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却说欧阳云飞回到秀水中学,立即向魏校长汇报了这次上城募捐活动的详细情况。
"了不起,了不起,短短的几天时间,竟筹得了千余元的款项,可比我预想的要好上许多了."魏校长赞道:"我往日磨破了多少嘴皮子,也没能取得这般辉煌的战果,你和小秦老师,白老师等人当真是敢说敢干,后生可畏啊."
"有了这笔钱打底,再加上我从别处筹集的款项,这修建篮球场的资金便也基本落实了."欧阳云飞兴奋地说道:"我估摸着一个月之后,咱们便可以破土动工了."
"这却烦劳你了."魏校长看着欧阳云飞,叹道:"你前来我们学校支教,已属难得可贵,如今却又不遗余力地操劳这件事情,我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我现今已是你麾下的一员,恪尽职守,沙场效命自是理所应当,却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欧阳云飞笑道:"能与你和秦老师,白老师等人共事,我实不知有多幸运和快活呢,这点小事,您老人家就别再谬赞了,没的让人惭愧."
"却是和小秦老师一样的言行与操守."魏校长闻言,也不禁笑道:"我在想你们先前就读的母校,该是怎样的开明与优异,不然,怎能培养出你和小秦老师这样的人才来?"
"却也和咱们学校八九不离十儿."欧阳云飞大笑道:"所遵循的也不过是以人为本的建校方针罢了."
这天上午,欧阳云飞无课,吃罢早饭之后,他便一个人提着蓝子到镇上买菜去了.待得他回转的时候,学校正才上第二节课,整个校园除了偶尔传来的琅琅的读书声之外,竟是空无一人,欧阳云飞穿过洒满阳光的操场,正欲转向自己宿舍的时候,忽然瞧见校后门那条通往秀水河边的小径上,魏校长挑着一担沉重的土箕,正弯着腰迤逦着向操场这边走来.欧阳云飞心中一动,不觉停下了脚步,驻足等待了起来.及至近前,果然,魏校长挑的竟是满满一大担沉重的沙石。
"魏校长,您这是做什么呢?"欧阳云飞怔怔地注视着略显吃力的魏校长,不觉苦涩地问道。
"咱们学校不是要建新操场了吗?"魏校长拭了拭脸上的汗,笑道:"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挑上几担沙石,以备将来之用呢."
他说着,来到操场一角,将满满的一担沙石倾倒在一方平整的空地上.那方空地,原是操场边上一处杂草丛生的角落,如今已浅浅地堆积着许多仿佛还水迹殷然的沙石,也不知魏校长是何时开始这项工作的。
"魏校长,您身体不好,怎的好要这般亲力亲为呢?"注视着微校长如刀刻般苍老的面容,欧阳云飞不觉暗哑着嗓子说道。
"我估算过了,咱们要修建这新操场,沙石料也是一项很重要的开支."魏校长迎着欧阳云飞关切的目光,憨厚地笑道:"现今多挑一担沙石,将来便多有一分钱用在别的方面上.我别的也做不来什么,但一天挑上二,三十担沙石的体力还是有的,也算是闲着没事舒散舒散筋骨吧."
说完,他对欧阳云飞坦然一笑,便又挑着土箕朝河边的方向走去.欧阳云飞注视着他缓慢而又佝偻的身影,怔了好一会儿之后,方才飞快地走回厨房,甫一放下蓝子,便又屋前屋后地寻找了起来.终于,在厨房后窗下的一个角落里,他寻着了一对还算完整的土箕,挑着它,欧阳云飞急冲冲地便向河边赶去。
"你这又是做什么呢?"河边,魏校长挑着一担沙石正欲起身,忽见欧阳云飞挑着一担空土箕急冲冲地赶来,不觉惊问道。
"闲着无事,我也来舒散舒散筋骨."欧阳云飞笑道,取过魏校长留在河边的一把锄头,不断地望空土箕里扒拉着沙石。
"这却不能了."魏校长急忙阻止道:"你已为咱们学校付出太多,如今又怎能做上这等苦力活呢?"
"哪有您老人家做得偏就我们年轻人做不得的理儿?"欧阳云飞看着魏校长,笑道:"同样是为校出力,难道咱们非要分出个你我彼此吗?"
注视着欧阳云飞明亮而又诚挚的眼神,一个淡淡的温暖的笑意浮上了魏校长的脸庞。
"如此,你就悠着点,一口气别担太多了."他笑着交待了欧阳云飞一句,方才重又挑起了土箕。
欧阳云飞点点头,却依旧盛着满满的一担沙石,尾随着魏校长一路向校园方向行去。
两人这般通力合作,不过两天,操场边上的那块本已荒芜的空地上,竟堆起了一堆不小的沙石.全校师生闻得讯息,便也不觉加入到两人的行列中来.尤其是下午放学时分,许多高年级的男生纷纷挑着土箕来到河边,以期为学校的新建操场做出自己的一份贡献.在这般全校师生的共同努力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已解决了学校新建操场的沙石料问题.而在此期间,欧阳云飞也陆续收到了他向外募集的一些善款,这其中有他大学母校的,也有他亲朋好友的,再加上他历年的积蓄,以及那次和白小朵一起上城募集得来的款项,看看已够原先筹划新建操场的预算,他便将这笔钱一并交给了魏校长。
"我计划着咱们先就这么着做起来吧."他对魏校长说道:"如若后期资金不足,我自想办法弥补上就是了."
魏校长点点头,他对欧阳云飞在这件事上倾注的心血自是再清楚不过,感激之类的话原也不用多说,他只是拿出一个小本子将这笔资金一一造册,然后按照两人事先讨论了多次的方案,召来镇上的工人,立马实施了起来。
这天黄昏,秦晚烟和白小朵做好晚饭之后,许久不见欧阳云飞回来,两人不觉寻到正在施工的操场上.却只见镇上的工人早已走光了,魏校长和欧阳云飞却还一身尘土地坐在一堆沙土上,正低着头对这一个小本子不知在计算着什么。
"瞧他两人的模样,不知计划着又要节省什么费用了?"白小朵见了,不觉笑道。
"他两人皆是极认真负责之人,凭他们这几天亲力亲为的表现,已经着实为咱们学校省下不少钱来了."秦晚烟微笑道。
"你来得正好."欧阳云飞瞧见白小朵,突然兴奋地说道:"我正和魏校长商量着明天上城采购原材料的事呢,你二哥不是有一辆小四轮吗?这事竟不如着落在他的身上,反正他走的是秀水至县城一线,那些原材料分批分趟的捎运,总比专门在城里雇一辆车来的便宜吧?"
"便知你们嘀嘀咕咕的没什么好事."白小朵爽快地说道:"行,我今晚便和我二哥说去,定让你们多少剩下些运费来."
"如此,明天我便和魏校长随你二哥的车进城去."欧阳云飞点头道:"只是水泥,钢筋等原材料倒也好办,主要是篮球架,单,双杠,吊环等体育设施,不知县城有也没有?我前次问了几家,倒不是十分齐备的."
秦晚烟想着六月份回上海之前,在县教育局所受到的热情接待,不觉说道:"如若当真为难,你们可以上教育局问问,他们的路子到底也还广些,别的县城中学有些存货也未可知."
"这就是了."欧阳云飞点头道:"天下教育是一家,咱们多走多问总是好的."
果然,城里的几家文体商店除了一付杠铃,一个篮球圈,以及有限的几个拉力器之外,其余的体育设施竟是一概全无.欧阳云非和魏校长无奈,只得按照秦晚烟的法子找上了县教育局.县教育局听了介绍之后,倒也十分热情和支持,只是他们手头根本没有这类可供调动的资源,没奈何,只得帮助两人联系了县城的几家正规中学,看看他们可有宽裕周转的可能.可待得欧阳云飞和魏校长来到县城最大,最正规的第一中学,发现里面的体育设施竟也简陋得超乎想象,莫说他们提供不出什么像样的体育设施,便是将他们学校的一应体育设施迁移到秀水中学,却也离欧阳云飞心目中描绘的蓝图相差甚远.也只有在这时,欧阳云飞方才真正明白广大西南贫困地区教育事业落后的面貌了,县城第一中学尚且如此,其余农村中学便可想而知了。
奔波了大半天.两人竟是一无所获,偌大的县城,竟连一付最简单的单杠也寻将不出.下午时分,魏校长押着水泥,钢筋等材料随白小朵二哥的车先行回去了.欧阳云飞却独自寻了一家小旅馆住下,一夜无眠,满脑子想的只是如何置办学校体育设施的事情.第二天上午,当他无精打彩地在街上闲逛,想着是否该向那位热心的县公安局局长求援的时候,忽然瞧见县自来水厂门市部前停着一辆货车,车上正有三,五个工人往下卸着规格不一的自来水管,瞧着那些笔直通圆的自来水管,欧阳云飞心中一动,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不禁油然而生.他立时跑到门市部里,对店里堆积的各种规格的自来水管反复比较,估测起来.那门市部负责人见欧阳云飞一付兴高采烈,喜之不尽的神情,询问之下,方才知道他竟是要拿这些自来水管去改装成学校的各类体育设施.那负责人惊讶之余,却还是拿出一把卷尺,和欧阳云飞细细测量起来.对于这类水管的使用情况,那负责人明显比欧阳云飞精通了许多.他根据欧阳云飞草创出的各种形状和参数,很快便计算出了所需水管的规格尺寸和长度根数.数量出来之后,那负责人辟里啪拉拨了一通算盘,竟又表示价格方面可以按正常的销售价格略微下调一二,这又让欧阳云飞大大惊喜了一回。
随后,他便上街雇了两辆板车,将这些大小不一的自来水管运到县城那家唯一的铸件厂,那原是一家濒临破产的小厂,欧阳云飞昨天便已拜访过一回了,只是工厂再也无力生产任何一件成品,目前只有三,五个老工人留在厂里,每月只靠揽些社会上的零碎加工活儿过活.现今欧阳云飞主动找上门来,那几个老工人岂有不应允之理?当即便开动老旧的机器,按照欧阳云飞的要求,细细加工了起来.不一天,各种长短不一的构件便已一一出来.至于到校拼装,焊接之类的活儿,那几位老师傅也一力应承了下来,而且工钱比欧阳云飞想象中的还要低廉上许多.一切就绪之后,第二天下午,欧阳云飞便又寻着了白小朵的二哥,将那些构件以及两位老师傅并捎带着自己一并运回了秀水中学。
"前日听魏校长言语,此事已近无法可想了,不料你却能另僻溪径,想出这么一个好法子来."秦晚烟看着一旁指挥卸车的欧阳云飞,兴奋地说道。
"凑巧,凑巧而已."欧阳云飞笑道,却从驾驶室里取过一个背包,递与秦晚烟道:"真正令人欣喜的是背包里的东西,我可是化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淘到的."
"秦晚烟接过背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满满的一袋子水果和一听本地难得一见的罐装奶粉。
"些许慰问品,不成敬意,还望老同学笑纳."欧阳云飞瞧着神情诧异的秦晚烟,微笑道。
"这怎么说呢?"秦晚烟看着风尘仆仆,一脸疲惫的欧阳云飞,慨然说道:"你这段日子上下奔波,正该多注意自己的身子才对."
"说实话,能看见老同学微笑地站在这儿,却比吃什么东西都令人感到高兴了."欧阳云飞笑着点了点头,又忙着参与卸车去了。
不两日,操场周边的绿树中便竖立起了诸如单,双杠,吊环,平行梯,爬杆之类的体育设施,这些崭新的由银白色的自来水管拼装而成的体育设施,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操场各个角落,当真构成了一幅美丽而又充满校园气息的景象.而十余天之后,操场正中一块平整的空地上,竟也高高兴兴地矗立着一对标准的篮球架,白底黑线的蓝板,再衬以整齐细致的球网,当真与往日那座形单影只斑驳得只剩一个锈铁圈的篮球架不可同日而语了.随后,便是铺设水泥,修整跑道.当这一切完成之后,一座标准的篮球场固是拔地而起,而周边的体育设施更是亦步亦趋,相映成趣,虽比不得城里中学的正规,气派,但较之这个贫困的山区县城,却已是一道难得一见的奇观了。
"这还是咱们的秀水中学么?"魏校长注视着焕然一新的校园,乐呵呵地说道:"我怎么瞧来瞧去,都要比县城一中来得气派,漂亮呢."
"这可得感谢欧阳老师和你了."白小朵感慨道:"若非你们老少爷俩全身心的付出,咱们学校哪能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呢?"
"这主要是欧阳老师的功劳,主意是他出的,款子是他筹集的,力气也是他出的最多,我老头子可不敢贪功."魏校长摆手笑道。
"魏校长如此说,则晚辈几无容身之处了."欧阳云飞注视着魏校长粗砺得几如老松枝般的双手,幽然叹道.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为了这次校园改造,魏校长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和心血,除却购买原材料的费用之外,几乎所有的工作都是他领着镇上的几位民工独立完成,可以说,凭着一己之力,他几乎省下了80%的工程费用。
"欧阳老师不遗余力,魏校长呕心沥血,两者皆是我们学习的榜样."秦晚烟自是知晓内中情由,注视着欧阳云飞和魏校长相互谦让的情形,她不由微笑道。
"这话中肯."白小朵闻言,也不觉笑道:"不过若细论起来,我和秦老师在一旁端茶倒水的也着实出力不小,却不知你们两位大功臣给我们什么犒赏啊?"
众人闻言,皆不觉大笑了起来。
"魏校长,咱们这次募集来的资金却也节余下不少."欧阳云飞建议道:"莫如咱们在校园的入口处建造一座大门吧,这不但让校园看起来美观,正规了许多,而且更让老师和同学们有一种家的感觉,蛮好的."
看完崭新美观的篮球场,再看校园入口处那两座更显寒瘆的土墩,魏校长不觉点头道:"是该修整一下门面了,不然,当真对不起你和小秦老师的倾心付出了."
两人说干就干,买来砖块之后,魏校长也不另雇人手,自行叫了一个镇上相熟的朋友帮忙,砌出了两溜齐整美观的围墙来.而欧阳云飞依葫芦画瓢,上县自来水公司门市部买来各色水管后,委托铸件厂的那几位老师傅焊接,拼装了一番,立知便做出了一扇既美观大方又经济实用的大门.两相拼凑之后,整个校园顿时便变了模样.魏校长见原先那块秀水中学的牌子已经老旧,全然跟不上形势,不觉又置换了一块崭新的牌子.这下,莫说站在焕然一新的校园之中,便是远远地从镇上望去,亦可知秀水中学是一座美观漂亮,鹤立鸡群的农村中学了。
这天,却正是周末,晚饭之后,欧阳云飞被几位男同事相邀去打牌,这原是消遣寂寞,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谁知众人玩得性起,竟忘了时间的存在,待得牌局结束,却早是午夜时分了。
彼时正是深冬季节,只见一弯冷月之下,四周幽幽暗暗,寂寂寥寥的,颇有一种凄清惨淡的意味.迎着冷冷的寒风,欧阳云飞拢着衣襟,慢慢走回自己的宿舍.可是,甫一临近那排简陋的平房,他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原来,在这般万籁俱寂,时空仿佛静凝的午夜时分,他发现他老同学秦晚烟的屋子,竟还透着一缕微弱而又柔和的灯光.这灯光,极顽强又极静谧地凝结在寒夜之中,看上去,竟是说不出的恬淡,又是说不出的温暖。
注视着那缕灯光,一种温柔如水的感觉瞬间便充盈了他的全身,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尚未入睡的她却又在做什么呢?读书?预备教案?构思文章?仰或是想那美丽如锦的心事?静静地揣想此刻她在灯下的模样,欧阳云飞只觉得内心徜徜徉徉的,很有些半疼半喜的滋味。
呆怔了好一会儿,欧阳云飞方才回到自己的宿舍,却只见屋内灯光依旧,只是桌上的醒目处多了一张字条。
"行道迟迟,载饥载渴,我煮了一碗面条热在锅里,如果冷了,你可自行热上. 秦晚烟."
欧阳云飞看过,只觉得心上一暖,一抹柔柔的微笑不知不觉便浮上了他的脸庞.他收拾好字条,想了想,便转身来到秦晚烟的屋前。
随着敲门声,一张略带倦容而又美丽异常的脸庞映入了他的眼帘。
"怎么?你们的牌局,这会儿才结束么?"秦晚烟轻轻咳嗽了一声,笑问道。
"可不是么?寒夜难捱,我们几个方才正商量着如何宵夜呢,谁知你竟早已备下了."欧阳云飞笑道,随既用一种责备的眼神看着秦晚烟,"这么晚了,你正该好生休息才对,却又去煮什么点心呢?你这两天感冒未愈,小心又加重了."
"晚饭之后,我已休息了一会,现今感觉好多了.因见你屋内灯光莹然,却又空无一人,想着天气寒冷,不觉煮了一碗面条备下."秦晚烟微笑道:"只可惜咱们的面条有限,仅够你一个人填饱肚子,说不得只有委屈他们了."
"你呢?你吃过了么?"欧阳云飞听闻,急忙说道。
"我却不饿."秦晚烟笑了笑,转身走进厨房,将那碗煮好的面条端了过来.却只是半大碗白菜混合而成的汤面,令欧阳云飞吃惊的是,那上面居然还压着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如此费心,委实不敢当了."欧阳云飞有点受宠若惊地说道:"这感觉,倒像是边关凯旋了回来似的,没的令人惭愧."
"相较于你就读的城市,此地不正是边关么?"秦晚烟倒了一杯水放在他的面前.笑道:"漫漫长夜,这点儿小点心又算什么呢?"
"话虽如此,可此时此地吃将起来,却无异于鲍鱼龙虾了."欧阳云飞叹道:"我到此三月有余,竟就从未见过你吃过这等东西,更遑论其他的食物了."
"也无如此夸张."秦晚烟轻咳了几声,笑道.但瞧着欧阳云飞居然对着两个荷包蛋感慨良深,她内心却也不觉一阵酸酸涩涩的.两人自小生活在江南富庶的鱼米之乡,又皆是干部子女,平日的生活虽不敢说花团锦绣,却也是水草丰美,可如今蜗居陋地,便是偶尔吃一,两个荷包蛋,也仿佛要下极大决心似的。
"时至今日,我真正后悔一件事了."吃着面,欧阳云飞突然说道。
"你却又后悔什么了?"秦晚烟不觉抬眼望着他。
"我后悔我当初为什么选择机电专业而不是养禽专业."欧阳云飞叹道:"如果那样,咱们天天都有荷包蛋吃了."
"你若选择航天专业,不定还能为咱们学校造上一架飞机,省却我那些学生每周走上几十里的山路呢."秦晚烟不禁展颜笑道。
"这般时候,你却又在忙什么呢?也不好好休息."欧阳云飞见桌上零零散散地堆满了许多稿纸,不觉问道。
"正整理一些资料呢."秦晚烟略整了整桌上的稿纸,微笑道:"不瞒你说,我现今正准备着手写一部报告文学呢."
"报告文学?"欧阳云飞有点讶异地望着她。
"是的."秦晚烟点头道:"你也知道,相对于广大的贫困山区,个人的力量毕竟是十分微茫而有限的.来到秀水中学之后,我便计划以这里的大山为背景,写一篇能真实反映该地区失学儿童状况的报告文学,以期引起更多人的关注和思考.只是这计划虽然美好,可实施起来却是颇为不易.一则我教学繁忙,二则此地交通极为闭塞,想掌握更多,更详实的第一手资料,皆要花费许多时间和精力.而一些具体事例,也须得和当事人亲触,方才能放心使用.由于时日苦短,我去年断断续续经营了一年,却还是未能下笔,这也是我今年为什么要继续留在这儿的原因之一了.如今,在魏校长,白小朵,以及众多学生的帮助下,又承蒙教育局和当地政府提供的一些相关资料和数字,我方才有了下笔的决心.平日我虽也有些类似的文章见诸于报刊,但总未能以一种全面,具体的方式反映当地失学儿童的真实状况.此举若成,不敢说了却了自己的一个心愿,但于我这两年的支教生涯,却好歹总算有个交待了."
"这就是了."欧阳云飞听闻,不觉点头道:"怪不得你和白小朵如此频繁地深入各个村寨,原来却是为了了解更多真实的情况."
"更多,更详尽的材料,却是魏校长提供给我的.听说我要创作这部报告文学,他竟是比谁都要来得高兴和热情.这一年来,他的足迹踏遍了秀水镇的山山水水,光是提供给我的原始素材就有厚厚的三大笔记本."秦晚烟叹道:"他实是一个视山区教育事业为生命的有识之士,其悲天悯人,泽被苍生的情怀,远非一般人所能企及."
"你这般全身心的付出,却也不输与他了."欧阳云飞注视着秦晚烟恹恹的面容,叹道:"早知你们如此呕心沥血,惨淡经营,我去年真就该来了,虽然能力有限,但给你们跑跑腿,打打下手也是可以的."
"现今却也不迟啊."秦晚烟柔柔地笑了起来,"你既如此义气,明日便陪我去一趟内厝村吧,别的不说,便是瞧在这碗面的份上,你也该陪我走上一趟吧?"
"这却没有问题."欧阳云飞笑道,随即又怔怔地望着她,"你这病还未痊愈,却又去内厝村做什么?"
"我想去看一名学生."秦晚烟轻声说道:"一名一边跟我学吹口琴,一边悄悄流泪的学生."
"内厝村离这儿至少有二十余里,不如,咱们改日吧?"欧阳云飞迟疑道:"我瞧你脸色不好,这般来回奔波,恐是病情又要加重了."
"这却不碍事."秦晚烟摇了摇头,低沉地说道:"她名叫孙桂枝,今年十六岁.这个夏天,她本已考上了县城的一所中学,只是由于家里贫穷,未能再续上学业.前两日,内厝村的学生告诉我,她这两日竟是要定亲,嫁到山外的一户人家去了.我想前去瞧瞧她,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这样."欧阳云飞点点头,却又担心地看着秦晚烟,"你这般病着,能行吗?"
"怕是迟了,我再也见不着她了."秦晚烟看着他,眼里已泛着一层淡淡的泪光,"她极少与人接触,终日沉沉默默的,可每次回到学校,却总要往我的厨房里偷偷放上一些新鲜菜蔬之类的东西,她实是一个柔静而又善良的女孩."
注视着她脸上的神情,欧阳云飞暗叹一声,心里隐隐然却也有着一种酸酸涩涩的滋味。
"既如此,你且早些休息."他站了起来,对秦晚烟说道:"明早我起来熬粥,吃过之后,咱们便就前往内厝村吧."
却说白小朵周末回家看了一趟父母,第二天回到学校,却总也不见秦晚烟和欧阳云飞两人的身影,问过在校的一些学生和老师,竟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两人的行踪.待得做好晚饭,她左等右等,却也总不见人影,看看天已漆黑了,她焦灼之余,正待出去寻找,忽见秦晚烟和欧阳云飞两人低着头,神色默然地走了进来。
"你们两人却是去哪儿了?"惊喜之余,她不禁对两人大声说道:"一整天也没见个踪影,没的把人急死了!"
欧阳云飞摇摇头,并不言语.秦晚烟怔怔望了她一眼,突然伏下身,激烈地咳嗽了起来。
"你这么了?"白小朵不由走上前去,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关切地问道,却只见她脸色煞白,双眼红肿,形容竟是说不出的憔悴惨淡。
咳了一会,秦晚烟直起身子,看见白小朵关切地望着自己,她不由勉力一笑,说道:"我没事,休息一会就好了,你和欧阳先去吃饭吧."
说完,她慢慢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那身影,竟是说不出的苍凉和虚弱。
"她这是怎么了?你们到底去了哪里了?"白小朵掉头看着欧阳云飞。
"这却是有点麻烦了."欧阳云飞一把扯过白小朵,低声说道:"内厝村有个叫孙桂枝的女孩,不知你认识不认识?晚烟听说她要被许到山外去了,心痛之余,定要前去瞧她一番.不料我们来到她家,却竟是花炮齐鸣,高朋满座,原来今天偏生就是她定亲的好日子.那孙桂枝一见着晚烟,便"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师生俩抱头痛哭了一回,她到现今还没缓过劲来呢,你且去劝劝她吧."
"你却是要死了."白小朵一听,不由急声说道:"她病了两天,你不劝她好生调息倒也罢了,竟还巴巴的和她去什么内厝村,她这般多愁善感之人,受得了那样的刺激么?"
说完,她转身便向秦晚烟的屋子走去。
"你且等等."欧阳云飞赶上两步,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纸包,交予她道:"这是方才经过卫生院时开的药,你一并拿去吧."
"亏你还是她的老同学呢,一点也不知道疼惜人!"白小朵一边接过药包,一边数落道。
及至来到秦晚烟屋里,却只见她静静地坐在桌前,神情怔怔然的,脸上犹还留着依稀的泪痕。
"偏你这么多的心眼."白小朵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咱们学校有数百名学生,秀水镇有数千个孩子,你若一个个都这么牵挂,你牵挂得过来么?难道,你当真要把自己的心呕出来不成?"
秦晚烟无言,只是望着白小朵的眼睛又红了起来。
"秦老师,我也是山里的孩子,也请你可怜可怜我,让我少为你操点心,好不好?"白小朵见秦晚烟一付伤心欲哭的模样,心疼之余,不由大声说道.随即又是去倒水,又是去拧热毛巾。
"小朵,我瞧见那个男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秦晚烟低着头,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他只花了三百块钱,便订下这门亲事了."
白小朵一怔,呆呆地望着秦晚烟,她的眼睛也不觉红了起来。
"我问孙桂枝愿不愿意,她不说话,只一味地抱着我哭."秦晚烟流着泪说道:"我找到她的父母,愿意拿出这笔钱来帮她退了这门亲事,谁知那男人不许,我和欧阳还想再说,却被他叫人赶了出来."
"这不济事儿."白小朵立即摇头道:"你信不信她父母收了你的钱,转眼又把她许给另外一户人家?这种事在我们山区经常出现,你又哪里有这么多钱填补这个窟窿?"
秦晚烟拭着泪,沉默了下来。
"这还算是好的,至少能见到人."白小朵叹声说道:"山里人穷,女孩也就不值钱了,经常有沿海地区的人到这山里面来买人,也就数百,上千元的价钱,从此就生离死别,也许一辈子都见不着了,而其后的命运,更是想也不敢去想了."
秦晚烟听闻,泪水不知不觉又涌了出来,随后,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
"我瞧你病得不轻."百小朵忧虑地看着她,"你且先上床躺会儿,我去厨房煮碗热汤面进来,临了咱们再吃药."
"你别忙了,我现今胸口闷得慌,什么也吃不下."秦晚烟也觉得全身倦怠,神情恍惚,便依言在床上躺了下来,"况且,厨房里也没有面条了."
"你若这般下去,明儿我便和魏校长说去,咱们秀水中学可真不敢留你了."白小朵看着秦晚烟闭着眼睛,一付依依无力的模样,不禁叹声说道:"你怎的就这般痴心,全然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呢?"
"大姐,我自感冒一回,你却在这里自惊自扰的做什么?"秦晚烟抬起身子,弱弱地望着她,"莫非你百毒不侵,从不生病的么?既便我真回去了,恐怕你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吧?"
"不说了,不说了,你且请躺回去吧."白小朵一把按下她,笑道:"便知一说到回去,你便要来劲了.我就纳了闷了,你母校什么地方得罪你了,让你委屈成这样?"
"你去吃饭吧,我且躺会儿."秦晚烟重又闭起眼睛,说道。
白小朵来到厨房,却看见欧阳云飞呆呆地坐在灶台前,神情木木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你这又怎么了?"白小朵不觉问道。
"我熬了一锅粥,待会看她吃也不吃."欧阳云飞郁声说道。
"听晚烟说,你们被人赶将出来了?"白小朵笑看着他。
"这事莫要再提了,没的令人伤心."欧阳云飞叹道:"若论真实情形,当真是一出人间惨剧.那极热闹的场合,师生俩却是抱头痛哭,一个哀哀恸恸的,一个悲悲切切的,直是把全村人都惊动了,内中有两个她班上的女生,瞧见她们秦老师伤心痛哭的模样,便也上前来相抱着一起大哭,这般惊天动地的场景,还能不被人赶将出来么?"
"这也就是在内厝村,若是在我们旧塘村,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白小朵恨声说道:"这方圆百里,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秀水中学的秦老师被人赶将出来呢!"
"可不就是么?"欧阳云飞说道:"当时便有十余位学生家长上前理论,只是这事势无可挽,终究是无可奈何的了."
"你们方才上卫生院,医生是怎么说的呢?"白小朵问道。
"情形却也还好,不过是普通的风寒感冒."欧阳云飞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道:"关键是这里,这一路上回来,那泪水竟就没有停止过."
"她就是这般心软,见不得世间一点苦难."白小朵叹道:"多少回和她下乡,哪次不是这般流着泪回来的?"
"所以以后别让她下乡了,不然,当真是对她不负责任了."欧阳云飞仿佛横下心似的说道:"咱们两人也得坚持原则,不能回回都听她的主意."
"你拦得了吗?"白小朵叹道:"再说,你别看她现今悲悲切切的,可到了明天一上课,却又神情恬淡,面带微笑地走进教室,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我就没见过这么柔弱而又坚强的人."
两人说着,那粥早已好了,白小朵盛了一碗,对欧阳云飞笑道:"还是你这个老同学送过去吧,他乡遇故知,这病不定更快好些也未可知."
"说实话,今天我是不想再见着她了,没的心里难受."欧阳云飞却摇头道。
"也没见你这般矫情的人."白小朵笑着说了一句,径直端着碗往秦晚烟屋子里去了.这边欧阳云飞自行热了饭菜,自己坐下吃了起来.便在这时,学校教初中历史的叶老师却又进来相邀他去打牌,欧阳云飞现今哪里还有心思?不禁找了一个借口捱塞了过去.他嘴里虽然说得惨烈,可当真吃过晚饭,他却还是第一时间就来到秦晚烟屋里。
"大哥,现今八点不到,离第二天还早着呢,你却又进来做什么?"白小朵正在伺候秦晚烟吃药,瞧见欧阳云飞低着头,慢慢蹭将进来,不禁笑道。
"开水够么?可要我去再烧一壶么?"欧阳云飞却神色自若地对她说道,随即又看着秦晚烟,"气色果然好了一些,看来,还是咱们的白老师会服侍人."
"果然是名校的高材生,这神态,胆色就是与众不同."白小朵笑道.随即收过碗筷,拿起已空了的暖水瓶,对两人说道:"你们老同学聊吧,我可得吃饭烧水去了,方才听到叶老师叫我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儿."
"自然是好事儿."欧阳云飞笑道:"他这两天发了工资,正愁没地方送呢."
白小朵走后,欧阳云飞在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秦晚烟早是披衣倚在床上,两人相互看了一眼,想着今日在孙桂枝家的遭遇,都不觉讪讪然的沉默了下来。
"我今天有点激动,没的让你担心了."秦晚烟低声说道:"我也不想那样,可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那般情形,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欧阳云飞摇头道:"只是你凡事别太过倾注了,没的虚损了自己.你自己也说过,相较于广大的贫困山区,个人的力量毕竟是十分微茫而又有限的,尤其是面对贫穷和愚昧,有时候,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很异想天开?"秦晚烟呆怔了一会,低声问道。
欧阳云飞怔了一下,仿佛没料到秦晚烟居然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来,静静地注视着她,欧阳云飞突然微笑了起来。
"这个问题,早就有人给出答案了."欧阳云飞看着她,慢慢说道:"还在读书的时候,咱们的一个老同学就曾经对我说过,他说你有一颗被世间泪水浸泡过的心,它高贵而又纯净,充满了爱与慈悲.我当时听了并不以为意,可现今看来,他是真正了解你,也是最懂你的,他越过了世俗的理想和追求,看到了你内心最本质的东西,那便是人性的圣洁与光辉.至于这位老同学是谁?我想你应该比我还要清楚了."
秦晚烟突然咳嗽了起来,很轻,很急促,刚好能咳出泪水来的那种。
"今天,我真的有点想念龙江,想念野渡横舟了."欧阳云飞没有看她,只是仰着头喟叹道:"那么美,那么青涩的时光,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呢?还有隆福寺的桃子,梅园的杏,以及清水巷老李头的桂花糕,我们当时怎么就不多吃一点,多偷一点呢?"
他喃喃自语地说道,仿佛又回到了江南,回到了美好的少年时光.而秦晚烟亦仿佛受了他感染似的,径直呆呆地坐着,眼里噙满了泪水。
"真想给他写一封信,告诉他这里的详情."欧阳云飞感叹了一回,突然说道:"真正能帮助你的,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秦晚烟一怔,突然之间,她眼里的泪水情不自禁就流了下来。
"不要,欧阳."她坐直身子,流着泪对欧阳云飞摇头道:"不要去打扰他,不要告诉他关于我的一切,好吗?"
欧阳云飞长久地注视着她,心中不由得暗叹了一声,但瞧着她泪痕依稀而又美丽动人的脸庞,他却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欧阳."秦晚烟看着他,突然哽咽道:"不是因为你答应了这件事,而是因为你刚才所说的那番话,谢谢你."
欧阳云飞摇摇头,眼里也似蕴着一层依稀的泪光。
"我瞧你明天不用去上课了,好好休息一天吧."他突然站起身子,对秦晚烟说道:"我现在就向魏校长请假去,让他调整一下明天的课程."
"这却不用了."秦晚烟立即摇头道:"实在不行,我少讲点课,多布置一些课堂练习就是了."
"你要她不去上课,却不比要了她的命还难?"便在这时,白小朵提着暖水壶走了进来,"去年也是这个时候,都高烧三十九度多了,却还坚持着去上课,这一天站下来,神情都恍惚颠倒了,一走出教室,径直就往大门方向走去呢."
"你这又杜撰了."秦晚烟摇头笑道:"那会儿有大门的么?"
因见秦晚烟神情倦怠,欧阳云飞和白小朵两人却也不敢久扰,略说了一会话,两人便告辞了出来,各自回归自己的宿舍去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待得欧阳云飞来到厨房的时候,却看见秦晚烟早已坐在桌边喝粥了.欧阳云飞瞧她虽然形容苍白,时复咳嗽,但气色却也还好,尤其是一双美丽的眼睛漆漆黑黑,明明亮亮的,他不禁放下心来。
"你昨晚睡得却迟."瞧着刚刚落桌的欧阳云飞,秦晚烟突然微笑道。
"你怎么知道?"欧阳云飞惊道。
"我昨晚睡到半夜,突然清醒了过来,因见冷月盈窗,清幽动人,不觉起来细瞧了一回,那时你屋子里的灯光竟还亮着呢."秦晚烟笑道,随即又掉头看着白小朵,"还有你这个夜猫子,不定又看什么长篇小说了."
"你到底是人是鬼?"白小朵叫道:"我原以为你气若游丝的今早都未必起来呢,不想你却还有闲情半夜起来看风景,你也不怕风吹了身子,成了第二个晴雯."
"哪能那么娇贵呢?"秦晚烟轻咳了一声,笑道:"不知怎的,我发觉我现今的体质竟是越来越好了呢."
"不要命了."白小朵看着她,摇头道:"不要命就是了."
"也还得按时吃药,这风寒感冒时有反复发作的,不可等闲视之."欧阳云飞笑道。
吃罢饭,秦晚烟和白小朵自抱着书本和讲义上课去了.欧阳云飞由于第四节方才有课,却又回屋睡了一个回笼觉,起床之后,方才提着蓝子,到镇上买菜去了。
秀水中学离镇上却有七,八百米的距离,其间须得经过两处缓坡,三处转角,以及一座木桥.这原是人工草创而成的一条便道,极是原始简陋.由于道路狭窄,再加上年久失修,这条路早已坑坑洼洼,东倾西斜的不似模样了.而由于雨水长期侵蚀冲刷,许多地方的路面已直接是地表的土壤,一脚上去便是一个印迹,晴天有时犹还带着一鞋泥,这一到雨天就别提有多泥泞难行了.其间更有一段路穿过水田,由于地基沉陷,那路面竟几乎与水田持平了,每逢下雨,那两边田里的水灌将过来,更是形成一个极大的沼泽,令人全无下脚之处了.可偏生此地却又雨水极多,一年倒有半年的时间泡在水里,山区孩子穷,莫说平时,便是现今寒冷的季节,却也大都穿着单鞋,极少有穿袜子的,一旦遇上暴雨,或是雨雪霏霏的天气,其遭受的苦楚便可想而知了。
欧阳云飞走在路上,不时东张西望,仔细地打量着脚下的这条道路,有时甚至蹲下身子,对着道路逼仄处反复比化起来,一付兴致勃勃的模样.魏校长正提着一大蓝子胡萝卜从镇上迎面走来,瞧见欧阳云飞这等模样,不觉停下了脚步。
"欧阳老师,你没事吧?"他有些奇怪地望着欧阳云飞。
"魏校长,你说,如果这条道路重新翻整一遍,再铺上柏油,那该多好啊."欧阳云飞从路旁站起身子,对魏校长笑道:"最好两边再植些树,这样,就不会空荡荡的连个歇息的地方都没有了."
魏校长更加奇怪地望着他了,那模样,仿佛随时想伸手去摸他额头似的。
"如果银行肯贷给我两万块钱,我也是这么想的."魏校长怔了一会,方才苦笑道:"可惜咱们学校的人个个都是文弱书生,便是去抢银行,也抢不过别人呢."
"要两万块啊?"欧阳云飞怔了一下,却又笑问道:"有没有更省钱的法子?"
"有啊."魏校长不加思索地说道:"从山里运下一些大石,重新构筑一遍路基之后,再铺上一层沙石,保管又美观又厚实,修缮起来也比那柏油路方面多了,不瞒你说,这是我做梦都在想的一件事."
"可不就是么?"欧阳云飞眼睛一亮,急忙把魏校长拉到路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然后又笑问道:"依着你的方案,如果这般实施下来,却又要花多少钱呢?"
"这事得请专人来做,我也说不准儿,保守估计也得一万五,六吧."魏校长狐疑地望着他,"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这不是闲得发慌么?随便问问."欧阳云飞笑了笑,随即看着魏校长手上那一大蓝子的胡萝卜,问道:"你买这么一大蓝子的萝卜干嘛?一个人吃得完吗?"
"我腌制萝卜条呢,这时节腌下,可以吃到明年五月呢."魏校长说道,又狐疑看了欧阳云飞一眼,方才起身继续往学校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