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却说欧阳云飞昨晚约见凌波之后,因瞧着凌波神色有异,心中始终放心不下.因此第二天晚上,他复又前来凌波家中.彼时凌波却才悠悠醒转不久,欧阳云飞瞧着他脸色煞白,双目紧闭地躺在床上,除了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之外,浑身上下竟似毫无一点儿生气.他大惊之余,问及凌雪,方才知晓凌波竟已咯血昏迷一天了.他心中惨痛之余,又念及秦晚烟的伤逝,泪水不觉便也滚滚而落.他略问了凌波几句,怎奈凌波便只闭目流泪,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而一旁的凌雪亦是神情惨然,不断流泪询问欧阳云飞个中缘由,欧阳云飞哪里敢向她坦诚事实?除了良言温语宽慰她,他别的却也无法可想,独自在凌波床前坐了一会,他只觉得心中压抑难受,又恐凌雪深问,便也就含泪告辞,神情黯然地走出了凌波的屋子。
欧阳云飞正低着头走着,猛一抬头,忽见庭院的小径之上,竟迎面站着一位衣饰华美,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孩,只见她神情雅致,容颜绝美,恍恍然有如仙女下凡一般,却已不知站了几时了。
"请问,您是凌波的同学欧阳云飞吗?"那女孩看着他,突然微笑道,神情竟是说不出的恬静柔美。
"在下正是欧阳云飞."欧阳云飞略怔了怔,瞧着她超凡脱俗的意态和容颜,他突然心中一动,不觉想起一个人来,不由望着她沉静地问道:"姑娘专程相候,不知有何见教?"
"我叫张晓天,是凌波的邻居兼好友."那女孩依旧微笑道:"冒昧相扰,原是想请云飞兄到寒舍喝上一杯茶儿,不知云飞兄能否赏光?"
她神情恬淡雅致,张口便称欧阳云飞为云飞兄,其间非但不显生硬俗气,反倒隐隐然多出一份亲切自然的意味来,欧阳云飞听罢,心中不觉又是一怔。
"不敢当."欧阳云飞望着她,略想了想,便点头依允道:"在下也正想向姑娘讨教,如此,便有劳姑娘了."
张晓天微笑点头,引领欧阳云飞来到自己的屋子.其间的繁美灿烂自是不必细述,张晓天泡了两杯茶,两人分别在窗下的一方矮几上对坐了下来。
"此茶清幽绝美,非是一般俗类可比."欧阳云飞喝了一口茶,客气地说道:"不过,姑娘专程相邀在下,想来并不是为了喝茶这么简单,姑娘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有两件事,想向云飞兄请教."张晓天居然点点头,微笑着说道:"第一,我想知道凌波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第二,我想听一个故事,一个美丽的山区女教师的故事."
"这两件事,我尽皆知晓,也可一并回答与你."欧阳云飞深深地看着她,斟酌着说道:"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
"其一,您也许不知道,凌雪现今已是我母亲的女儿,做为她的姐姐,于情于理,我想我都有权利知道他的真实情况."张晓天依旧微笑地望着他,"其二,我看过一位山区女教师写的几本书,其文笔之优美,感情之真挚,直是深入人心,令人黯然销魂,而倾慕之下,我想一探她的生平究竟,还望云飞兄成全."
"你问的这两个问题,归根到底只是一个凄美伤感的故事而已."欧阳云飞长久地注视着她,却只见她虽然神态雅致,容貌绝美,但眉目之间却是一派恬和柔美,无端的,便给人一种信任和亲近之感.当下他也不隐瞒,略整理了一下思绪之后,他便将凌波和秦晚烟自幼交好,及至长大之后,由于各方面的原因不得不分手,而秦晚烟心灰意冷之余,断然拒绝了前往英国留学,而选择了只身前往贫困山区支教,最终因救护一名山区女生而英勇牺牲的经过,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张晓天。
张晓天直到此时,方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始末,只是她想不到竟是这般一个伤感动人,悱恻难言的故事.欧阳云飞尚未讲述完毕,张晓天却早是听得心神激荡,泪流满面了.尤其是女主角只身前往贫困山区支教,最后英勇献身的经历,直是令她幽咽难言,悲痛莫名,内心隐隐然大有顿失人间至美之感。
"我是他俩最好的同学和朋友,其间也共同经历了一些风风雨雨,只恨我力有未逮,未能护得他两人周全,其间悲痛惶愧实是莫可云状."欧阳云飞注视着泪流满面的张晓天,低沉地说道:"只是阴阳两隔,许多事情终究是无可奈何的了,还望姑娘节哀顺变,莫要太过伤悲."
"我谢谢您."张晓天含泪向他欠身说道:"谢谢您告诉了我这样一个故事,我想,这该是我听到的最为美丽,最为感人的一个故事了."
"我也一样."欧阳云飞点头颌首道:"亲历其间,我至今还恍恍然有如梦中."
两人默然相对,都不觉沉默了下来。
"在下冒然相扰,也有一事想向姑娘请教."欧阳云飞注视着张晓天,突然说道:"只是这事事关姑娘隐私,姑娘可以说,也可以不说,总之,千万不要勉强才好."
"只要能够回答的,我一定坦诚相告,云飞兄不必客气."张晓天先前听得欧阳云飞讲述,知道此事竟然与自己大有瓜葛,今见欧阳云飞郑重相问,便也不由肃然说道。
"你和凌波."欧阳云飞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沉致地问道:"你们相爱吗?"
张晓天内心呯然一动,这个问题,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一时间,她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而欧阳云飞却也不言语,便只热切地望着她,仿佛在等待一个极为重要的答案似的。
"我喜欢他."张晓天望着欧阳云飞,突然微笑着说道:"但我不知道他喜欢不喜欢我."
她笑容恬淡,神情诚挚,仿佛在述说一个极为自然,极为普通的事实,那份雅量深致,直是动人心魄,令人神迷。
欧阳云飞望着她,慢慢地,一抹轻柔的笑意浮上了他的唇角,这还是他进入这个屋子以来,张晓天第一次看见他微笑。
"姑娘襟怀坦荡,着实令欧阳云飞佩服."欧阳云飞微笑地站了起来,对张晓天说道:"我今晚可谓是不虚此行,听到了我最想听到的一句话,我衷心谢谢你了!"
"云飞兄客气了."张晓天微笑地摇了摇头,"我们是朋友,今后还望云飞兄不吝赐教,千万不要生分才好."
"如蒙不弃,今后定当时时前来讨教."欧阳云飞笑着点点头,客气地告辞了出来.张晓天一径送到大门外,方才回屋不题。
这天黄昏,张晓天正在院子里浇花,凌雪流着泪走了过来。
"姐,我哥醒却是醒了,可他这两天犹如失魂丧魄了一般,整日不言不语,茶饭不思,便只看着那几本书反复地流泪,这可如何是好?"她哽咽着对张晓天说道:"我哥素日最听你的话,你且前去看看他,让他多少吃点东西吧."
"别的事犹还可以,惟独这件事,我恐亦是无能为力."张晓天放下手上的喷壶,叹息着说道。
"难不成便让我哥这般的萎靡下去?"凌雪听闻,急得珠泪又迸流了下来,"我瞧他现今的模样,便是不死,却也只剩下半条命了."
"我思索良久,除非请得一人前来,否则这事恐不易善了."张晓天附在凌雪耳边低语了几句,凌雪一听,登时连连点头,急忙跑出大门去了。
却说凌波惊闻噩耗,胸中一股郁气无可渲泄,直至昏迷一天之后,方才悠悠醒转.可一旦意识恢复清醒,他整个身心便又被秦晚烟昔日的音容笑貌,一言一行所占据.在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楚中,他直觉得生命苍苍凉凉,脆薄如纸,当真有一种生亦何欢,死亦何惧的感觉.只到此时,他方才清楚地知晓,秦晚烟在他生命中占据着何等重要的位置.尤其是在他读过秦晚烟这几年所写的文字之后,这种痛不欲生,直欲随她而去的感觉愈发的强烈了.因此他醒转之后,整个人便仿佛失了魂似的,终日里不言不语,茶饭不思,仿佛已完全迷失在一个恍恍惚惚,迷迷离离的世界之中.那情形,直看得凌雪,朱永兴等人心里发毛,却又无可奈何.这天晚上,凌波依旧呆呆怔怔地躺在床上,他没有开灯,整个屋子一片黑暗静寂,除了眼角依稀闪现的泪水之外,再这样一个仿佛遥遥无期的夜晚,又有谁知道此刻的他正在想些什么呢?
正静默间,房门一声响动,随即屋子突然一片大亮.凌波失惊般地睁开双眼,却是他的姑妈凌敏缓步走将了进来。
"你怎么了?"凌敏注视着挣扎而起的凌波,讶异之极地问道.短短几日不见,他竟是形消骨立,苍白憔悴得不成样子了。
"我,我,..."凌波望着她,眼泪不知不觉又迸流了下来。
"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凌敏一把搂过他的肩膀,注视着他,柔声问道。
"我,我,我心里难受."注视着凌敏急灼而又关切的目光,一种清柔如水如母爱般温暖的感觉一下子弥漫了凌波的全身,突然间他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不禁一下子靠在她的肩上,失声痛哭了起来,"我只是心里难受,难受得要死."
凌敏无言,便只搂着他,怜惜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而凌波伏在她的肩上,犹如一叶风雨飘摇的小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泊的港湾,那是一个孤独无依的孩子,终于回归母亲温暖怀抱的感觉.那一瞬间,仿佛生命所有不能承受的痛楚,全都轰然降临,凌波伏在姑妈凌敏的肩上,不由自主地失声痛哭了起来.泪水不停地汹涌奔流,凌波淋漓而又酣畅地失声痛哭,仿佛那隐忍许久无法渲泄压抑和痛苦,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爆发,他不停地失声痛哭,仿佛想哭出所有的悲和喜,爱与恨,想哭出以往想哭而又哭不出来的一切。
而其间,凌敏却是一言不发,便只温柔地搂着他,不断地摩抚着他的头发.相濡以沫十余年,两人身上除了承载相同的血脉之外,彼此之间更是有着一种情逾母子的关系,这让她在这一刻,也不禁伤心难忍地流下泪来。
却说凌雪唤来姑妈之后,便就一直躲在门外察看究竟,及至见到凌波伏在姑妈怀里失声痛哭,她伤心难受之余,却也不禁想起了黄昏时分张晓天对她说的话。
"你哥只是郁闷已久,情绪得不到渲泄,他若是能够痛哭一场,这病便已好了大半了.而能让他痛哭之人,除了你的姑妈,我委实想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如今眼看着凌波伏在姑妈肩上失声痛哭,她当真不得不佩服张晓天心思灵敏,料事如神了。
而凌波自从见到姑妈凌敏之后,当真有如见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般,情不自禁地伏在她的肩上痛哭了一回,待得情绪完全渲泄之后,他方才离开凌敏的肩头,转而低头垂首地坐着。
"你不想告诉我真实详情,我却也不再追问."凌敏见凌波痛哭之后,有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般低眉顺眼地坐着,方才含泪说道:"只是现今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得勇敢地承受下去.须知你除了自己之外,底下却还有凌雪,永兴,永红等人,他们都将你看做内心最大的希望和依靠,难道,你忍心让他们伤心失望么?"
凌波无言,便只泪眼朦胧地望着凌敏。
"便是为了那份爱与责任,无论如何,你都得快乐,坚强地承受任何的困难."凌敏看着他,依旧沉静地说道:"你若看了这两日凌雪和永兴惶急难受的神情,便该知晓自己该如何去做了."
凌波心中一凛,泪水不知不觉又涌将了出来。
"好了,我现今去摆弄饭菜,你待会多少吃上一些."凌敏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屋子.可是待得她来到厨房,却独自伏字餐桌上痛哭了起来.她知晓凌波自幼磨难,性格极是柔韧顽强,若非遭遇到极端痛楚惨淡,刻骨铭心之事,他是断不会如此伤心欲绝的,只是他既不愿与众人明言,便也表示既便有天大的难处和痛苦,他也要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不愿累及众人了.而自己非但不能给他任何安慰和帮助,却还要一味地对他施以所谓的爱与责任,这便犹如以油灭火,给他现今脆弱的生命增加更多沉重的东西了.一念至此,由不得凌敏伤心难受,伏在桌上痛哭了一回.而以她对凌波的了解,她却又深知除了赋予他爱与责任之外,委实没有什么好的法子能让他从这种萎靡低沉的状态种解脱出来.这便是她不得不在他面前义正词严,而又不得不躲在暗处痛哭的主要原因了。
而事实也正如凌敏所料,只要她一提起凌雪,永兴,永红等人,一提起他肩上担负的爱与责任,凌波便泪如泉涌,强咽着将她送来的饭菜吃了个大半.至此,在凌波与世隔绝,独自伤心了三天之后,他方才又恢复了饮食,也只有在这时,众人也才略微放下些心来。
却说凌波经得凌敏一番劝解,方才略微恢复了一些饮食,但心中伤痛,又岂是一时半会所能消融?每日除了阿标前来汇报工地的情况之外,他终日便只怔怔地坐着,全无一点儿生动活泼之态,那模样,竟像是一场大病未愈似的,由不得众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天晚上,凌波却又在屋子里独坐,隐隐约约的,他突然听到一阵幽幽咽咽的口琴声,那琴声缥缈而又悠扬,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似的.凌波不觉侧耳细听,谁知那口琴声竟就是他亲自谱就,而由张晓天在那年除夕之夜亲自命名的那首<<未竞之旅>>.自从将此曲赠送给张晓天之后,他便极少演绎这首曲子,不想在今夜,他又听到了这首熟识而又沧桑莫名的曲子。
凌波心中一动,不觉走出屋子,循着口琴声寻将了过去.却只见庭院深处的一处花荫下,张晓天正独自坐在一块山石上,悠悠扬扬地吹奏着那首<<未竞之旅>>.彼时正是圆月初开,如水的月光洒落在她静坐的身影上,那情形,当真是说不出的恬美静悄.而那首<<未竞之旅>>经得她倾情演绎,在这苍苍茫茫的月夜里,更是说不出的荡气回肠,宛转动人.在这之前,凌波从未听得张晓天吹奏过口琴,如今听得她竟是技艺超群,直将那首<<未竞之旅>>演绎得如同天外仙音一般,一时间,他不禁有些痴了。
"今晚月儿明净悠远."一曲既罢,张晓天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凌波,突然悠悠说道:"不由自主地,便又令人想起了布达拉宫的那一轮明月了."
"你到过布达拉宫么?"凌波听闻,不觉走近前来,站在她的身旁问道。
"岂止是到过."张晓天抚摸着手上的口琴,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我竟直在那里打发了整整三年的时光."
"是么?"凌波听得心中一凛,不觉在她身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然后紧紧地看着她,"这般经历,我怎的没有听你提及过?"
"提起这段经历,便不得不说我那故去的父亲了."张晓天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缓缓说道:"我三岁识文,五岁学画,待得十岁之后,天下百艺,便已是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了.我父亲见我聪明过甚,担心我命不久长,竟在我十一岁那年,将我送到西藏布达拉宫的丹布仁增活佛处,在他的门下潜心修行,参悟佛理,以求内心澄净,神灵庇佑.那丹布仁增活佛原是一位不世出的高僧,他虽隐逸在布达拉宫,但其地位竟比布达拉宫的大主持,大喇嘛还要来得尊崇,有时连班禅大师也轻易见他不得.作为他唯一的一名女弟子,我在布达拉宫的后院之中,整整生活了三年的时光.那雪域高原的时光虽然苦寒,所幸那丹布仁增活佛委实是一位杰出的人物,他不仅精擅十余种语言,而且琴棋书画,佛经义理,无不高超空绝,可谓是西藏喇嘛教的第一人.我在他的门下,委实是受益匪浅,直到三年之后,由于我父亲患病,我方才结束了求佛之旅,重又回到了龙江."
凌波不禁默然,他现今方才知晓张晓天为何会精通藏,蒙,满,回,梵等十余种语言,而且她言行举止之间,为何总带着那种皎皎然有如不沾人间烟火的意味,想来皆是她在布达拉宫潜心修行的结果.只是虽有丹布仁增活佛那般的高僧指点,但那三年雪域高原的苦寒时光,想来也不是一般人所能轻易消受得了,而她小小年纪,竟能如此顽强坚韧,着实不得不令人为之佩服了。
"我父亲生平最大的心愿,便是希望我能像常人那般的学习和生活,可偏生我从小就叛经离道,只想着自己的风花学月,从不顾及他人的感受."张晓天继又悠悠说道:"待得我父亲病重之后,我方才明白了一些事理.十四岁从西藏回来,我花了两年的时间,考取了北京最著名的那所大学.只是通知书寄达的那天,我父亲终究还是因病去世了,他至死都没有看到,那张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他一生富贵通达,可谓无往而不利,可偏生就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始终放心不下.而随着我父亲故去,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便也成了一张废纸,于我毫无意义了.我苦了自己,达成了他的心愿,可他却又偏生看不到,这便是命运使然,终究是无可奈何之事了."
凌波默然无语,世间像她这般光风霁月,超凡脱俗的人物,却又有几个?
"其实,我并不是故意忤逆父亲的意思,我只是想让自己活得更明白些."张晓天话锋一转,却又悠悠说道:"有一年正月,天气极是酷寒,可西藏各大寺庙最为著名的数十位高僧,活佛,喇嘛尽皆齐聚布达拉宫,展开了一场极为激烈的辩论,那次辩论的主题,便是人世间生与死的问题.作为丹布仁增活佛唯一的一名弟子,我有幸以圣女的身份,亲眼目睹了那场西藏宗教界规格最高的辩论.那场辩论整整持续了三天,当真是精彩纷呈,各种奇言妙语层出不穷,而其间许多富有哲思的思想更是令人大开眼界,遐思无穷.只是丹布活佛一直默然静坐,整整三天,他竟是一言不发.直到辩论行将结束,众人都将眼光齐聚在他身上时,他方才缓缓说道:"人生如轻尘入流水,生死从来不是一个问题,而怎么生,怎么死才是一个问题.我不愿轻易去死,如果满天月华之中,还没有我的一丝光亮.我也不愿轻易活着,如果满天月华之中,果真没有我的一丝光亮."此言一出,整个布达拉宫顿时鸦雀无声,而那场激烈的辩论,便也在丹布活佛这几句轻缓的话语里安静地结束了."
凌波不觉怔住了,静静地回味丹布活佛的话,他不觉喃喃念出声来,"我不愿轻易去死,如果满天的月华之中,还没有我的一丝光亮.我也不愿轻易活着,如果满天的月华之中,果真没有我的一丝光亮."
"我知道丹布活佛这几句话里,蕴含着一个极高的人生境界,可惜我做不到.我常常想,除了丹布活佛之外,这世上又能有几人做到呢?"张晓天看着他,突然缓缓地说道:"可是现在,我却亲身感受到了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人,她以自己的生与死,以一种更为纯粹,更为决然的方式,印证了丹布活佛的至理名言,而这个人,便是你的同学---秦晚烟."
凌波听闻,眼里的泪水便又突然间汹涌而出,整个身子仿佛也随之轻颤了起来。
"她以自己的生与死,点亮了许多人的天空."张晓天指着天上的那一轮明月,静静地对凌波说道:"你应该知晓,她现今已是天上最皎洁的明月,无论存在或是离开,都丝毫遮掩不了那满天无以伦比的光华和美丽."
凌波怔怔地望着张晓天,突然一把抹去脸上的热泪,转身便向大门方向走去。
"你却又去哪儿呢?"张晓天轻声问道。
"现今工地混乱无序,有些事我可得和阿标仔细商量清楚了."凌波停下脚步,转身对张晓天沉静地说道:"另外,我还想去看看欧阳云飞,其实,他所经受的打击,并不亚于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
张晓天点点头,注视着他离去的略显佝偻的身影,微笑之中,却又有两滴晶莹的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滑落了下来。
第二天,凌波便又头戴安全帽,出现在他离开了数日的工地上.而到了晚上,他却又开始替凌雪打点行装,预备她与王老太太的北京之行。
可是这般情形,凌雪哪里还敢出门?倒是张晓天一力赞成此事。
"你若希望你哥开心,便轻轻松松地和咱妈上北京游玩去."她对凌雪说道:"你放心,你哥这一好,便再也不会轻易复犯了.何况,凡事有我呢,保证你哥身上没有什么事儿."
若是别人说这话,凌雪自会掂量掂量,可这话从张晓天口中说出,她却是深信不疑了.再加上凌波一力急促,凌雪便也暂时横下一条心,和王老太太上北京游玩去了。
"凌霜预计八月下旬,便也该从庐山前往北京了."临行前,张晓天交待凌雪道:"如若见面,你凡事尽可与她言,只是你哥生病这一节,你万万不可向她提及,她天性聪慧敏感,没的听了胡思乱想,徒增烦恼."
"这我却省得."凌雪点头道:"我哥千交待,万交待,惟独对此事绝口不提,但我从他眼神中知晓,他也是希望我不要向凌霜提及此事的."
凌雪和王老太太走后,整个大宅子里便只剩下凌波,朱永兴,以及张晓天三人了.张晓天虽然经营着一家咖啡屋,可平日里却极是悠闲自在.而凌波两兄弟则是早出晚归,忙得犹如一对土拨鼠似的.张晓天旁眼瞧着,只见凌波的气色虽然日渐好转,而且言行举止之间,也已渐渐回复了往日的恬淡温柔.但他明亮的眼神,却总是流露着某种忧伤而又坚忍的意味,让她始终觉得放心不下.可仔细想来,一场情殇之后,生命中毕竟有许多东西是刻骨铭心,永难消磨的,而其中的痛楚和伤悲,更是需要时间来慢慢治愈,她现在唯一能够做的,便是希望这段时间不要太过漫长,因为,和其他所有喜欢他的人一样,她原是多么的希望他能够过得快乐安康,美满幸福啊。
八月底,凌雪和朱永红两人分别从北京和朱家湾回转了来,而凌波两兄弟便也结束了在外打游击的生涯,家里重又开起了伙食.由于凌霜离去,凌波便把家中一切事务统统交由朱永红打理,而他则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外面的工地上.这朱永红性情沉静,天质聪颖,操持起家务来,居然亦是井井有条,简洁明快,仿佛较之当年的凌霜亦不遑多让.这让凌波欣喜之余,倒也免除了许多后顾之忧。
"你今年以全市中考第一名的成绩,顺利升入龙江四中高中部就读,这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我本想让你爸妈领着你外出旅游一趟,以资奖励,谁知你们又不去,没奈何只有增送你一台电脑,权当是对你这次杰出表现的一种肯定吧."这天晚饭之后,凌波突对朱永红说道。
"电脑?"朱永红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凌波。
"便是你晓天姐屋里的那台电子计算机,听她言语,这是一种高端的科技产品,代表了未来科学的一个主要方向."凌波微笑道:"因此,我也叫人专门从北京订购了一台,以备你学习之用.这方面的知识,现今龙江市已有了专门的培训机构,你可前去报名学习.另外,你也可以去请教你晓天姐,她接触电子计算机极早,定是这方面的高手,平时你可多多和她交流,争取熟练掌握这一门技术."
他说得轻淡,可朱永红却是惊怔得几欲喘不过气来.关于电子计算机,她也曾经在许多文章报刊中多少了解一些,知晓那是一种极高端,极昂贵的科技产品,在她印象中,仿佛只有科学研究所之类的机构方才能够拥有这种东西.她原先的初三物理老师曾经言及,龙江四中很早便已想配置电子计算机了,只是因为学校经费有限,现今竟还未能如愿,而凌波一张口竟就要赠送她一台,怎不令她心潮起伏,惊怔当场呢?
"那电子计算机委实是好玩,别的不说,里面光是游戏便有几十种呢."凌雪听了,顿时来了兴致,"不瞒你们说,我现今已基本精通了里面的七,八种游戏,若是咱们家也拥有了电子计算机,我首先教你们玩一种<<冰天雪地>>的游戏,保管你们连饭也不想吃了呢."
"只要开心,任是怎么玩都是可以的."凌波微笑点头道。
"这我却不能要."朱永红呆怔了好一会儿,方才摇头说道:"这电子计算机极是昂贵,听说最便宜的也要一万多块钱呢,我怎么能要这么昂贵的东西呢?便是我爸妈听了,也是不会答应的."
"也无如此昂贵."凌波微笑地说道:"反正我款子已经付出去了,现今想反悔也已经来不及了.你也不用惊慌,你哥我虽然不济,但购置一台电子计算机却还是可以的,你且等着受用它好了."
朱永红还想再说,凌波已微笑摇头,转身走出了屋子.果然,没过得几天,一台崭新的目前最先进的家庭电脑便已放置在朱永红的屋子里.于是,闲暇之余,朱永红便也跟着张晓天学习起了电子计算机的相关知识.那朱永红原本就极擅数,理方面的分析,如今接触得电子计算机领域,不消几天,便已深陷了进去,当真有一种茶饭不思,如鱼得水的感觉,那份喜悦,真正是远非任何言语所能形容了.一段时间之后,张晓天掌握的那点电子计算机知识,竟已不能满足她的需要了.于是,她又报名参加了一个培训班,谁知里面的老师却连张晓天也不如,没奈何,她只得四处寻找相关的电子计算机知识,自家细细钻研了起来。
"不是吹嘘,我家那台电脑,是龙江市最早出现的几台电脑之一,而若论真正接触电脑的时间,则更是早而又早的事了."张晓天笑着对凌波说道:"只可惜我这几年累积下来的知识,竟不够永红妹子塞牙缝的,可见永红妹子天赋异禀,真正是前途不可限量了."
"正因为她天性聪颖,所以才要让她接触更多的新鲜事物."凌波微笑着说道:"我也不求她能在这方面取得什么成就,只要她能够开心,喜悦,这便大好了."
"这倒也是,只要开心,喜悦,却比什么都要来得重要."张晓天笑看着他,"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只要大伙儿都开心,喜悦了,方才是真正的开心和喜悦,不是吗?"
凌波一怔,注视着张晓天,许久,他方才点了点头,可那一瞬间,张晓天分明又看到了他眼里掠过的那抹忧伤而又坚忍的神色。
却说凌雪从北京回来之后,瞧见凌波果如张晓天所言,整日里沉沉静静,恬恬淡淡的,一边忙于应付工地上的各项事宜,一边又尽心尽力照料下面的三个弟妹,与往日相比,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唯一让她感觉有所变化的,便是他仿佛比以往更加的忙碌了.每日早出晚归不说,竟连节假日也难得留在家里,而屋子里的灯光更是常常亮到午夜之后,有时甚至是黎明时分.疑惑之余,她也曾问询于凌波,可每次凌波都以钻研业务搪塞了过去.凌雪虽然知晓事情也许并没有这么简单,但瞧着凌波一付恬淡从容,时常微笑的模样,她便也不以为意,依旧开开心心地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这天下午,参加完区里组织的一次安全会议之后,凌波来到了城东的另一处工地上.这原是除了东城区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之外,凌波手头另两处在建工程中的一个.按照工程要求,这幢十层高的新大楼下个月就要交付使用了,可现今凌波却才刚刚盖到第八层,由于工期紧张,凌波把三建公司能够动用的人手全都聚集到了这个工地上,以便进行最后的突击作业.甫一进入工地,刘喜财推着一辆沉重的砖车突然从斜刺里冲将过来,险些将他撞翻在地。
"亏得我身手敏捷,不然,咱们三建公司的医药费又得多上一笔了."凌波避让一旁,看着满脸汗水的刘喜财,笑道。
"原来是大老板驾临,恕罪,恕罪了."刘喜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望着凌波尴尬地笑道。
"没关系,咱们凌老板日夜操劳,正愁没有时间休息,你若将他撞翻了,他正好连向你姐夫请假的劲儿也省了."傻大个一人背着两包水泥正好从旁经过,听得刘喜财言语,不由得大笑道。
"你却也悠着点,一人两包水泥,可不是玩儿的."凌波对傻大个摇了摇头,微笑道.随即搭上一把手,帮助刘喜财将砖车运送到目的地,方才向底楼的简易办公地点走去.谁知里面却是笑语喧哗,只见屋子正中的地上搭着两,三块木板,而瘦猴,朱永兴,以及另外一位技术员围坐其间,正兴高采烈地打着扑克,他们的身旁,居然还有两位建筑工人在观战.瞧着凌波进来,众人都不由一把推开扑克,尴尬地站了起来。
"我等方才卸了一大车材料,这会儿刚进来休息休息呢."瘦猴颇为不好意思地对凌波解释道。
凌波没有言语,只是心中暗叹一声,将朱永兴唤了出来。
"你每月领取工资,可有按时寄钱给你爸妈的么?"凌波问道。
"有哩,我每月只留下三百块,剩余的五百块全都寄给我爸妈了."朱永兴回答道.经过一年多的努力,他现今和刘喜财一样,每月工资已从原来的五百元涨到八百元了。
"这却很好."凌波点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一千元钱,递与朱永兴道:"过两日便是中秋节了,你明日且回家一趟,和你爸妈好生团聚团聚,这一千块钱,你自己计划着安排,难得回家一趟,也别在爸妈和乡亲们面前失了礼数."
朱永兴答应着收了下来。
"现今工地繁忙,不如,等这个工程结束之后我再回去吧?"朱永兴沉吟了一下,却又说道。
"这却不用了,你原也没有承领什么任务,误不了什么事的."凌波微笑道:"我让你回家,还有另一件事儿,那便是让你爸中秋节过后,抽空来城里一趟,我有一件紧要的事找他商议呢."
朱永兴一听,便不再推辞,立马就答应了下来.第二天一早,他便辞别众人,回朱家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