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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作者:郑伯田 当前章节:78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仇家说他有事,是与灵峰约好,一块去趟赖三哥家,本来约好的是前天,结果在胡大妹家一耽搁就是两天。

几天前,去准提宫蹭冷斋吃,提起豆腐仇家,一碗白米给穷人诊病疗疾,活人救命。赖三哥问灵峰和仇先生熟悉不熟悉。灵峰说,熟的不能再熟了。赖三哥说,灵师傅帮个忙,给仇先生带个口信,请他到鄙宅一趟,有要事相商。灵峰嘴里应着,心里想,一个讨口花子,有要事相商?你能有啥子要事,最多请他给那个看看病罢了。还鄙宅呢,有意思,有意思,如此大口大气,没得不让人齿冷,真是的!

赖三哥的“鄙宅”俩人都没去过,好在赖三哥详详细细告诉灵峰,家住城北乌峰山脚下,出“迎恩”门,顺着官道往北,第一个岔路口拐弯,绕着乌峰山山脚,走上七八里路就是了。

秋意渐浓,满坡的苞谷已经成熟,三三两两的男女在地里掰棒子,砍秸秆,刨茬子,有人拉着耧播麦子,有人烧起火,烤洋芋吃,有人坐在草坡上摆龙门阵,有人躺在地里扯噗鼾,几个儿娃子满地里跑着逮蚂蚱,捉住了拿草穿起,就着烤洋芋的火烧着吃。还有人憋细嗓子在唱,仔细听竟是江南小调,咿咿呀呀,委委婉婉,好象一汪池水,秋风拂过,荡漾起微谰涟漪,摇曳着红莲白莲。

农家是快乐的,尽管受尽官府的欺压,受尽财主的盘剥,饭吃不饱,衣没得穿,夏天晒成黑炭,冬天冻成“团练”,日子艰难到了极点,他们还是有滋有味活着,自找其乐,陶然其中。秋天是农家最快乐的时光,辛苦一年,终于看到收成,金黄色的包谷就要进家了。虽说官府要拿走一些,地主要拿走一些,债主要拿走一些,留在自己手里,十成去了八成,剩不下多少。可是,掺些菜,勒紧点肚皮,还是能熬上一年。日子不就是这样一年年往下混,往下熬嘛,能混下去熬下去,不就是快乐吗?

拐下官道,走半个多时辰,看见一处宅院,黑压压的,足足占了三四亩地,有三十多间房子,门楼儿上起脊,雕砖,大门上髹黑漆,布二十五枚铜钉,有石鼓形的门墩,礓礤是青条石,粉墙旁边还有上马石,羁马桩。

灵峰没来过赖三哥家,也没来过这一带,看着越走越近的大宅门,问仇家:“咱走了有没有七八里路,快到了吧?”

仇家说:“只多不少,不行找个人问问?”

“找谁问?你没看嘛,门上那二十五枚铜钉,该是个有品级的官员宅邸。你去打问叫花子,不放恶狗咬翻你?”

“我还真不知道,你给咱说说,门钉是咋个规制?”

“很简单,紫禁城里皇帝走的城门上九九八十一枚,只有东华门,那是百官走的,八九七十二枚。王府是七九六十三枚,公侯是七七四十九枚,其他官员是五五二十五枚,白丁一枚不许,丝毫不许逾制。”

“可…可是,没听说这里还住着个啥子官呀?”

俩人说着,早已来到近前。只见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女人推门出来,站在台阶上四处打瞭。

灵峰走上前去,打个稽手,诵着佛号,问道:“阿弥陀佛。施主,借问赖三哥家可住附近?”

“是灵师傅吧?赖三哥在家等着二位呢。这位就是仇先生?也不说来家走动走动,嫂子盼着你来,盼了好几天......快,请进,请进。”

仇家一楞怔,嫂子?这…这就是我在北门外救下的那个女乞丐?嗯,看着有点象,眉眉眼眼象,身形也象,应该就是她。可是,她咋得换了这样一身装扮,象是哪个大财主家的阔太太。咋的,换了身打扮就装不认识?连救过性命的郎中也不认识啦?还…还有,她跑到这大宅门干啥来啦?还“请进,请进”的,这是谁家?

愣怔之间,赖三哥已经迎了出来,只见他穿了一袭玄色直贡呢偏襟圆领夹长衫,头戴缀块缅甸玉的瓜皮小帽,辫子打的溜光水滑,脸上洗的干干净净,趿拉着鞋子,捧着水烟袋,一副居家老财主的儒雅模样。

仇家张大嘴巴,看着他,心想,这就是遍街乞讨,脏个兮兮,一件鱼网似的破棉袍终年不离身,见人就叫大爷大奶,见人就下跪的赖三哥?几日不见,脱胎换骨啦?还是挖着窖藏了?就算是一夜暴富,整了个大宅院,也不能逾制呀,那…那是要砍头的,你…你是不知道,还是觉着山高皇帝远,想干啥就干啥,没人管得了你?

赖三哥走下台阶,拉住仇家的手说:“等了你两天啦,就是等不来,耽搁我两天没上街。忙些啥子哟?灵师傅,仇先生有事,你先来坐坐嘛,也不露面,真是的。快,里面请,里面请......”

灵峰也很吃惊,一个常常到庙里蹭冷斋的的花子,会打扮成这般模样,穿如此光鲜的服饰,住如此宽大的宅院?他知道乞丐中也有头领,每天收取小乞丐的供献,日子过得比个财主绝不在以下,可是那得祖传世袭,几代的积累,几代的燕儿衔泥。再说,头领本人并不沿街行乞,并不蓬头垢面,并不常常以破庙为家,睡房檐,吃冷斋,遭白眼。再者,从未听说镇雄州有世袭祖传,当了几代的乞丐头。就算你是世袭祖传的乞丐头,腰里有一把烂铜,也不能学当官的做派,也不能自列士林呀,那…那是下九流,永远上不得台面!

疑惑间,已经走进上房。迎面墙上一副中堂,上书:小隐隐于乡 躬耕垅亩 大隐隐于市 破帽遮颜,两侧对联写的是:隐即是仙仙境在市 仕则为魔魔道如磐。再看字迹,是极富功力的王羲之章草,淋漓酣畅,飘逸如飞,显然书者在临摹《兰亭集序》上下过大功夫。走近一步看,有落款,写得是:赖元成 辛未年春月。仇家掐着指头一算,同治十三年是甲戌年,往上推三年是辛未年,就是说这副不错的中堂仅有三年的历史,那么赖元成是谁呢?

俩人落座,赖嫂子捧上茶来,说:“灵师傅,仇兄弟,俩人且宽坐,我就不陪了。”

灵峰赶紧站起,说:“阿弥陀佛,女施主请便。”

仇家没说话,仔细打量着她,心想也难怪,一副女乞丐的装扮,忽然变成富家太太,是不是有点不好意思呀?何况…何况我还看见过人家白白嫩嫩的屁股呢,装不认识也情有可原。他开玩笑说:“嫂子,快去做饭吧,我饿啦。”

赖嫂子回过头,展颜一笑,说:“饭便宜得很,一下下就好了。你们弟兄先喝着酒,待我去张罗一下下......”

果然,赖嫂子出门,丫鬟进门,端着一个托盘,放在桌子上,将酒壶、酒杯、布碟、筷子和八盘凉菜摆好。

说笑着坐下,再看桌子上的菜,仇家惊讶地问:“赖三哥,你家还养着厨子呢?”

“哪里养啥厨子哟,是你嫂子做的。这几样菜前日个就做了,你们不来,只好自己个吃,昨天又做了一次,还不来,还得自己个吃。今日个一大早又做好等着,辛亏你们来了。要不,还得让我吃一天......”

“嫂子大户人家出…出…身?”仇家本想说,嫂子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话到嘴边,赶紧拐弯。说大户人家出来的是指丫鬟婢女,到了一定年龄,或发卖,或指婚,打发出来的。说大户人家出身是指小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明媒正娶,凤冠霞帔,迎娶进门的。啥子也没问清楚,就认定人家是大宅门打发出来的丫鬟婢女,有点不礼貌。

“哦,你嫂子正经是大户人家小姐呢。”

“那…那,你是咋个…咋个…娶…娶到手的?”涌出来的话,原本是你咋个骗到手的?话到嗓子眼,被硬生生改成了娶字。

赖三哥哈哈大笑着说:“她出身大户人家,我也不是蓬舍柴门,不论祖辈父辈的官职,还是家里的钱财产业,都要比她们家略胜一筹。说了你别不信,我还有举人的功名呢。”

“啥…啥子,你…你有举人的功名?”

“没得错。咸丰八年,戌午科乡试我考了第十一名,不信你去查乡贤录,看有没有赖元成这个人。”

“我还是不信,举人老爷和讨口花子,不啻云泥之别,能一下下跌下来,跌到如此地步?灵师傅,你信也不信?”

“我也觉着云山雾罩。”灵峰直盯着赖三哥的眼睛,使劲摇摇头。

别不信,容我说给你听听。我是咸丰八年乡试考中的,原本打算立即起身去北京,参加第二年的己未科会试,也弄个进士、探花、榜眼、状元啥子的。这时候,太平军闹得正火爆,捻军也趁势越闹越大,水路阻隔,陆路阻隔,到处都是恶战。家严劝说道,干脆算了吧,兵荒马乱的,考上考不上,别把命赔进去。我思谋着家严说得有道理,不如先去当几年官,历练历练,太平了再去考也不迟,这年我才二十三岁嘛。举人不参加会试,原本也是可以当官的,虽说给的官不大。又过了一年委任下来,赶赴成都候选。到了成都我才发现,候选的官员那个多,暴雨之前蚂蚁洞口口一般。

大清朝的官吏大约有这么几个来路,科举、军功、世袭、捐纳。朝廷给官,给得是级别,而不是职位,得到了级别,还得候选,等待着实授。这样的候补道台、候补知府、候补知州、候补知县,四品往下的补子服多如过江之鲫,住满了成都大大小小的客栈。我才得了个八品,夹杂其中要多难堪有多难堪,连个象样的客栈都住不进去,让品级比我高手面比我阔的挤满了。

等待候补的官员中八成九成是出自捐纳,就是说是花钱买来的。你想,我们这些科举出身,所谓正途的青皮后生,谁能看得起他们?他们呢,有几个黑心银子昧心铜,捐来的品级个个比我们大,能把几个酸儒放在眼里?这样,就时不时发生争执、诟骂、撕打甚至群殴。地方官吏不闻不问,任这伙过江之鲫,把个成都搅闹得乱糟糟。

你问捐纳?捐纳制度大约开始于秦。不过,那个时候捐的不是官而是爵,始皇鼓励军功也鼓励农耕,战场上立下大功给爵位,多给国家纳粮也给爵位。爵位只是个虚衔,听起来好听而已,也没个啥子实在用场。就好象泰山半腰那棵五大夫松,虽说封了爵位,该戳着你还戳着,该站着你还站着。汉承秦制,隋唐宋元一路下来,慢慢的纳粮变成掏银子,买爵位变成买官当,只要肯掏银子不管啥子人都能当官做老爷。

这个捐纳制度延续了两千多年,到了大清朝越发变本加厉,好似赶场卖菜粜米一样,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就拿乾隆三十九年来说说吧,一个道台一万六千四百两,一个知府一万三千三百两,一个知县四千六百二十两。到咸丰末年,外有战事,内有奢靡,朝廷捉襟见肘,国库一清如洗,皇上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干脆降价卖官,买得人多了,收入便多了。降价了,便宜了,一个道台四千七百二十三两,一个知府三千三百八十两,一个知县九百九十九两......

你看,有零有整的,朝廷象不象个大杂货店儿,皇上象不象个杂货店的大掌柜?钱掏了,你却当不成官,还是那句话,朝廷给你的是级别,坐在家里等着候补吧。花了一大堆银子,谁能坐在家里老老实实等,还不是一个个挖门子,打窗户,寻路子,想赶紧弄个实缺肥缺。想遇缺即补,想去瘦就肥?好吧,拿钱来,原先掏多少再掏出多少,马上就能实授,授个肥嘟嘟的,上任即有进项好差事。

掏吧,不的话前边掏的也白费了。你掏,我掏,大家都掏,哪有那么多位置?还得排队。道光年间,仅甘肃一省五个月有一万六千多人纳捐,四川一省有两万一千多人纳捐。你算算全国该有多少,一年一年加起来又该有多少?有人算了一笔帐,立即停止科考世袭捐纳优叙军功,等着官吏们自然淘汰,得六十年才能把所有的候补官员安排妥帖。

踏进这个圈子,弄清这样一番内幕,马上就后悔了,我做啥子要趟这一湾浑水?可是想退,也不是一下下就能退出来的。我们几个举人候补凑到一堆堆,整天价游山玩水,饮酒招妓,赌钱押宝,整得昏天黑地。候补官员不必参加任何官场活动,只是遇上一些重大礼仪庆典,穿上补子服,在场面上站班,摆摆样子罢了。

事情出在咸丰十一年二月初三,祭祀文昌帝君那天。一大早,阖省官员及所有候补官员齐聚文昌庙前广场,等待吉时。人多了就乱,说笑的,打闹的,见人就打千作揖的,见人就拍肩膀搂脖子的,人声鼎沸,象是一锅刚刚煮熟咕嘟咕嘟冒泡的粥。一伙年轻人,更是疯出了圈,说笑打闹,满场追逐,打开栅栏的羊羔子一般。

我算是老实后生,也看不惯张张狂狂疯疯癫癫,只和几个同年站着说闲话。不知咋着说到科举的艰难,我接茬说,提个破篮子,哆哆嗦嗦进考场,委委琐琐的佝偻着腰,解长衫脱裤子任人搜检,连守门的大兵都敢呵斥。说到底,不就是凭着十年寒窗,伸手向皇帝要个一官半职嘛,与沿街乞讨有啥子两样?说着,说着,我弯下腰去,一只手捶着背,一只手虚虚地拄着仗,连咳嗽带喘的吆喝了一嗓子:大爷大奶哟,可怜可怜吧!

明明是一场玩笑,竟惹恼了个候补知府。本来他们几个围成一圈子,离我们十几丈的地方,说着自己的话。这位知府听见吆喝,扭头冲着我们骂了句什么,我们正热闹着,谁也不知道他在骂哪个,谁也没搭茬。看我们不搭理他,候补知府更来劲了,怒气冲冲奔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挥起老拳就要动粗。广场上那么多人,拉的劝的,说好说歹,哄散了,没打起来。

我奇怪,没招他没惹他,犯哪家子邪,没事找事寻麻烦?后来,有人告诉我,说我扮乞丐是在挖苦他,因为他的祖上就是讨饭出身。唉,哪儿跟哪儿呀,既不知你尊姓大名,又不知你仙乡何处,你祖上讨饭与我何干?我又咋个知道?

万万没想到,就此种下祸根。七月咸丰死了,慈禧掌管了朝政,来年二月,有个御史上本言事,弹劾巡抚,拿我扮乞丐举了个例子,说我当众殴打上司,巡抚站在旁边看闹热,不管不问。候补知府是从四品,我是候补八品,我敢殴打他吗?认也认不得,我打他做啥子?谁知,本章到了慈禧手里,看到这一节,她抬起朱笔批道:既得意为丐,让他去乞好了。

“唐朝有个李白,赐金还山,宋朝有个柳三变,奉旨填词,大清朝有个我赖元成,奉旨讨口。兄弟,你俩说说,难道不是一段风流雅事?”说到这里,赖三哥哈哈大笑。

“老太婆抬笔几个字,举人老爷就没了?”仇家问。

“不没了咋着?敢违抗圣旨,还是敢进京跟她较较真,理论一番?”赖三哥说。

“你家就在镇雄,祖上就是镇雄的?”仇家换了个话题。

“奉旨讨口,做了花子,我在家乡还住得下去吗?我还有脸在家乡住吗?”

“离开家乡,不会干点别的,做啥子非得讨口?老太婆又不会亲自下来查看......”

“圣意一出,顷刻传遍全国,官场上的大官小吏,谁不知道有个奉旨讨口的赖元成,我的名头太大,不敢造次,稍有不慎,就是个抗旨的罪名,除非走到爪洼国去。唉,人呐,拉下脸皮来,啥子干不得......”

“有意思,有意思。大清朝新鲜事儿多,天天出新鲜事。听得人们耳朵起茧子,却没听说过奉旨讨口。这事儿新鲜,老太婆哟,亏你想的出来。”

赖三哥哈哈笑着说:“真是的,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光顾着说话,把菜呀酒呀给忘了。快,端起来,喝酒,喝酒......”

灵峰说:“有你这样的故事佐酒,今日个得多喝几杯。赖三哥,家里酒多不多?”

“随你喝,管够。我家每年都要酿十缸上好的米酒,煮十缸上好的烧酒,灵师傅天天来喝,也喝不完哟。”

“嫂子是你考上举人之前过门的?”喝着酒,仇家问。

“奉旨讨口来到镇雄,还没过半个月,老泰山来了,领着你嫂子,硬逼着我立马成亲,一个时辰都不等。老泰山说,奉旨做啥子都不丢人。讨口咋啦?伍子胥讨过口,秦琼讨过口,还不都是封侯拜相。老泰山风风火火买地,盖房,添置家具,买仆人丫鬟,给我置下这个宅院,留下一千两银子才走。”赖三哥顾不上喝酒,话憋着他非得说完不可。

“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就甘心跟你,跟个花子过日子?”

“过得好着呐。过门刚刚三天,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件烂成条条缕缕的破夹袄,头发披散开,糊上些稀泥,沾上些草结,脸抹着锅烟子,打着赤脚穿上草鞋,她…她非要和我一块上街,咋拦也拦不住。当时老泰山还没走,也不说打劝打劝,调转个儿跟着闺女一块劝我,说啥子夫唱妇随,丈夫当了讨口花子,老婆就得当老乞婆,这才叫般配,这才叫和睦。”

说到这儿,仇家喝干杯中酒,重新斟上,说:“赖三哥,咱弟兄把这杯干了,我有话说。灵师傅,你也陪一杯......”

放下酒杯,仇家说:“赖三哥,你不够朋友,有啥子事打发个人去唤一声,我还不是颠颠地就来了?还要劳动灵师傅,郑重其事的说啥子请。唉,不够朋友,不够朋友......行,有啥子事你就说吧!”

“哪里是我请你,是你嫂子请你。她要谢救命之恩,非要郑重其事不可。”赖三割哈哈大笑着说。

“还不是一样,嫂子召唤,也是一句话嘛。兄弟能不听招呼?啥子救命之恩,无非是机缘巧合,让我碰上了。换成别个,也没得袖手旁观嘛。哎,咱交往的时间也不短了,咋个没听谁说起过,你竟如此阔气?”

“整个镇雄州,知道的也没得几个。官府知道,可就是没人往外说。咋着?怕丢人现眼呗。堂堂正正的举人老爷,给发配成个讨口花子,千古奇闻嘛。谁敢,谁又愿意四处嚷嚷?我和你嫂子又特意关照下人们,不许四处乱说。官府不说,我们不说,还有谁能知道?就说灵师傅吧,我们交往三年多了,也没告诉他。唉,啥子好事,没得到处招摇那个理嘛。”

正说着,赖嫂子推门进来,后头跟着两个丫鬟,举着托盘,扭着细腰,款款走到桌前,将八盘冒着腾腾热气的炒菜摆好。赖嫂子给三个人斟满酒,退后几步,接过丫鬟手里的棉垫,放在脚下,说:

“仇先生,眼看着就是半年,救命之恩连个谢字都没换来,背后没少骂嫂子吧?请你坐好,且受嫂子一拜。”说着,缓缓跪了下去。

仇家慌忙跳起,避让到一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又被两个丫鬟生生摁到椅子上。

磕过头,赖嫂子坐回桌旁,举起酒杯,说:“不是嫂子不懂礼,忘记救命之恩。 是你仇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踏进镇雄城就摆出个神神秘秘的架势。弄不清你到底是个啥子来路,谁敢招惹你?”

“嫂子,现在弄清楚啦?我到底是个啥子来路?”

“弄清楚啦!你是千里迢迢,跋山涉水,来镇雄找媳妇的。啥子来路?大个儿的媳妇迷嘛......先说下个兆小姐,还没等过门,人没了,又换了个丫鬟。仇先生,要是找个丫鬟就满足,嫂子给你保媒拉纤,十个八个都有。来,来,把这杯酒干了,嫂子家里的丫鬟随你挑,随你拣。”

“嫂子,还是给说个小姐吧。丫鬟就不劳动嫂子找啦。”

“也行。等嫂子得空去趟北京,到王府、相府、大学士府门前讨口,顺便给你说个公主格格啥的。”

“谢谢嫂子。你可得快点,别让我傻呆呆等着干着急哟。”

几个人哈哈大笑。

赖三哥接茬说:“说起丫鬟,想起句话。仇先生,柳眉儿还好吧?”

“还好,还好。咋得啦?”

“那是个苦命丫头,请你费心,多多调教吧。”

“咋着?你们…你们......”

“她…她从小没了爹娘,是我收留了她......先是带着她一块讨口,十多岁时,你嫂子说,丫头大了,抛头露面的不好,留她在家,打理家务......唉,从小带大的,跟自己的娃儿似的,总…总是不放心,总是惦记呢。”

“嗨,我终于明白了。老早我就想,一个讨口的女娃儿,咋个料理家务,烹调浆洗,样样拿得出手,原来是举人娘子调理出来的......唉,怪不得呢,怪不得呢!”

一顿饭吃到天黑,回去的路上,仇家埋怨灵峰,说要知道啥子事没有,仅仅领三个响头,就不来了。灵峰也说,这赖三哥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呢,交往三年多,他瞒着我,铁桶样紧。

说着,迎面一支火把顺着小道慢慢游来,走到跟前才看出,原来是柳眉儿来接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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