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这天收工之后,李小秋又载着凌波去旧城区一条小巷看房子.早在五天前,也就是凌波交待李小秋要他母亲帮忙找房子的第二天,他母亲就联系到了一处,凌波和李小秋看过之后,却没有租下来,一来是因为房子位置太偏,离两个妹妹读书的学校都远,二来是因为租金太高,两个房间每个月租金要八十块钱,虽然房间宽敞明亮,条件很好,但凌波还是放弃了,以他目前的经济状况,他委实租不起那样的房子,所以,李小秋母亲有帮他联系了一处价格比较低廉的,现在他们去看的,就是这一处。
李小秋在巷子的一处老宅前停了下来,他看了看门牌,对凌波说道:"就是这里了."
停好自行车,两人从敞开的大门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大杂院,约摸住着七,八户人家,两人打量了一番,正想找一个人询问,西首一个吸着烟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听说这里边有人出租房子,不知是哪家?"李小秋笑问他道。
"就是我家."那人说道,打量着李小秋和凌波两人,"你们要租房子?"
"是我要租房子."凌波说道:"我想租一套两个房间的房子."
"你一个人住,还是和别人合住?"那中年男子问道。
"我和我两个妹妹住,她们一个读初中,一个读小学."凌波说道:"我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打工."
"我正有一处屋子,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意?"那中年男子笑了起来,说道.他年约四十余岁,看上去十分的精明能干,自称姓余,原来在农贸市场做土特产批发生意。
他领着两人来到西首一排房子前,指着最边上的一间屋子对两人说道:"这两间房原来是我堆放货物用的,还算干净,现在没做生意了,所以准备租出去."
他说着,取出钥匙打开房门,凌波和李小秋随着他走了进去,却只见一里一外两个房间,砖木结构,但好像有些年份了,墙上的石灰泥土已剥落了不少,房间还堆放着少许杂物,散发着一种混合着尘土的霉味。
李小秋东瞧瞧,西望望,像一个大行家似的察看着门窗,水,电等情况,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来。
"你这屋子准备一个月租多少钱?"看了一会,他丧声问道。
"每月六十块钱."那姓余的男子看着他,有点底气不足地说道:"你若有意,每月五十块钱好了."
"我能有什么意呢?这么破烂的房子,而且连个卫生间也没有!"李小秋摇头道。
"这房子只是墙皮剥落,整个结构还是一点问题也没有."那姓余男子急忙说道:"至于卫生间嘛,当时也没准备出租,所以也就没弄了,原先是计划在屋边的空地上搭盖一个小筒子的,做卫生间,做杂物间,也都好使."
说着,他领着两人来到屋外,果然,紧邻墙体的边上,正有着一块十余平米的空地。
"我还没搬进来,便要花上一笔钱去翻修和搭建卫生间了,有那钱,我什么房子租不到呢?"李小秋摇头笑道:"我若是你,这套房子加边上的那块空地,也只敢出每月二十块钱."
"你却是说笑了,我这屋子便是租给人家堆放货物,却也不止二十块钱呢."那姓余男子说道。
"你这地方这么偏远,谁会租来堆放货物呢?"李小秋笑道:"我们可以咬咬牙租下来,但最多只能出到每月二十块钱,多一分也不能了."
"这也太便宜了."那姓余男子摇头道:"我再降一点,每月四十块钱,委实不能再低了,我看你也是懂行情的,你想想,整个龙江城还有我这么低廉的房子么?"
"你却又卖白菜了."李小秋笑道:"别的不说,光是翻修这屋子,也不知要耗费多少石灰,水泥!这样吧,我也让一步,每月三十块钱,行就行,不行就拉倒了."
那姓余男子看着李小秋,突然笑将了起来:"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会讲价的人!行,三十就三十,权当是我请人帮忙看房子好了."
两人这般讨价还价的时候,都浑似忘了凌波的存在,直到成交之后,那姓余男子回过头来,方才发现一旁目瞪口呆,却又一脸惊喜的凌波。
"我却是傻了,正主儿还没开口,我却和你说了一大堆废话."他望着李小秋苦笑道。
"你现今后悔还来得及啊."李小秋笑道:"弄不好正主儿一个月三十块钱还不租呢."
说着,他把凌波扯到一旁,笑吟吟地问道:"怎么样?"
"这价钱还有什么好说的,不租委实讲不过去了."凌波喜悦之中却又带点犹疑地说道:"只是这房子当真太破旧了些,而且又没有卫生间,我一个人倒也无所谓,可是我那两个妹妹--"
"你忘了咱们是吃哪碗饭的了?"李小秋笑看着他:"工地上多的是不要钱的砖块和石灰,咱们收工之后过来收拾收拾,不要两天就焕然一新了,那门窗也重新漆上一遍,保管你满意,至于那卫生间就更简单了,旁边那么一大块空地,盖一座小房子都可以了."
"说的不错,我们原是可以自己收拾的,我几乎忘了!"凌波大喜道,随后怔怔地看着他:"你早就想好了这一层,所以才将价格压的那么低的,是不是?"
"这屋子结构不错,面积也大,采光,水,电等也尽皆齐全,不租下来岂不可惜了?"李小秋点头笑道。
"小秋,你真是一个天才!",凌波又惊又佩,情不自禁地赞许道。
两人走到那姓余男子跟前,李小秋对他笑道:"正主儿心地良善,愿意委屈委屈,替你照看一下房子."
"这话说的."那姓余男子笑道:"你们什么时候搬过来呢?"
"自然是越快越好."凌波说道:"我们还要收拾收拾,赶在开学之前住进来呢."
"这样吧,我明天白天整理整理,你们晚上过来拿钥匙."姓余男子爽快地说道:"至于租金嘛,就从下个月一号算起得了."
"如此,就多谢你了."凌波高兴地说道:"我明天先付你一个月的租金,你看咱们要不要订一份租房协议?"
"如果你准备长期租住,就立一纸合约吧."姓余男子说道:"先订三年怎样?"
"行,咱们现今就可以订立."凌波说道。
租好房子之后,凌波和李小秋便忙碌开来,那李小秋平时干活不用心,但忙起凌波的事情来却是热情异常,不但自己忙上忙下,而且还把阿标,瘦猴,傻大个等人拉了进来,收工之后,众人从工地拉来砖块,水泥,石灰等材料,到了晚上,便有说有笑,吵吵闹闹地干开了,这帮人都是老手,搭建个卫生间和翻新一下屋子,却也是轻而易举,手到擒来.三,五天之后,果然如李小秋所言,整个屋子焕然一新,重新换了一个模样似的,那个卫生间更是搭建的齐整漂亮,连房东老余都禁不住夸赞了一番。
屋子收拾好之后,凌波和李小秋便又开始采购家具,日用品,生活用品等.晚饭之后,两人便踩着李小秋借来的那辆三轮车,上街置办这些东西,在这方面,李小秋能说会道,算计又精,着实为凌波省了不少钱,当然,他们最经常光顾的地方,是龙江市的各个旧货市场.外间凌波睡觉的木板床,小饭桌,小碗橱,还有里间的书桌,书架,以及衣橱等等,都是旧货市场买来的,凌波在旧货市场还看到一个极小巧雅致的旧式梳妆台,价格只要五十元,他便又买了下来,随后,他又看到一台八成新的电风扇,标价六十元,价格只有商店售价的一半,想着龙江市夏天炎热,他便又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这两样东西,原是在他计划之外,这便使他的存款一下子就少了110元。
经过十余天的陆续采购,他和李小秋两人共同经营的新家便差不多宣告落成了.里间是两个妹妹的卧室,一铺新床,一张书桌,一架衣橱,以及那个小巧雅致的梳洗台,在窗下的书桌边上,还有一个小书架,以便摆放书籍,小玩意等物,李小秋心细,又买了两张电影明星画和风景画,各贴在两边粉刷得雪白的墙壁上,使得房间更显得洋气和漂亮起来.而外间则要显得零乱拥挤了,最里面是凌波的睡床,边壁摆放着一个碗橱,房间正中则是吃饭的小圆桌和几把椅子,进门右首的窗下,则是一张木制的长台,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那是预备用来做饭的,此外,屋子的四周和角落,还摆放着一些生活用品,比如脸盆架子,炉子,塑料桶之类的东西。
虽然简陋,粗糙了些,但总体看来,已经很有一种家的感觉了,三个人过日子,大致上已经可以应付下来了。
"我看这就差不多了,也不算太寒瘆,就我家,经营了几十年,也还就是这么个样子."李小秋环顾着屋子,满意地说道。
"这就好了,现今哪敢有什么要求呢?"凌波笑道:"只要经济实用就行,我瞧着也挺好的."
"现在已经二十一号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接你的妹妹呢?"李小秋问道。
"我准备过两天就去,住上几日,二十七,八号便回来."凌波说道。
却说凌波诸事俱备,也已定下了前往朱家湾迎接两个妹妹的日期,可是,愈是临近这个时刻,他的心愈发的忐忑了起来,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有一个老大的难题没有解决,那就是,他该如何向他的姑妈凌敏解释这件事呢?这几天,这个问题一直很强烈地困扰着他,使得他在兴奋,喜悦之余,内心又多了一层深深的隐忧和牵绊,其实,从他一开始做出决定起,他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在他心里,这是一个比转学,借钱等诸多大事还要让他揪心的问题。
十年了,姑妈凌敏待他如同已出,甚至还要好,只要他开口,就没有不允的事.她热情,颖慧,原则性极强,在家庭教育上,既严谨细致,又温和宽容,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女性,一直以来,她都是凌波的慈母和良师.在她的熏陶和影响下,凌波可以说是得到了比较全面,健康的发展,也取得了比同龄人较为优异的成绩,姑妈也以他为傲,嘴里虽然不说,内心实是希望他将来能够取得一定的成就,而现在,自己却要辜负她的期望,走上另外一条路了,这让他怎么向她开口呢?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他既已做出决定,姑妈允与不允,都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姑妈必然要因此承受一份对他来说非常沉重和沉痛的打击,她的那份伤心和痛楚,是他所最不愿意看到和面对的,这也是让他感到最揪心的地方,如果说一直以来他都是以一种无怨无悔的心情去做这件事的话,那么,惟一让他感到愧疚和对不起的人,便是他的姑妈凌敏了,这个夏天,他思来想去,总也不敢过早地去面对她,一则怕她阻止拦,二则不愿过早地让她伤心难过,所以他一直拖着,采取一种先斩后奏的办法,现在,新家成立了,新学期也马上要开学了,形势逼迫他不得不去面对和解决这个问题了。
凌波思之良久,决定先把这件事情告诉他的姑夫陈克之,引以为援军,然后再告诉他的姑妈凌敏.姑夫陈克之幽默,随和,考虑问题也比较全面,客观,实是一位极同情达理的长辈.凌波受他的影响也很深,两人经常像老朋友般的谈心,交流,如果先告诉他,取得他的理解和支持,事情也许会好办一些,最不济,到时候也有一个救火队员,可以应付一下场面。
这天,凌波找了个机会,把自己的决定以及这段时间所做的事情,仔细地告诉了姑父陈克之。
"这个断乎使不得!"陈克之听了,大惊失色道:"你怎能放弃学业呢?你姑妈又怎会答应你呢?!"
"这件事我也考虑了很久,可是,我不得不这么做."凌波说道:"我有我的感受和责任,希望你能理解我和支持我."
陈克之目瞪口呆地望了他一会,方才自怨自叹道:"我和你姑妈的工资都不高,不足以应付五个孩子的生活和教育,不然,把凌霜姐妹俩接到家里来就是了,现在,你舅舅家又困难,这可当真难办了."
"这不仅仅是个经济问题,更是一个责任和义务问题."凌波坚定地说道:"既便我们家和舅舅家都能提供我们三兄妹良好的生活和教育,我也会这么做的,无论作为我死去的父母的儿子,还是我两个妹妹的哥哥,我都有责任这么做,也许我会做得不好,但我一定的努力去做,这样,我才会心安和快乐,才会无怨无悔."
陈克之惊诧地望着他,他想不到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这番话,已经超越了金钱和现实,有一种思想境界和人生态度的东西在里面了,做为一名成熟的中年男子和优秀的历史教师,他是颇能理解这番话里的良苦用心,望着凌波,这位他和妻子共同抚育了十年的优秀少年,一时间,他竟百感交集,内心既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这件事,我既帮不了你,便无法反对,可也无法支持你,还是让你的姑妈来做主吧."许久,陈克之才愁闷地说道:"只是你姑妈那边,这事又怎能轻易善了呢?"
凌波听了,心中不觉一阵欣慰,他知道姑父已经理解了他的苦心,默许这件事了,只是一想到他要去面对姑妈,心中不觉又紧张和难过起来。
"她现在正在里屋缝被子,你先去和他谈谈吧,行与不行,谈过了之后再说."陈克之对他说道。
凌拨点点头,想了想,慢慢地走进了里屋。
凌敏正蹲在里屋的地板上认真地缝着一条棉被,凌波走到她的身边缓缓地做了下来。
"你这段时间早出晚归的,都在忙些什么呢?"凌敏抬头看了一眼凌波,问道,随即又低头缝起被子来,她对凌波一向是放心的,虽然这段时间凌波难得待在家里,她也不很以为意,她知道凌波是一位极有主见和头脑的高中生,所做的事自有他的道理,她相信他的能力,所以一向极少过问。
"和同学参加一项社会实践活动,"凌波随口说道。
"下学期就高三了,学习上的事,你也要放在心上."凌敏一边缝着被子,一边说道。
凌波答应了一声,注视着低头缝着被子的姑妈,凌波心里突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温馨和忧伤,他仿佛又看到了儿时姑妈为他缝补衣服的情形,如同一位慈爱的母亲,她温柔地坐在他的身边,灯下,是她那张美丽而又专注的脸庞,散发着一种圣洁祥和的光辉.还有儿时夏夜读书时,姑妈坐在他的身边,为他驱蚊打扇时的情形,她的手是那么的轻,那么的柔,让他忘了炎夏的酷暑,而她专注的眼神,又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怜爱,带给他恒久的清凉和温馨。
"你怎么了?"凌敏抬起头,突然发现凌波怔怔地注视着她,不觉奇怪地问道。
"姑妈,有一件事情,我想我必须告诉你了."凌波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什么事?你说吧."凌敏停止手上的针线,静静地望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关爱和探询的意味。
凌波便将妹妹凌霜的来信和舅舅家目前的处境,以及自己的计划和打算,通通告诉了凌敏。
凌敏愈听愈是惊诧,凌波话未说完,她早已变了脸色。
"荒唐,你怎么能退学呢?!"凌敏只觉得胸口呯呯直跳,不禁大声说到:"亏你想得出这么一个绝妙的主意来!"
"我觉得这么做是应该的,也是正确的."凌波低声说道。
"这是你想得了,做得了的事吗?!"凌敏看着他,厉声说道:"快收起你的那些念头,别再胡思乱想了!"
"我可以不为自己着想,可我不能不为两个妹妹着想."凌波沉静地说道。
"你两个妹妹我会想办法的."凌敏看着他,突然流下泪来."如果你舅舅家困难,我来供养她们读书,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她们失学的,你也一样,绝不能离开校园."
"我是她们的哥哥,供养她们是我的责任和义务."凌波低声而又坚定地说道:"你和舅舅家已经为我们三兄妹付出太多了,现在,我想尽自己的一份责任和努力."
凌敏怔怔地望着他,想不到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事实上,我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凌波说道,把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所做的事情,一古脑儿地告诉了凌敏。
凌敏愈听愈是震惊,凌波所说的这些事,别说她想未所想,既便是最离奇的梦里,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她简直难以置信,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竟会做出一个成年人也轻易做不出的事来.而且是这等的决绝和高效。
"你疯了,简直是疯了!"一种痛彻心扉的感觉突然弥漫了凌敏的心胸,她不觉失声叫道,泪水也不可遏止地汹涌了出来。
凌波无言,只静默地望着她,心里却也是悲痛难忍。
"你不可以这么做的,不可以!"凌敏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声嘶力竭地说道,眼神说不出的凄厉尖锐,:"我不允许你这么做,绝不允许!"
"姑妈,请你理解我,我务必这么做."凌波看着凌敏,眼泪也禁不住流了下来。
"你这是置我于死地啊!"凌敏看着凌波,突然失声痛哭了起来,"你这么做,叫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父母!"
"正因为我死去的父母,所以我才必须这么做."凌拨望着凌敏痛哭的模样,不觉哽咽地说道。
"你不要再说了."凌敏看着凌波大叫道:"总之,我绝不允许你这么做!"
说罢,又大哭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的痛哭起来了?"陈克之走进屋子,对凌敏说道。
凌敏不言,却愈发的哭得伤心了。
"你说,你什么事得罪你姑妈了?"陈克之看着凌波,严肃地问道。
凌波哭笑不得,正想开口,凌敏却已说道:"你也不用问他,他翅膀硬了,竟要飞走了."
"姑妈!"凌波伤心难忍地叫了一声,不觉又流下泪来。
"这事方才凌波已经告诉我了,我也严肃反对,只是这事急不得,须得慢慢商议才是."陈克之说道。
"还商议什么?他明年就要高考了,这书,还能不读吗."凌敏哭道。
"这孩子懂事,读与不读,他应该掂量得清楚,你容他再考虑考虑."陈克之说道,随即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凌波出去。
"他早就考虑好了,转学证明也办了,房子也租了,那是铁了心要退学的了."凌敏边哭边说,一付伤心欲绝的样子。
凌波从屋子里出来,在沙发上坐了一会,觉得心里忧闷难受,不觉走到自己的房间里,在床上躺了下来。
姑妈的反应,没有出乎他的预料,但她那付伤心痛哭的模样,还是让他感到说不出的悲伤和难过,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形,他对不起他,可又不得不辜负她,这使得他的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痛楚,但同时,他又坚信自己是正确的,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顽强地走下去,正是这种矛盾的心情,使得他内心百味杂陈,难以言表。
晚饭的时候,凌敏还在屋子里伤心,没有出来,饭桌上,往日那种轻松,温馨的气氛也已消失的无影无踪,陈静和陈旭像是已经知晓这件事似的,一直低着头吃饭,一言不发,陈克之罕见地倒了一杯白酒,愁眉苦脸地独饮了起来,这种情形,使得凌波心里更加的难受了,他飞快地吃完一碗饭,便早早地离开饭桌,回到自己的房间.
正愁闷间,陈静和陈旭走了进来.
"哥,你当真要退学,搬出去住了?"陈旭问凌波道。
"是真的,我已经准备好了,过几天就要搬出去了."凌波看着两人,低沉地说道。
两人顿时无言,却只怔怔地望着他,看着他们的神情,想起这么多年来耳厮鬓磨的相处时光,凌波心中更觉不忍,安慰了两人几句,他便走出家门,在街上闲逛了一番,直到晚上十点以后,方才回到自己的房间.第二天,已是八月二十四日,凌波一早就来到工地,中午也没回家,和李小秋两人在街上各吃了一碗面,晚上收工的时候,他向张老秃告了几天假,言明要办理两个妹妹读书的事情,直到九月一日学校开学之后,方才能够前来上工.张老秃倒也爽快,不但满口应允,而且还把这个月凌波做活的钱结算给了他,凌波这个月陆续做了十四天的活,张老秃按工地上小工的最高标准,给了凌波140块钱,凌波也不多言,心存感激地收了下来,他已决定,明天就去朱家湾,在那里住上两天,然后就把两个妹妹接到城里来。
回到家里,饭桌上,只有陈旭一个人沉闷地吃着饭,凌波询问家里其他人的行止,陈旭指了指他母亲的房间,摇头不语,凌波怔了一会,便也心情沉重地走了进去,屋子里,凌敏还躺在床上低声啜泣,陈克之在一旁正耐心地良言相劝,陈静则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陪着她母亲暗自垂泪。
凌波走到凌敏的床前,轻唤了一声,泪水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你也不用叫我,也不用回来了."凌敏看了凌波一眼,哽咽地说道:"我管不了你,现在你爱做什么事,便去做什事好了。
"姑妈,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辜负了你."凌波流着泪说道:"可是,我不这么做,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和快乐的,我们三兄妹父母死得早,是你和舅舅家恩重如山,将我们三兄妹养育到今天,现在,我已经长大了,又怎能再连累你们呢?我是她们的哥哥,我这么做,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希望你能理解我,我们三兄妹永远都会是你们的孩子,但命运促使我们不得不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三兄妹的路今后还很长,也需要你们的关心和爱护,但今后的路,主要还得我们自己去走,因为我们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命运和人生,这是永远也回避不了的."
凌波说着,不觉也哽咽了不得起来,凌敏瞧着他伤心的模样,不觉愈加的难受了,又听到他提起死去的父母,更是悲从中来,禁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再说,我离开校园,并不代表我从此就离开了书本和知识,我会以另一种方式学习下去,尽量不辜负你们的期望,姑妈,请你务必理解我,支持我."凌波又继续向凌敏说道。
"好,我支持你."凌敏看着他,突然流泪说道:"凌霜姐妹可以上城来读书,你们兄妹也可以搬出去住,但你却不能离开校园,我已经想好了,今后我兼职,打工,甚至是卖房子,全家人吞糠咽菜,我也要供养你们三兄妹,这一节,你不必再理会,凡事听由我的安排就是了."
"万万不可!"凌波看着她,泪水一下子奔流了下来."我做这件事,原是心甘情愿,但若因此而累及你和全家,非惟大违初衷,更是情无可恕,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有此决心,难道我便没有吗?"凌敏看着他,决然说道:"你马上就要读高三了,我再培养你几年,待得你大学毕业之后,你想怎样照顾你的两个妹妹,我便也由着你,再也不管你的事了."
望着凌敏毅然决然的神情,一时间,凌波只觉得万箭穿心,又觉得万事成空,无比痛楚之中,他不觉一下子跪在凌敏的床前,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泪流满面地说道:"姑妈,你是我最亲最爱的人.你若为这件事受到一点委屈,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姑妈,我求你了,这件事你不要插手,让我独自一个人来应付,好不好?"
他的这一举动,让在场的三个人全都吃了一惊。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了."陈克之急忙走上一步,用力扶起凌波。
"姑妈,我求你了,你答应我,不要插手这件事,让我独自一个人来应付它,好不好?"凌波却兀自紧紧地握着凌敏的双手,哭喊着说道。
凌敏呆呆地望着凌波,直觉得内心如同刀绞了一般,她不禁从床上坐起,一把抱住了凌波,大声痛哭了起来,凌波任由她抱着,脸上也是泪水汹涌,而陈静在一旁,也早已哭出声来。
"这是怎么了?天又不曾塌下来,何至于如此泪水滂沱?"陈克之看着三人,直急得团团转。
凌敏痛哭了一回,方才放开凌拨,独自做在床边前拭泪。
"我看这孩子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他既有如此大的决心和志向,咱们不如成全了他,让他走自己的路去."陈克之趁机劝解道。
"这么做,我怎么向他死去的父母交待啊?!"凌敏哭道,
"其实,左右这件事的,也并不单单是我们这几个人,如果从更深层次来讲,这是一个社会悲剧,也是一个历史悲剧."陈克之叹息地对凌敏数说道:"你忘了这孩子的父亲是怎么死的?现在我们和这孩子面对的,只不过是那个时代一个悲剧的后遗症,很多东西,都不是我们所能左右和解决的,正像这孩子所说的,他们都有自己的人生和命运,谁也阻止不了它们的演绎."
"我不能庇佑他们三兄妹,总归是我无能就是了,说什么悲剧不悲剧的?"凌敏听闻,愈发的哀哭了起来。
"不是这样的,姑妈."凌波拼命摇头,泪水又流了下来。
"好了,好了,先去吃饭吧."陈克之急忙劝解道:"这历史的车轮总是滚滚向前的,咱们又何至于悲观如此呢?再怎么说,这日子总得过,饭总得吃吧?"
可是这般时候,凌敏却又怎能吃得下去呢?陈克之无奈,只得催促着凌波和陈静走了出去,桌上的饭菜早是凉了,陈静又重新热了一遍。
"你姑妈这回是真伤心了,只是她对你殷爱颇深,你若一意孤行,想来她恐也不会坏了你的好事."陈克之看着神情萎靡的凌波,劝慰道:"现在,你也不必太难过,该做什事还做什么事去,你若老在她面前晃悠,她便愈发的难受了.`
凌波点点头,把自己明天准备前往朱家湾的打算,告诉了陈克之。
"你既已决定,那就去吧."陈克之叹息道:"你姑妈这边,我这两天尽力劝解她就是了."
吃过饭之后,陈克之上街买了两条卷烟和一些营养滋补品交予了凌波。
"这是给你舅舅,舅妈的."他对凌波说道:"告诉你舅舅,什么时候上城来玩一趟,我们老哥俩可是好久没在一起喝两杯了."
"我舅舅也想你呢,正月的时候,他还念叨着要找你喝两杯呢."凌波笑道.陈克之和他舅舅朱文贵都是喝上两杯都头晕的人物,可偏偏又喜欢拉扯着对方喝上两杯,颇有一种酒逢知己两杯少的意思。
这天晚上,凌波一夜无眠,想起自己这段时间所做的事情,想起明天就要看到心爱的两个妹妹,一时间,各种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当真是悲喜交织,莫可云状。
第二天上午,凌波又为表弟朱永兴,朱永福和表妹朱永红各买了一套漂亮的衣服,在汽车站门口,他又买了些时鲜水果,这才大包小包地提着,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表的心情,登上了开往红枫乡的客车。
红枫乡位于龙江市的最南部,距离龙江市区大约有八十多公里,是龙江市一个较为偏远落后的一个乡镇.凌波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长途颠簸,到达红枫乡车站的时候,已是午后一点钟了,他正想找一个地方,充填一下肚子,却发现车站对面有一辆正在发动的手扶拖拉机,过去一问,正好是前往朱家湾附近一个名叫茶洲的村子,有七,八里的顺路,他忙又爬了上去。
又经过半个小时的颠簸,凌波下了手扶拖拉机,顺着一条长长的山路,凌波来到了一个坡顶上,站在坡顶的凉亭前,他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对面山脚下,舅舅家那座掩映在竹林中的屋子了,放下手上的东西,凌波来到凉亭后边的清泉旁,美美地喝了个够,重新回到凉亭前,注视着对面山脚下舅舅的家,凌波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明亮和雀跃起来,如同突然间洒满无限的阳光,先前所有的不快和伤感,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的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快喜悦,而远天的那几朵洁白的流云,也仿佛变得更加的明净和温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