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这年春节,秀水地区难得的下了一场小雪.从大年二十八开始,灰濛的天空便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这雪极轻,极柔,渲染得远山近树一片苍茫,给这繁忙的年景平添了一道别样的风景,只是气温,却又比往日下降了许多.和去年一样,这个春节,秦晚烟依旧是在白小朵父母家渡过的.只是雪天路滑,再加上天气寒冷,秦晚烟却也不四处走动了,只一味躲在自己屋里创作那部报告文学.如此消磨了十余日,看看开学在即,她方才和白小朵一起回到了校园。
这天,却正是学校报名,注册的日子.从早上八,九点开始,便陆续有学生背着行李走进校园.只是连日阴雨,气温又低,秦晚烟和白小朵各自在所在班级坐镇了一天,前来报到的学生人数却还是大大超乎了两人的预料之外。
"我班上四十名学生,现今还有十七名尚未前来报到呢."晚饭之后,秦晚烟注视着厨房外淅沥的冷雨,忧道:"而明天就要正式开始上课了,这可如何是好?"
"你们班算是好的了,就我那小不丁的初一<一>班,现今还欠着一大半的学生呢."白小朵叹道:"你没见今天前来报到的,大都是附近村寨的学生?饶是如此,却也还得家长护送着前来.那些更遥远的村寨,碰上这种阴雨湿滑的天气,便是家长陪同着也动不了窝儿,莫说要背着沉重的行李,便是空着手走也得滚上一身泥儿,除非实打实地晴上两天,不然,咱们学校的花名册上还得空上一大片呢."
秦晚烟点点头,沉默了下来。
"也不知道欧阳怎么样了?按说他这两天也该回来了呀."白小朵突然说道。
"是啊,他说无论如何都会赶在开学之前回来的,怎的现今还不见人影呢?"秦晚烟点点头,沉吟着说道。
"该不会贪恋城市繁华,就此一去不复返了吧?"白小朵笑道。
"这倒不会."秦晚烟微笑着摇了摇头,"他不是那种虎头蛇尾的人,他说要回转来,便一定会回转来的.只是春运繁忙,外面又雨雪霏霏,他恐是路上耽搁了也未可知."
"我看你这老同学委实不错."白小朵看着她,笑道:"一样的真诚良善,一样的痴痴迷迷,我瞧你们正好是一对儿."
"你却又胡说了."秦晚烟一怔,随既柔柔地笑了起来,"我和他相交多年,彼此的情谊早已超越了世间男女之间的情感,你现今以常理度之,当真是亵渎他了.他之品行高洁,光明磊落,实非一般男儿可比,你就莫要乱发议论了."
"正因为他品行高洁,光明磊落,所以我才要议论议论."白小朵依旧笑吟吟地看着她,"你们这般风轻云淡的交往,就不怕辜负了这山里的无限风光,以及自己的青春岁月?"
秦晚烟有点怔住了,呆呆地望了白小朵一会,她方才叹息着说道:"我心甘情愿地守在这儿,他心甘情愿地陪在这儿,两者皆是自然而然之事,我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了."
"我明白了."白小朵长久地看着她,沉吟着说道。
"你却又明白什么了?"秦晚烟抬眼望着她,笑道。
"这便不可说了."白小朵笑着摇了摇头,"就像如果我问你,你肯告诉我吗?"
秦晚烟正要说话,魏校长突然苦着脸走了进来。
"欧阳老师还未回来么?"他巴巴地望着两人,问道。
"咱们学校今天不是新来了一位物理老师了么?你这会却又牵挂他做什么呢?"白小朵笑道。
"咱们学校固是新来了一位物理老师,可是去年十月份才来的初三化学徐老师却又走关系借调到县交警去了."魏校长愁叹道:"这一时半会的,县教育局也抽调不出人手过来,我瞧欧阳老师学识不凡,预备请他负责这一学期的初三化学课程,好歹相帮着渡过这一难关吧."
"他一个业余的支教人士,倒成了咱们学校的香饽饽了."白小朵笑道:"这不,刚下岗了一会,他本人还不知晓,却又重新再上岗了,而且居然还担任初三毕业班的课程,这事想来当真好笑."
"这不是没有法子么?"魏校长尴尬地望着秦晚烟,说道:"我们学校教学秩序混乱,希望小秦老师莫怪."
"这不碍事的,以他的性子,任是安排何种工作他都是愿意的."秦晚烟笑着宽慰他道:"他当年的化学也是学得极好,高考曾经拿过满分卷的,想来这一节自可不必担忧.至于教学手段和方法,到时我和小朵自会和他多多交流,切磋.总之,尽量不耽误初三化学的教学工作就是了."
"我也是这般想的,没奈何辛苦你们了."魏校长点头说道,随即又看着秦晚烟:"今天的学生报到情况很不理想,我想,咱们学校是不是延迟一,两天再正式上课,等候一下那些山高路远的学生?他们能够前来上学本已不易,若是因为天气原因耽误了课程,倒显得咱们学校有些对不住他们和那些含辛茹苦的家长了."
"方才和小朵议论,也正担忧在这一节上呢."秦晚烟微笑道:"此举顺应人心,体现了学校强烈的人文关怀,我想,在校的广大师生都会理解和赞成这一举措的."
"如此,我便通知下去,咱们学校明天依旧是学生报到日,正式上课时间根据实际情况再做决定吧."魏校长说着,便又匆匆走了出去。
"你有没有发觉一个现象?"注视着魏校长离去的身影,白小朵回过头来对秦晚烟笑道:"现今不管大事小事,魏校长都要第一时间和你商议,隐隐然的,你倒像是咱们秀水中学的第一校长了."
"你却又胡说了."秦晚烟笑着拍了她一下,"他老人家这是尊重下属,民主治校,明白吗?"
"那怎么他老人家满口尽是小秦老师,小秦老师的,也不见一个小白老师啊."白小朵一边大笑着一边躲了开去。
第二天,依旧是天地昏暗,冷雨凄凄.可待得第三天,却是云开日出,一个艳阳高照的晴好天气了.一轮许久未见的明晃晃的太阳悬挂在半空中,无来由的,便给人一种欢畅而又生机勃勃的感觉.而更令秦晚烟喜悦的是,她所担忧的班上那十七名尚未前来报到的学生,除了一名因为生病已经委托同村的学生向她请假之外,其余的十六名学生尽皆在这一,两日内陆续归了位.这还是秦晚烟支教一年多来第一次遇到的情形,由不得她内心大大欢喜了一回.而魏校长根据这种情况,也在晚饭之后召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宣布了明天开始正式上课的决定.于是,秀水中学在因为冷雨天气延迟两天之后,开始恢复了正常的教学秩序。
从会议室出来,秦晚烟没有立即回到自己的屋子,而是转身来到了女生宿舍.一则这是她惯常的与在校女生的交流方式.二则她想看看这些女生初到校园之际,自己能否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这女生宿舍经过去年暑期的大翻修,早已和秦晚烟初到时不可同日而语了,宽阔的屋子,明亮的窗户,以及平坦的水泥地面,实比她和白小朵等人居住的屋子还要来得新潮和气派.秦晚烟在宿舍转了一圈,然后在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女孩铺位上坐了下来。
"初一<二>班的石宝琴,江湖人称小琴儿的."秦晚烟注视着她脸上依稀的泪痕,含笑问道:"你这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那小女孩却只怔怔地望着她,她怎么也没想到只教过自己半个学期音乐的秦晚烟老师,居然一开口就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和昵称来。
"她钱丢了,这会儿正伤心着呢."秦晚烟班上的叶梨儿在一旁说道.自从张秀秀等老同学毕业之后,她现今已是这个女生宿舍的舍长了。
"哦?"秦晚烟看了看小琴儿,又看了看叶梨儿,微笑道:"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啊?"
"今天临来之时,她父亲交予她十元钱,说是让她买些东西前去看望一下她镇上的姑姑."叶梨儿解释道:"下午交学费的时候,那十块钱还在的,谁知到了镇上准备掏钱买东西的时候,那十块钱却怎么也找不着了,她去不了姑姑家,又怕回去被她父亲责备,一回来就躲在宿舍里哭呢."
那小琴儿听得叶梨儿讲述,脸上的泪珠不知不觉又滚落了下来。
"你下午离校的时候,有没有经过校门口那棵大树呢?"秦晚烟注视着她那稚气未脱的脸庞,含笑问道。
小琴儿犹犹疑疑地点了点头,其实那棵大树就坐落在出入校园的必经之路上,每一个进出校园的人都要从旁经过的。
"那么,那十元钱是散的呢,还是完整的一大张?"秦晚烟却又问道。
"原来是好几张散的,我爸怕我弄丢了,特意跑到村里的小卖部换了一大张整的出来."小琴儿哽咽着说道。
"这就是了."秦晚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面额的人民币,在她面前晃了晃,"我黄昏经过校门口的时候,瞧见地上静静地躺着十元钱,我心想这新年正月的运气就是好,随便出一趟门都能捡到钱,谁知却是你的!"
瞧着她说话的语气和神情,一旁的女生都不觉轻声笑了起来。
"好了,现在物归原主了."秦晚烟将钱塞入小琴儿的手里,笑道:"老师虽然让你虚惊了一场,不过,你也得感激老师的眼明手快,不然,这钱被风吹走了,你寻到明儿也寻不到呢."
说完,她站了起来,迎着身旁女生含笑的将信将疑的目光,她懊丧地摆了摆手,"空欢喜一场,早知道这样,就不来你们女生宿舍了."
注视着她,身旁的女生全都笑将了起来,便是在这阵笑声中,秦晚烟一把拉过她班上女生多吉的手,然后施施然地离开了女生宿舍。
挽着多吉的手,秦晚烟一径来到了自己的屋子。
"我年前叫人从母校寄了一批衣物过来,有冬装的,也有春秋装的."秦晚烟微笑着取过一件米白色的小棉袄,对多吉说道:"我觉得这件衣服很适合你,你穿上试试吧."
"这很贵的,我不能要."多吉怔怔地注视着那件漂亮的小棉袄,下意识地说道。
"这是我大学同学和老师的一点心意,不碍事的."秦晚烟微笑着替多吉穿上,果然,大小尺寸尽皆十分合适,竟像是为多吉量身定做的一般。
"很不错的,这两天天冷,你就这么穿着吧."秦晚烟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说道:"待得以后天气转暖了,将里面的内衬取下,便又是一件轻便的外套了."
多吉瞧着秦晚烟亲切而又温柔的目光,不觉喜悦地点了点头。
"现在,老师要麻烦你一件事了."秦晚烟对多吉说道:"老师这里还有十几套的衣物,准备送给学校比较贫寒的一些女生,你能根据你们女生宿舍的情况,帮老师出一些主意吗?"
多吉想了想,开始报出一些女生的名字,秦晚烟拿出纸和笔,一一记录了下来。
临走的时候,秦晚烟却又取出二十元递与多吉道:"这是你这个月的生活费,你想买些什么便买了去,剩下的便交予你的阿爸吧."
"临来的时候,我阿爸说了,今后我读书的费用我们家可以自己解决,再也不能麻烦你了."多吉却推辞道。
"这不行的,我已经和你阿爸说好了,又怎么能够反悔呢?"秦晚烟微笑着将钱塞入多吉的口袋里,随即看着她开心地说道:"你回去的时候替我谢谢你的阿爸,你知道吗?你今天能够前来报到,实是老师最最高兴的一件事了."
多吉走后,秦晚烟独自在屋里坐了一会,便又来到白小朵的房间.白小朵正在准备明天上课的讲义,看着一旁若有所思的秦晚烟,她不觉问道:"小秦老师,你又怎么了?"
"小朵,你说欧阳怎么还不回来呢?"秦晚烟有些怔忡地望着她,"这千里迢迢的,他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
"这怎么可能呢?"白小朵看着她,笑道:"你瞧他那沉着冷静的模样,任是谁发生意外,却也轮不到他身上啊."
"我今天翻看前几天的报纸,浏览到了一条新闻,说是从欧阳所在城市到咱们省城的一辆列车发生了一起严重的脱轨倾覆事故,伤亡有好几百人呢."秦晚烟担忧地说道:"我算了算日期,却是与当初欧阳计划回校的时间极为吻合.你说,欧阳会不会就在那辆车上呢?"
"该不会真有这么巧吧?"白小朵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秦晚烟,"这般小概率事件,怎么可能发生在他的身上呢?"
"这等事故,在众人看来,确是一个小概率事件,可具体到个人身上,却是谁都有可能遇上的."秦晚烟忧声说道:"关键是那时间车次,恰恰在这小概率范围之内,没的令人浮想连翩."
"我瞧不会."白小朵听得她这般说,心中也自忐忑,但瞧着秦晚烟的模样,却还是宽慰她道:"这是你忧虑过切,疑心生暗鬼的心理作用,欧阳再不济,也不会如此晦气.再说,他这次回校是募集资金,这事原也没个准儿,不定这会他还在校园热情洋溢地演讲呢,咱们却在这里白操心!"
"但愿如此吧."秦晚烟点点头,说道:"总之,希望他千万不要有什么意外才好."
第二天,秀水中学开始了新学期的正式教学工作,可是直到黄昏时分,仍旧没有看到欧阳云飞的身影.吃过晚饭之后,秦晚烟和白小朵散了一会步,瞧见魏校长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不禁走了过去.彼时,教初二数学的陈老师,以及上学期新来的教初中历史的叶老师等几位青年教师皆聚集在办公室里,或是阅报,或是闲聊。
"这三千年前的考古发现,竟似比咱们秀水镇现时的农耕生活还要来得先进,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叶老师一把放下手上的报纸,说道:"见证咱们本地三千年来伟大成就的,我想,除了天上那一轮亘古不变的太阳,该就是秀水镇上那一泡泡亘古不变的牛粪了."
"精辟."白小朵点头道:"不愧是学历史的,你一泡牛粪,便已高度概括出咱们本地三千年来光辉灿烂的文明了."
"三千年前的牛粪,能有现在这么多吗?"魏校长一边低头写字,一边说道:"社会在进步,这总是无可置疑的事实."
"魏校长,三千年前的人也没有这么多呀."白小朵说道:"若是按照国家GDP计算,不定咱们现时的人均牛粪量还不如三千年前呢."
众人一听,皆大笑了起来。
"牛犹如此,人何以堪."叶老师叹道:"欧阳没回来,晚上打牌连凑个角的人也没有,这日子愈发的难熬了."
"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连我也赢不了,竟还敢惦记着欧阳?"白小朵哂道:"也亏你是个单身,不然,老婆孩子都不知道要被你输到哪儿去了?"
"你那叫瞎猫碰到死耗子,侥幸赢了两把而已."叶老师不屑地说道:"若凭真实牌力,我闭着眼也能把你灭了."
"却不知谁还侥幸欠着我二十元点心钱来的?"白小朵笑吟吟地看着他,"如若不服,你现今随便找一个人来,我便只和秦老师搭挡,咱们赌一个月的工资,如何?"
"好啊."叶老师一听,顿时兴奋地说道:"也不用另外找人了,我便和陈老师搭挡,我就不信赢不了你们两个女流之辈."
说完,他看着身旁一直低头看报的陈老师,笑道:"兄弟,这等好事,你该不会拒绝吧?"
"说实话,我确实很想赢那一个月的工资."陈老师抬头看着他,缓慢地说道:"可我更不想连续两个月去啃酸菜萝卜条儿."
"你这是什么意思?"叶老师看了白小朵一眼,撇嘴道:"就凭她,白小朵?"
"白小朵的牌技暂且不论."陈老师摇了摇头,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关键是和她搭挡的那位,咱们全校男教师加在一块,恐怕也抵不过人家一根手指儿."
"秦老师?"叶老师看着一旁微笑的秦晚烟,愈加的怔忡了,"这怎么可能?她不是不会打牌的么?"
"她不会打牌?"陈老师轻笑了两声,又举起了手上的报纸,"你该不会是得罪谁了吧?居然有人这么告诉你!你去问魏校长吧,我说了恐怕你也不信."
"魏校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叶老师不觉望着魏校长。
"小秦老师是免费前来我们学校支教的,你纵是赌神再世,也好意思赢她的钱么?"魏校长看着他,严肃地说道。
"这倒也是."叶老师恍然点头道:"任是赢谁,也不能赢秦老师的钱,不然,岂不是财迷心窍,丧尽天良了么?"
"唉,看在同一桌上吃饭的份上,我便拉你兄弟一把,让你长长见识."陈老师放下报纸,对他说道:"秦老师前年九月份到咱们学校支教,当时我们谁都认为她不会打牌,直到去年五四青年节,由于找不出什么正当的文娱活动,魏校长一咬牙一跺脚,竟破天荒地举办了一次牌技大赛,谁知经过十几场比赛之后,那扑克,麻将的两项冠军竟被秦老师以全胜的成绩一人摘得.魏校长准备的十几个暖水瓶,茶缸,脸盆儿等物品竟就被她一个人拿走了大半.你往日推崇的孙玉勇老师麻将总打得好吧,可是坐在她的下手,他一个半小时竟就没能糊下一把牌来,而她自己却是一条龙,清一色,杠上开花地将所有大牌糊了个遍.孙老师不信邪,过了两日又找了个机会和她切磋了一番,最终却还不是落花流水的一败涂地.自那以后,咱们秀水中学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玩牌这两个字来,更遑论去找她打牌了."
"竟有这等事?"叶老师掉头怔怔地注视着秦晚烟,"秦老师,这是真的吗?"
"瞎猫碰到死耗子,侥幸而已."秦晚烟看着他,淡淡笑道。
"你们别不是蒙我吧?这般神乎其技的?"叶老师又看着众人,喃喃说道。
"你若不信,现在便拿上一个月的工资去试试,不就清楚了?"陈老师笑道。
"莫非你会出老千?可以随意偷牌,换牌什么的?"叶老师怔怔地看着秦晚烟。
"打牌也不一定非得出老千才能获胜."秦晚烟淡淡笑道:"实不相瞒,我外婆原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地主婆,她老人家一辈子除了钻研麻将之外,原也没有学过别的什么东西,受她耳濡目染,我五岁时,便已在幼儿园教小朋友打牌了,可惜当时没有什么幼儿选拔赛,不然,以我当时的实力,入选省队或是国家队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众人一听,尽皆大笑了起来。
"强敌环伺,看来我当真只有找欧阳碰碰运气了."笑过之后,叶老师不禁喃喃说道。
"叶大侠武功盖世,却又找我碰什么运气来着?"随着话音,一个人缓步走将了进来.只见他背着一个旅行包,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神情恬静而又从容地站在众人面前,却不是叶老师嘴里才刚念叨的欧阳云飞是谁?
"欧阳?!"看着他,白小朵吃惊而又欣喜地叫了一声。
"不敢,正是区区在下."欧阳云飞含笑点了点头,将那一袋子水果放在魏校长的办公桌上,然后掉头面对着众人,"乡亲们,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众人瞧着他的模样,都不觉大笑了起来。
"大哥,你却是到哪儿快活去了,怎的这时候才回来?"白小朵边笑边怨道。
"什么到哪儿快活去了?"欧阳云飞怔怔地望着她,"难道你们没有看报纸吗?二月二十二日K2203次列车脱轨事故的那张,那是发生在咱们省内的,省报和人民日报应该都有报道啊."
"难不成你真就坐在那趟车上?"白小朵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天地良心,我真就坐在了那趟车上."欧阳云飞喟叹道:"只是我坐在车厢尾部,等我从睡梦中醒来,前面已是天翻地覆,人间惨剧了."
说着,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车票来,果然,票上的时间车次与报纸上的报道分毫不差。
"这般惨事,你当真一点事也没有?"秦晚烟怔怔地注视着他,下意识地问道。
"下车之后,我也是这般问自己的,可是除了两腿哆嗦之外,我委实是这般不要脸的清清楚楚."欧阳云飞仿佛极对不住似的对众人说道。
"难道,你就没有到前面去看看?"叶老师定定地望着他。
"猛摔了自己两个耳光之后,我便朝前面的事故中心冲去."欧阳云飞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隐郁的神色,"不瞒各位,在部队官兵和救援队赶到之前,我和另外三名中年男子从一节扭曲的车厢内,至少抬出了三十余名伤员和死者.只是当时事故发生在荒野之中,天又雨雪,场面极是惨淡混乱.我便又在现场和附近的医院当了两天的志愿者,待得局面稍加平复之后,我便星夜兼程地赶赴了回来."
众人一听,想着当时的情形,都不觉沉默了下来。
"你当雷锋不打紧,却累得我们这位日夜牵挂."白小朵轻声说道:"她昨晚还和我提及这次事故,不想你真就坐在那趟车上."
"出事之后,我便知晓自己不能及时赶回了,便在附近的邮局发了一封电报给你们."欧阳云飞奇道:"怎么?你们没有收到电报么?"
"却哪里有什么电报?"白小朵怔道:"我们全然不知道你的行踪,莫说电报,便是白条也未曾收得半张."
"这却奇怪了."欧阳云飞也怔道:"事故发生的第二天,我的的确确是发了一封电报给你们的啊."
"这却不用想了."魏校长突然叹道:"你们没见这两天送报纸的不是原来镇邮政所的陈师傅了吗?前两日雨天路滑,他前来我们学校投送报刊的时候,一不小心,竟然连人带车从小木桥摔到了河沟里,人摔伤了固然不说,车上的那一袋邮件却也湮湿报废了.现今想来,欧阳老师的那份电报,可能就在那一袋浆糊般的邮件之中了."
"这却解释得通了."欧阳云飞点头道:"不然,我那封电报何至于不翼而飞了呢?"
"你也当真是气衰."叶老师苦笑道:"怎的大小两次事故,偏偏都让你给遇上了呢?"
众人一听,又皆笑将了起来。
"事情还没完呢."欧阳云飞叹道:"我紧赶慢赶来到县城,正好碰上了白小石的小四轮,心想这回总该平安到达秀水镇了吧?谁知车子开到离镇上还有四公里的地方,却又突然熄了火,任是怎么也发动不起来,白小石原想今晚请我喝酒的,现今只能看着那四个车轱轳发呆了.我徒步来到镇上,本想吃上一碗米粉充充饥,,谁知那家米粉店却又关了门,没奈何只能回来吃白老师的炒剩饭了."
"你岂止是气衰,简直是入了邪门了."白小朵笑道:"我瞧你这次回来,竟就没有一件事情是顺利的,连一碗米粉也吃不到!"
"你却又错了,若说运气,却委实没有人能比我更好的了."欧阳云飞喟叹道:"我大学一哥们的父亲是火车站客运中心的主管,因念我支教劳累,没甚犒赏,我哥们便免费赠送了我一张到咱们省城的卧铺票.临走之际,我因念着世道艰难,能省一分是一分,便又将卧铺票改签成了硬座,调换到列车尾部去了.谁知列车运行到咱们省境,前面车厢便就出了事儿,包括那十余节的卧铺车厢.你说,我既省了钱,又挣了条命,这世上还有比我运气更好的人吗?"
这般离奇凑巧的经历,众人直是听得一愣一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天意.这就是天意了."注视着欧阳云飞,白小朵喃喃说道:"你命不该绝,任是谁也夺不走的."
"这也是好心有好报,上天眷顾的一种意思."秦晚烟自是知晓欧阳云飞改签车票的原因,今见事情如此出人意料,也不禁感叹道。
"只是你们两位再不动手做饭,我可当真要饿死了."欧阳云飞却苦笑着说道。
三人回到住处,白小朵自去厨房做饭,欧阳云飞则来到自己屋子,却只见窗明几净,秩序井然,显然有人在近日内做过了一番细致的清洁打扫。
"这却谢谢你了."欧阳云飞放下背包,掉头对一同进入屋子的秦晚烟微笑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一回到大学校园,便发现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黑洞之中,那种空虚寂寞的感觉,直是让人抓狂不已,若不是要筹措资金,我当真一天也不想多呆,恨不得马上就飞回秀水中学来."
"我去年夏天回上海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秦晚烟微笑着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看来,咱们同病相怜,都成了都市的弃儿了."
"我却情愿这样,内心平静,安详."欧阳云飞坐在自己的床上,微笑地看着她,"尤其是经历这次旅行之后,能够再次见到老同学恬淡而又柔美的笑容,当真是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秦晚烟没有言语,只微笑地注视着他.只见他眼神祥和,笑容浅淡,当真从心里洋溢着一份淡淡的欢喜和满足.这般神情,由不得秦晚烟内心也充盈着一份纯净而又美好的感觉.诚如他所言,在分别了二十余日之后,两人能这般相对而坐,当真是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我瞧你却也堕落了,若是龙江一中的老师知晓你现今的情形,不知有多痛心呢."秦晚烟淡淡地笑道。
"不然,他们只会感激我,并为我欢喜的."欧阳云飞摇了摇头,微笑道:"因为我陪伴在龙江一中最优秀,最美丽的学生身旁,并和她一起渡过了一段美丽而又沧桑的岁月.我现今什么也不想了,只想努力着修好学校门前的那条路,然后和你共同离开秀水中学,回归各自的大学校园.抛开咱们老同学的关系不论,我这么做,也算是报答龙江一中师恩的一种方式了."
秦晚烟内心猛地一颤,眼睛不知不觉便红了起来.虽然百转千折,但他淡淡的这几句话里,却已仿佛道尽了人世间最温暖的关怀和挚爱。
"此次回校虽也经历些磨难,但所获总算不致令人太过失望."欧阳云飞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对秦晚烟微笑道:"我回校之后,便联络了数个学生团体,开展了一系列的宣传活动.经过十余日努力,原已募得了五千元的款项,但回归校园途中充当志愿者的那两日,却又用去了千余元.现在,只有四千元的资金能够用于修建那条道路了."
"这怎么可能呢?"秦晚烟注视着那个厚重的信封,惊讶道:"你回去之时,正值期末年关,也最是学生们口袋空虚的时候,你却又从哪里募集得这许多款项来?以我大学读书的经验,这春节留校的学生,大凡不是路途遥远,便是家中贫困的,即便如此,那些身上稍微有点钱的学生,也大都走亲访友,四处游玩去了,你这短短的十余日,怎么可能募集得这么多的款项?不瞒你说,年前我也曾经给我的辅导员寄过一封倡议书,可最终收到的却只有数十套衣物,以及我辅导员以个人名义赞助的五百元钱而已.你却又是怎生做到这一点的呢?"
"你忘了我们学校还有个全国著名的学生剧团么?"欧阳云飞笑道:"春节期间,它校里校外的演出了好几场,所得收入尽皆捐赠给咱们学校了,再加上其他团体和学生会的努力,方才有了现今的成绩."
他状极轻松地说着,可事实却与他所说的大相径庭.正如秦晚烟所言,他一回到学校,他原先班上那些有钱的同学早已走了个精光,剩下的,尽是些无处可去的穷学生了.而他参与负责的那个学生团体,早在他去年秋天离校之后,便已做了鸟兽散.至于学生会的那几个哥们,除了帮他凑凑来回的路费之外,却也想不出什么好招来.再加上连续大雪,整个春节,校园里便只白茫茫的一片,根本看不道什么人影,更遑论去募集五千元的资金了.这一节,欧阳云飞其实早已料到,所谓回校筹集资金云云,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而已.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却是他离校时身上背着的那把小提琴.自从在县城和朱老先生交流一番之后,他愈发坚定了这把小提琴的价值.所谓货卖识家,为了一个更高的价钱,他不惜重新回到校园,回到这个人文荟萃的大城市.只是这年关正月期间,那些买家知道他急等着钱用,故此一个个都将价钱压得极低.经过十余日的讨价还价之后,他最后以五千元的价格将那把陪伴了他十余年的小提琴脱了手.只是这时,却已堪堪到了他预备回归秀水中学的日期了.因此,整个春节,他尽是在各家琴行和各种讨价还价声中渡过的,却又哪里去募集什么资金来着?当然,这件事情,他是绝计不能让秦晚烟和白小朵等人知道的。
"老同学,你该不会以为这钱是我作奸犯科得来的吧?"欧阳云飞瞧着秦晚烟犹自半信半疑的神情,笑道:"我父亲现今是龙江市新任的副市长,母亲是省内有名的作家,区区四,五千之数,却也还不致让我去涉险,你且放心好了,这钱委实是我合法募集而来的."
"我只是奇怪这钱来得轻易,谁又说你作奸犯科了?"秦晚烟听得他这般说,方才放下心来.一时半会,她还真就没有发觉,与欧阳云飞离去时相比,这屋子少了那把他心爱的小提琴。
"大哥,吃饭了."白小朵走将进来说道,瞧见欧阳云飞手上的信封,她不禁奇道:"怎么?发财了?这么多钱!"
"这是我回校一趟的战果,还算差强人意吧?"欧阳云飞掂了掂手上的信封,笑道:"这是四千元钱,加上晚烟打底的三千元钱,以及那家企业赞助的八百元钱,现在,咱们总算有了七千八百元钱的修路资金了."
"何止呢?前日听魏校长言及,咱们学校又收到了一笔一千元钱的企业赞助."白小朵兴奋地说道:"兄弟,你这招当真管用,稳坐中军帐,便已坐收一千八百元钱的修路资金了."
"真的么?"欧阳云飞一听,顿时又激动了起来,"这可真是太好了,苍天有眼,这世界毕竟还是好人居多啊."
"还有一事,你且等等."白小朵说着,却又转身走出屋子,重新进来的时候,她手里已多了一叠厚厚的钞票。
"我也来添砖加瓦,助你兄弟一臂之力."白小朵将钱交予欧阳云飞,笑道:"这是一千元钱,其中七百元钱是我参加工作一年多来累积攒下的.剩下的三百元钱,是我向外地的老师同学募集而来的.你也知道,我们读地区师专的都是些山区的苦孩子,原也募不了什么大宗的款项,不过是大家的一点心意,希望兄弟你就不要见笑了."
"这怎么行呢?!"欧阳云飞一怔之下,极力推辞了起来.他知道像白小朵这种山区教师,每个月的薪水是极其微薄的,这七百元钱,不定就是她辛辛苦苦攒下的嫁妆钱,这种钱,自己又怎么能够收呢?"
"难道只许你们牺牲奉献,就不许我略尽一点地主之谊?"白小朵笑着将钱装入欧阳云飞的那个信封之中,坚决地说道。
"收下吧,小朵其实和我们一样,总想为咱们学校做上一些什么."秦晚烟在一旁微笑道:"你若不收下,她会难过的."
欧阳云飞听闻,看了看秦晚烟,又看了看白小朵,只见两人皆是十分真诚地望着自己,他不觉含笑点头,将那个装有五千元钱的信封收了起来,不再推让了。
三人来到厨房,只见桌上冬笋炒腊肉,青椒炒蛋,油炸花生米等菜肴依次排开,桌子的正中,摆放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面条。
"我二哥没空,今晚这顿酒由我请你好了.今天咱们可得好好喝上两碗,以祝贺你的平安归来."白小朵取出自家带来的糯米酒,分别倒了两大碗,放置在自己和欧阳云飞的面前.她自幼便会饮酒,今天这个机会,她自是不会错过了。
"如此佳肴美酒,当真是令人垂涎欲滴了."欧阳云飞笑道:"不如,咱们也把魏校长请来,好生聚上一回."
"欧阳老师如此垂念,当真是谢谢你了."随着话音,魏校长早已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原来,看见欧阳云飞平安归来,他心中欢喜异常,一忙完手头上的工作,他便立即赶将了过来。
四人坐下,说起别后的情形,不免又感叹了一回.至于欧阳云飞换岗之事,诚如秦晚烟所言,他连想也未想就应承了下来.魏校长高兴之余,平日极少喝酒的他,竟也醺醺然地喝了一大碗米酒.第二天,欧阳云飞便平地坐升一级,由初二物理老师改任为初三化学老师,开始了他业余支教的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