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
却说龙江一中在建工程发生突然倒塌,造成两名学生一死一伤的惨剧之后,由于承建单位东城区第三建筑公司法人代表凌波的自首交待,事故原因很快便水落石出.随后,钱运来,刁老六等一干售,制假冒伪劣建筑材料的犯罪分子纷纷落网.至此,一个扰乱建筑市场,利用假冒伪劣材料疯狂攫取钱财的黑色利益链清晰地浮现在人们眼前.真相大白之后,市委,市政府极为震怒,除了指示警方狠挖深纠,加大打击力度之外,又接连下达通知,整肃建筑市场,严厉打击建筑行业的一切违法犯罪活动.一时间,龙江市整个建筑行业风声鹤唳,不少在建工程纷纷停了下来.可以说,龙江一中的楼房倒塌事故,在社会,在业界造成了极大的震动和影响。
而凌波那晚走进公安分局之后,不待警察审问,便直言不讳地供认了自己利欲熏心,在钱老板处购买假冒伪劣材料,以致造成这次事故发生的犯罪事实.随后的几次提审,他皆是这般做答,一力将三建公司所应承担的责任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这天晚上,在经过一整天长时间的审讯之后,凌波才刚吃过晚饭,却又被带到了审讯室.却只见屋里坐着三男一女,与往日审讯他的警察不同的是,他<她>们竟是清一色的便衣。
"省联合调查小组."一名中年男子站了起来,向凌波出示了一下证件之后,神情严肃地说道:"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道出所有事实的真相."
凌波心中一凛,他虽也料定此事必在社会上引起极大的震动和反响,不想竟还是惊动省上了。
那中年男子示意凌波坐下,于是,新一轮的审问便又开始了。
"姓名."
"凌波."
"年龄."
"二十三."
"职业或是职务"
"建筑承包商,原东城区第三建筑公司法人代表."
"根据你的交待,这次龙江一中在建工程的突然倒塌,是由于你从钱运来处购买的那批假冒伪劣水泥所致,是这样的吗?"
"是的."
"你从钱运来处购买了多少假冒伪劣的钢筋和水泥?"
"二十吨钢筋和五十吨水泥."凌波回答道,随即又轻轻补了一句,"有我们俩签订的购销合同为证."
"私底下呢?"那中年男子盯视着他。
凌波一怔,略定了定,方才回答道:"这是我和他第一次交易,不想没几天就出事了,在这之前,我和他没有任何的交易和来往."
"那么,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又是如何达成那笔交易的?"那中年男子却又问道。
"四月底,我风闻他店里有便宜的钢筋水泥,便试探着前去一问,谁知两人一拍即合,竟就谈成了那笔交易."凌波说道:"在这之前,我确实和他没有任何的接触和往来,甚至,我都不认识他."
"可是,据那钱运来交待,你们之间有过多次的合作,你还想否认吗?"旁边一名男子突然拍着桌子,厉声说道。
"那是他撒谎,我相信他定然和他人有过多次合作的经历,但那绝不是我."凌波看着他,缓慢回答道:"他那是想栽赃陷害,隐瞒真正的罪犯."
"我们这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自己主动说出来."那男子盯着他,严厉地说道:"钱运来交待的材料很充实,你也否认也是没有用的,何不主动说出来,给自己一个坦白的机会?"
"二十吨钢筋和五十吨水泥,这便是全部的事实."凌波摇头说道:"至于钱运来怎么交待,希望你们明察秋毫,不要放过真正的罪犯."
"那么,东城区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呢?"那中年男子看着他,突然问道:"你手上的在建工程,除了龙江一中事故大楼之外,还有东城区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吧?"
"是的."凌波点了点头,回答道。
"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和龙江一中事故大楼的建筑材料是从同一渠道进的货,也就是从宏发建筑材料公司进的货,是不是这样?"那中年男子却又问道。
"是的."凌波点了点头。
"可是,在这个过程中,龙江一中事故大楼却是出了问题."那中年男子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购买假冒伪劣材料,无非是为了压缩成本,获取更大的利润,你连龙江一中事故大楼这个小小的工程也敢沾指,想来那偌大的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也没有什么是你不敢的吧?"
凌波心中又是一凛,这个问题委实问得尖锐,到位。
"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是政府的一项惠民工程,事关百姓社稷,市,区两级政府极为重视,我从未想过要在这个工程中使用假冒伪劣材料."凌波想了想,回答道:"至于龙江一中事故大楼,我也是一时糊涂,才刚使用便出了事儿,不信,你们去工地调查,我购买的那二十吨钢筋还一根不少地摆放在工地上呢."
"你这是骗谁啊."那另一名男子却又厉声喝道:"你老实交待,你在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中使用了多少假冒伪劣材料."
"全部是正正宗宗的优质产品,连一粒沙子也没有掺假."凌波急忙说道。
"凌老板,你不必急着回答."那中年男子却摆手说道:"旧城改造工程事关重大,你若主动交待出问题,或许还有弥补挽回的余地,若是你拒不交待,将来出了事儿,你可就后悔也来不及了."
"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真材实料,委实是一项优质合格的工程."凌波却是坚决地说道:"为了保证这个工程的质量,我公司特意从市政公司和市建委聘请了数位有名的建筑专家,专门成立了一个工程质量监测小组,每一阶段的施工方案,每一批次的材料使用,以及施工前后的监控监测,都得经过他们的签字认可,并上报旧城改造指挥部备案.不信,你们可以去抽样调查,若是查出一点问题,任是怎么处置我都行."
那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倒也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
"这个问题你仔细想想,想好了再回答我们."那中年男子话锋一转,却又问道:"你能告诉我们,你是怎样承包到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的吗?"
... ... ..。
随后的讯问,竟是全部围绕着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而展开,包括工程的取得,工程款的支付和结算,材料的购买和使用等等,大有打破砂锅,一探究竟的架式.凌波原本就对这项工程极为重视,再加上他早已抱着离去之心,又焉能不对自己经手的工程做一番详细的处理?因此他按照既定的思路,一一回答了省联合调查小组的问题,倒也滴水不漏,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那省联合调查小组讯问到临近午夜,竟是没有任何收获。
"今天先这样吧,你回去之后,把有关龙江一中事故大楼和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的情况全部写下来,最好不要隐瞒其中的任何细节.这件事才刚开始,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可也绝不放过任何一名罪犯."那中年男子却是好涵养,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回去再好好想想,有些事情你越早说出来越主动,不然,等到我们把证据放在你面前,你想说也没得说了."
正当凌波在讯问笔录上签完字,才刚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名整晚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一直在低头做着笔录的年轻女子,突然看着凌波,冷冷地说道:"不想龙江一中,竟出了你这么一个败类!"
凌波闻言,身子猛地一颤,一张脸顿时变得煞白,那年轻女子却是瞧也不再瞧他,一把取过讯问笔录,转身便和那三名男子离开了审讯室.凌波紧咬嘴唇,呆呆地站着,可身子却还是忍不住轻轻颤抖了起来.瞧那年轻女子说话的口吻和她脸上鄙夷愤怒的神情,定是出自龙江一中无疑了,换言之,那年轻女子定是早他几年毕业的学姐了.凌波怔怔地站着,只觉得内心有一种针刺般的疼痛和惶愧.学姐犹是如此,和他相熟的一干同学和老师呢?尤其宋忠平老师,他必受此事牵连,弄不好个人前程也就么毁了,自己将来出去,又将怎生面对他呢?一时间,凌波只觉得满心酸楚难当,羞愧莫名,情不自禁便又流下泪来。
接下来的几次讯问,重点皆已放在了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和凌波近年来承建的一些工程上来.这些工程,凌波原本就是真心实意去做,故也没有什么好说.至于他和杨书记之间的内幕交易,他知道事关两人安危,又哪敢轻透半句?因此前来讯问的相关执法部门,除了龙江一中事故大楼之外,其余的竟是一无所获,找不到任何有关他涉嫌其他犯罪的证据。
这天下午,当凌波接受完省联合调查小组的又一次讯问之后,甫刚回到羁押室,却又有两名警察走了进来。
"这不是才刚结束么?"凌波疲惫地苦笑了一下,有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
那两名警察却是一言不发,径直将他带离了羁押室.凌波走了一会,却是发现情形有些不对,那两名警察带他前往的却不是这几日他接受过讯问的任何一间审讯室,而是径直顺着右侧一个楼梯,来到了这座大楼的三楼,凌波正疑惑间,一名警察却已推开一间房门,对他说道:"进去吧."
凌波犹犹疑疑地走了进去,这却是一间小型的会议室,里面静静悄悄的,只有侧对房门的方向坐着一名白衣素颜的女子和一名中年男子。
"晓天!"
凌波一怔之下,不由得喜悦地叫了起来.那一刹,他只觉得心胸顿开,满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明快和欢喜。
张晓天沉静地点点头,和那名中年男子一起站了起来。
"顾先生?!"
凌波又是猛地一怔,只见那中年男子面目清瘦,一身布衣,却不正是龙江城赫赫有名,神鬼莫测的张家大总管,张氏集团总经理顾不全顾先生?
"凌兄弟,受苦了."顾先生迎上一步,微笑地招呼道。
"顾先生大驾光临,晚辈委实难以克当."凌波急忙说道。
"内中详情,顾某已经尽知,凌兄弟不必客气."顾先生微笑着摇了摇头,招呼凌波坐了下来,随即又泡过一杯茶,端放在凌波面前.凌波瞧他一付从从容容,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由不感叹他的神通广大和龙江张家的深不可测.自己进来还没几天,现今还处在公安机关和省,市调查组的审讯期间,谁知这张晓天和顾先生竟就轻轻易易和自己见上面了。
"凌兄弟脸色不好,可是在里面受了什么委屈么?"顾先生看着他,问道。
"这倒没有,不过是睡眠不好而已."凌波苦笑道:"在下经手多处工程,如今一旦出现溃口,他们自然想拔出萝卜带出泥,瞧瞧我别的工程有没有事儿.因此这几日的连番审讯,倒也正常不过了."
"这正是他们惯常的办案手法,让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儿."顾先生皱眉道:"这事顾某自当过问一下,哪儿出事哪儿了,岂有株连一片的道理?"
"委实是那些工程真材实料,没什么好说的."凌波急忙说道。
"既便有事儿,却也由不得他们胡来."顾先生看着他,微笑道:"这尘归尘,土归土,凡事总得讲个风格和原则,难道他们胡搅蛮缠,咱们真就束手就擒不成?"
"自然不能."凌波摇头苦笑道:"说不得也要博上一博,给自己和他人一个交待."
"所以,沧浪之水之清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闻问的,你且放心好了."顾先生对凌波点了点头,微笑道。
凌波知晓他话里的意思,不由也点了点头,同时一颗心也稍许安定了下来。
"龙江一中出事之后,全市震惊,群情汹涌,省里即刻派出调查组,协助市委,市政府处理此事."顾先生说道:"凌兄弟代人受过,身陷囹圄,我等自是不会袖手旁观.前日我已见着了死伤者亲属,并进行了一番抚慰.至于省调查组和各个执法部门,顾某也自全力周旋,想来亦不会多生枝节.其中唯一的难处便是凌兄弟和鸿运门市部老板钱运来签署的那份购销合同,此白纸黑字,证据确然,最是日后定罪的关键.当然,此事顾某也并非无法可想,累得凌兄弟当真蒙受牢狱之灾.只是顾某有一事不明,还得向凌兄弟请教."
"顾先生言重了,有什么话只管问,在下自当如实回答."凌波怔怔地望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不安的感觉。
"事故发生之后,凌兄弟没有立即赶赴现场,而是即刻找到钱老板,逼迫他签下那份合同,此举既解了你兄弟的困厄,又坐实了他的罪名,委实是高明之极."顾先生说道:"只是顾某委实疑惑,你当时既已迫住了那钱老板,为何不以你惯场进货的宏发公司为例,按照真实材料的价格,逼迫他签订一份真实市场价值的合同.这样,你便可以指认他坑蒙拐骗,以次充好,售卖假冒伪劣材料给你了,如此一来,你便也成了此案的受害者,虽然你身为承建公司的法人代表,自身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那性质却是与现今的公然购买假冒伪劣材料全然不同.以凌兄弟的胆略和智慧,完全能够做到这一点,可是凌兄弟却是不惜身败名裂,采取了与那钱老板同归于尽的做法,这又是为何呢?"
当此之时,凌波心中却也不由得暗赞一声,这顾先生果然是名不虚传,智慧过人,轻轻易易便就看出了事情的另一面。
"诚如顾先生所言,在下决定前去寻找那钱老板时,心里产生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逼迫他签订一份真实价值的合同,以此反坐他以次充好,售卖假冒伪劣材料之罪,为自己争取一个有利的位置."凌波苦笑着说道:"只是在下思之再三,委实不能那么去做,故此不得不半途而废,改签了那份售假买假的合同."
"这却又是为什么呢?"顾先生定定地看着他,诧道。
"如若签订那份合同,我固是可以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来博取人们的同情,甚至减轻自己的罪责,就算将来一样受到严惩,情形却也不会比现在更糟."凌波看着顾先生,眼神突然流露出了一抹难言的痛苦和悲伤,"只是,那两名一死一伤的学生呢?谁又来祭奠他们的在天之灵?谁又来抚慰他们的伤创之痛?那钱老板,刁老六等人售假制假固是可恶,可那两名学生委实是在我工地上出了事儿,其间工地管理,用人制度等方面宁无诸多缺陷?不然,那钱老板等人的阴谋又何以得逞?我兄弟受人蒙骗,原也担不了这么大的罪责.可是天道昭然,此事总得给死伤者和公众一个交待,做为我兄弟的兄长,以及承建公司的法人代表,我自将站将出来以领此罚.生命之尊严,最是不容亵渎,现今死者无故丧命,伤者无端哀号,此事若无一个公正的结果,更何言世间良心二字?因此,在下情愿与那钱老板,刁老六等人共担此罪,一道接受法律的制裁,还死伤者一份歉然和公道."
此言一出,饶是顾先生见多识广,却也不由有些怔住了,望着眼含热泪而又神情恳切的凌波,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随后,又一脸讶讶然地望向张晓天。
"这人疯了,你莫要理他."张晓天却仿佛极平静似的说道。
"想来也是."顾先生微笑了一下,回头望着凌波,他脸上突然现出肃然之色,"凌兄弟此番言论,委实是动人心魄.凌兄弟悲天悯人,襟怀广阔,顾某受教了."
"在下鲁莽,只是率性而言,顾先生如此赞誉,委实是愧不敢当."凌波急忙说道。
"不然,凌兄弟如此胸襟情怀,足可当得起任何赞誉."顾先生依旧肃容说道。
"方才听顾先生言语,仿佛对那份定罪的合同另有想法,在下想知道其中究竟,不知顾先生能否明示?"凌波望着他,脸上又露出了那份不安的神情来。
"你既能凭空捏造出那份合同,顾某也能凭空让那份合同从这世上消失."顾先生苦笑着说道:"只是现今这事,顾某又有些拿捏不定了,且待姑奶奶和你商谈之后再说吧."
说完,他站起身子,对张晓天说道:"此事非同小可,顾某先行告退,姑奶奶和凌兄弟仔细商议之后,咱们再行定夺吧."
张晓天点点头,亦是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
"顾先生,在下有一事相求,可以吗?"凌波见顾先生向自己含笑道别,不由得问道。
"请讲."顾先生笑吟吟地看着他。
"在下很想知道,龙江一中负责这项工程的宋忠平副校长现今怎么样了?"凌波轻声问道。
"他涉嫌渎职失职,且被怀疑在这项工程中和你有着不可告人的交易,现今也已在这座大楼接受讯查了."顾先生喟叹道。
"这一点,在下在接受审讯时便也略略猜到了."凌波看着他,红着眼睛说道:"这宋忠平副校长原是在下的恩师,他为人正直,委实和这件事情没有一点关系.虽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但在下还是想请顾先生施以援手,让他早日摆脱嫌疑,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在下今后恐已无颜见他,顾先生若是能施此援手,在下委实感激不尽."
说着,他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向顾先生深深鞠了一躬。
"这却使不得,使不得."顾先生急忙扶住他,保证似的说道:"凌兄弟的事,便是顾某的事,这事顾某定当一力照办,凌兄弟且请放心好了."
"如此,就拜托顾先生了."凌波含泪谢道。
顾先生走后,张晓天望着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的凌波,眼睛不知不觉又红了起来。
"不想短短几日,竟又见着你了."凌波看着她,眼里却是闪耀着一种难言的喜悦,"我原以为案子要等到移交法院之后,方才能够见到你呢."
"那是寻常的路数,凡事都有例外的."张晓天怔怔地看着他,"你这几天当真没事么?"
"没有,只是睡眠不好而已."凌波摇头笑道:"在他们连番审讯之下,我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疲劳战术了."
"厉害的他们还没使出来呢."张晓天久久地看着他,突然叹道:"你自做自受,原也怨不得旁人."
"对了,方才听顾先生言语,他说他能让那份合同从这世上凭空消失,这怎么可能呢?"凌波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定是知晓其中原委,你能告诉我吗?"
"顾先生所言,并非虚谬,一件案子,关键证据突然消失,甚至整个卷宗不翼而飞的情况虽然极少,却也不是没有.所以那份合同虽然致命,但在尚未真正到达法庭之前,原也证明不了什么."张晓天说道:"顾先生真正感兴趣的是,你为何要签订那份自陷绝境的合同?他料想其中必有隐情,担心好心办坏了事,故此前来一问.在这件案子里,真正重要的不是那份合同,而是你的态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凌波一怔,随既摇头苦笑了起来.这样一个人命关天,全市震惊的案子,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是浑若无事,轻松得不眨一下眼儿.可他偏偏却又不能不信,在这龙江城里,大概还真没有她张家想不到,办不到的事情。
"诚如你们所言,这案子的后续发展将会如何呢?"呆怔了一会,凌波不由得问道。
"简而言之,死伤者亲属获得高额赔偿,钱老板,刁老六等人给社会和公众一个交待,你做为承建单位的法人代表亦会受到一定的惩处,不过这可能不在刑律之内."张晓天说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你也知道,这是最符合事实的一个结果."
"如果我的态度是认罪服法,不做任何改变呢?"凌波直直地看着她。
"你当然可以."张晓天却也直直地看着他,"只是有没有罪,并不是你说了算,而是国家执法机关说了算."
"这么说,既便我认罪服法,你们也一样可以把我弄出去,无论是在分局,检察院,还是法院,对吗?"凌波依旧直直地看着她,喃喃说道。
"你当然可以这么认为."张晓天居然点头认可道。
凌波点点头,望着张晓天,他脸上突然现出了一片惘然之色。
"你却又看着我做什么?这是顾先生的想法,又不是我的意思."看着他,张晓天突然叹道。
"这么说,你也是不希望发生这种情况的,对不对?"凌波眼睛一亮,不由满怀希望地看着她。
"我说过,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进去的."张晓天却看着他,沉致地说道。
凌波一怔,静静地瞧了她一会,他突然轻轻叹息了一声。
"晓天,如果我请你不要插手这件事,你会答应我吗?"随后,他问道。
"问题是,你有罪吗?"张晓天却直直地看着他,"你倘若真的做了那些事情,我张晓天自是视你如粪土,瞧也不再瞧你一眼,更莫说前来看你了.可是你做了什么了?你什么也没做,却要无端地白担那些罪名,你先前为了解救永兴,签下了那份合同,我自是可以理解,现今永兴之厄已解,我让那份合同凭空消失,还你一个清白之身,却也是天经地义,谁也拦不着我."
"不,不是这样的."凌波摇头说道:"这其中,你忽略了那两名一死一伤的学生,那可是两条花朵般的生命啊,须臾之间,便就凋残在我的工地上,直到现在,我连他们是谁,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说,作为工地的负责人,我若不受到惩处,谁又该受到惩处?不然,生命又何以得到敬畏,公平又何以得到阐释呢?"
他说得沉静而又决然,眼里闪着一层依稀的泪光,那神情,端的令人动容。
"你这是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知道吗?"望着他,张晓天大声说道:"真正应该受到惩处的是钱老板,刁老六那一干人,是他们设计陷害永兴,让那批水泥流到了工地上,方才造成了这次事故,细论起来,你也是本案的受害者,明白吗?"
"晓天,你可以这么认为,可是法律和公众不会这么认为."凌波摇了摇头,沉静地说道:"而且,事情发生之后,这些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如何让死者安息,让伤者安适,让生命体现最起码的尊严和价值,这才是最重要的.因此,除了走上法庭,接受法律的制裁之外,我别无选择."
他语调低缓,神情憔悴,可言语之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安详,仿佛竟不像是表明心迹,而像是娓娓道出一个事实似的。
"我若一力强行,不让你走上法庭呢?"张晓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你不会的."凌波摇头道:"别人我不知晓,但你是决计不会的,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我有我自己的心情和感受,你又焉知我决计不会了?"张晓天大声说道,可脸色却突然间变得苍白了起来。
"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我看重的一些东西,你也同样看重."凌波看着她,轻声叹道:"你表面虽然闲淡,其实内心在乎的东西最多,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你更加追求纯净和完美的人了."
张晓天怔怔地看着他,倾刻之间,泪水便已弥漫了双眼。
"凌雪昨天告诉我,她说她同学都说她的哥哥是杀人犯,他为了贪图钱财,害死了那名学生."张晓天突然流泪说道:"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可是你顾及过那些热爱你的亲人和朋友们的感受么?难道,你当真愿意一辈子背着这个图财害命的名声?"
凌波身子一晃,脸色顿时一片煞白,仿佛浑身的血液突然间消失不见了似的,只见他浑身轻颤,脸上淌着泪,很有一种痛楚而又无所适从的意味.张晓天看着他,却也禁不住流下泪来,因为她知道,她触及到了他内心最为柔软的那一部分。
"我没有法子,晓天,这事总得有个交待,不是我去坐牢,便是永兴去坐牢,这没得选择."许久,他望着张晓天,仿佛极是艰难地说道:"如果因为这件事情,我伤害了你和凌雪等人,我也只能对你们说一声对不起.你们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们,可是,这件事情毕竟涉及到他人和整个社会,我别无选择,只能向你们说一声对不起了."
说完,他凄然一笑,转身向门口走去,注视着他沉重的脚步和仿佛极是凄凉的身影,一刹之间,泪水便已湮湿了张晓天的脸庞。
"晓天,你不要插手这件事情,好吗?"临近门口的时候,凌波却又回过头来,详静地看着张晓天,"我不想你因为我而损害了你内心一些美好的东西,那比杀了我还难受,你能答应我吗?"
"你去便去了,却又说这些做什么?"张晓天哽咽地说道,脸上早是泪如雨下了。
凌波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屋外,楼梯口的两位警察接着,一径送到羁押室去了.而张晓天下得楼来,顾先生亦是接着,瞧着张晓天的神情,顾先生却也不多问,一路无言,直至走出分局门口,张晓天方才停下脚步。
"他一心求仁,定要将罪过揽在自己的身上."她望着顾先生,含泪说道:"你这几日的辛苦努力,恐是要白费了."
"方才和凌兄弟交谈,便知十有八九是这个结果了."顾先生却微笑道:"只是凌兄弟虽然侠义慈悲,但这事并不取决于他,而取决于姑奶奶的态度,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他心意已决,我却也不能怎么力阻了."张晓天摇了摇头,幽声说道。
"姑奶奶的意思,咱们就此退出,不再过问这件事了?"顾先生看着她,疑问道。
"咱们却也不能全然不管,我想,这案子越早了结越好,便在现有事实和证据的基础上,咱们请一律师,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该怎么辩便怎么辩,该怎么判便怎么判,只要不偏不枉,别让他吃亏便好了."张晓天低沉地说道。
"老太太再三交待,一定要护得凌兄弟周全,这事,咱们是不是再征询一下老太太的意见?"顾先生迟疑道。
"我母亲那边我自会说去,你且照我说的去办好了."张晓天轻声说道:"还有,你和龙江一中联系,争取将那事故大楼的后续工程承接下来.工程完结之后,你再将龙江一中图书馆彻底翻修一遍,建造出一个一流的图书馆来.另外,你在校园各处广植上樱花和木樨两色花树,努力营造出一种樱花绚烂,木樨幽香的芬围来.这些事宜,你以无名氏捐助的方式去办理,倒也不必和他们多说什么,如若他们一定要知道捐助者的姓名,你便说是曾经的一名龙江一中学子捐助的好了."
"这却没问题."顾先生点点头,注视着张晓天,他沉吟着说道:"现今民意沸腾,舆情大哗,凌兄弟那边,姑奶奶还是再斟酌一下,莫要轻易放弃的好."
"这却不必了."张晓天摇了摇头,含泪说道:"他最好的朋友,去年为了救护一名山区女学生英勇牺牲了,这事对他影响极大,现如今他的工地却出现两名学生一死一伤的惨剧,这宁不令他痛疚惶恐,以求解脱?他现今一力认罪服法,也正是为了自我救赎,不然,他这辈子也难以心安了.咱们倒不如成全他,让他求仁得仁好了."
顾先生点点头,想着此中的曲折宛转处,不觉沉默了下来。
是夜,张晓天只觉得悱恻难言,一颗心茫茫然无所依托,独自在庭院静伫了一会,她不觉来到了凌波的屋子.屋子里静悄安谧,仿佛还原封不动地保持着他那天离去时的模样,令张晓天略感讶异的是,窗前写字台的桌面上居然各摆放着一本半摊开的书籍和练习册,那情形,犹如凌雪,朱永红两人日常功课时的模样.张晓天不觉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取过了那本书籍,却竟是一本自考用的高等数学下册,注视着书面上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几个字,张晓天倒不觉怔了怔,他平日如此繁忙,不想竟还参加了自考,也不知他哪来的那么多时间?张晓天放回课本,独自在椅子上呆坐了一会,瞧着几天工夫,屋子里竟已积了不少灰尘,她不觉又取过拖把和抹布,打扫清理了起来,完毕之后,想着凌波那天托付她保存的书籍和信件,她便又取出钥匙,一一整理了起来.那几本书籍自不必说,张晓天早已熟悉不过了,而那近百封保存完好的信件,却是他积年来和凌霜,秀川晴美,欧阳云飞,李小秋等人通讯的记录,全被他分门别类地存放在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显得一付极是珍重的模样.这其中,犹以和秀川晴美的往来信件最多,洋洋洒洒的竟占了十之七八,其频繁亲密程度,当不是寻常朋友所能比拟,瞧着这些信件,张晓天方才明白他为何要托付她郑重珍藏的原因了.正仔细整理间,突然,一本棕黄色纸面的笔记本引起了她的注意,这是一本极普通的三十二开的纸面笔记本,大街上的各个商店都有出售,张晓天方才整理抽屉的时候,也曾经见过几本与之相同的笔记本,只不过那是他用以自考学习时的读书笔记,和其他自考书籍并放在一个抽屉里,极是普通寻常.而这一本却是不同了,它单独存放在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显得说不出的正经特别.张晓天不觉取过,翻阅了起来.谁知一阅之下,她却不觉怔住了,原来,这本笔记本,竟是他去年夏天以来所记的诸多思想感受。
"少时读书,最怕的是作文,而作文之中,尤怕关乎理想的命题,偏生从小立志报国,又最为老师所喜,因此,最多的情形是,每当同学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的时候,我却只能独居一隅,默想着将来与凌霜,凌雪的种种可能,所谓理想,除却三人团聚之外,我实不知更有何指.十余年读书生涯下来,除了自身熏陶得将来安身立命之思想和基本生活常识之外,我实于报效社会和国家一节,认识为零,所谓远大之理想,更不知从何说起.古人云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可怜我一枕黑甜,梦无可梦,正所谓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是也.那年在野渡横舟,她言及心中所愿,欲以自身之努力,成全普天下孩子读书之机会,其言词之凿凿,神情之切切,委实令人动容!及至她抛却世间繁华,只身前往贫苦山区支教,最终以一己之牺牲,践行了自己当初的诺言.我方才始觉世间实有超乎生死的伟大理想,以及践行这种理想的伟大人格.离开校门之后,我视凌霜,凌雪为整个世界,其间毫无一丝顾及他人之处.而她则视普天下孩子为凌霜,凌雪,毫无保留地奉献出了自己的一切.其间虽环境不同,攻守有异,但若论人生境界,高尚情怀,两人相交十余年,我实不如她多矣!至于其余情款,我更是亏负她良深,虽万死不足以赎之,我不敢言,亦无颜去言.现今她化蝶而去,空留一园芳华,哀痛悔恨之余,我宁不长歌作哭,循着她的足迹继续前行?不然,余生苍茫,我一辈子都将蝇蝇且且,无复生机矣.今夜窗外细雨正绵,而此情此痛更无绝期,青灯之下,又仿佛出现她之身影,窗外极低极低之雨打芭蕉声,亦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她之深情呼唤.我不敢忘却,亦无法忘却.故此秉承她未竞之心愿,以自己仅有之可能,奉献给更多的凌霜,凌雪,将是我今后生存的意义所在.我碌碌二十余年,从未对自己的人生有过任何的规划和期许,今后若能薪火传承,以她先前的理想为自己今后的理想,给这世上需要帮助的孩子带去稍许微茫的光亮和希望,便该是我今后的追求和向往,而风雨凄迷,这也将是我纪念她的最好方式了.无论如何,她所工作和长眠的地方,将是我生命的梦土,我将在那里找回生命原本的意义,然后在那里安静地生活下去."
"当年初出校门之时,她曾送我一套高三的课本,希望我继续自己的学业,参加第二年的高考.其后姑妈又替我报名了自考,亦是希望我重拾课本,莫要荒废了学业.只是我彼时能力浅薄,照顾凌霜,凌雪早是焦头烂额,又兼之头脑简单,以为人生只是温饱二字,其余不论也罢,遂轻易地拒绝了这两番美意.现今想来,彼时虽有众多客观原因,但自家闲散懒惰,缺乏一种锲而不舍之精神,却还是占了主要成份.不然,又何致于书到用时方恨少,造成现今这般窘急匆忙的局面?我自信以我的英语水平,担任一名初一英语老师倒也将就,其余数理化方面,亦是如此.只是现今用人大都重视文凭,能力倒还在其次,我若想长期践行自己的理想,又焉能没有一张国家认可的文凭?我现今报名参加自考,便是预备用一至两年的时间,取得教育专业的本科毕业证书.在此期间,秀水中学能用则用,委实不行,我便是当一名义工,或是到僻远的村寨小学教孩童们断文识字,数数画画去,也是好的.总之,只要能留在那里,只要能为那里的孩子们做一些事情,任是怎么着都是可以的."
"昨日杨书记专程找我,希望我以三建公司为班底,尽快成立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积极参与到东江新区的开发中去,按照目前的房地产市场行情,新成立的公司所取得的经济效益,将是三建公司的数十倍,甚至上百倍.我惊讶地听着,有着一刹那的心动,可是短暂的迷茫和犹疑之后,那张圣洁端庄,美丽得仿佛纤尘不染的脸庞,以及西南莽莽群山深处,那个名唤秀水的偏僻小镇,却还是紧紧地占据了我的脑海.在此之前,我已经主动放弃了好几个唾手可得的工程,只等着手头的东城区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一结束,我便要离开龙江,前往那个我魂牵梦绕的地方了.我详静地拒绝了他,告诉他我即将告别过往,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了.他的惊讶和反映在我的意料之中,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是也.我长期挣扎在社会的最底层,原也希望能够富贵通达,让自己以及自己所热爱的亲人们能够过上一份好的日子.只是这些想法,早已抵不过我那颗追寻人间梦土的离去之心了.红尘纷扰,各人皆有各人的因缘造化,有些事情我避无可避,说不得只有顺着自己的内心走下去了,至于此举是否会伤害到我所热爱的亲人和朋友们,一时半会的,我却也理会不了许多.凤凰必得浴火之后方才得以永生,而在一片空茫和黑暗之中,我也必得一番淋漓的洗礼,方才能在永寂之中,还原出一个曾经恬淡喜悦的我.生命苍白如纸,若不望断遥远的云和树,我又如何走出茫茫的天涯路?长夜漫漫,维以不永伤,大抵只能如此了.是的,维以不永伤,这便是我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在被多家建筑公司和施工队拒绝之后,宋忠平老师找到了我,希望我能承揽下龙江一中退休教师公寓工程.乍听之下,我有一瞬间的为难和犹豫,不是因为这项工程的预算过低,弄不好是一桩亏本的买卖,而是因为我已抱离去之心,再不想多生枝节,滞缓我越来越近的行程了.可是,龙江一中是我的母校,这里承载了我太多记忆,且不论老校长,宋忠平老师,欧阳云飞,凌雪等许多我热爱的老师,同学和亲人.单单仅凭她曾经是一名老师,而且这里曾经是她学习和生活了六年的地方,便足以让我答应龙江一中的任何请求了.我郑重向宋忠平老师和李校长承诺,我会以最优质的材料,最精湛的技术,营建出一幢最坚固的大楼来.我没有告诉他们的是,工程结束之后,我还要翻新扩建学校原有的图书馆,并在校园各处广植上美丽的花草和树木,让龙江一中成为一座花园,成为一座最美丽的学校.我暗暗发誓,这将是我最后也是最完美的一项工程,这项工程的竣工,将为我数年的建筑生涯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而我也将以此为一个新的起点,开始自己生命的另一段旅途."
"再过一两个月,东城区旧城改造第一期工程和龙江一中退休教师公寓大楼便要相继竣工,也就是说,再过一两个月,我便可以离开龙江,开始自己全新的生活了.这天晚上,我告诉了阿标我的决定,并将三建公司托付给了他.三建公司是我和一帮兄弟师傅从无到有,逐步发展壮大起来,其间几多艰辛,几多风雨自是不必细说,它现今不但在东城区,便是在龙江市亦是一支作风优良,技术过硬的铁血之师,成立至今,它所承建的每一项工程,均都获得了龙江市优质工程的称号,这一辉煌记录,是龙江市任何一家建筑企业都无法比拟的.临别在即,没有人知道我内心的伤感和不舍,那种感觉,比我当年独自离开龙江一中校园时还要来得强烈和难受.毕竟,我这次所要离开的,是一帮和我浴血奋战了数年的兄弟,以及公司数百位忠心耿耿的员工.我告诉阿标,我将要前往一个比三建公司更好的地方,在那里,我将获得更多的快乐和喜悦.阿标相信了,虽然难过,他却还是衷心祝福了我.其实,在内心深处,我亲爱的兄弟们,师傅们,工人朋友们,我又何尝不在深深地祝福你们,祝福你们能够安康幸福,过得比现在还要好呢?阿标一力向我建议,邀请李小秋回来接管三建公司,却被我婉拒了.李小秋是我最喜欢的朋友,他和哈斯高娃是我最羡慕的一对恋人.人生在世,唯有内心安详喜悦最为重要,如今,他俩既已有了自己最佳的心灵栖息地,我又怎忍前去相扰呢?因此,除了深深祝福他们,以及那些曾经热爱我,帮助我,给过我温暖和快乐的亲人朋友们,在这行将离别之际,在这良夜未央而露水已晞的夜晚,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张晓天读到此处,早已是泪眼模糊了.她现今方才知晓,他和秦晚烟之间的情感竟是如此的执着而又热烈.这份情感,竟可以让他放弃自己的事业,放弃所有的亲朋好友,而前往西南群山深处一所僻远的农村中学,去完成她未竞的心愿.这该是怎样一种刻骨的相思和缠绵,方才能让他产生如此决绝的想法,并且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想着他这大半年来的隐郁坚忍,想着他这大半年来的苦心安排,想着他在心愿既将达成的最后一刻,却又遭到毁灭打击的痛楚和绝望,张晓天潸然泪下之际,便也明白了那天在咖啡屋突闻恶噩耗之时,他仰头无语,泥塑般站立的身影,想来那一刻的凄凉悲楚,那一刻的心事湮灭,当比事故本身更令他来得痛苦和绝望吧。
随后的记述,却是断断续续的,颇有点杂乱无章的感觉,仿佛作者已陷入了另一种思维状态之中,而且字迹也比先前潦草了许多.张晓天正看着,突然,一段文字映入了她的眼帘。
"我七岁失却双亲,十七岁辍学离校,艰难辗转于社会最底层,一力抚育凌霜,凌雪,其间辛酸凄苦,贫贱忧患,可谓尽尝.其后人情冷暖,又不得不告别初恋,远离心爱之人,其中痛楚凄凉,更是莫可云状.其间虽有晴美千里传书,一片冰心皎若日月,怎奈云海茫茫,漫天花雨终是梦里缤纷,而落英之中,一曲枉凝眉,道尽其中凄艳矣.凡此种种,除了自叹命途多舛,造化弄人之外,更复何言.然上苍安排人世的命运,委实是匪夷所思,他在我俯首之际,却又拈花一笑,引领我步入一个美丽的清凉世界.她是老太太的女儿,是凌雪未见面的姐姐,这一场相逢,该不是邂逅,不是偶遇,而是宿命内定的必然了.只是我从未预料到的是,在我见着她的第一天起,我的生命便开始了一段传奇,开始了一段无法言喻的美丽.她可以插出世上最美的花,可以绘出世上最美的画,也可以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在你的身边,无论是风雨如晦,还是烈日炎炎.她的美丽和情怀,是我生命的天风,是我跋涉途中清澈甘美的泉泽,是我系舟的缆,是我通往彼岸的船.我无法描绘造物的神奇和上苍对我的恩宠,只能惊喜于生命所感受到的温润和喜悦.每回微笑着想起她,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和爱意从心头涌起,充盈着我整个身心.没有人知道我有多喜欢她,有多珍爱她,就像没有人知道,她实是上苍遗落在世间的一块宝玉,是人类生命所能达到的完美和极致.总有人打听和询问我和她之间的交往,其实我很想告诉他<她>们,她是我的姑奶奶,是我的菩提萨埵,是这世上我最珍爱的一个人.可也正因为如此,我可以和她讲生死,却不敢和她论婚嫁.早先由于对过往的一份眷恋和牵挂,我不敢也不想去亵渎她高贵而又完美的灵魂.如今伊人已去,我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更无复承载她的美丽了.此番西行,当是我生命的涅磐之旅,从此遁形江湖,不问世间繁华.临别在即,我万般皆可放下,既便亲如凌霜,凌雪,秀川晴美,我亦可挥手兹去,不复挂怀.惟独对她,我却是萦绕于心,始终无法放下.每回一想着就要离她而去,心口便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和疼痛,隐隐然有将失人间至爱之感.往日朝夕相处不觉得,现今方才明白她的美丽和挚情,早已融入了我的血液之中,成了我生命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只是我若不前往,自己的内心将永无宁日,非但对不起过往二十年青葱之岁月,亦对不起我和她这数年来倾心之交往,此世间大义大爱,聪明如她,该是知晓的吧?此番离去,因恐亲朋好友有天涯孤旅,悲观弃世之感,届时我将以别词托之,隐匿真实情形.唯是对她,我将一一据实以告,不做丝毫隐瞒,虽然这大半年来,我一直沉吟至今,不知如何向她开口,但无论如何,在我离去之时,我定会向她坦陈一切,然后安心地离去.晴美曾经告诉我,花开的一刹那,是世间最美的时刻,她说那时心里倘若想着一个人,便能永生永世地记着他<她>了.前昨两夜,我独守着一朵含苞的蔷薇,便是想在花开的一刹那,也能永生永世地记着一个人.不想雨疏风骤,在花儿行将绽放的刹那,风流却被风吹雨打去.也罢,就让我收拾满园的春色,然后带着她的美丽,详静地离开龙江,离开这个承载了我太多美好和忧伤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