情了，难得，难得.＂李小秋笑道。
＂他其实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聪明人，外冷心热的，有他自己的智慧和原则.＂凌波说道。
＂就是，别看他平时骂骂咧咧，呼来喝去的，建筑队上的年轻人都服他呢.＂李小秋点头道。
＂你要我借这么多钱出来，以后要还上可不容易.＂凌波对李小秋说道。
＂就怕借不上手，借上手了，还怕还不上吗?＂李小秋笑道:＂明年还不上后年，后年还不上大后年，十年八年之后，想必总该还上了，现在欠钱的是大爷，借钱的是孙子，何况，你也看到了，师傅他老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一点钱，我还想问他借一万块钱做买卖呢，就怕他不肯！＂
＂这不一样的.＂凌波说道:＂总之，我以后尽力攒着还上就是了.＂
和李小秋分手之后，凌波回到家里，藏好钱，他躺在床上，带着一种惶恐不安而又兴奋莫明的心情，他久久无法入睡，这一千块钱，是他生平所拥有的最大一笔钱了，当然，也是他所欠下的最大一笔外债了，他为张老秃能借给他这么一大笔钱而感到深深的感激，同时也为日后如何归还这笔钱而感到某种焦虑和茫然，因为他知道，一旦成立新家之后，他每日打工所挣下的钱，将堪堪能够维持养家糊口而已，是剩余不了几个的，更遑论归还这笔钱了，他想了许久，总不得要领，后来，便索性不去想了，反正来日方长，自己日后多找机会挣钱，努力还上就是了，重要的是如何渡过眼前的困难时期.思路一转，他不觉又兴奋了起来，开始详细地盘算着接下来所要做的每一件事情，他盘算的愈仔细，愈觉得梦想愈接近，仿佛他苦心设想和经营的新家，已经近在眼前，触手可及了，甚至，带着一种激动难抑的心情，他开始憧憬和两个妹妹生活在一起的情景了，
这一夜，夹杂着诸般感受，他思来想去，翻来覆去，总也难以入睡.凌晨七点不到，他便已起床，由于放假，家里人都晚起，他在街上买了两个馒头，一边啃着，一边找李小秋去了。
三天之后.欧阳云飞果然送来了妹妹凌霜的转学证明，凌波见了，更是喜之不胜，一切的发展，比他原先预想的好要好，好要顺利。
那天晚上，他送欧阳云飞出来，两人走在灯光灿烂的大街上。
＂白天找不着你，你上哪儿去了?家里人也说不知道，神神秘秘的.＂欧阳云飞问道。
＂我也参加社会实践活动去了.＂凌波笑道。
＂什么内容?＂
＂个人生存能力的培养及其发展.＂凌波说道。
＂什么意思?说具体一点.＂欧阳云飞疑惑道。
凌波含笑不语，两人经过街边一间茶座的时候，凌波突然对欧阳云飞说道:＂欧阳，我请你喝杯茶吧.＂
＂好，正要请教你的高论.＂欧阳云飞点头道。
两人走进茶座，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各叫了一杯茶水。
凌波注视着低头喝茶的欧阳云飞，内心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这是他多年的老同学，他在校园里最好的朋友，如今，他们各自的人生轨迹，就要交叉而过了。
＂你怎么了?＂欧阳云飞抬起头，看见凌波怔怔地注视着他，不禁问道。
凌波笑了笑，对欧阳云飞说道:＂欧阳，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下个学期，我不再是班里的一员了，因为，我要休学了.＂
他说得轻轻淡淡，欧阳云飞却是听得如雷贯耳。
＂你说什么?！＂欧阳云飞大惊失色，手上的茶杯险些跌落了出去，:＂你要休学?！＂
＂对，我不再继续念下去了.＂凌波沉静地看着他:＂其实，我的学生生涯，早在暑期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这却是为什么?！＂欧阳云飞霍然看着凌波，声音都有点颤抖了。
凌波微笑了一下，把自己的处境和决定，以及这段时间所做的准备和努力，平静地告诉了欧阳云飞，他说得很仔细，很缓慢，带着一种轻柔而又闲淡的意味，仿佛是在诉说一件与他不大相干的事情。
说完之后，他静静地望着欧阳云飞，唇角间依旧是那份温柔而又轻漫的笑意，而欧阳云飞早是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怔怔地望着凌波，欧阳云飞脸色煞白，明亮的眼睛突然蓄满了泪水。
＂不这么做不行吗?｀半晌，他嘶声问道:＂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没有了.＂凌波平静地说道:＂我的亲人们都已尽到了他们所能尽到的最大的努力，现在，该是我来尽这些责任的时候了.＂
＂这么说，你是非离开校园不可了?！＂欧阳云飞望着凌波，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能和两个妹妹在一起，一直以来都是我的梦想，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为此而努力着.＂凌波点头说道:＂现在，我只是实现自己的梦想而已，因为我所做的一切，包括读书，都是为了这个梦想而存在的.＂
＂这么做，你知道你会失去什么吗?你知道你所付出的代价吗?＂欧阳云飞拭了拭眼泪，痛苦地说道＂你不知道你是我们学校最优秀的学生吗?＂
＂优秀不优秀我不知道.＂凌波微笑了一下，平静地说道:＂我只知道一点，如果我不这么去做，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和快乐的，那时，就算遍地繁花如锦，也于我毫无意义.＂
欧阳云飞神情一震，不由怔怔地望着他。
＂欧阳，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你会怎么做?＂凌波看着神情难受的欧阳云飞，突然微笑地问道。
欧阳云飞低头思索了一会，方才低沉地说道:＂说不定也和你这样做了.＂
＂这就是了，我相信你欧阳也定会这样做的.＂凌波轻声笑了起来:｀所以，你应该替我感到高兴才对，因为我是在做一件对我来说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事情.＂
＂我现在又怎能高兴得起来.＂欧阳云飞苦笑了一下，沉郁地说道。
＂欧阳，我要你答应我.＂凌波看着欧阳云飞，郑重地说道:＂这件事，你一个人知道就可以了，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我只想平静地离开校园，你知道，有时候善意的安慰和关怀，只会让双方感觉尴尬和难受，到时候，我会向宋忠平老师说明情况，以生病休学为由，平静地离开校园.＂
欧阳云飞见凌波说得郑重，不由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他问凌波道:＂秦晚烟知道这件事吗?＂
＂她并不知道.＂凌波摇摇头，脸上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来，＂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告诉她.＂
＂她昨天到黄山旅游去了，说是要开学才能回来.＂欧阳云飞忧郁地说道:＂你和她同学时间最长，交情也一向比别人要好，她若知晓，又不知是一番怎样的光景了.＂
＂且等到开学之后再说吧.＂凌波苦笑道:＂如果她问起，你就告诉她，以后我也自会找个时间向她解释的.＂
＂现在，我还可以再帮你什么忙?＂欧阳云飞看着凌波，伤感而又真挚地说道。
＂你已经帮了我最大的一个忙了，剩下的事，我和建筑队上的朋友都可以办妥，你不必为我挂心.＂凌波说道:＂接下来我会很忙，没有时间去找你，你也不用来找我，等到我安顿好了之后，我再和你联系.＂
欧阳云飞点点头，也就不再言语了。
走出茶座，凌波和欧阳云飞分手之后，独自一个人走在灯火辉煌的大街上，他内心有一份淡淡的伤感，更有一份清明澄净的温柔和安详，他想念他的两个妹妹，比任何时候都想，可是，他现在还是不能去看她们，因为，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之后，才能去朱家湾，他也知道两个妹妹在牵挂他，在等待他，因为每一年的暑期，是他们三兄妹短暂相聚的日子，去年，他打了一个暑期的工，只在朱家湾住了短短的几天，就已经让两个妹伤心失望了一回，现在，她们又该伤心失望了吧。
凌波算了算，该有不到二十天的日子，他便可以去朱家湾了，一想到这里，他不觉又微笑了起来，带着那份说不出的温柔和安详，他缓步向着这个城市的更深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