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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作者:郑伯田 当前章节:80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巧月举着一个錾花镀银铜托盘,笑成一朵花儿似得推门进来。

“......第一道,崂山道士。”

她学着馆子里堂倌的声调报着菜名,将一只只小碗摆在大家伙儿面前。尽管她没下过馆子,也没听谁这样喊过,还是模仿得惟妙惟肖:“......大师傅说,今儿个下雨,天气寒,让大伙儿热乎热乎肚子暖暖胃,再慢慢喝酒。不要压住寒气。李老爷,灵师傅,快,趁热尝尝,味道如何。”

兆老爷端起看看,又用调羹搅搅,疑疑惑惑地问女儿:“啥子崂山道士?这…这不是卧鸡蛋嘛......明明就是甜酒卧鸡蛋嘛。”

李老爷比他文明些,没往起端,只是凑近了,看看自己的碗,再看看别人的碗,说:

“虽说是甜酒卧鸡蛋,手艺却很高妙。你看,这蛋卧得半包半露,五只碗一模一样,很不容易呢。年轻的时候去四川,我吃过。在打箭炉,有家馆子专门雇个师傅,别的不会,就会这一招,甜酒卧鸡蛋。就凭这一招,馆子出了名,远近遐迩传个广,传个遍。为官为宦的,贩米贩面的,游山逛观的,赶马背纤的,啥子人都想来尝尝。那家馆子菜名也取得好,叫…叫彩云追月。”

果然,这鸡蛋卧得非同凡响。只见蛋清在碗里铺展开,边缘菲薄飘逸,洒洒脱脱,渐渐聚拢起,越聚越成团,越聚越浓重,聚到中心,紧紧裹住蛋黄,却又似隐似现露出半个,黄黄亮亮,煞是喜人。叫彩云追月,确实说得下去。可是,为什么叫崂山道士呢?

“叫彩云追月就很好嘛。咋个叫崂山道士呢?我看呀,不象道士,倒象…倒象......”李肇元赶紧闭嘴,拿眼睛溜了下灵峰,低下头不再说话。他想说得是丁点不象道士,倒象个探头探脑的秃头和尚。

李老爷今儿个脾气出奇的好,没有呵斥儿子,只是笑了笑,给大家讲起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讲起其中的一篇——《崂山道士》。同治末年,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已经很流行,坊间刻本着实不少,就连一向看不起小说话本的读书人,也将其请进书房,奉为圭臬,与添香红袖,帷幄佳人同享。可是,兆老爷没看过,正经书都没看过几本,这样的杂书,更是不屑一顾,他的精力不在这儿。仇家没有看过,《聊斋志异》再咋样流行也流行不到他生活的那个圈子。灵峰也没看过,入空门十年,一部又一部经卷足够他下大工夫去啃,再也顾不上俗世的流行时尚了。

李老爷口若悬河,又删繁就简,一时间听得大家津津有味。还没讲完,巧月又举着托盘进来,将四大盘凉菜摆到桌上,喊道:“......红玉、小翠、青竹、绛妃,请慢用。爹爹,张罗着呀!”

这里有篇名,有主人公的名字,听起来很美,很有诗情画意。再看摆在桌上的菜肴,却着实一般,别说诗情画意,别说特色新奇,连鲜亮一点都没做到。红玉就是皮蛋一剖两片,剜去蛋黄,就着腾开的窝窝,放进咸鸭蛋蛋黄,看上去黑黑亮亮托着红红黄黄,满是牵强附会的意思。小翠更简单,就是泡菜坛里捞出的酸萝卜,取翠与脆谐音;青竹呢,盐渍竹笋,青有小的意思嫩的意思,笋就是没长大的竹嘛;绛妃呢,熏醋蒜泥渍蕨粉皮子。

李老爷想笑,硬是忍住。心里说,啥子玩意嘛。说了个闹热,啥子最擅长伺候大宅门居家小酌,大宅门里的人就吃皮蛋萝卜?没得糟践大宅门吧,我家里的下人也得吃这样的菜呀,莫非要他们盐巴面面拌白米饭?

兆老爷端起酒杯说:“薄酒一杯,不成敬意。李老爷,请,请满饮,请满饮......大伙儿都端,灵师傅,大伙儿都端......李老爷,干了吧......灵师傅,干了,干了......”说着,兆老爷自家先干了,然后冲大家照照杯子。

放下杯子,李老爷举着筷子不知道往哪儿伸。萝卜竹笋?人老了,牙口不好,嚼不动,鸭蛋皮蛋?仇家说过,用他的药,少吃盐巴。蕨粉皮子?那要肉汤煮过,再调味拌了趁热吃才行,讲究点的人家是吊鸡、鸭、火腿大骨汤,滤去渣滓,撇去浮沫,武火煮开,再文火慢煮一个时辰,捞出来滚水过去油腻,再加上杨梅榨醋黄豆酱汁自贡井盐宣威腿末黑芝麻油,再加上细葱嫩姜芫荽末木姜子油拌了吃,味道才正呢。萝卜当然也能上宴席,那得切成细丝,海盐渍上,闷两个时辰,挤去汁,放上冰糖、米醋、姜末,拌了吃。泡菜也有上宴席的,那也得改刀切细,点芝麻油......他放下筷子,端起崂山道士喝了一口。

灵峰搛块红玉,放在布碟里慢慢挑了吃。心想,就这手艺,还伺候大宅门呢,撑死也就伺候个肉头小财主罢了。这蛋咋不切成莲花瓣呢?这竹笋咋不改刀呢?大宅门的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一个个裂开腮帮子,张开血湓大口,大砣大块往里头硬塞硬填呀?唉,好厨师得讲究细致,精致,好吃,还要好看,没有好的刀功,粗粗拉拉,毛毛草草,算的啥子厨师嘛,你以为铡草呢,喂牛喂马呢。啥叫大宅门?大宅门就是讲究,大宅门就是显摆,懂吗?

仇家呢,心思全没在宴席上,上的什么菜,叫的什么名,色香味型,做的咋样,他根本就没过脑子。他只是机械地搛菜喝酒,还不时拿眼溜着一趟一趟端菜的巧月,心想你不能回你的闺房歇歇去,别一趟趟进来,行吗?端盘子换盏,也用不着你啊,进进出出的,没得让人眼晕。

仇家在琢磨应对之辞。看今天的架式,兆谦和绝不是邀请几个人随意小酌一番,喝几杯酒尝几样菜,他有事要说。什么事呢?莫非他要把万佛寺放出去的话,当着大家,挑在明面,当场招婿,或者当场赠地?如果他真的将“招婿”二字说出口,该咋个应对?严辞拒绝?婉言谢绝?装昏装傻,不置可否,一言不发?严辞拒绝会怎样......婉言谢绝会怎样......装昏装傻又会怎样......到最后,掰了,翻了,真的一拍桌子,拂袖而去?如果他说赠地呢,又该咋个应对?仇家脑袋都大了,恨不得大喊一声,兆小姐,我求求你,别再进来啦!有你在场,一些话是不好出口的哟。

巧月端上的是盘热菜,在桌上放好,她拉把椅子坐下,说:“我不管了,让他们端吧。”

兆老爷说:“谁也没请你端呀,是你自己张罗着非端不可的。咋着,端烦啦?坐下歇歇吧。哦,这盘菜叫个啥子名堂?”

“如意。下面还有翠仙、菱角、孙生、娇娜......一大堆呢,我也记不全。”

看这如意,其实就是鲁菜中叫虎皮肉,淮扬菜叫如意卷,镇雄人直接叫作蛋卷的一道蒸菜,鸡蛋摊成薄皮,卷上调好滋味的肉末码盘上笼,蒸好改刀浇汁罢了。不过,因为有灵峰在场,把肉末换了香菇、黄花、木耳、面筋。

“兆小姐,辛苦啦。来,喝上一杯。”李肇元双手托着酒杯递过来。

巧月赶紧欠欠屁股,双手接过,说:“李老爷、灵师傅、爹爹,还有肇元先生,都端起来,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都举起杯,一饮而尽。仇家尽管没被邀请,也不得不举杯陪着大家饮了。

放下杯,兆老爷说:“好啦。酒也敬了,菜也尝了,该干啥子就干啥子去吧,我们要说点事情。”

巧月冲着大家笑了笑,说:“慢用。我就不陪啦。”说着,姗姗款款地走了。

仇家刚刚舒口气,想挑起话题说点什么,兆老爷却拦住他,举起杯子说:“来,大家把杯中酒干了......我有一句话要说。”

有话要说,还撵走了女儿。显然这话与女儿有关,莫不真是预料的那样,要给女儿定亲,请我等做个冰人?看这架势很象。不过,请谁保媒也没有请和尚的呀,把灵峰请来,坐在这里弄啥子?李老爷把喝干的酒杯放下,静等着下文。

灵峰也想到了定亲和冰人,心想,这样的事情和我没得关系。请媒人是有标准的,最基本的条件就是大全和人,就是说上面二老俱在,中间妻妾不缺,下面儿女双全,没得找个抛爹舍娘,没儿没女,无妻无妾光头和尚的。既然与贫僧无关,那咱就稳坐钓鱼台,看风看浪吧。灵峰端起酒杯,谁也没让,“滋——”的一声,自己又来了一盅。

兆老爷站起身,从后面立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摊在桌子上,原来是一堆白花花的银子。他顺手抄过一个大海碗,将散碎银子装进去,装得满满的,桌子上还剩下两锭五十两的台州官银。加在一起,大概有二百两的样子吧。兆老爷将银子推到仇家面前,说:

“李老爷,灵师傅,你们都知道,小女曾经患上一种怪病,求医问诊,拜佛烧香,许愿散福,多年未遇医缘。辛亏了仇先生,妙手佛心,令枯木生芽,沉疴顿起。大恩不言谢,我就将那谢字藏在心里,容日后图报罢。虽说谢字不言,规矩却不能坏,银子是要给的。李老爷,灵师傅,我说的可是有道理?”

仇家舒舒服服吐了一口长气。明白人不用细点拨,兆谦和的意思忒明白,你不是明码标价吗,有钱的人白银一碗,没钱的人白米一碗?我是有钱人,给你白银一碗,外加一百两官银,总该满意了吧。什么五百石租谷的地亩,什么招为东床快婿,不提啦。紧张了好长时间,一下子放松,仇家有点忘乎所以,他端起酒杯,谁也没让,“滋——”的一声,自己来了一杯。

李老爷十分吃惊。咋的,把我们请来是看你拉稀呀?你的管家梁栋在万佛寺放的话,镇雄州是人都知道,就算是放屁,也没有这样往回吸溜的吧。闺女不想嫁,给地亩呀。五百石租谷,粗粗计算起来,得给四百亩好地。哦,二百两银子打发啦?再说,想咋个打发是你的事,仇家干不干,咋个跟你打吵子,你们去撕扯。为哪样拉上我,坐这儿丢人现眼,看你吸溜屁耍子?李老爷脸憋得通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睛都瞪圆了。转念一想,我气啥子?看你闺女咋个跟你折腾吧?哼,看你能把她乖乖顺顺拘回来,早住人家啦,明儿个给你抱个亲亲的外孙回来,进门就叫公公......我气啥子?后面有好戏呢,等着看吧。

好象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灵峰不动声色,望望仇家,望望李老爷,望望兆老爷,微微一笑,端起酒杯,谁也没让,“滋——”的一声,自己再来一杯。刚一坐下的时候,他以为兆谦和真的改了性,学了乖,开始懂得重然诺,守信义,想把女儿嫁出去呢。结果......嗨,结果看了这样一场极其滑稽的闹剧。他又为仇家担起心来,心里默默念叨着,你可要沉住气,别耍血性汉子驴脾气,事缓则圆嘛,慢慢来,慢慢来。

李肇元见爹爹气得满脸通红,立马坐直身子,瞪圆眼睛,只要爹爹一个示意,他敢把桌子掀喽。兆谦和的意思他也听明白了,啥子东西嘛,自己拉出屎,又自己坐回去,象他妈的男人吗。他等着仇家发作,只要仇家一声怒吼,一声责问,甚至一声哼叽,他还是要掀桌子。这一两个月的相处,眼下他和仇家混得好着呐。

仇家却没心没肺地笑了,他拉近海碗,看了看,又拿起银锭看了看,掂掂重量,取一锭放回兆谦和面前,说:“兆老爷的美意,却之不恭,我就领啦。医寓开业的时候,蒙兆老爷鼎力相助,借过纹银五十两,现在完璧归赵,其中情义容日后再报。兆老爷、李老爷、灵师傅,还有肇元先生,满上酒,我这里借花献佛,敬大家一杯......来,都干了,都干了,我这里先饮为敬,先饮为敬......”

酒席在不尴不尬中继续,上来的菜再也无人注意叫啥子名,用啥子料,是啥子样。兆老爷几次想打破尴尬,挑起话题,无奈任你滔滔不绝,却乏人爱听,一个个脸象霜打了一样。闷着头喝了几杯酒,搛了几箸菜,李老爷掏出手帕,抹抹嘴,说:“紫云呐,酒足饭饱啦。你们慢吃慢喝,我是该活动活动喽。”

兆老爷慌忙站起,说:“李老爷慌啥子?菜还没上齐呢。快坐下,快坐下,再喝几杯,再喝几杯......”

“千里搭长棚,哪有不散的宴席?人老喽,多吃不得,克化不动。你们慢慢吃,你们慢慢吃......”说着,移到茶几旁边的圈椅上。

李肇元立即离席,跟着爹爹在下首坐了。灵峰也离席告退,只有仇家摆出一副几辈子没吃过饭喝过酒的样子,埋下头去紧吃紧喝。其实,他在用紧吃紧喝掩盖着更大的焦虑,思考着下一步。兆小姐他是不要的,一次宴席摆脱了,当然是好事,求之不得的好事。但是,收了银子,又是个大麻烦。银子收了,事情就了结了,你还有啥子理由登门上户?他琢磨着,这门“亲”不能断......这门“亲”不能断......尤其是此刻......尤其是此刻......

大概是思虑过度集中了吧,就连客人们告辞,他都没听见,只是一个劲地吃,吃......

“仇家今儿个是咋得,让兆谦和气疯啦?恨不得一头扎在桌子上,把脑袋摘下来,端起盘子直接往里头灌......唉,要是我呀,哼......”李肇元刚出大门,下着台阶,就大声嚷嚷道。

谁也没吭声,谁也没答茬。

有大志者当然能沉得住气,仇家不简单。是的,不简单!一边走,李老爷一边琢磨。

弃大而羡小者,必有它图。千金小姐和几百亩地亩,吹口气没了,他不拼不争,二百两银子却紧紧搂在怀里,舍不得撒手。仇家想掩盖什么呢,图谋什么呢......一边走,灵峰一边琢磨。

送客回来,兆老爷见仇家还坐在原地没动,酒杯没停,筷子没停,一股劲紧忙活,赶忙说:“仇先生,等一等,我这儿还有好酒呢。等一等......”说着喊人端来烫桶、银壶、银盏,从立橱里取出一红陶泥坛,“外人都走了,也好,清净。咱俩喝,咱俩喝......”

仇家以小辈人的礼节,赶忙站起来,开坛,烫酒,斟满杯,恭恭敬敬地双手递给兆老爷,说:“这酒不错,开坛就闻着香,热水一烫,更是香气扑鼻呢。”

“那是。王际熙的,知州王际熙王大人家里的厨子自己酿的。他回京陛见头一天,请我吃饭,顺便送给我的。”

仇家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看他,没说话。心想,咋个不要脸呀!这么大的人,脸皮象城墙拐角,还得另加十三个碓窝底底。可着镇雄州问问去,从白胡子老者到拖鼻涕细娃,哪个不知道,你让王际熙绑了肉票,关在西花厅,不让回家,硬是抢走五幅价值连城的名画,直到第二天他走远,才释放你。请你吃饭?送你好酒?真好意思说出口,别是释放的时候,顺手牵羊偷的吧。

他大大舒了一口气,压住满腔的厌恶,不动声色地举起杯说:“......在镇雄立脚,全靠兆老爷相助。用才刚兆老爷的话说,大恩不言谢,我就将谢字藏在心底啦。兆老爷,我敬你......”

“客气话不要再说。我不说,你也不要说,显得生分。来,喝酒......”

俩人一杯一杯正喝得兴头,巧月推门进来。

“哟,咋就剩下你们俩,都走啦?事儿说完啦?不撵我啦?我也喝。”说着,自己给自己斟上,“滋——”地一口喝干,“嗯,这个酒好。来,仇先生,咱俩干一杯。”

三个人酒酣耳热,喝得口滑,举止没了讲究,说话没了遮拦,尤其巧月,更是絮絮叨叨,说东说西,明显着舌头发硬,口齿不清。说着说着,她借着酒盖脸,冒出一句:“......爹爹…等我出嫁以后…以后,你要经常去…去看我啊......经常去看我啊......”

兆老爷脸色一紧,心想这丫头耍酒疯呀?立马虎起脸,吼了一嗓子:“来人呐!扶你家小姐回房歇着。”

“我不…不走,我要…我要......”巧月坠在椅子上,就是不动,拉都拉不起来。

“去吧,去吧。好好睡一觉,晚上爹爹喊厨子给你炒几道新鲜菜,咱爷俩再喝,让你喝个够。去吧,去吧......”

“仇家,你…你跟我走。你喝多了,你醉了......我给…给你做醒酒汤,躺我床上,好好睡一觉…睡一觉......”

兆老爷立起眼睛,想发作。想了想,没用。只得吐口浊气,挥挥手,说:“......快,快,把她扶走,把她扶走。”

仇家没吭声,脸上似有挂不住的颜色。兆老爷体贴地看着他说:“丫头累了一上午,可不是沾酒就醉?不价,可能喝呢。别理她,咱们喝......”

这个兆谦和,咋个撇一口京腔,啥子时候学的,莫不是让王际熙阴魂附了体?仇家心里想,这王际熙不会是死在进京的路上吧。说实话,兆老爷的“京腔”,让京师人听了照样听不懂,还是江苏不象江苏,山东不象山东,侉腔侉调,只是学了几句“京腔”词汇罢了。刚刚学了没几天,正是想买弄的时候,他没话找话,滔滔不绝,又讲起了王际熙设的家宴,讲起了鸭子菜。

“嘿,你不知道,王大人家请客那个讲究,四凉八热一汤锅,没别的,统统是鸭子。全是鸭子,却是一道菜一个味,绝不雷同,绝不重复。嘿,那个讲究,那个精致,看着就舒心......”

“官宦人家嘛,再说又是个京油子,从小就讲究吃穿,讲究摆谱,习惯了......”仇家顺情说好话地搭讪着。

“......你没吃过,恐怕也没见过。芥末鸭掌,钻鼻子的辣,辣得鼻涕眼泪抹花脸,谁知道越辣越想吃,辣得舒服,辣得酣畅,不一会儿汗就下来了。这时候才顾上仔细看看,鸭掌抽去骨头,一丁点碎渣渣都没剩,活儿干得那份漂亮......”

听着侉里侉气的“京腔”,仇家直起鸡皮疙瘩。不过还得应付,还得敷衍,还得洗耳恭听兆老爷的胡吹乱侃。

“......京酱鸭丝更别提啦。那鸭肉丝儿切的,一般般粗细,均均匀匀,一根是一根,绝对没有连刀。那葱丝切的,头发丝丝样,盘子底下一衬......嘿,让我两筷子就搛光啦。”

“听兆老爷一说,我也流哈喇子呢。全鸭宴我没吃过,却有幸吃过一回全鸡宴,也是很开眼的。”光听你吹呀,咱们对着吹吧。仇家想到这儿,放下筷子,说,“......有一只鸡,九斤多重的骟鸡,吃着吃着,肚子里又吃出一只鸡,接着吃吧,吃着吃着,小鸡肚子里又吃出一只鸡,大鸡套小鸡,套了五只......还有一只鸡,没骨头,长骨头的地方塞着香菇......”

“还有全鸡宴?还有这样的吃法?”兆老爷嘴里啧啧有声。

“有,当然有。别说全鸡宴,我还学过豆腐宴呢。”

“你,你学过办宴席?”

“......那是流落在湖南的时候,郴州知府是老乡,我去投靠他。知府大人问我有啥子一技之长,我总不能说会行医诊病吧?还怕人家忌讳呢。我回话说啥子都不会,既然啥子都不会,打发厨房去打杂吧。这样,我在他家小厨房里一干就是两年。”

“学得咋个样?学得咋个样?”兆老爷问得很急迫。

“......在家行医时,搜集了好多豆腐治病的医案,一块豆腐能治二三十种病,方圆几十里慢慢传开了,老人娃子都喊我豆腐仇家。因为这个,我对烹饪豆腐菜感了兴趣,也下了功夫......”

“学会啦?能做一桌宴席?”

“说起来,技术还不错呢。后来的两江总督曾国藩四川总督骆秉章去郴州,知府请客,说是要上豆腐宴,就是我掌的勺。”反正吹牛不要本钱,你兆谦和又不能找两个总督去查证,仇家放开胆子信口开河。

“两个总督吃…吃豆腐宴?豆腐真能上得了席面?”

“噢,那个时候,他们还都不是总督,一个是巡抚,一个是兵部侍郎。知府家的豆腐宴出名,他们是知道的,是他们点名要吃的。”

“你真的能安排一桌豆腐宴?”

“莫非兆老爷想尝尝?”

“不是我自己个想尝尝,是打算请客。当时,和王际熙说好了,让他的厨子铺排。谁想,他走了,连厨子都带走了。我正愁不知道咋个整呢。”

“兆老爷打算请谁?客人好伺候吗?”

“好伺候,好伺候。再难伺候也比两江总督四川总督好伺候呀!”

“那么,我…我就冒昧应承啦?”

“太好了,太好了。我先谢谢你,谢谢你。唉呀,可给我救了驾,救了大驾。”

“兆老爷定个时间吧,好让我从容准备。”

“行。时间定了,我立马招呼你。准备?用不着急急忙忙,咱府上啥子没有。我就先联络客人啦,你知道备席容易请客难,有些人是不好请的。”

仇家大大松一口气,登门上府的理由又有了,这门“亲”没有断。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开门迎接他的竟是满嘴喷着酒香的巧月,她早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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