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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志愿者  第十二章 志愿者

作者:潘娟娟 当前章节:106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车越开越远,那群人已经消失在了视线里。秦然觉得心里空空的,意识游离,半天都缓不过神来,她想,自己现在才知道,她是喜欢飞扬的,可问题是:自己为什么接受不了与他的恋爱呢?她自己都觉得百思不得其解。她想,自己一定是个有毛病的人。对,肯定是在两性的问题上有毛病,要不然,怎么会跟飞扬这样纠结不清,这样死磕呢?

死磕---对,就是这两个字,纠缠不清的死磕。

想到这两个字,秦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雨燕见她先是精神恍惚,后来又自已跟自己笑,便碰了碰她,说:“秦然,你没事吧?”

秦然被雨燕这么一碰,这才从游离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这会儿,她才注意到,雨燕一直在与那两个送她们的人说着话。(雨燕坐在座位的外侧,秦然在里,靠窗)

秦然注意到,送自己的是个三、四十岁的女人,叫沈玉梅,微胖,但只胖得圆润。听说沈玉梅还是西岭教委的科室负责人。送雨燕的叫章玲,比沈玉梅看上去年青些。章玲告诉秦然和雨燕,她俩坐一段车后,就得下车,但可以坐摩托再行一段,然后再步行。

四个人坐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的车,沈玉梅和章玲便带着秦然和雨燕下了车。四个人大包小包的拎着,后面还各背了一个包。沈玉梅和章玲背的包里装着安顺教育局和西岭教委给学生们买的一些学习用品,像笔啊、本子什么的。她俩还帮秦然和雨燕各拿了一个行李包。

她们下车的地方是一处客车集散停车点。此处早有几辆破旧的摩托车停在那里,摩托很旧,车身上沾满了灰和泥土。

沈玉梅显然对这一带很熟,她知道那是带客的摩的,便带着三人径直朝那几辆摩托走去。

有两个眼尖的司机见她们大包小包的,知道是要远行,便抢着上来跟她们打招呼,问她们到哪儿去。

沈玉梅对那两人说:“师傅,从湖北来了两个志愿者,是去南寨村和珠尼村支教当老师的。我们正要把她们送过去,麻烦你们带一下我们。”

那两个司机听说是来的志愿者,都很热情,连忙接过她们手上的大包小包,又从马路对面叫了两辆车过来,一边安顿着四个人坐上摩托。

于是,几个人背上背着包、手里托着包,战战兢兢的上了摩托后座,就又上了路。

四辆旧摩托发出剌耳的突突声,往南寨村和珠尼村的方向开去,路上扬起的尘土在半空中翻飞着。一开始路还不算太曲折,汪雨燕和秦然一只手抓着摩托的车身,一只手搂着包,抽空向四周张望着:这里也属明显的喀斯特地貌,没有成片的可耕地,偶尔能看到一小片的农田,也是如沙漠中的绿洲一般,难得一窥。路则全是山路,遍布着石子和飞灰的尘土。车开了十几分钟后,便由缓缓蜿蜒的盘旋山路变成了崎岖陡峭的羊肠山路。

随着摩托的前行,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荒凉。偶尔会看见一、两间土坯的房子,墙壁都裸露着泥土,时不时地就会掉下一些土渣。雨燕和秦然虽然对这里的贫困和荒凉已有了心理准备,可真真切切看到这些,还是倒吸了几口冷气。

破旧的摩托车在山中一上一下、艰难的前行着,发出一阵阵沉闷却刺耳的声音,秦然和雨燕觉得这会儿不像是坐在摩托上,倒像是坐在小型拖拉机上。

沈玉梅和章玲显然已习惯了这里的地形,坐在车后还算自在。而在平原地区长大的雨燕和秦然则被颠簸得觉得胃都要被翻了出来。她们坐在司机后面,背上背一个包,一只手紧紧拽着一个大包,另一只手则牢牢抓住车身,眉头都不敢松一下,生怕被震下来。章玲在前面回过头来,侧身看着她俩,大喊了一声:“小汪、小秦,放松些,别紧张啊!”秦然和雨燕扬头看了看前面的章玲,苦笑了一声。

开了近半个小时,摩托车终于在一处陡坡前停了下来。那坡呈50度斜角,是这摩托万万越不上去的陡坎。

雨燕摇摇晃晃的下得车来,揉着腰,她刚才坐在车上是一动也不敢动,现在已是腰酸背痛。秦然也揉了揉肩膀,估计她跟雨燕是差不多。

沈玉梅跟每个司机给了钱。见四个人都下了车,带雨燕的司机看了看汪雨燕和秦然,问道:“你俩就是志愿者老师吧?”

秦然和雨燕点了点头,朝他笑了笑。

那人说道:“你们可真是好人哪!我们真的要谢谢你们哩,我家的娃,他的学校原来就有过两个志愿者老师,他们把娃娃们教得可真好!”

另三个司机也朝她们友好的笑着,其中一个说:“是的勒!这位师傅说的对,我们大家都要感谢你们勒!我们真的想再多送你们一段路,免得你们走那么多路。可车子实在是开不上去了!”

那两个师傅说地很快,又带着浓重的地方音,秦然和雨燕也没全听明白,只懂了他们的大体意思,忙叠声道:“多谢了!谢谢!”

那几位司机热心的帮她们把包摆弄,才走了。

秦然对沈玉梅和章玲道:“这里的人挺热情的!”

沈玉梅道:“咱这里的人本来就纯朴、热情,再加上你们是志愿者,是为大家造福来的,那就更是了!”

秦然和雨燕听了这话,笑了笑。

这时,章玲说:“小汪、小秦,从这里爬上坡往左是去珠尼村的,往右去南寨。你俩就得在这里分手了!”

秦然听了这话,默默的看着雨燕,只见雨燕的披肩发也散了,吹得满脸都是。头发上、脸上、身上都是灰尘,整个人看上去脏兮兮的。秦然知道那是在摩托上吹的,她想,自己肯定也跟她差不多。

秦然伸出一只手来,轻轻的帮雨燕理了理她松散的头发。

此刻,两个好姐妹拥抱在了一起,秦然看着她,道:“雨燕,等事情弄顺了,我去你们那儿看你!”

雨燕点了点头,也帮秦然整了整治头发,道:“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会跟你写信的。”

两人搂了搂对方的肩,相互注视了一会儿,便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从此,她们将各自面对自己的人生。

秦然她们是往南的方向,她与沈玉梅一人拎着一个大包,背着一个小包,往前走去。

她问沈玉梅:“到南寨小学要走多长时间啊?”

“三个小时左右吧!”

秦然说:“哦!你对这个小学熟吗?那你返回的时候怎么办,能叫到摩托车吗?”

沈玉梅苦笑道:“回去时,我沿路返回,只是要多走一个小时才能走到先前路过的一个小集市,看那里有没有摩托车。如果机会好的话,会有摩托。哦!先路过那里的时候忘了跟你说了,去西岭镇的时候,你可以在那里等,看有没有摩托。不过,你以后第一次出来,不要一个人,让你的学生带你一下,你就会走了。”

秦然点了点头,她看看周围,全是弯弯曲曲的山路,路上布满了石子。真是走到哪里都是山,一眼望去尽是坎。偶尔会看到一小块土地,但也是贫瘠得只能长马铃薯和包谷的土地。

秦然没想到如今这年代,还会有这么贫瘠的地方。看着看着,她觉得这里似乎不属于地球,倒像是火星或是月球,因为这里太荒凉,感觉不到地球上人脉存在的气息。

举目四望,她心里发怵,也害怕,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得住。

沈玉梅想歇歇,她停了下来,她注意到秦然正锁着眉,看着四周,似乎在思索什么问题,她便问:“小秦,你是不是在想这儿为什么会这么穷、这么荒凉啊?”

秦然也停了脚步,的确,她是这么想的,她默认的点了点头。

沈玉梅沉沉的说:“我们贵州与甘肃同为全国最穷的省份之一,我想可能是这里的地形地貌造成的吧!你看,这里全是喀斯特地形,没有成片的可耕地。只有一小片土地,而且土质也非常差,产不了水稻和主粮,只能产马铃薯和玉米。至于这里的路,你也看到了,全是崎岖的山路,以目前的经济条件,是根本就通不了车的。没有车,就等于几乎是与世隔绝,没有路、没有车,就只有穷上加穷了。”

秦然听着,点了点头。

沈玉梅的这番话,让秦然明白了一些。从她的那番话里,秦然觉得沈玉梅还是个挺有水平的人。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着。

时不时的,路上又有些陡坎和陡坡,秦然和沈玉梅两个只有放下包,先上一个人,再将包托上去,再去拉另一个人上去。

趁着偶尔走平地的时候,秦然又向沈玉梅询问了小学的一些情况。

沈玉梅说南寨小学是村里办的小学,因条件差,只设了一至四年级,而五、六年级的孩子就得到邻村的小学去上学。

这时,正值九月初的中午时分,盛夏的炎热并未尽散去。太阳依旧执着的、炽热的悬挂在空中,散发出令人烦燥的热光。

两人在烈日下继续走着。沈玉梅穿着件衬衣,背后已渗出了许多汗渍。秦然穿着一件浅黄色的短T恤和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她的额头上、脸上、背上也流了很多汗。经过一路颠簸,她那件浅黄色T恤变成了灰黄色、那条浅蓝牛仔裤也变成了灰蓝色,再加上汗水一流,整个人便像个灰黄色的泥人。

沈玉梅回头看了看她,突然被秦然的样子给逗笑了,她想,自己想必也好不到哪去吧。秦然被她这么一笑,心想,怕是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吧,于是,她用手擦了擦脸。这不擦倒好,经这么一擦,脸上更是花一块,白一块。

沈玉梅再一看她,更是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长且扬。

秦然经她这么一笑,干脆将包放到了一块大石头上,也不走了,从鼻腔里说了句:“笑什么呢?”

沈玉梅知道有些无礼,忙收拾起笑,道:“不是故意笑你的,估计我也跟你差不多。我们这脸啊、身上啊,真是花一块、白一块,看来只有到了学校,才能洗干净。”

秦然知道是因为自己脸上的灰,道:“反正这会也没人看见,将就一下,干脆到了学校再说。”

沈玉梅点了点头,说也是。

两个人走了半日,觉得又饿又渴,便在大石头上歇息了一会儿,拿出包里带的矿泉水与面包,吃了起来,权当是今天的午餐。

经过近三小时漫长、艰苦的步行,她俩终于远远看到了一座山脚下有一面退了色的国旗,那旗子在空中悠悠的飘扬着。

秦然知道那面国旗必定就是南寨小学的所在之外。俩人朝那面旗子的方向走着,但看着近,走起来却甚远,又约莫走了二十多分钟,秦然才清楚地看到:在那面国旗旁是一排低矮的房子,那排房子的外围是一圈残缺不全的矮围墙。

秦然知道,那就是她的目的地----南寨村小学。

那天的风有些紧,那面旗子沿着一个方面使劲地舞动着。虽然国旗上也蒙了一些灰,但仍无法掩住它的娇艳。

此刻,这片土地是灰黄色的,周遭的一切都是灰蒙蒙、黯苍苍的,甚至连树和山也是暗苍苍的。然而,这一片灰蒙蒙却使得这面退了色的国旗在这里显得如此光艳照人。

而学校的周围则是一大片荒地。

荒地,只有荒地。大片大片的荒地。

如果要问这里有什么点缀的话,也就是那漫山遍野的荒烟漫草。

看到这里的荒凉,秦然的脑袋此刻有些发懵,好像脑子被什么卡住了,运转不过来。

这里比她先前预想的还要穷上十倍、百倍。

她又从包里拿出了她的近视眼镜,戴上眼镜看了看远方。还好,学校的西南边,大概一里外有十几户人家,这使这个学校看起来不是完全孤立。

秦然和沈玉梅沿着那院墙绕了一圈,从残缺的围墙门里走了进去,那门上的旧牌子写着:西岭乡南寨村小学。院内是一排矮房和一块空地。那排矮房大概有五、六间房。

现在是下午二点多,教室里传来了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

沈玉梅带着秦然在一间教室门口停了下来,秦然正想叫里面的老师,但沈玉梅对她小声地“嘘”了一下,示意她不要做声,于是二人悄悄地站在教室门外看着。

只见教室里没开灯,里面暗暗的,密密麻麻挤满了孩子,秦然估计了一下,大约有七十多个人。有二十多个学生朝黑板的方向坐着,而另外五十多个孩子则背对着黑板坐着。秦然知道,这就是在培训时她早已听说的,一些贫困山区的复式教育法(因只有一位老师,只能有一个班,老师给一个年级讲课时对着该年级的学生,而其他年级的学生则背对着老师和黑板而坐,复习自己的功课或是做功课)。

教室里的桌子很破旧,桌子与桌子之间很近,没有空隙,几乎走不过一个人。秦然注意到,这里虽然条件艰苦,但孩子们都认真地看着黑板,认真地学习着。

秦然头一回这么真切地看到这个场景,她有种被震撼的感觉,眼泪不自觉地往外渗。

这个场景的确深深的打动了她。她想,她,是来对了!

屋里的老师在专注地念着书,还是没发现她俩,但有几个孩子已看到了她们。那几个孩子似乎知道她们的来意,友好地冲她俩笑了笑;又见她俩的脸花糊成了那样,那几个孩子们便在那里吃吃的偷着。屋里的老师还在抑扬顿挫的读着课文,一个小男孩终于忍不住大声叫了句:“卢校长!新老师来了!”

那位卢校长如梦方醒的看到了她俩,操着一口地方口音的普通话说:“啊!你们来了,真是太好了,欢迎欢迎啊!”

走近了,秦然这才看清楚那位“卢校长”是位近五十的男人,偏瘦,眼窝往下深深的陷去,眼睛上架着一副宽宽的黑边眼镜,下巴上一圈硬硬的胡子喳,头发和那胡子遥相呼应着,在头上硬生生的竖着,似乎要表明那头发与胡子是绝对的同一款形。他的脸色看上去很有些黑,深得近似那种寒风中松树皮的颜色。

沈玉梅显然是认识那位老师的,她看了看“卢校长”,笑道:“卢校长教书好专心啊,我俩在这儿可站了几分呢!”

“卢校长”有几份难为情的笑了笑,说:“别叫我什么‘校长’了,我只是光杆司令一个,叫我老卢就行了。我刚才在念书,念得太专心了,一直没看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嘞!”

秦然笑道:“没关系,这也说明你讲课讲得投入啊!”

老卢听了她这话,便回笑,又问:“你就是新来的志愿者吧?”

秦然点了点头。

沈玉梅在一边介绍道:“她叫秦然,刚从大学毕业,从湖北来的。她可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以后肯定也是个好老师。”

老卢伸出了一双被粉笔染得变了颜色的手,同沈玉梅握了握。沈玉梅此时的手虽然也不干净,但经老卢这么一握之后,她手上的粉笔灰直往下面掉,像粉墙粉不上去、直往下落似的。沈玉梅将两手轻搓了几下,想将这些粉笔灰搓掉。她这个动作虽隐蔽,却还被老卢瞧见了。老卢有些不好意思,他知道自己的手很脏,他正踌躇着还要不要与秦然握手,一支手小幅度的伸了出去,又停在那里,想收回来。这时,秦然大方地伸出手去,同老卢握了握,同时说:“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这才解除老卢的尴尬。

这时,反而轮到沈玉梅不好意思了。

过了片刻,沈玉梅道:“卢老师,我们来的路上,弄的脸上、身上都是灰,要不你先带我们去洗洗脸,等一下我们再来看学生。”

老卢见沈玉梅与秦然的确是一路风尘,脸上也花花黄黄的,还一人抱一个大包、肩上背一个包,就道:“是该先洗洗,我帮你们把包放到宿舍里吧,回头再过来跟娃娃们见面。”

沈玉梅她们点了点头。老卢想拎过她俩的大包,可他想着自己手上有厚厚的粉笔灰,忙将手在身上的衬衣上擦了擦,才去抱秦然的包,秦然指着沈玉梅说:“你还是帮沈姐拿吧,她也是在帮我拿包。”

于是老卢帮沈玉梅拎过了包。

出了那间教室,老卢道:“志愿者同志能来,太好了。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勒!这些天,这学校上上下下就我一个老师,忙得都忙屁股朝天勒!”老卢无意中说了句粗话。

他说完,突然意识到对方是两位女同志,这么说太不雅了,又不好意思地冲着她俩笑了笑。

沈玉梅和秦然倒也没在乎这事。倒是老卢的这番话让她俩注意到这排矮房里只有这间教室有学生,其他教室都空无一人。

沈玉梅问老卢:“你们学校不是还有一位年青老师吗?”

老卢摇了摇头,道:“走了!上学期的五月份就走了。那老师姓高,他是我们村的高中生,是这里的代课老师。在这里教了半年多的书,是嫌这里的钱太少了啊,一个月才三百多块。他要去南方打工,还说要边打工边进修。哎,虽说还是走了,可也还是个有志气的娃儿勒!”

秦然在路上就听沈玉梅说过这学校只有卢老师一个正式老师,有时会有别的代课老师或是志愿者在这儿,可都没能长久。

老卢将她俩带进一间房里,说:“这间就是老师的宿舍。”说着,他将大包放到了房间的桌上。

秦然看了看这间屋,大概十四个平方左右,位置倒也宽敞。四周的墙壁是用旧报纸糊着的,屋里只有两张床、两张书桌及两口大箱子,秦然知道这两口箱子是给老师用来装衣物的。她想,那些旧家具只怕有三、四十年的历史了,有的木头都能见着中间的坯了。

房里的陈设很破旧,也极其简单,好在还算宽敞。

老卢走了出去,一会儿功夫后,他端了两个脸盆进来,那盆里有些清水。

他说:“你们先洗一下,把脸干净了,会觉得舒服些。等一下我再来叫你们。”

沈玉梅和秦然拿出自己的手巾,将脸好好地洗洗了,只见那水和毛巾一下就黑了许多。

秦然笑道:“看来,这里的风沙可真够威力的!”

沈玉梅知道秦然是在反开着玩笑,便也抿嘴笑了笑。

过一会儿,老卢便回来了,沈玉梅与秦然放好了那两个大包,又拿出了安顺教育局和西岭教委及秦然给学生们买的铅笔、圆珠笔、图书及笔记本,对老卢说:“我们去看学生吧!”

于是三人一道出了宿舍,走向那间暗沉沉的教室。

老卢为了让大家互相看得更清楚,特地将灯打开了。(这里为了节约用电,平时都不开灯)

教室里很安静,在她们俩走进教室的那一刻,七十多个孩子黑压压的小脑袋挤得密密麻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俩,他们在猜哪一位是志愿者。当然,这个答案也很容易猜出来。

秦然注意到那些学生的脸色大都黄黄的、黑黑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有很多孩子的脸上是脏脏的,花一块、白一块,秦然不知道那是他们没洗干净还是自己又弄脏的。学生们穿的衣服也都很破旧,有几个孩子衣服上还打着补丁。

老卢走上讲台,指着沈玉梅对学生说:“这是西岭教委的领导,大家快欢迎!”

学生们热烈地鼓起了掌。

老卢说:“大家欢迎教委的领导给大家讲话!”

低下响起了掌声,于是沈玉梅上台简单的讲了两句,大意就是这次给大伙送来了大家急需的志愿者老师。

老卢又指着秦然,说:“这就是从湖北来的志愿者秦老师。这一年,她就是你们的老师。她的名字叫秦,秦......”

秦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些绕口,忙接道:“我叫秦然,秦朝的秦,然后的然。”

老卢又大声说道:“娃娃们快喊秦老师好!”

孩子们憋足了力气,扯着嗓子大声喊:“秦老师—--好!”

孩子们的喊声在教室里回旋着,有点蜜蜂采蜜嗡啊嗡的感觉。

秦然被学生们的质朴给逗乐了。

老卢又道:“我们欢迎秦老师跟我们说两句,怎么样,大家欢迎!”

教室里又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秦然看着满屋子里黑压压的小脑袋,那一双双热情而期待的眼睛,一时之间,她不禁有些紧张,弄得有点语塞。她努力的平抚了一下心情,缓缓地说:“同学们!你们好!我是秦然,来自湖北武汉,是宜昌人,刚从大学毕业。在我来之前,很多人问我同一个问题:问我为什么要来支教。我说,支教是我的理想,是我最大的一个心愿。因为,假如我是一个贫困山区的孩子,我会跟你们一样,渴望得到教育、获得知识。所以----我来了!”

秦然的话很简洁,但都是她的肺腑之言。所以,即便那些孩子只有七、八上十岁,也被她的真诚感动了,许多高年级的同学眼睛红了起来。

秦然环顾着台下,接着说道:“以后,我不光是你们的老师,也是你们的朋友,你们如果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秦然的发言完了。她的发言很简短,但很感人。

沈玉梅与秦然将那些笔、图书及五彩缤纷的本子发给大家。秦然买的那些东西是她精心选购的,都是现在城市里小孩用的最新式的学习用品。当孩子们看到教育局和教委给他们的学习用品和秦然给他们买的这些五彩的本子、笔时,个个都欢呼雀跃地叫了起来,眼睛里闪着熠熠的光。老卢、沈玉梅、秦然见孩子们这么高兴,欣然笑了。

当天下午,很多孩子都回家了。秦然了解到,这个学校大部分孩子都是当天回家、第二天再来的,只有少数七、八个人,因为回家的路太远,要走上三、四个小时,他(她)就住在学校,周五再回去。这些孩子们的宿舍就在秦然的旁边,大概十四平米的房间住八个孩子。中间封了个木板将房间隔开,分为男、女生宿舍。老卢也住校,住在秦然宿舍的另一旁。

而学校里的饭则是老卢做的。那一排校舍里有一间是灶屋,老卢就是在那间黑区区的灶屋里做好了今晚的晚餐。

关于这顿晚餐,我们得说一下。就是这一顿,秦然终于吃上了传说中的“土豆加包谷”—-光是土豆加包谷,没有主食,另外加一点咸菜。

这“土豆加包谷”是她在安顺培训的时候就反反复复听说了的,简直是如雷贯耳。

大家会说,土豆加包谷也挺不错的嘛,也不是很差—--那你就错了---不是一餐、两餐这样,是长年累月都这样,因为这里只产这些,别的东西都产不了,也进不来。

沈玉梅是住了一晚走的。其实秦然是有点舍不得沈玉梅走的。沈玉梅是她独立支教以来结识的第一个人,而且也教了她很多该如何教学生和当今贫困山区教育的现状问题,对秦然来说,沈玉梅也如同她支教的第一个启蒙老师。

当晚,老卢与秦然做了一个分工,老卢教三、四年级全部的课。秦然教一、二年级全部的课。本来,老卢是想让秦然准备两天,备两天课,再教孩子。但秦然看只有老卢一个老师,怕学生们学得太含混,加上低年级的内容比较简单,经过一晚的备课,她第二天就开始上课了。

第二天八点,秦然进了教室,她看了看孩子们,开始了点名。所有的孩子都到了,单缺一个叫佟立的小男生未到。

秦然问班长向春妮:“佟立平时迟到吗?”

“蛮少迟到,秦老师,我们这里的学生都蛮少迟到勒!”班长高声答道。

秦然点了点头,于是她开始讲课。她给二年级的孩子讲数学时,让一年级的孩子背对着她而坐,让他们温习自己的功课。

约摸十几分钟后,一个小男孩低着头站在教室门口。秦然知道,这应该是那个迟到的孩子,于是她问:“你是佟立吧?”

那男孩依旧将头低着,点了点头,嘴里咕噜了一句嗯。

秦然又问:“为什么迟到啊?”

那男孩还是将头低着,没有看秦然,也没说话,只是一个劲的拽着衣服角。

秦然心里有些生气,心想这些孩子,你问他话,他也不做正面答复,也不抬头看自己。于是她说:“佟立,不管你为什么迟到,老师问你,你就应该回答一下。还有,别人跟你说话时,你也应该看一下对方,这也是一种最起码的礼貌,知道吗?”

秦然虽然尽量克制住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但谁都听的出来,她的话还是严厉的。

佟立还是没说话,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似乎快哭了。

秦然看他这样,便放柔了声音,说:“好了,回座位吧!”

只见佟立拖着脚、一破一破的走向了座位。秦然看着不对,赶忙跟上前去,问:“佟立,你的腿怎么了?”她弯下腰去,但见佟立穿着凉鞋的脚上渗了片片血迹。

秦然俯下身去,拉住了佟立的手。她正欲再问他,佟立的眼泪开始在眼睛里打转,欲滴不滴,像清晨叶子上的露珠,新鲜而晶莹,却就是无法从叶子上脱离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了,“哇”的大哭了起来。

秦然和小朋友都急了,大家围住佟林,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才喃喃的说他和爹、妈怕新来的老师没有水喝,就把家里打的井水装了一个玻璃瓶,给老师带来。可爬一个山坡时,瓶子没拿稳,摔在了地上摔碎了,砸到了脚上,脚被砸破了,也摔疼了,所以走来学校时,耽误了时间,就迟到了。

秦然听了后,才明白事情的原由,她心里一阵阵疼痛,为自己刚才的严厉后悔。她知道这里今年以来就很少下雨,整个贵州西南地区都成了旱区。所以,今年的水比往年更加稀少和珍贵,大家打水都是到远处的井里。她也听说过以前就有一个城里来的支教老师,后来因为受不了这里长期缺少喝,中途就离开了。

全班同学都看着她和佟立。秦然继续俯着身子,用手温柔的摸着佟立的头,又摸了摸他带血的脚趾,柔声道:“佟立,对不起,老师刚才不该批评你的!”

小佟立摇了摇头,憨憨的笑着。看着佟立这么纯朴的笑容,秦然忽觉得自己的眼里又是一湿,似有泪光,她忙将眼睛往里吸了吸。

她又柔声问:“脚里有没有进玻璃片?”

小佟立操着浓浓的地方口音大声说:“一个玻璃片夹到了脚趾头的肉里头,我又把它拨了出来!”

他说这话的口气就像是在玩一个过家家的游戏似的,贪玩又懵懂,全班同学被他的话逗笑了,秦然也笑了。她又问:“佟立,为什么不用塑料瓶装水,要用玻璃瓶装水啊?”

小佟立道:“我家里只有一个塑料瓶,是脏的,爹爹说可不能用脏瓶子给老师装水喝,老师是城里来的,讲卫生。所以只有用这个玻璃瓶装,这个瓶,我们是在家里洗了又洗的,可惜路上给摔破了。”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细,神情似乎那是他犯的错。

秦然柔声安慰道:“以后不要再用玻璃瓶装水了,很危险的。老师谢谢你,是老师错怪你了!”

佟立睁大了扑闪扑闪的眼睛,说:“不要紧勒!只要老师能有水喝就好,我的脚过两就会好的!”

看着他的纯真与善良,秦然的眼眶又开始湿润了。她忙又吸了吸眼睛和鼻子,对全班同学说:“大家自己复习一下功课,我带佟林去处理一下伤口!”

她牵着小佟立进了教师宿舍,拿出自己带来的一个简易医药袋,拿出里面的棉签、碘酒,给他的伤口消了两遍毒,又用纱布将他那个“夹到玻璃片的脚趾头”包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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