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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作者:郑伯田 当前章节:82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州衙门门口。

眉儿妈疯婆子一样拼命擂着被老百姓唤做“鸣冤”的大鼓,狠不得把个一人搂不过来的大鼓,一下子擂破擂漏擂成蜂窝。再看她那模样,吓煞个人也,披头散发,满脸血污,身上的衣服撕成缕缕条条,露出雪白雪白的肉,象是刚刚从恶狼的利爪下侥幸逃脱出来,还没顾得上喘口气,还没顾得上大哭一场。

再看大门旁边,两个汉子叉开腿,站在墙边,泼着命拍打着嵌在墙上的转筒,击打出一串“急急风”的鼓点。两个人模样更是骇人,浑身血污不说,裸露着的脸上手臂上小腿上孩子嘴巴似的张着好几处血口子,谁都看得出那是刀伤。

几个人边擂边拍边破口大骂,把州衙门大大小小,上上下下,骂了个兜底翻天,骂了个糊臭烂焦,亲娘祖奶奶都拉出来曝了光。

衙门口本来就是时不时有热闹发生的地方,经常堆着些闲极无聊的人们,等着凑热闹,看热闹。这些人没事儿还想找点事儿,起哄架秧子呢,听见这里有了动静,呼啦啦围拢来,立刻挤得满街满巷。光是眼睛看还不过瘾,一个二个打牙撩嘴,说三道四,敲边鼓,凑边捶,噢噢乱叫,拍巴掌,吹口哨,惟恐热闹不大,惟恐天下不乱。让他们一起哄,衙门口顿时成了沸腾的热粥锅。

一个穿着号衣的汛兵,躺在地上,脑壳肿得柳罐斗子大小,浑身上下血淋糊擦,抹涂得三分不象人,七分倒象鬼,仔细看去,已经上气接不起下气,进气跟不来出气,立马就要死去的模样。见有两个汉子看守着,拦挡闲杂人等,不许靠近。有好事者凑上来,询问咋个回事,一个狐假虎威的大兵咋个弄成了这副模样。

两个汉子,眼看着人越围越多,打问详情的好事者也越挤越靠前,忽然鼻子一酸,似是见了老娘舅一样,俩人同时突然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把昨天晚上,中秋之夜,发生在离城七里,松林湾村的惨绝人寰的一幕讲给众人听。

此刻,兆谦和正在参将衙门,接受张兆绶的詈骂。

昨天,带着张兆绶拨给的十个汛兵去松林湾哄骗乡巴佬拿出地契,给他们抄录一遍,目的是想着再重新伪造一份地契,由州衙门办好相应手续,使暴力取的的土地合法化。那么,地契上的主要内容,如位置、座落、四至等等都是不可或缺的,那怕缺少一项,或者填错一项,也会使其合法化大打折扣,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酿成麻烦。当时,和张兆绶商量好了,抄录到手以后就可以大张挞伐,大开杀戒,来个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对付几十个沉睡在梦乡里的乡巴佬,十个手执腰刀,训练有素的大兵,应该绰绰有余,应该手拿把掐,毫不费力。他们计划得也很周密,抄录下地契,先撤出村外,等到子夜时分,乡巴佬们统统睡安稳了,四面放起火来。十个大兵堵在村口,有活人跑出就斩杀,没活人往出跑,就让他们活活烧死好了。

兆谦和又反复嘱咐十个大兵,牢牢守住村口,见一个杀一个,要听从号令,不许自作主张,不许乱跑,不许进村。谁知道,大火刚刚一起,十个大兵立刻叫嚣着扑向火海,冲进没有烧着的院落,冲进没有烧着的房屋,疯了似地见东西就抢,见物件就拿,不管是破衣烂被,不管是锅碗瓢勺,瞬时间一个个都成了负重的骡子。

有俗话说,一人拼命,十人难敌。再说这些大兵十个人分成了十股,也就是说每股只有孤零零一个人。手里拿着大刀又怎么样,训练有素又怎么样?哪家没有三个五个精壮后生泼辣娘们,死里求生的时候,拼起命来,一把腰刀岂能拦挡得住。

不大一会儿,火海中就传来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兆谦和听得清清楚楚。有老人孩子妇女的哭嚎,有大兵被执极力挣扎的诟骂。时间不长,有几个大兵跑了出来,已经是全身血污,踉踉跄跄,喊声都带了哭音。

兆谦和气得直跺脚,却是毫无办法,这些大兵根本不听他的,叫不应,喊不回,什么号令呀,军纪呀,统统成了爪洼国里吹来的风,连片树叶儿也刮不起。他忘了此刻自己已经是致仕官员,和大头百姓没有任何区别,凭什么吆五喝六,凭什么号令兵士。这些见了破衣烂被锅碗瓢勺都眼红的大兵,又凭什么听你的吆喝,为你的图财害命尽心尽意。

听到这里,张兆绶气的胡子都奓了起来,噗噗吹着气,定定地站在兆谦和面前,使劲压低声音,说:“紫云呐,你说,你说,这摊场该咋个收拾?”

“唉,怪我大意了。没想到…没想到…我…我再不是军官了,不是军官就无权号令兵士,怪我…怪我......也怪我没想到这些死到临头的乡巴佬,还要登登腿儿......”

“唉,别说怪谁不怪谁啦!”看在青铜鼎和青铜剑的份上,张兆绶缓和了语气,“想想办法吧。现在是有了漏网之鱼,还有活口留在他们手上。让他们闹下去......闹下去......终归不是好事。”

“张大人,你拿主意吧,我…我好比磨道里的驴,听吆喝就是。”兆谦和毕竟是官场上滚蘸出来的老油条,这个时候他知道受听的话该怎么说。

“......嗯,你得破费点了。”张兆绶沉吟着说。

“没的关系。你说吧,该咋个办,咱就咋个办。”

张兆绶说,衙门里的官大都跟着李延忠走了,奉命出城剿贼去了,眼下只剩下个从九品的巡检,在衙门料理日常事务。这个巡检和自己好得穿一条裤子还嫌肥,说啥听啥,让他往东绝不往西。我去给你求求他,让他把这件事抹平就是了。不过…不过…你咋着也得意思意思呀!

“行,你说吧,拿多少?”

“......嗯,你先拿二百两银子吧。花着看,多了我再给你退回来。”

“全凭张大人做主了。”服低做小本是官场的基本功,兆谦和玩的特别纯熟。

任你把“鸣冤”鼓擂破,任你把当官的骂得天花乱坠,宝雨缤纷,衙门里一潭死水般沉寂,连个老耗儿窜来窜去的声音都没有,连个风吹树叶儿跌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鸣冤”鼓也擂累了,亲娘祖奶奶也骂烦了,眉儿妈委顿地在地上,大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蓝天,嘴里机械地喊着:青天呐......青天呐......

昨天晚上,她站在沤麻的洄水湾看见村子里满天火光,顿时手脚冰凉,脊梁沟发麻,脑壳里只有一个意识,救火,救火,快去救火。

至于火是怎么起来的,从哪儿起来的,她想都没想,三窜两蹦上了岸,一阵飞跑进了村。这时候,她家的房子还没烧起,却已经被大火紧紧围住,四周的房子烧得哔哔剥剥,火苗子窜了一丈多高,搅起的风呼呼作响,烧爆的火星子飞上她家的屋顶,落在屋草上,沤出一片一片红色光斑。

她正要抬脚踹门,一个黑影,手执大刀踅了过来,抢在前面踹开大门,摸进了院坝。她母狼似的大声喊叫着扑上去,一把抓住那个黑影的脖领子,使劲一曳,竟把他踉踉跄跄拉的倒退了好几步。她伸出手去,抓他的腰刀,没抓住,脚下一滑了,身子一晃的瞬间,那大兵挥刀剁了过来。眉儿妈哪里知道大刀的厉害,她不闪不避不躲,直冲冲迎面扑上去,两手奓叉着要取他的门面。

那大兵在绿营里受过训练,学过刀法枪法,也学过拳脚,却没学过怎么应付女人的撕扯。他知道自己一刀剁下去,眼前这个女人不死也得重伤,可是自己的脸就躲不开了,非得被抓成花瓜模样。就这么一犹豫,一躲闪,眉儿妈的十指落在了他的脸上,食指中指抠进眼眶,铆足了锄地薅草的劲道向里挖,大拇指插进嘴里,抠住腮帮子,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向两边扯。

那大兵可就狼狈了,让一个婆娘如此打整,他…他平生也没有这样的经历哟。他手忙脚乱地扔掉腰刀,抓住她的手腕子使劲往开掰。可是任他使尽力气,却怎么也掰不开,他急惶惶想起学过的拳脚,弯起膝盖照着她的小肚子撞去,一下又一下。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疯了的女人不仅不撒手,反而贴得更紧,使劲挤着他一步一步往就要烧起来的房子跟前凑。

身后的房子眼看就要着了,腐朽了的屋草冒着一股一股的白烟,亮蛾子似的火星子还在往这边刮。那大兵猛得醒过闷来,她…她这是要把我挤进屋里,要和我同归于尽呢。他忍着眼眶子腮帮子的巨痛,放开她的手腕子,挥拳向着她的乳房击去。可惜,距离太近,拳头抡不开,落在乳房上,不成打击,仿佛成了调戏。

乳房被无端摸了一把,仿佛提醒了眉儿妈,她悠地放开右手,顺着他一抬一抬撞击着自己小腹的膝盖,一把掏去,把裆下那个要命的玩意死死抓住,连捏带攥,连扯带拽,大火包围着的院坝里顿时响起杀猪一样的尖叫。

眉儿妈还在一点一点挪动着脚步,使劲往屋里挤他,眼看着就要挤到屋门口,只要上三级台阶,再走五步,就抬脚进屋了。谁知,那该死的台阶竟然把大兵绊了一下子,俩人一起摔倒在台阶上,大兵就势翻身把眉儿妈紧紧压在身下,两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呲牙咧嘴,想一下子把她置于死地。眉儿妈不经意摔倒,抓着那要命玩意的手却没有松开,当脖子被掐住,人被压在他身下的时候,她急了眼,农家妇女耕、锄、耪、割、簸、扬、筛、打的力气一下子全部激起,全部集中在了右手上。

一声凄厉的鬼叫,掐脖子的手松开了,一个五尺高的汉子,缩成一团蜷在那里,两手抱着小腹,在台阶上翻来滚去。

“嘭”的一声,一团火球冲天而起,直直的窜上去,足足有两丈多高,带起的风呼呼作响,直向惨白惨白的月亮扑去。眉儿妈大吼一声:“龟儿子,咱们一块儿死吧!”说着,提起那大兵的脚脖子,倒拖着他,向烧成一柱红火炬的房子走去,一边走还一边骂,“日你那嫡亲祖奶奶的,花苞谷,杂种儿,你不让我们好过,你也别想着好活......杂种儿,花苞谷,你也别想着好活......日你那嫡亲祖奶奶的......你也别想着好活......”

“嫂子,火都封了门,可进不得啦,可进不得啦......”院坝闯进俩个人,一边叫着,一边冲上去,拦腰抱住她,大声嚷嚷道,“......人救不下别再把你搭上。快,躲远些些,躲远些些......这是哪个,这是哪个......嫂子这是哪个?”

眉儿妈也不知道这是哪个,她只知道,自己和纵火烧房,持刀杀人的土匪打了一仗。

借着火光凑近了去看,想破头也想不到,土匪原来是穿着号衣的汛兵。吃惊之余,愤恨让人失去了理智,谁都没说话,连个眼神都没交流,抓手抬腿,一声吼,将个疼得背过气去的大兵扔进了屋里。

两个人刚刚把眉儿妈拖到大门外,就听得“轰”的一声响,燃烧着的房子塌了架。

听到说话的声音,又跑来两个人,一边跑一边问:“是嫂子吗,你没事吧?那两个是谁?快,跟我俩去追,前头有个土匪......驮着东西呢,跑不快......”

州衙门里,张兆绶和巡检正在喝酒。

条件讲好了,张兆绶负责给他运动,调到参将衙门去,先弄个把总干着,遇上机会再往上提拔。由从九品一下子成了正九品,汛检笑得大嘴咧到了耳根台,立马拿出一件缅甸玉的带钩,说也不是啥子好东西,拿给小公子耍去吧。参将大人交代的事,您就瞧好吧,保险办得漂漂亮亮。

大门訇然而开,十六个衙役鱼贯而出,雁翅似地排成两行,站的钉子一样,手中的木杖朝着地下猛地一磕,大吼一声威——武——

里面响起堂鼓,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大老爷升堂喽——

进大门,过戒石厅,碑亭里供着一方人高的碑石,迎面刻着四个大字:下民易虐 上天难欺。绕过去再看,也有四个字:尔禄尔俸 民脂民膏。几个告状的人,虽说识字,却也没心思看碑刻,匆匆进仪门,到了大堂之下,跪在地上,等待着大老爷发话。

从九品的巡检要代理从四品的知州审案,着实不容易,走遍全国,翻遍史书,恐怕也是唯一。坐在大堂书案之后,他有些不自在,整理了书案上的朱笔、醒木,又整理衣冠,端正帽子,将辫子从背后拉过来,摩挲一遍,再甩到背后,然后拿起朱笔看看,拿起醒木看看,磨磨蹭蹭了好一气,才开口说话:

“底下跪的,何许人也?”

“大老爷,我要告状。”眉儿妈打起精神,挺直了身子说。

“我问你是哪个,家住哪哒,姓啥子,叫啥子?我还不知道你要告状?不告状跪在大堂上做哪样?废话婆娘!”

无端遭了呵斥,眉儿妈有点恼火,她大声说道:

“昨儿个晚上,一伙官兵血洗了俺们村,一个村子六十多口子,杀了个干干净净......”

“你说啥子?官兵?官兵血洗了你们村?一派胡言!”

“不怕大老爷不信,我们还逮了一个活的呢,就在衙门口,叫上来问问,大老爷就相信了。”

“你们还逮住一个?叫上来问问?好吧,就听你一回。带人——”

半死不活的大兵被架进大堂,扔在地上。也怪他太贪心,见啥爱啥,见啥拿啥,没有跑脱,让乡巴佬捉傻狍子似地拿了个正着。他确实很害怕,被暴怒的乡民一顿臭揍的时候,他根本没想到还能捡条命。到了大堂上,他才定下心来,自己本来就是官府的一条咬人狗,回到主人身边,还有啥子好怕的。

“你是绿营兵,哪哒的?官长是哪个?”

“镇雄营,却佐汛的......”

“这么说,你真的是官兵?”

“是真的,是真的。大人可以去查......”

“你身上的伤是咋个来的?”

“这些乡巴佬打的。”他狠狠地瞪着眉儿妈,咬牙切齿得说。

“一个绿营兵,你们就敢打成这个样子?知道吗,你们打的不是他自己,你们打的国家法度,是大清律。他穿着号衣,就是官府,你们打他就形同造反。唉,愚昧哟,愚昧哟,看在你们无知无识,任嘛不懂的份上,就先不追究吧。你们还告不告?”

“告!”

“告哪个?”

“告镇雄营参将张兆绶,是他派兵血洗俺们村的。”

“大清律你们懂不懂?以民告官,就是赢了也要徙五百里......”

“那......也要告。”

“等一等,我还没说完呢。以民告官,先要打四十大板。你们还告不告?”

“告!铁定要告。”

巡检将早就抓在手里的签子丢到地上,急吼吼地叫:

“打,给我狠很地打。”

大清律规定,如果要对女人动刑,一般是拶刑,还有就是鞭刑,杖刑只是针对男人的。你想,在大堂之上,将一个女人扒去裤子,光不溜丢地打屁股,成何体统,象啥样子嘛?

可是迅检就是要在公堂之上打眉儿妈的屁股。

衙役们已经得到了暗示,知道该怎么做,板子下去极有准头。

那个年头,做衙役的有的是世袭,有的是师承,都是有传授的。就拿杖刑来说,如果当官的暗示你要犯人生,就让刑杖落下去的时候一头着地,看着是打得劈啪作响,却没有实实在在落到身上,只是擦破一点点皮,渗出一点点血。如果当官的暗示你要犯人死,就让刑杖落在腰眼上,只要一下子就够了,犯人还会好好走出大堂,甚至用不着别人搀扶,等回到家,用不了三五个时辰,定会尿血而死。如果当官的暗示要犯人不死不活,生不如死,就让刑杖侧立着落到尾巴骨上,也是只要一下子就够了,回到家犯人再也不会下地走路,从此就瘫痪在床了。

三个人遭到了致命的一击,第一板子就打在腰眼上,虽说眼下看着没事,皮没破,血没出,肉没肿,腰子却已经被打碎。

这时候大堂外面看热闹的越聚越多,吵嚷声盖过了打板子的劈啪声,巡检几次摔响醒木,几次大声呵斥,就是不管事,就是镇不住,没得办法只好吆喝衙役们,抡起水火棍,朝着人群动真格的,才把人群逼退几步。

板子打完了,巡检问:“你们几个,还告不告?”

眉儿妈抬起身子,牙咬得铁铁的,说:“告。打不死就要告。”

“好,我佩服你的骨气。拿状子来吧。”

“状子,啥状子?”

“打官司,要状子。这么简单的事理都不懂,还告哪样状?下去吧,二天写好状子再来,我随时恭候,等着你们。退堂——”

啥子也没问,啥子也没说,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顿板子,又被莫名其妙的架了出来。

眉儿妈和两个叔伯兄弟躺在衙门口的大路边上,半昏半醒,任凭成群的苍蝇落在血淋糊擦的伤口上,任凭西去的太阳火辣辣地晒在身上,晒出一身油汗,蛰得伤口针扎刀剜般疼痛。看热闹的人早已经散去,过路的都绕着走,没有谁过来看一眼,没有谁过来问一句,谁也不想没事找那种麻烦。直到天黑透了,才过来几个叫花子,借着月光将三个人背起,急匆匆离去。

北门外,江西庙里,十几支火把照出一片通明。

高台阶旁,有人在等,见一伙人打着火把过来,赶紧凑上前去,问道:“接来没有?接来没有?”

来人答了声:“接来了,柳家婆娘怎么样了,还能说话吗?”

“快点吧,快点吧,谁知道还能不能熬上一个半个时辰。咋个去这么久?”

“人家把娃儿藏起来了,不让见。多亏了我这个叫花子名头大,认识的人多......换上别个去,还真找不着呢。”

说着,一伙人涌进了山门。

和眉儿妈一起告状的那两个弟兄,已经尿血而死,就停在大殿外台阶下。眉儿妈还在捯着最后一口气,嘴里喃喃地说着谁也听不清楚,谁也听不懂的话。

两个娃儿连哭带叫地扑上去,一个叫妈妈,一个叫伯娘。

眉儿妈大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望着夜空,望着又圆又亮的明月,嘴里喃喃的声音略有抬高,凑近去听,只有两个字,青天呐——青天呐——

有人扒在她的耳朵边上,说:“娃儿接来了,你看看吧,你看看吧......”

眉儿妈仍然望着夜空,望着明月,嘴里仍然喃喃着两个字:青天呐——青天呐——

“你不是要看娃儿嘛,给你接来了,你转转脸,你看看呀,你看呀......娃儿,叫娘,使劲叫,使劲叫呀......”

随着两个娃儿声嘶力竭的一声声叫唤,眉儿妈终于转过脸来,她抓住两个娃儿的手,使劲攥着,一颗浑浊的的眼泪挂在睫毛上,人也有了力气,眼睛里也有了光彩,她想挣扎着坐起,试了试,起不来,再试试,还是起不来,没得办法,只好放弃挣扎,拉着两个娃儿的手,断断续续的说:

“眉儿,你要快快长......长大......嫁人…嫁…人......生养一堆娃儿......生养一堆娃儿,生儿子娃......多生…生一堆......一大堆......儿子娃......给你爹爹......给你妈妈......报仇......儿子娃......报…报......仇…仇......儿子娃......儿子娃......”

说着,说着,她头一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翠儿,你说,象这样的血海深仇,该不该报?几十条人命的血债,该不该讨还?该不该讨还?”

“......眉儿姐姐,那,那,以后呢?”翠儿早就哭成了个泪人,听到这里,她哽咽着问。

“赖三哥收留了我和笛儿,开始带着我俩讨饭,十岁那年,他说我长大了,不能再满街招摇,抛头露面。留我在家,料理家务......”

“这些事情,是你记下的?你三岁的事情,能记得如此清楚?”翠儿哭得浑身发软,倒在眉儿的怀里,睁着一双揉搓成红桃儿的眼睛,哽咽着,哽咽着。

“......每年八月十五,赖三哥都让我和笛儿给死去的爹爹妈妈上一柱香,让我两个跪下,听他说道当年的情形。我记得妈妈做后一句话,要我快快长大,嫁人,生养一堆娃儿,多生儿娃子,生一大堆,给爹爹报仇,给妈妈报仇......”眉儿眼睛空空洞洞,望着渐渐发摆的窗户,说,“......我记得死死的,一时半刻也不敢忘记......记不的那一年了,从那时侯开始,每年上了香,磕了头,我都会暗暗发誓,说,等着吧,爹爹,妈妈,待我报了这血海深仇,将那些两条腿的畜生打发去了阎王殿,我就追你们去,亲口告诉你们......等着吧,爹爹,妈妈......”

“你还知道自己的爹爹妈妈是谁,咋个死的,仇人是哪个......你有赖三哥照管着,有人疼,有人爱,有人打,有人骂,有人管教......唉,你…你是个有福之人呢。我…打记事儿起就在兆家,不知道爹爹是谁,不知道妈妈是谁,不知道咋个流落到兆家的。眉儿,我的命比你苦哦!”翠儿没听出来,眉儿的话里,暗含着的玄机,她正沉浸在自己命运的悲伤中,她哭得越发伤心,“你放心,我不会坏你的事儿,你把心放肚子里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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