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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作者:子夜的刀锋 当前章节:118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五十八

却说由于上下关注,又兼之工期紧张,作为承建方的法人代表,凌波说不得身先士卒,日夜督战在被工友们称之为大广场的东城区旧城改造第一期的工地上.可他心里又委实对龙江一中工地放心不下,不时前去察看,交待一番.所幸张玉忠师傅,瘦猴,朱永兴等人却也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将龙江一中工地打理得秩序井然,有条不紊,倒也让他放心不小。

这天晚上,已是临近午夜时分了,三建公司在大广场工地的施工作业方才暂时告一段落.十余分钟之后,原先灯火通明,机器轰鸣的工地,顿时暗淡冷清了下来.阿标巡查了一遍工地,回到现场临时办公地点的时候,凌波却还在和几位工程技术人员讨论明天的施工方案。

"瞧这模样,今晚恐是要下雨了."凌波问道:"现今工地物质云集,可曾做好防雨准备了么?"

"早是做好了."阿标回答道:"每个点都有专人看守,一应防雨措施俱全,你且放心好了."

凌波点点头,对众人说道:"明天上午,市领导要来咱们工地视察工作,兄弟们可又得努力了.别的却也好说,惟是这安全生产,规范施工最是要紧,千万别在这方面出现什么纰漏,没的影响了咱们公司的形象.还有,市电视台的李记者要深入生活,准备在咱们工地住上几天,搜集一些素材.我看这件事情竟由李工负责接待好了,你们是本家,又是知识分子,想来还是有些共同语言的.总之,千万不要怠慢了人家才好."

"那可是个难缠的主儿,我恐是不行."李工笑道:"你还是另找一个油嘴滑舌,能说会道的去对付他吧."

"其实,这也没什么难对付的."凌波笑道:"你只需掌握一个原则,不浮夸,不谦虚就行了,咱们工地作风优良,技术过硬,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至于生活方面,则就更简单了,像太上皇那般供着他就是了.他想艰苦奋斗,你便陪他艰苦奋斗去,他想吃喝玩乐,你便陪他吃喝玩乐去.只要他觉得满意舒适,这件事便算成了."

众人一听,皆笑将了起来.又讨论了一回,方才纷纷散了.凌波和阿标离开工地,来到附近的大街上,却只见夜色阑珊,长街空旷,整个城市竟是说不出的详静寂寥。

走了一会,凌波瞧见不远处有一家小吃摊还亮着灯火,不觉对阿标说道:"天冷,且肚子又饿,咱们去吃一碗热汤面吧."

阿标点点头,两人慢慢走将过去,在临街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凌波因见摊子上还有两,三色卤味,便又各叫了一大碟,随后,吩咐摊主烫了一壶本地的水酒。

"这工程初具雏形,其美丽壮观之处也显现出来了."阿标回望了一眼远处的大广场,对凌波笑道:"咱们承建了不少工程,当属这回最为风光了,市,区领导关心不说,那广场上迎风飘扬的旗帜,路过的市民们还能不记得咱们三建公司的名号么?"

"说是形象工程也好,说是惠民工程也好,对于这个大广场,政府还是下了一番气力的."凌波微笑道:"而将来漫步其中,市民们也该可以领略到这其中诸多的方面和美丽了."

"尤其是那些中,老年人,将来又有一个休闲的去处了."阿标笑道:"还有那些谈恋爱的小年轻,将来漫步在花园广场之中,不知有多悠闲惬意呢."

"我前日在人民西路,看见你和小梅手牵着手在压马路,也极是悠闲惬意的."凌波看着他,笑道:"怎么样?你们的好日子定下来了吗?"

这小梅原是凌波工地上的小工,性子沉静,模样美丽不说,竟还极吃得苦.凌波因念她家世贫寒,一个人在工地上讨生活不易,遂通过杨书记和龙翔宾馆莫经理的关系,将她借调到了龙翔宾馆上班.现今既将两年过去,她却已和阿标成了一对正式的恋人了。

"我们两家商议,初步定在今年的国庆节."阿标红着脸笑了笑,说道:"我和小梅本想请弟兄们聚一次,顺便说道说道此事,只是这段时间工地繁忙,说不得只有延后了."

"这却无妨,只要你们两个开心,这便大好了."凌波笑着举起酒杯,诚挚地对阿标说道:"小梅是个好姑娘,恭喜你了."

阿标急忙谢过,两人碰了一下杯,尽皆一饮而尽。

"现今离国庆节虽也还早,可很多事情却也得提前准备了."凌波放下酒杯,从怀里取出一个厚实的大信封,递与阿标道:"这是兄弟的一点心意,你和小梅商量着添置点什么吧."

"这怎么行呢?"阿标一见凌波手上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知晓定是一笔不菲的数目,急忙推辞道:"我现今的工资已是极高,小梅又有工作,这婚事我们俩自是可以料理下来,又怎能再收你的钱呢?"

"收下吧,你家兄弟多,小梅的家境也不是很好,以后你们俩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凌波将信封强塞给阿标,微笑道:"莫说你是我建筑队的队长,为咱们三建公司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便是凭咱们兄弟这么多年的交情,大伙儿还能不互相帮衬着点么?"

阿标还想推辞,凌波早已将信封塞入他口袋之中,说道:"你且收下吧,我还有事情和你商议呢."

"却是什么事情?"阿标见凌波神情不似有假,不由得问道。

"是这样的."凌波分别往两人的杯子里倒满了酒,突然说道:"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三建公司了,你能出任公司老总,带领弟兄们继续往前走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标惊道:"三建公司是你一手创建而成,你怎么能够不在了呢?"

"我或是高迁了,或是打理更大的公司也未可知."凌波微笑地看着他:"你只告诉我,假如有那么一天,你能出任三建公司的老总吗?"

"我却是不行."阿标一怔,随即缓缓摇头道:"我一没文化,二没口才交际,性子又太过粗直,又怎能在生意场上混迹,出任公司的老总呢?没的愧杀我了."

"依你看,咱们一帮兄弟之中,谁又能充当此任呢?"凌波依旧笑看着他。

阿标思索了一会,却还是摇了摇头,"瘦猴或许还行,只是他太过浮夸了,除却远在内蒙的李小秋,我委实想不出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瘦猴在管理方面确是一把好手,但若论全面掌控公司,率领弟兄们挣一碗饭吃,他却还是差了一点."凌波点点头,叹道:"和你一样,我原也是将李小秋视为公司老总的最佳人选.不瞒你说,我前年秋天前往内蒙,便是邀请他回来执掌三建公司的,谁知他贪恋草原风光,不愿回来.这事说不得只有咱们兄弟自己解决了."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不妨写信去再邀他一回."阿标说道:"他那人极讲交情义气,不定欣欣然答应了也未可知."

"他现今过得安详快乐,我却也不忍打扰于他."凌波摇了摇头,笑道:"因此,这副重担,说不得只有落在你的肩上了."

"我委实不行,你还是另选高明吧."阿标却又急忙摇头道。

"这成与不成,须得干过之后方才知晓,我相信你即便不能让公司有更大的发展,但领着弟兄们混一碗饭吃却还是可以的."凌波看着他,诚挚地说道:"你一没文化,二没口才交际,确是你身上很大的缺陷.可是你大公无私,能够处处为弟兄们着想,这便是大多数人所不具备的了.你性子虽然刚直了些,但却是一身凛然,眼睛容不得任何沙子,这又是建筑界最难得的品质了.抛开你一身过硬的本领不论,便只这两点,你便已足够担当此任了.现今好多农民企业家也皆是布衣出身,大字不识一个,却还不是一样取得成功?你平日多学习,多揣摩,多经历些就是了.何况咱们三建公司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一起摸爬滚打,并肩战斗过来的?真到了那一天,他们还能不相帮辅助你么?说实话,若不是诚实正直,心里能够装着弟兄们的人,我还真不放心把公司交付给他呢.就目前而言,你和张玉忠师傅是我心目中最合适的人选,只是张师傅性子太过闲淡,不愿和旁人打交道,因此也就罢了,我想来想去,却还是你担当此任最为合适."

"你若是指定一个目标,让我领着弟兄们冲锋陷阵还行,但若要我掌控整个公司,和那些生意场上,官场上的人打交道,我却是无能为力."阿标为难地说道:"不是我妄自菲薄,委实是我太了解自己的能为了,那可真正是拿不上台面的."

"我当初赤手空拳,却还不是这么走过来了?"凌波笑道:"不瞒你说,我当时的感觉,也是惴惴然的仿佛天要塌了下来,可一旦进入角色,你便会发现,世间诸事,原也不过如此,干得好了,继续望前走,如若干不好,大不了回头重新落草就是,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何况临走之时,我自会留给你充足的公司运营资金,而且,区领导那边我也会替你安排妥当,绝计误不了你后续的工作,这一节,你自放心好了."

"你这般信任于我,我本该振作起来,不辜负你的期望才对,可我这心里空荡荡的,委实没有一点底儿."阿标苦着脸望着凌波,踌躇着说道:"不如,你再考虑考虑,另行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我定鞍前马后,全力辅佐他就是了.实在不行,你便是让永兴兄弟出任公司老总也行啊."

"他却更不行了,提也不要提."凌波笑道:"这样吧,这段时间,我再考虑考虑,看看有无合适的人选,如若有了,我便放你一马,如若没有,到时你硬着头皮也得给我上,这一点,你可得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别怪我没有提前通知你."

"也只能这样了."阿标无奈地点了点头,临了又不忘补了一句,"我看李小秋那边你还是再去一封信吧,你若相邀,我想他定会回来的."

"这事我自有理会,你还是先想着怎生接管三建公司吧."凌波笑着对他举起了酒杯,一口饮干了杯中的酒。

"你当真是要高就,或是做上更大的买卖了?"阿标却怔怔地望着他,一脸疑惑道:"现今三建公司生意红火,声名卓著,你怎的说离开就要离开了呢?一点儿迹象也没有,没的令人心里疑惑."

"我自然是有更好的去处了,不然,又怎么舍得离开三建公司呢?"凌波替自己倒了一杯酒,微笑着说道:"反正,我自会比现在过得更加充实,更加快乐,这一点,你且放心好了."

"也正该如此才好,不然,又何必离开三建公司呢?"阿标点点头,诚心诚意地说道。

"这大广场工程和龙江一中工程一结束,你便正式接掌三建公司."凌波却又看着他,微笑着说道:"到时我自会替你安排一,两个工程,让你有一个缓冲的余地.这事你先放在心中,却也不必忙着告诉弟兄们,待得这两个工程一了,我自会宣布详情,给弟兄们一个交待."

"怎的这么快?"阿标听闻,不觉怔望着他,"这两个工程,估计在一,两个月之内便可相继结束了,难道,你那时便要离开公司了么?"

"是啊,再过一,两个月,咱们俩都得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了."凌波望着他,微笑着说道:"只是地虽分南北,人永是兄弟,咱们俩的这份情谊,却是永远不变的,不是吗?"

阿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着凌波微笑的面容,莫名地,他的内心突然充盈着一种酸酸涩涩的感觉,仿佛有一种很是凄清,又很是伤感的意味.至于为何突然间会有这种感觉,一时半会的,他自家也说不上来。

而凌波却只微笑地和他碰杯,神情适适然的,仿佛就像是刚坐下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诚如阿标所言,一个月之后,也就是这年的四月初,经过三建公司大半年的奋战,东城区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已告基本竣工.除却最后的灯光安装和环境绿化之外,这项引人注目的工程预计将比原计划提前二十天宣告结束,也就是说,最迟在四月中旬,广大市民们便可领略到这项工程带来的宏大和美丽了.而与此同时,龙江一中的退休教师公寓也已盖到了第七层,再怎么精雕细琢,预计在五一劳动节之前,这项工程便也该宣告竣工了.如同凌波内心所盼望的那样,一切,都将平稳而又顺利地走向最后的落幕时刻了。

由于三建公司的出色表现,东城区政府欣喜之余,除了加强媒体宣传力度之外,便也开始着手筹办一场盛大的竣工典礼,以期为这项造福于民的伟大工程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凌波做为这项工程的承建单位领导,一时间,却也和市,区领导一起,着实在报纸,电视等媒体上风光了一把.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在工程既将最后竣工的前夕,龙江市风雨大作,竟是淋淋漓漓地下起雨来,由于雨势汹汹,非但大广场最后两天的扫尾工作无法进行,龙江一中退休教师公寓的施工作业却也不得不中断了下来.这龙江地处江南,这般时节,遭遇一场风雨飘摇,连绵不绝的春雨天气,原也正常不过,只是与往年相比,这场雨委实大了些,延续的时间也委实长了些,颇有一种淋漓酣畅,不肯善罢甘休的意味.凌波眼看两个工程都已进入了最后的施工阶段,尤其是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只消过得几天,便可举行竣工典礼了,谁知竟在这节骨眼上,遇上了这般淋淋漓漓的大雨,心中委实是说不出的郁闷,总有一种如鲠在喉,不得畅意的感觉.凌波一方面感叹这雨来得不是时候,一方面却又不得不组织人手,加强对两个工地的安全防护工作.尤其是龙江一中的退休教师公寓,由于施工地点位于师生众多的校园之中,凌波除了对整幢施工大楼采取必要的安全防护措施之外,又亲命瘦猴和朱永兴领着七,八位弟兄驻守在工地,负责停工期间工地的一应看守和巡查,以确保工地和周边校园的安全.采取了这些措施之后,凌波方始略感放心,复又思谋起那些被打断了的后续工作来。

却说这雨淋淋漓漓地下了五,六天之后,总算渐渐消停了下来.这天晚饭之后,不但淅沥了一天的小雨不见了踪影,而且暗沉的天边居然云层微开,露出了一,两颗星星.瞧这模样,这场汜泛已久的春雨竟是要完全停止了似的.而与此相呼应的是.大街上的人群比往日明显增多了起来,仿佛人们就囿于这场春雨,一个个都想出来透透气似的。

在这般一个骤雨初歇,温润宜人的春夜,张晓天咖啡屋的生意也仿佛比往日好了许多.正当她坐在吧台里闲闲淡淡地看着店里几乎座无虚席的热闹景象时,偶一转眼,忽见凌波夹着一个皮包,跟在一对情侣后面,神情适然地走了进来。

"原来是三建公司的凌总,当真是有失远迎了."张晓天扬了扬手上的报纸,笑道:"你不是一心扑在热火朝天的工地上,又怎的有空到小女子店里来了?"

凌波瞧着报纸上那幅新闻特写,正是自己头戴安全帽,在施工现场接受记者采访时的情景,不由得尴尬地笑了起来。

"这人倒也面熟,仿佛像是中央戏剧学院出来的高材生."凌波从报纸上收回目光,摇头笑道:"这般一本正经的假模假样,直可用混凝土三个字来形容了,也亏得他还敢站在这里,也不怕污了这满屋子的清香."

"你也知道啊."张晓天闻言,不觉大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一身凛冽,早已忘了这个灯红酒绿的地方了."

"哪能呢?我革命意识薄弱,最是抵挡不了这种诱惑的."凌波状极认真地说道。

"是吗?"张晓天点点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自然是真的."凌波笑道:"方才省委领导来电询问工地的情况,我因急着前来,竟被我一把挂断了呢."

"如此,我倒当真要诱惑你一番了."张晓天大笑道:"你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尽管开口,小女子今天也豁出去了."

"你能先给我来碗炒饭吗?"凌波巴巴地看着她,"我才刚从郊县回来,为了大广场的绿化树木,我现今还没吃饭呢."

张晓天一怔,随即转身吩咐近旁的一位女侍道:"一份扬州炒饭,一份牛肉汤,赶紧去吧."

两人寻了一张空桌坐下,不一会,炒饭和汤便端了上来,凌波不由分说,埋头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瞧你这饥饿难耐的模样,也该在外面充填些东西才来啊."张晓天忍不住说道。

"这段时间工地繁忙,早已腻歪了那些馒头,面条和快餐."凌波抬头笑道:"何况我既前来,岂有入宝山而空手回的理儿?你左右要请客,我不如积蓄力量,送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好了."

"这话说的明白."张晓天点头笑道:"既做足了人情,又节省了银子,我索性好人做到底,店里有上好的土耳其烤肉,你要吗?"

"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凌波急忙摆手道:"这等美味,且留着下回受用好了."

吃罢饭,张晓天又为凌波叫了一杯咖啡,自己则是端着一杯绿茶闲闲淡淡地喝着。

"今天,为了大广场的绿化树木,我到郊县的几个花木培育基地转了转,发现里面品种繁多,委实是目不暇接."凌波告诉张晓天道:"过得几天,龙江一中退休教师公寓也将竣工了,接下来,除了对学校图书馆进行一番翻新扩建之外,我还预备在校园各处广植花树,争取营造出一个更加美丽的校园来,这些花树,最好是那些观赏性极强的品种,你是这方面的行家,依你说,我该在龙江一中校园植上那些花树最为合适呢?"

"咱们龙江的校园大都以青草绿树为主,环境虽是幽美,但总缺少了一种生动活泼的意味."张晓天沉吟着说道:"你想在龙江一中校园广植花树,委实是一极好极开放的举措.按理说,一般公共场所,百花齐放,争奇斗艳最为引人入胜,只是这样一来,则又突不出主题,与一般普通公园无异了.依我说,你莫如在龙江一中校园单植一,两种花树便好了,这样,既不失生动活泼之意味,又拥有自己独特的审美角度和价值取向.这般布置,也符合校园这个特殊的人为环境,既不流俗,又拥有自己独特的东西,这便大好了."

"果然是大行家,这番见解,委实是高明之极."凌波频频点头道:"若是你来安排,你会在龙江一中植上何种花树呢?"

"最绚丽的莫过樱花,最沉致的莫过木樨."张晓天想了想,笑道:"这两色兼顾春,秋,又各擅色,香,可谓品位尽出,道尽世间繁华矣."

"春看樱花之绚烂,秋闻木樨之幽香,一动一静之中,既风流独具,又意境高远,真正是大行家的情怀和见识."凌波敬佩地看着张晓天,"我在众多花木之间茫茫然的不知所措,不想你一两句话,竟将这难题轻易地解决了,委实令人佩服."

"不过是个人喜好而已."张晓天笑道:"其实,白杜鹃和腊梅的组合也挺不错的,只是咱们龙江不常下雪罢了."

"却还是樱花和木樨的组合好."凌波神往地说道:"你想想,若是春日在樱花树下读书,那绚丽的花瓣落满书本和衣襟,该是一种怎样的美丽和意境."

"说起樱花,你这会儿心里定是又想起一个人来了."张晓天看着凌波脸上的神情,突然笑道。

凌波一怔,却还是点了点头,"云海茫茫的,她现今就像彼岸的一朵花儿,美丽而又缥缈,没的令人想念,又令人不敢想念."

"这倒也正常,所谓情之所钟,正在吾辈."张晓天沉吟了一下,点头说道:"世间之情,原也没有明显的界限起始.只要心怀美好,任是怎么都可以的,倒也不必太过拘限自己的内心."

凌波点点头,正欲说话,忽见朱永兴一脸惶急,磕磕绊绊地自吧台方向走来,他不觉顿然凝住,抬头怔怔地望着他。

"哥,龙江一中工地却是出事了!"

朱永兴抢上两步,哭喊般地对凌波说道.他浑身湿漉,神情惊恐,有如一个才刚上岸的溺水者一般。

"却是出什么事了?!"

凌波霍然站起,怔怔地望着他,一刹之间,他的脸色竟已变的煞白。

"方才七点多钟的时候,一中公寓第六层新砌成的一面砖墙突然倒塌了下来,彼时正好有两名学生在楼下,其中一人当场被砸死,一人也身受重伤,被瘦猴和闻讯赶来的老师送往了医院."朱永兴颤着身子,抖抖嗦嗦地说道:"我找了好几个地方,方才在这里寻着了你,现今大伙儿都聚集在现场,等着你前去呢."

凌波身子猛地一晃,随即,便是一阵激烈的颤抖,张晓天亦是呆怔当场,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砖墙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倒塌了呢?"凌波手撑着桌面,艰难地问道:"外面不是还有脚手架和安全网防护着的么?"

那声音说不出的暗哑沉闷,仿佛根本不是他本人发出来似的。

"那两名学生,正是站在脚手架下被飞坠的砖块击中的."朱永兴煞白着脸,嗫嗫嚅嚅地说道:"至于那安全网,因前两天雨猛风大,被吹开了一道口子,,瘦猴因担心意外,不觉整张取将了下来,预备换一张新的上去,谁知就在这当口儿,竟就出事了."

凌波艰难地点了点头,所谓人算不如天算,该就是这种情形了.怔了一会,他仿佛突然猛醒了似的,转身便向咖啡屋门口走去。

"哥,你且等会儿."朱永兴却一把扯住他,脸色惨白地说道:"这事恐是与我有关,哥,是我害了咱们工地..."

"这事又与你有什么关系了?"凌波奇怪地看着他,大声问道。

"这砌砖墙的水泥,是我,是我..."朱永兴看着凌波,嗫嚅着说道。

"这砌砖墙的水泥怎么了?不是从宏发公司进来的么?又有什么问题了?"凌波愈发的奇怪了,直直地看着朱永兴,"你且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哥,我全都告诉你,你可得帮我啊."朱永兴独自抖嗦了一会,终于哭将着说出了事情的原委,"前阵日子,我结识了瘦猴的一个街坊,他姓钱,也开着一家建材门市部,后来,我和他打牌,前后欠了他一万块钱,他说他店里也卖和咱们工地同样牌子的钢筋和水泥,非但质量相同,而且价格还要低廉上许多,他允诺我只要从宏发公司拉出五十吨水泥和二十吨钢筋到他店里,然后再从他店里拉出相同数量的钢筋水泥到工地去,我所欠他的一万块钱便可一笔勾销了,我当时急切筹不出这笔款子,又见他店里的钢筋水泥委实和咱们工地的一模一样,便也就答应了他.现今想来,这次的事故,恐就是出在那批砌墙的水泥上了."

凌波脸色煞白地望着他,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假冒伪劣的水泥,风雨交加的天气,然后,便是砖墙的突然倒塌.显而易见,朱永兴所说的,几乎就是这次事故发生的真实原因了。

"你这是犯罪,是要做牢的,你知不知道?!"想着工地上一死一伤的惨剧,内心绞痛之中,他情不自禁怒吼了一声,泪水也随之滚落了下来,"那可是两条生命,两条鲜活的生命啊."

朱永兴怔怔地望着他,突然脸庞一抽搐,"哇"的一声哭将了起来。

"瘦猴呢?这件事瘦猴有没有参与其中?"凌波直直地望着他,眼里充满了凌厉和怒火。

"没有."朱永兴摇摇头,低声啜泣道:"他看出钱老板不地道,再三告诫我不要和他来往,只是我不听,偷偷前去找他,方才造成了这种局面."

凌波点点头,瘦猴没有参与其中,这多少让他心里好受了一点。

"那张师傅呢?他经验丰富,难道就没有看出来么?"凌波却又紧接着问道。

"砌砖墙那两天,张师傅正好生病告假了."朱永兴哭丧着脸说道:"其余的几位师傅也察觉出了不对,却被我一力搪塞过去了."

凌波嘴唇颤抖地望着他,直是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么,你和那钱老板做这事的时候,有没有协议或是单据什么的?"凌波看着他,突然急切地问道。

"没有."朱永兴摇摇头,抹着泪水说道:"他说这不是正式买卖,我和他心知肚明便好了,原也不用什么凭证的."

凌波怔怔地望着他,脸上的神色愈发的煞白了。

"那些钢筋和水泥,你现今用了多少了?"一怔之后,他却又焦声问道。

"这段时间下雨,原计划编扎第六层楼顶的那二十吨钢筋还未用上."朱永兴低声说道:"那五十吨水泥却只是砌了第六层的砖墙,其余的都还在工地的仓库里."

凌波怔了一下,随即急切地走到吧台前,拿起了电话。

"喂,公安分局吗?龙江一中事故大楼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剩余的三面砖墙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请立即布置好警戒线,严禁任何人靠近大楼."凌波也不管对方的反应,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之后,方才放下了电话。

张晓天见凌波挂完电话之后,却是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吧台前,整个人像是凝住了似的,那神情,竟是说不出的孤独落寞,悱恻难言.注视着他的身影,张晓天的泪水情不自禁便流了下来.因为从这个泥塑般的身影上,她看到了苍凉和无助,看到了一种仿佛繁花落尽,心事成空的痛楚和徘徨。

"天无绝人之路,咱们总归还是有办法的."她不由走上前去,含泪对他轻语道。

凌波回过头来,默然地看了她一会,方才点点头,在附近的一张空桌边坐了下来。

"哥,我该怎么办呢?"朱永兴看着他,满脸泪水地说道:"我不想去坐牢,我爸妈若是知道了,非得打死我不可.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你容我想想,容我想想."凌波抖抖嗦嗦地点上一枝香烟,大口大口地吸了起来.朱永兴和张晓天静静地瞧着他,都不觉沉默了下来。

"你现今马上去找阿标,让他带几个兄弟过来."凌波突然一把灭掉手中的香烟,对朱永兴说道:"要快,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咱们不去工地了?那儿还有好多人在等着你呢."朱永兴迟疑了一下,问道。

"时间来不及了,你照我说的去做吧."凌波摇了摇头,低沉而又坚决地说道。

朱永兴点点头,正待离去,谁知凌波却一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放心,凡事有哥在呢."看着朱永兴凄凄惶惶的面容,他沉致地点了点头,"无论如何,哥都不会让你进去的,你只管安安心心的去办事,剩下的交由哥处理好了."

望着他明亮而又温柔的眼神,朱永兴只觉得胸口一热,内心登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和踏实,和以往无数次对他有求必应一样,这一次,凌波也没有让他失望。

朱永兴走后,望着脸色苍白,泪痕殷然的张晓天,一时间,凌波只觉得内心说不出的酸涩和茫然,竟只呆呆地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永兴恐是被人算计了.这事得立即报案,抓捕那钱老板,也好减轻你们三建公司的罪过."看着他,张晓天轻声说道。

"如此一来,永兴就危险了,以次充好,伙同他人盗取公司财物,以致酿成一死一伤的惨剧,这可不是一般的罪过."凌波立即摇头道:"而且,他们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的凭证,那钱老板完全可以死不认帐,矢口否认.这样一来,倒霉的还是永兴和三建公司.现今我能做的,只是看看这事还有没有补救的可能.想来有关部门此刻正云聚现场,调查事故原因和询问相关人员,作为承建公司的法人代表,我定是他们第一个要找的对象.此次事故原因极易查出,相信几个小时之后,他们便会对我采取强制措施了.无论真相如何,我皆无幸免的可能.关键是永兴,我不能让他这般轻轻易易的就进去了."

"可是,永兴已入殼中,你又如何顾得他周全呢?"张晓天含泪问道。

"尽人事,听天命吧,这事我也说不准."凌波看着她,,脸上现出了一丝决然的神色,"总之,我不能让永兴轻易进去,也不能让那钱老板逍遥法外,这事总得有个公平的结果才行."

"你说,这事有没有私了的可能?只要死伤者家属愿意,咱们任是赔多少钱都是可以的."张晓天问道。

"人命关天,又是发生在校园之中,这事绝无私了的可能."凌波摇头道:"而且既便能够,我也不能那么去做,这是两条鲜活的生命,非是金钱所能左右的."

"我找顾先生去,看看他有什么法子."张晓天突然站起来,毅然说道:"我也不能这般眼睁睁地看着你进去,任是什么法子,我也要将此事兜转下来."

凌波知晓她所说的顾先生,便是龙江城大名鼎鼎的张家大总管顾不全顾先生,他手腕高明,神通广大,是黑白两道都得仰视的绝顶人物.他若出面,事情或许真有解决的法子也未可知。

"晓天,没用的."凌波却一把拉住她,苦笑着说道:"这事发生在校园之中,死者又是学生,势必在社会上引起极大的震动,顾先生固是手眼通天,一时间恐也难以周全.何况人命关天,做为工地的负责人,我自当挺身而出,给死伤者一个交待,又怎能轻易推诿自己的罪责呢?"

张晓天不觉默然顿住,饶是她冰雪聪明,可遇到这般情形,一时间,她却也无法可想了。

"你店里有信笺和信封吗?"凌波却问她道。

张晓天一怔,这般紧急时刻,也不知他此举是何用意,可虽然心中疑惑,她却还是飞快地取将了出来.凌波更不待言,从皮包里取出一枝钢笔,便低头在信笺上写将了起来.一时写过,他将信笺折好,塞如信封之中,然后交与了张晓天。

"我储物间里还有一个密封的塑料包裹,你将它取将出来,和这封信一起妥善珍藏,日后若是有人向你讨要,你也不必深问,径直给他就是了."凌波对张晓天说道,随后把那个塑料包裹的隐藏之处告诉了她。

张晓天知晓他这般时候交待这件事,自是非同寻常,不觉点头应承了下来。

凌波却又从皮包里取出好几摞钱来,然后在一张信笺上写下一个地址,一并交与了张晓天。

"这三万元钱,原是我预备采购花草树木的定金,现今已是用不着了,你明日便按着上面的地址汇将出去吧."凌波说着,脸上突然流露出一种隐郁而又悲伤的神情来。

张晓天瞧着信笺上的地址,却正是她熟悉的西南莽莽群山深处那所名唤秀水的农村中学的地址.注视着那个地址,一刹之间,张晓天的泪水情不自禁便涌了上来。

凌波还想再说,朱永兴和阿标却已走将了过来。

"一辆车子,五个弟兄,够么?"阿标站在凌波的身旁,轻声问道。

"够了."凌波点点头,一把取过桌上的皮包,"咱们这就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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