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却说凌波自从投案自首,进得分局之后,连番受到了公安机关,省市调查组的审讯,其密集频繁程度,远远地超乎了他的预料.可自从那日和顾先生,张晓天见面之后,也不知是他其他的工程委实没有问题,执法部门抓不到任何的把柄,还是经得了顾先生等人的周旋.总之,他前去接受讯问的次数竟是越来越少,而讯问内容也从别的工程专注到了龙江一中事故大楼上来.又过得几日,便有检察机关的工作人员出现在他的面前,对他正式宣布了逮捕,在逮捕通知书上签过字后,他被送到了龙江市第一看守所。
其后,他自是免不了接受检察机关的盘查和讯问,只是那次数却是较之在分局少而又少了,而盘查和讯问的内容也仅限于龙江一中事故大楼而已.像这般证据确凿,犯罪事实清楚的案子,原也不用执法机关多费心思.因此凌波更多的时间,则是在看守所里和同室的其他犯罪嫌疑消磨起时光来.由于他一转入看守所,便有源源不断的高档香烟,食品,以及时鲜水果等送将进来,瞧那规模架式,却也不是顾先生,张晓天一家之所为,其中想来还有杨书记等一些旧日相好的功劳.凌波一时半会的哪里受用得尽?不免照着里面的规矩,和同室的弟兄们分享了起来.那些弟兄见凌波出手阔绰,送进来的东西不但数量巨大,而且皆是平日难得一见的高档之物,知晓他根基非浅,不由得都对他客气尊敬起来.而那些看守他的警察也仿佛得到了某种交待似的,一个个对他极为和蔼客气.因此凌波待在看守所里,整日抽着中华烟,喝着进口的外国奶粉,和同室的一帮人打牌聊天,非但没有受到任何的苦楚,而且那情形,竟似比他在外面整日穿梭在工地之间还要来得轻松惬意.如此过得了二十余天,便有法院的工作人员前来找他核实情况.凌波知道按照法律程序,他的案子当是结束了公检机关的调查取证工作,已经移送到了法院,也就是说,等待他的将是最后的审判了。
而与此同时,他的辩护律师也介入了进来.凌波听取了他的辩护观点后,知晓他将根据犯罪事实的本身,按照国家相关的法律法规,实事求是地为他辩护.凌波点头认可之余,内心却也着实对张晓天感激了一番.因为他知道张晓天终是听从了他的话,没有对这个案子进行丝毫的影响和干预,这般顺应他本心的做法,实比他收到诸多高档物品还要令他感到宽慰和高兴。
由于案子移送到了法院,他的众多亲朋好友便也通过各种途径陆续前来看守所探望于他.他最先看到的是王老太太和凌雪,其后舅舅家,姑妈家,工地上的张玉忠师傅,阿标,小梅,傻大个等人尽皆见上了面.甚至连他在龙江火车站结识,现今已是东城区赫赫有名的黑道大哥长发老七,也专程领着两个手下前来瞧了他一回.凌波想着两人的身份地位,以及可能出现的情形,本该是自己前来瞧他才对,不想如今竟是颠倒了过来.他感激之余,内心却也不由暗暗感叹了一番。
这天下午,他正在和同室的狱友们闲聊,却又被告知有人前来探望于他.待得他随着看守人员来到接见室,却是微微诧异了一下,原来今番前来探望他的竟是刘喜财。
"凌大哥."刘喜财看着身穿号服,理着光头的凌波,眼睛竟是红了起来。
"喜财兄弟,你还好吗?"凌波在铁椅上坐下,注视着铁栅外的刘喜财,微笑道。
刘喜财点点头,取过携带来的两条烟,交付给他身旁的一位警察,对凌波说道:"我没有别的东西,便只带了两条烟,你将就着抽吧."
凌波瞧那两条烟,却是市面上极普通低廉的品种,很是符合刘喜财的身份处境.凌波这段时日见惯了各种的高档香烟,如今见得这两条普通低廉的香烟,他的内心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因为这才是实实在在,毫不掺假的兄弟情份啊。
"你跟了我几年,却也委实没有过上什么好日子,如今却要累得你前来看我,当真是惭愧之极了."他不由对刘喜财摇头说道。
"跟着你这几年,你实不知我内心有多快乐呢."刘喜财却看着他,诚挚地说道:"往日没有一个人看得起我,便是我姐夫瞧着我也是翻着白眼,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真正拿我当兄弟看,瞧得起我的,便只有你了.这几年来,你大事小事总惦记着我,待我比其他兄弟还要好,在你手下做事,真正比在自己父母手下做事还要来得快活自在.我原也想好好感激你一番,只是现今手头紧张,没奈何请你多多原谅了."
凌波点点头,心里一阵默然.这刘喜财是杨书记的小舅子,于情于理,自己多照觑他些也是应该的,而刘喜财却能将这些好处铭记在心,丝毫不以他姐夫的关系自居,可见是为人磊落了,更难得的是,他其后的表现,也委实对得起凌波对他的关照.工作勤勉不说,竟还以工地为家,积极参与到工地的各项事务中去,博得了工地上下的一致肯定和赞扬。
"现今三建公司已停业整顿,你却又有什么打算呢?"凌波问他道。
"我姐夫的意思是让我去学开小车,将来也好混一碗饭吃."刘喜财告诉他道:"我已答应了他,准备过两天就去培训了."
"这却极好,你聪明伶俐,原也适合从事这一行业."凌波点点头,微笑道:"你姐夫面上冷硬,内心其实还是很关心你的,私底下也曾数次和我聊过你的事情,很是为你现今的表现欢喜呢."
"他知晓我要来瞧你,便也转交了几句话儿."刘喜财对凌波说道:"他说他现今不方便来瞧你,要你自家在里面多保重,他说他别的话却也没甚好说,只让我谢谢你就是了."
"官场险恶,也让你姐夫多加保重."凌波点点头,对刘喜财说道:"你也转交你姐夫一句话儿,说让他一切放心就是了."
刘喜财走后,凌波回到监室,想着方才的见面,直是感慨不已.这刘喜财和朱永兴来同是来自农村,两人的性情却是迥然不同,一个油腔滑调,好吃懒做,一个却是木讷纯朴,勤奋努力.偏生两人又极合得来,整日形影不离的犹如亲兄弟一般.这些年来,凌波将两人带在身边,委实是未多管束,任由他们自由自在地在工地上厮混.按照正常思路,有可能出事的应该是刘喜财而不是朱永兴.可事实却正好相反,那刘喜财竟是越做越好,一该先前农村二流子的习性和毛病,全身心地投入到工地之中.而朱永兴却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不但让一个原本红红火火的公司毁于一旦,他自己也是饱受煎熬,从此在生命中留下了一个极大的阴影.仅就这一点而言,自己做为他的兄长,没有担负起保护他的责任,是对不起他,对不起舅舅,舅妈的.这段时间,自己也一直在反思这个问题,为什么在自己做了周密的安排之下,却还会发生这次事故呢?这其间,除了朱永兴性情纯朴,头脑简单,被人胁迫利用之外,自己平日只一味在生活上关心他,在经济上纵容他,却忽视了对他内心和思想的正确引导,忽视了对他综合素质的全面培养,却还是占了最主要的原因.而具体到公司,自己虽也知道家族管理企业的弊端,但却未从根本上建立一个有效的人才使用和管理机制,反而在用人唯亲上犯下了一个极简单愚蠢的错误.以至于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区区数场牌局,一万元的赌债,便将自己数百名员工的公司毁于一旦.这诸般情形综合起来,自己今日坐在这里,当真是名正言顺,丝毫也不冤枉的了.只是自己对公司,对朱永兴,以及对舅舅,舅妈的愧疚,却是难以弥补,终是无可奈何之事了。
又过得二十余日,法院和律师相继前来告知即将对他案子进行审判的决定.凌波表面虽然不动声色,内心却也着实高兴了一回.这案子他原也不希望延俄日久,所谓早判早解脱,他早就期盼走上法庭,承领自己的罪过了.至于判决结果如何,他倒并不是十分的在意.因为从律师的言语中,他大致已经知晓政府和法院将公平公正地审理这个案子,给公众和死伤者一个交待了.这天晚上,凌波正和一干嫌犯被组织在一起观看新闻联播,却又有两名看守人员走了进来,将他带往前面的接见室.这般晚上见面,凌波却还是第一次遇上,待得他犹犹疑疑地走进接见室,瞧清前来探望他的人时,他不由惊喜地大叫了一声:
"李小秋?!"
那铁栅外一脸微笑地望着他的年轻男子却不正是远在内蒙的李小秋和他的女友哈斯高娃?
"正是我和哈斯高娃."李小秋点点头,脸上洋溢着他那经典的坏坏的笑容。
"哈斯高娃,你还好吗?"凌波看着身着汉族服装,别有一番美丽的哈斯高娃,喜悦地问道。
哈斯高娃无言地点了点头,瞧着他的眼睛早是红了起来。
"你们却是什么时候回龙江的?这委实太令人高兴了!"凌波回头看着李小秋,复又喜悦地问道。
"你出事之后,阿标便即刻写信告诉了我,接到他的信后,我和哈斯高娃稍加收拾,便赶了回来了."李小秋看着他,微笑地说道。
"他终究还是写信给你了."凌波微笑地摇了摇头,"你和哈斯高娃情深意长,相守草原,我原叫他不要打扰你的."
"我和哈斯高娃回来结婚,却又关你什么事了?"李小秋笑道:"再说,我和哈斯高娃在草原日久,你就不许我俩出来透透气儿,在江南住上个三年五年的?"
"是吗?这得好好恭喜你和哈斯高娃了."凌波喜悦地说道,随即神情又黯淡了下来,"只是这般大好日子,我却不能喝上你们一杯喜酒,没的愧欠了你们!"
"你自陪伴师傅去,却又理会我俩做什么?"李小秋笑道:"说吧,你现今想要我做什么事儿?"
"这么说,你肯接掌三建公司了?"凌波惊喜地看着他。
"不然我巴巴地跑回来做什么?"李小秋笑道:"不过,咱们可得说好了,我只是临时接管,我和哈斯高娃迟早要回草原上去的."
凌波却不理会他,而是掉头望着哈斯高娃,"哈斯高娃,你也同意么?"
"他走到哪儿,我便跟在哪儿,两人一辈子也不分离的."哈斯高娃轻声却又坚定地对凌波说道。
凌波望着他<她>俩,内心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既如此,你且去找张家姑奶奶."凌波对李小秋说道:"我在她那里存了一封信和当年师傅交予我的那个包裹,你径直拿着那封信去找东城区的杨书记,他看了信之后,定会和你细细商议,安排好你接管三建公司的各项事宜.这三建公司虽遭此劫,但却是元气未伤,稍加整顿之后,只要你和杨书记联手,定可创造出更加辉煌的前景来."
"原来你却是早有安排,就等着我这鱼儿前来咬钩了,是不是?"李小秋看着他,摇头笑道。
"你又焉知这不是一桩美差呢?"凌波开心地说道:"你顾惜兄弟情义,这么巴巴地赶回来,我却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辜负了你的美意,对不对?"
将三建公司交予李小秋打理,一直是凌波恒久以来的一个心愿,如今李小秋携带哈斯高娃千里迢迢地赶回,愿意在这多事之秋接管三建公司,由不得凌波感动莫名,却又说不出的欢喜和欣慰.出事之后,这三建公司的归属和公司数百名员工的命运,一直是压在他心上的一块石头,如今李小秋翩然而至,他自是再无忧虑,可以轻轻松松地放下所有的心思了.他知道以李小秋的才干,三建公司定能在他手上风生水起,发扬光大.自己先前的一番心血非但没有白流,却也对得起多年来和他一起奋斗的一干兄弟以及公司数百位员工,可以含笑走上法庭了。
而龙江法院却也没有让他失望,两天之后,也就是这一年的七月十日,龙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他涉嫌造成龙江一中伤亡事故的犯罪案件进行了公开的审理和宣判.这天上午,当他被法警带入法庭的时候,却只见法庭内秩序肃然,人群静默,四周和大门外站立着十余名神情俨然的法警,而到场的新闻媒体却也只有市电视台等一,两家单位.瞧这情形,凌波知晓虽是公开审理,但法庭还是采取了一定的新闻封锁和限制措施.他站在被告席上,禁不住回过头去打量着旁听席上的人群,却只见那百余名旁听者中尤以他所在的三建公司一干兄弟和员工居多,李小秋,哈斯高娃,阿标,小梅,瘦猴,傻大个,刘喜财,张玉忠师傅,李厚泽师傅等人都在,而长发老七,华顺公司的顾老板等人也赫然在列.凌波的目光从人群缓缓扫过,突然,他的心神一阵激荡,眼睛不知不觉便红了起来.原来,在人群之中,他竟发现了他原先的班主任宋忠平老师,只见他坐在一排座位的最边上,一脸沉沉静静的模样,也不知在想什么.一瞥之下,凌波再也不敢瞧他,急忙把目光转移到旁听席的前排上来,这里坐着的却是他的亲人们了,王老太太,凌雪,舅舅一家,姑妈一家,凌波目光一一从众人脸上扫过,方才微笑着转过身来,正对着法官.这种场合,他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个人没有出现,这让他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慰籍。
接下来是检察机关的起诉,以及被告律师对此案的辩护.由于此案证据确凿,犯罪事实清楚,因此控,辩双方却也未多纠缠.待得下午四点,主审法官便宣布全体起立,宣读了对此案的一审判决。
"被告人凌波身为承建方法人代表,私自购买假冒伪劣材料,以致造成龙江一中的伤亡事故,此情节恶劣,社会影响巨大,应从严从重处之.辩方律师所主张的被告人有自首,立功之情节,符合事实,符合相关法律规定,亦为本院所采纳.经本院审理,现判决如下:
被告人凌波犯破坏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听此判决,法庭下顿时响起了一阵不小的喧哗,而凌雪,朱永红等人的哭泣声亦清晰地传了过来.而凌波却只静静地站着,没有丝毫的反应.有期徒刑五年,这判决比他想象中略轻了些,但并没有超乎他的最低下限,属于他可以接受的结果。
"如不服本判决,被告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同过本院或直接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被告,你还有什么话说吗?"主审法官问道。
"我服从此判决,放弃上诉."凌波摇摇头,沉静地说道。
西平监狱位于邻市的市郊,可凌波和一干犯人坐着囚车直在群山间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方才来到其下属的第二劳改大队第四中队.随后便是排队点名,发放个人用品。
"368号,凌波."随着喊声,凌波出队向前,从管教干部手上领取了属于自己的物品,注视着劳改服上和脸盆,茶缸等物随处可见的这368三个数字,凌波只觉得说不出的熟悉,可一时半会的,他却又想不起这三个数字的真实出处,走了一会,他方才想起368这三个数字,原来就是自己往日在龙江一中读书时学生证上的号码,怪不得如此亲切和熟悉.想着命运有时匪夷所思的安排,他不觉又苦笑了起来。
管理他们这一监舍的是一名姓陈的管教干部,他宣布了监舍纪律和相关规定后,犯人们便纷纷开始整理自己的铺位和物品,而凌波却是一把放下自己的东西,尾随着陈管教来到了监舍外的走廊上。
"368号,你有什么事吗?"陈管教看着他,问道。
"报告政府."凌波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在这里自学大学课程,参加自学考试吗?"
"自学大学课程?"陈管教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惊诧的神色,"有过这样的例子,我们狱方也鼓励你们这么去做,具体怎么实施,中队研究之后再告诉你吧."
"谢谢政府."凌波点点头,喜悦地回监舍去了。
第二天上午,他便和一干犯人上山参加劳动.这四中队周围,尽是一望无际的茶山,他们的任务便是锄草和施肥.彼时正是七月底,无遮无拦地在炙热的太阳底下劳作.那滋味着实不太好受.可凌波这几年在工地劳作惯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不像有些人还没劳作上两天,便已中暑晕倒,被抬送到中队卫生院去了.如此早出晚归地劳作了一个礼拜.这天,他和另外五,六名犯人被陈管教从各自所在的队伍抽调了出来。
"你们都曾有过搞建筑的经历,现今一中队正在修建新的监区,你们这便过去帮忙吧."他对凌波等人说道。
众人一听,哪敢怠慢?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后,便纷纷爬上了一辆囚车.来到一中队的新监区,却只见那里正在砌围墙,起高楼,整个山脚下都是一片偌大的工地,足足有一,两百名犯人在那里做活.众人走近,凌波忽见不远处的一座施工楼前,一名身穿劳改服的中年秃顶男子正敞着衣襟,指手画脚,骂骂咧咧地指挥着一群犯人搬运水泥,那模样,浑如一个气急败坏的包工头似的。
"师傅!师傅!"凌波一见之下,不由得心中大喜,一边喊叫着一边飞奔了过去.这中年秃顶男子却不正是凌波刚出道时的师傅兼老板,后来因清江大桥出事被判了八年徒刑的张老秃?
"怎的是你这小子?!"张老秃闻声回过头来,怔怔地注视着凌波,大惊异道:"你去年来看我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这事一言难尽."凌波看着他,喜悦地说道:"你不是在省三监的吗?怎的又转到这儿来了?"
"前段时间专项打击,省三监一下子招收了五百多好人马,我便被挤到这儿来了."张老秃直直地看着凌波,不可思议地说道:"你且说说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凌波正欲开口,一名管教干部走了过来,对两人大声说道:"工作时间不准聊天,还不快干活去?!"
"丁管教,丁管教."张老秃却扯着凌波来到一位中年管教干部面前,对他说道:"这人我要了,他原是龙江市有名的建筑专家,曾经获得过省劳模的,我保证他对咱们施工的这座大楼大有用处."
"哦,是吗?"那丁管教饶有兴趣地看着凌波,"说说看,你是怎么进来的?"
"报告政府."凌波登时大窘,尴尬地说道:"使用假冒伪劣材料,造成楼房倒塌事故,所以就进来了."
"你们俩这不正好是一对了吗?"丁管教摇摇头,笑道:"行,他就编入你的队伍,到时若不能保质保量地完成任务,我可拿你们俩是问."
原来,这般施工作业,每名犯人所在的队伍,也是要承领相应的任务,并不是胡做一气的.张老秃因经验丰富,被丁管教任命为这座施工大楼的头儿,手下掌管着五十余名犯人,现今多加一个凌波进来,原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两人劳作了一会,看看到了工休时间,便一人拿了一个大馒头,躲进楼后的草丛中去了。
"你小子果真是使用假冒伪劣材料,致使楼房倒塌进来的?"张老秃递给凌波一根烟,问道。
凌波苦笑着点点头,将事情的原委全盘告诉了他。
"重蹈覆辙,真正的重蹈覆辙了."张老秃看着他,喃喃说道,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学到这个词的。
"小秋让我进来陪伴你,倒还当真让他说中了."凌波喜悦地说道:"今后咱们老少爷俩在一起,这日子可就好打发了."
"那小子狗嘴里哪吐得出象牙来?"张老秃苦笑着摇了摇头,问道:"那小子现今怎样了?可还好吗?"
"他现今已是三建公司的新任老总了,神气活现得很呢."凌波笑着告诉他道。
"那小子脑子嘴巴尽皆好用,当个包工头倒也绰绰有余,只是性子浮躁了些,若让他掌管数百名员工的大公司,他恐是还差了点火候."张老秃沉吟着说道。
"你老不知道,他这些年的变化可大了."凌波说着,把李小秋和哈斯高娃相识的经过,以及这些年来他<她>俩闲适而又深挚的生活告诉了他。
"你们这些兔崽子全都长能耐了."张老秃点点头,笑道:"公司老总一个接一个地当,生怕我张老秃手下没人才似的."
"可不就是么?大伙儿都惦记着你呢."凌波笑道:"小秋说了,过两年你出去,他便要将三建公司全盘扔还给你,自和哈斯高娃回草原快活去了."
"我现今哪还有心气儿去管那闲事?"张老秃摇头说道:"我女儿去年已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我现今一无牵挂,只等出去之后寻一份闲差,和老伴一起养老了."
"我瞧你方才革命热情还高涨着呢,再干个十年,二十年保准没问题."凌波笑道。
"那不是有政府在一边看着嘛."张老秃摇头笑道:"若放在往日,我早就回家睡大觉,任由你们这些兔崽子胡闹去了."
"这事放在以后再议."凌波笑道:"反正到时你和小秋总得有一个出来担任这三建公司老总,难道还能任由他跨了不成?你莫忘了,这三建公司还是你的老底子呢,你老就不心疼?"
"管不了那么多了."张老秃摸着大秃瓢,舒适地在草丛中躺了下来,"像你这般的人都栽了进来,我出去还不是送死吗?且让我安安生生地活两年再说吧."
由于有张老秃一块陪着,做的又是往日轻车熟路的活儿,凌波待在一中队的日子,委实比在四中队天天在太阳底下锄草强多了,现今他方才明白,一个人掌握一门技术有多重要了.这天黄昏收工之后,众人洗完澡换过一身衣裳,正排队前往食堂吃饭的时候,丁管教走了过来。
"368号,出列."他对凌波大声说道。
"是."凌波怔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他的面前。
"随我来吧."丁管教注视了他一会,却是点头说道。
凌波随着他犹犹疑疑地向另一座大楼走去,来到楼前,丁管教推开一扇玻璃大门,领着凌波走了进去.里面却是一个极大的餐厅,不少管教干部都在里面用餐,瞧见两人进来,众人都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丁管教却也不言语,径直领着凌波上二楼去了.凌波心情忐忑地跟着他,丁管教领着他来到二楼右侧最里面的一个房间,方才停下了脚步。
"进去吧."他指了指紧闭的房门,对凌波说道.凌波正自犹疑,丁管教却是早已转身,径直下楼去了.凌波略定了定,方才轻轻推开房门,却只见里面竟是一个布置得十分豪华的包间,正中的一张大餐桌上摆满了各色美味的佳肴,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只有正对房门的位置坐着一位衣饰华美,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孩.凌波一瞧着她,顿时呼吸急促,眼神发直,整个身子竟像是要颤抖了起来,那女孩却不是张晓天是谁?
"怎的,连姑奶奶也不认识了?"张晓天站了起来,看着他,撇嘴说道。
"怎么会呢?"凌波苦笑着走了过去,"这不是久旱逢甘霖,令人一下子难以置信么?"
"是么?"张晓天看着他,哂道:"我瞧你却好,黑不溜秋,贼光油亮的,倒深得秀外慧中之精髓."
"这不是政府的功劳么?"凌波坐在她的身边,欢喜地说道:"不是说一个月只能探视一次么,我前两天刚见着了凌霜,怎的又可以见到你了呢?"
"你不知晓你现今已成了龙江市的香饽饽,很多人都排着队想来见你么?"张晓天崇敬地看着他,"小女子见识浅陋,却也懂得仰慕英雄之理,现今龙江城好不容易诞生了一个,我能不打破头皮地前来瞻仰一番么?"
凌波不由得讪笑了起来.自从那日分局一别,他已有三个多月未见到她了,今日相见,瞧着她美丽动人的容颜和风流宛转的神情,他只觉得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和满足。
"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再也不理我了呢."他喜悦地对张晓天说道:"那日在法庭上,没有见着你的身影,我顿时明白你一丝也不想亵渎我们之间的交往,不想让我有任何为难和不快的地方.这份情意,我实不知有多感激你呢."
"你劳累了一天,却也不肚饿啊?"张晓天斜了他一眼,哂道:"倒是第一次听说我们之间还有情意二字,怎的我就丝毫感觉不到呢?"
凌波不由尴尬地笑了起来,他早已肚饿,如今听得张晓天吩咐,他不禁操起碗筷,大口地吃了起来。
"你却也慢些."张晓天见了,不禁说道:"这餐饭你只管由着性子吃,今晚没人管你.监狱的领导说了,你还可以喝点酒,只要别喝醉,便没事的."
"酒却不用了,春风满面的回去,别的犯人瞧了也不像."凌波说道:"倒是这些菜肴,我多吃些就是了."
张晓天点点头,开了一瓶饮料,凌波吃喝了一会,瞧着张晓天只低头啜饮着饮料,却极少动用筷子,不觉小心翼翼地问道:"你风尘仆仆地前来,不吃点东西么?"
张晓天直直地瞧了他一会,突然点头道:"那好,你便替姑奶奶盛碗饭吧."
凌波闻言,心中大喜,急忙取过她面前的碗,满满地盛了一碗米饭,恭恭敬敬地放置在她面前。
"那边的西江鱼白,也替姑奶奶夹将一片过来."张晓天却又老实不客气地说道。
凌波又急忙夹了一块,放置在她的碗里,瞧着面前那一碟炸得金黄的绿豆糕,他却又问道:"这糕端的香酥可口,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你想撑死我啊?"张晓天横了他一眼,叹道:"瞧着你这泼皮脑袋,姑奶奶现今还吃得下去饭,也算是怪事一桩了."
凌波笑了一下,自顾夹起一块绿豆糕,开心地吃了起来.他久未面对如此丰盛美味的食物,况且身旁坐着的又是许久未见的张晓天.因此这餐饭他吃得极是舒心畅意,大有纵横驰骋,风卷残云之感.一时吃罢,注视着餐桌上犹还剩余大半的食物,他突然叹道:"没的浪费了这许多美味,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包,不然,带些回去给我师傅吃也是好的."
"你那监舍住了一十八位江湖好汉."张晓天看着他,慢慢说道:"你就不怕这些东西带回去,他们把你师傅给吃了?"
"这倒也是."凌波点点头,苦笑着说道:"没奈何只得偷偷抹净嘴角,对他老人家说声对不起了."
"那几只炸鸡腿偷偷带将进去,恐怕还是不易为人察觉的."张晓天复又说道:"而被窝之中,或半夜之后,你师傅若是口齿便当,发不出较大的声响,也还是可以消受这等美味的."
凌波登时醒悟,急忙到屋角的橱柜里取出一个塑料袋,将那盘几乎原封不动的炸鸡腿装了进去,想了想,他又将那碟吃了一半的油炸绿豆糕也倒了进去,回过头来,他略带尴尬地对张晓天说道:"委实是狱中劳苦,又没甚油水,让你见笑了."
"顾先生此刻正和监狱的孟政委等人把酒言欢,待会我让他和狱方说一声,将你师徒俩调到食堂去服役,你看如何?"张晓天看着他,缓慢地说道。
"顾先生也来了么?"凌波惊道:"这般长途奔波,可是劳累他了."
"他对你可是相当的看好,认为你将来完全有可能再来这么一次,两次的."张晓天说道:"他现今能不先来探探路径,为今后的长期拜访做个准备么?"
"你却又取笑我了."凌波苦笑了一下,摇头说道:"我的意思,这事最好不要劳动顾先生,既是入狱服罪,自是要身体力行,又岂能挑肥捡瘦呢?不然,岂不失去了劳动改造的意义?"
"这倒也是,五年的刑儿你都主动争取来了,又岂会在乎这摘菜打饭和担石锄草的区别呢?"张晓天点头道:"所谓百炼钢成绕指柔,你日后该不会主动申请加刑,再在这里留个十年八年的吧?"
"哪能呢?我这不是迫不得已才进来的么?"凌波苦笑道:"我也想早日出去,外面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去做呢."
"哦?却不知是什么事劳得你如此挂怀,至今念念不忘呢?"张晓天笑看着他,问道。
"如今身不由己,说出来已无意义,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凌波看着她,沉默了一会,摇头说道。
"那么,出狱之后呢?"张晓天却也看着他,不紧不慢地问道。
"我耽搁红尘日久,出狱之后,自当寻一清静之地,以涤心灵."凌波想了想,却还是告诉她道。
张晓天点点头,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你交待的那几样事情,我尽皆已经办妥,包括那六十万的款项,我也一分不剩地替你打发了出去."张晓天看着他,笑问道:"现在,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小女子去办理的吗?"
"是吗?这可辛苦你了."凌波喜道:"我现今一无所挂,只要你们开开心心的,我便心满意足,千好万好了."
"我也正是这么想的呢."张晓天点点头,沉静说道:"我今日前来,便是与你告别的.现今诸事已了,我也该离开龙江,寻找自己新的生活去了.那年广州回来,我在龙江一搁就是四年,辜负了多少风花雪月,天下美景.我现今也该收拾心情,重新开始另一段旅程了."
凌波一颤,呆呆地注视着张晓天,一刹之间,他的眼里便蓄满了泪水。
"晓天,我--"一时间,凌波只觉得悱恻莫名,一颗心茫然然的无所处置,而满心酸楚之中,他嚅嗫着嘴唇,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临别在即,你该不会当真没有一语相送吧?"张晓天却依旧笑看着他,一双眼睛晶莹宛转,竟是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来得明亮美丽。
凌波的身子突然轻轻颤抖了起来,神情也越发的呆滞了,随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自己负罪之身,五年漫长的时光,任是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他又怎能对她说得出一个字来?虽然极力控制着自己,可他眼里的泪水却还是禁不住流了下来。
"也罢,江湖儿女,原也讲不了这许多规矩."张晓天静静地看着他,微笑道:"我在丁管教处留了数千元钱,你自己计划着用度吧,从此江湖偏远,我恐是不能前来瞧你了."
凌波闻得此言,哪里忍耐得住?泪水顿时源源不断地滚落了下来,顷刻间就汹涌了他的脸庞,泪流满面之中,他只觉得心如刀割,生命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惶和疼痛.而也就是在这怎么也控制不住的泪水之中,他才清楚地发觉,眼前的这个女子,在他的生命中占据了何等重要的位置。
而张晓天却也不说话,只带着一种亦悲亦喜的眼神,静静地凝视着他,明亮而又美丽的双眼亦仿佛蕴着一层依稀的泪光。
凌波闻得张晓天前来告别,满心悲伤之余,情不自禁地流了一回泪.待得他稍微稳定住情绪,抹干泪痕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的却是张晓天一张笑容殷然,却又泪花闪闪的脸庞。
"相处数年,怎么着也得为我祝福一番吧?"她突然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崭新的口琴,递与凌波,微笑着说道:"还是那首<<未竞之旅>>,你吹我听,也算是为咱们这数年来的交往告一段落吧."
"此曲今夜之后,当成广陵散矣."凌波抚摸着口琴,低沉地说道:"而江湖之上,纵是鲜花满地,却也是天涯孤旅,无复这水云间的绝响了."
"山不转水转,若是他日江湖之上,咱们又邂逅相遇,你又待如何呢?"张晓天却含笑看着他,问道。
凌波心中一动,不由怔怔地望着她。
"如若那时,你我还依旧记得这曲<<未竞之旅>>,便是我吹你听,你看如何?"张晓天依旧含笑看着他,眼神中光华流转,说不出的深致动人。
一种无法言喻的美丽突然弥漫了凌波的整个心胸,望着张晓天,他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你还不先行演奏,以待日后江湖的风轻云淡?"张晓天微笑着说道。
凌波点点头,未已,一阵悠扬的口琴声响起,回荡在这座楼房之中.却只听得这琴声悠远悲沉,却又深情执着,既有沧桑凄凉的意味,又有哀感顽艳的深致和缠绵,荡气回肠间,令人情不自禁便就想起了过往,想起了过往所有悲欢离合的一切,当真是人生一段旅途的真实写照。
尾声
尾声
九月一日,秀水中学新学期的第一天正式开始了。
这天上午,秀水镇狭窄肮脏的街道上走来了一位背着画夹和旅行包,怀捧着一束鲜花的年轻女孩,只见她衣饰雅致而又容颜绝美,皎皎然的有如清风明月一般.依旧是古朴破旧的民居,依旧是衣衫褴缕的人群,依旧是满街满地的牛粪.而那女孩行走其间,神情却是说不出的宁静而又安详.出得东边镇子,那女孩拐入了一条由鹅卵石铺就的两边种满了梧桐树的道路上.彼时正是夏末秋初,那亭亭玉立的梧桐树叶光鲜明亮,青翠欲滴,被阳光投射在洁净的鹅卵石路上,留下一地斑驳的光影,当真是说不出的清爽喜人.那女孩注视着道路两旁那依依动人,枝繁叶茂的梧桐,脸上突然现出了一抹沉致而又美丽的微笑.徜徜徉徉地走过这条道路,那女孩来到了一座由自来水管铸成的却又异常美观的大门前,却只见旁边青砖砌成的门墙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书秀水中学四个大字。
那女孩在大门前停驻了一会,却是转身寻着了附近的一条小径,辗转来到了学校的后山之上.这是一个低缓的山坡,坡下,是秀水中学美丽的校园和清水粼粼的秀水河.远处,则是青山连绵,田陌纵横,一派说不出的原野风光.那女孩在坡顶的十余株梧桐间停下了脚步,却只见绿树掩映之下,芳草离离之中,座落着一方矮矮的墓冢.这墓冢朴实凝重,正对着校园,上面黄土如新,四周堆满了各色绚丽的野花,显是经常有人前来纪念和瞻仰.那女孩走到墓前,注视着墓碑上"秦晚烟老师之墓"七个字,一刹之间,她美丽的双眼顿时蓄满了泪水。
泪眼朦胧之中,她将怀抱着的那束鲜花恭恭敬敬地放置在墓碑前,然后掏出一方雪白的手绢,轻轻擦拭起墓碑来,她动作缓慢而又温柔,仿佛像是怕惊动墓中那个美丽而又高贵的灵魂似的.仔细擦拭了一遍之后,那女孩伫立在墓碑前,神情突然变得说不出的庄严肃穆,随后她弯下身子,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那一刻,蓝天白云,山川庄严温柔,人世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和美丽。
那女孩鞠完躬后,又在墓前伫立了一会,方才含泪转身,微笑着向坡下的秀水中学校园走去。
彼时正是上午第三节课的课余时间,操场上的学生见着这位身背画夹却又美丽异常的年轻女孩,都不觉惊诧莫名,怔怔地注视着她.那女孩却不言语,只微笑着向校长室那间简陋的屋子走去.甫刚来到校长室门口,突然,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原来,却是第四节上课的时间到了.那女孩略怔了一下,随即便随着那清脆的铃声走进了校长室。
却只见最里面的一张办公桌前,一位五十余岁,头发花白的男子正低着头伏在桌上书写着什么,他神情沉凝,有着一张如刀刻般的沧桑的脸庞.而离门稍近的两张办公桌边上,却还有一名年轻女教师和两名青年男教师,他<她>或是看报,或是喝水,瞧见那女孩微笑着走将进来,众人都不觉抬头侧身,怔怔地注视着这位美丽雅致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年轻女孩。
"请问,您是秀水中学的魏校长吗?"那女孩走到最里面的那张办公桌前,微笑着问那位头发花白,一脸愁苦的沧桑男子道。
"您是--"魏校长怔怔地看着她,下意识地问道。
"您能给我一节课的时间,让我做个自我介绍吗?"那女孩微笑地望着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说不出的宛转动人.注视着她,魏校长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他便又想起了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美丽的女孩,迷惘之中,他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如此,就谢谢魏校长了."
那女孩嫣然一笑,取下背上的画夹,支放在地上,随后又从背包里取出颜料,画笔,调色板等物来.众人瞧着那画夹上雪白的画布,以及那一应俱全的作画工具和材料,都不觉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惊诧而又好奇地看着她.那女孩却也不言语,调剂好色彩之后,便微笑地在画布上涂抹了起来,却只见她动作优雅,神情闲适,隐隐然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气象.众人瞧了一会,却是心中大动,原来这女孩在画布创作的却是一幅人物画像,而画像的主人公,却俨然是方才伏在桌上低头书写的魏校长.而随着涂抹的深入,魏校长那沧桑深刻,凝思悠远的神态愈发生动地显现了出来.众人愈瞧是心惊,最后都不觉面面相觑起来.众人都是师范出身,知晓这绘画之中最难的是人物画像.莫说一般绘画人士,便是著名的大家大师,进行人物画像的时候,亦得对着原型不时地打量揣摩,然后再涂涂改改,精雕细琢.而这女孩自从拿起画笔之后,却是再无一眼瞧向魏校长,一直低着头进行创作,完全是凭着极短暂的印象,将自己第一眼看到的魏校长完整而又生动地展现在画布上,而且其间洋洋洒洒,全无半分凝滞停顿.这般神奇表现,又怎能不令众人惊征当场,面面相觑呢?尤其是魏校长这个原型,按照常规,他本欲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任由创作者安排摆布,可如今他却局外人似的站在她的身后,眼看着自己的形象生动而又细致地出现在画布之上,这一份惊讶和不可思议,直是令他瞠目结舌,呆怔不已。
那女孩勾勒完最后一笔后,方才微笑着抬起头来.众人瞧着画布上魏校长的画像,却只见他低头倾身,神情沉致而又沧桑,愁苦之中不乏慈祥,凝静之中又略带忧思,直是将魏校长的形态神韵栩栩如生地展现了出来,与众人方才看到的魏校长分毫不差.众人惊叹之余,尽皆怔怔地望着那女孩,她的绘画艺术,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当真达到了一种神乎其神,超凡入圣的境地。
"这幅画像,待得装裱之后,再赠送给您吧."那女孩微笑着对魏校长说道.随后轻轻移过画夹,收拾好画笔,颜料,调色板等物之后,她却又从背包里取出笔砚纸张,文房四宝来,一一放置在面前的办公桌上.众人尚未从先前的惊怔中清醒过来,如今瞧得她的举止,不觉又都呆呆地望着她.而那女孩却也不言语,微笑着取过一小杯清水,便开始静静地研起墨来。
"你是白小朵,一个美丽的彝族女孩."那女孩研着墨,突然望着屋子里那位年轻的女教师,微笑着说道。
白小朵一怔,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个美丽雅致,画技超凡入圣的女孩,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和情况的呢?
"小朵,能帮我整理一下办公桌吗?"那女孩却已研好墨,微笑着对白小朵说道。
白小朵一怔,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将那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整理出一大片空间来.那女孩展开一张雪白的宣纸,平铺在办公桌上,便开始蘸墨挥毫,在宣纸上书写了起来.众人注目细看,那女孩书写的却是唐朝刘禹锡的<<陋室铭>>,只见那字潇洒飘逸,形神俱备,令人一见便生欢喜之心,当真有一种字字珠玉,美不胜收之感.众人见了,不觉又是大惊异,不想这女孩竟还有这等高超精绝的书法造诣.像这般神韵悠然,美丽无端的书法作品,众人除了惊异和赞叹之外,却又哪里说得出一句褒贬好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