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家笑眉笑眼走进兆府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辰末巳初时分。
柳笛儿站在大门口,指挥着几个家人,放桌子,摆椅子,见仇家和廖大嫂一起进来,赶紧上去,说:“仇先生,都准备好了,你赶紧去看看吧,还有哪儿没虑到的,咱们立马补救......”
仇家看看笛儿,心想,几天没见,娃儿长大了咋得,说起话来有板有眼。他问:“都准备了些啥子?”
笛儿一边陪着他往里走,一边告诉他,大奶奶说了,家里的人都由他指挥调度,用得着谁就调拨谁,他要了十个丫鬟,伺候茶水,要了十个男仆,等着开席的时候传菜,要了四个会一点笔墨的,在门口收礼、簿记、引客,这会儿他们都在后花园里摆桌子,安椅子呢。廖大嫂来了好,让她提调那十个丫鬟十个男仆,你看行还是不行?
仇家越发奇怪。春天的时候,刚刚见到他那会儿,明明是一个机机灵灵的小子,能说会道,见啥子人说啥子话,不洒汤不漏水,再加上敢爱敢恨,路见不平,虽说无刀可拔,拳头也不硬,却也敢跳着脚叫骂几句,甚至躲的远远的抛几块石头出去。不知咋的,到了自己身边象是换了个人,唯唯诺诺,谨小慎微,老老实实,烟不出,火不冒,三脚踢不出个屁来。慢慢的,仇家把喜欢他的一片心,渐渐冷了下来。
今儿个这是咋的啦,又象换了个人似的。我浑浑噩噩了几天,他竟然把这么大的摊场打理的头头是道。唉......
“仇先生,你就去陪客人喝酒吧。有啥子事儿不好办,我会来问你的。”说完,柳笛儿引着他进了后花园。
已经有不少客人,零零散散地坐着喝茶了。见仇家进来,兆谦和赶忙过来,说:“......仇先生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哟。人不露面,却是安排得头头是道......不简单......不简单。”
仇家应付着说:“哪里,哪里。”心里想,老子差点把这码捞什子事情忘到爪洼国去,还啥子运筹帷幄呢,好笑哟。
“坐下歇歇,坐下歇歇。来人呐,看茶——”兆谦和分外热情。
这时候,“司厨重地”忙活劲儿已经过去,该蒸的菜上了笼,该炒的菜切好配好等着下锅,只剩下一道汤菜,还没打理。蔡阿婆叫来柳眉儿,说:“仇先生定的菜谱,我给他改了改,那道汤菜缺料,做不成,福禄寿财喜一品神仙锅我给他改成寡妇豆腐了。你去问问,行不行?”
蔡阿婆根本不想到,他的一句话竟成了谶言,寡妇豆腐真真造就了近二百个寡妇。他只是想着随便整个汤菜罢了,而这个汤菜好整,省事。
“寡妇豆腐?啥子寡妇豆腐?”眉儿问。
“油豆腐烩红烧猪肉、洋芋粉条、海带丝。”
“咋个叫寡妇豆腐?”
“姑娘家,别瞎打听。”
“妇女”系列豆腐菜肴,都是“花”名,其中有猥亵、淫秽的意思在里面,蔡阿婆当然不能说给一个还没圆房的丫鬟。
“......该咋改就咋改呗。用不着问,有啥子不行的......”眉儿沉吟了一下下说。
“你做主啦?”
“这么点主有啥子不敢做的?做了。”
“行。那,你去把油豆腐掏一掏。”
“咋个掏?”
蔡阿婆顺手从大瓦盆里拿起一块油豆腐,用尖刀切开一个小口口,刀尖伸进去挖空,递给眉儿看:“就这么挖。会不会?”
“没得问题。可…可是挖它做啥子,就这样下锅,不行?”
“入味,好吃。一煮一兜汤,烫烫的,那滋味,你吃过就晓得啦。”
眉儿端着盆子,拿着尖刀,离开案子,跑到很远的地方,蹲在地上,慢慢悠悠干起。翠儿、大娃子、三娃子也跑了过来,围着她一起干。
谁也不知道,几个不大的娃子,将他们自己“配”制的毒药,悄没声的塞进了挖空的油豆腐。这一锅猪肉烩菜,竟然成了名副其实的寡妇豆腐。
眉儿将油豆腐挖得空空的,然后用刀尖挑一砣砣毒蜂蜜、射罔、砒霜搅合在一起的玩意,塞进去,再用挖出来的豆腐末末掩盖上,活儿干的格外精细。翠儿和大娃子、三娃子学着她的样儿,干得一样认真细致,明明一餐饭工夫的活儿,几个人磨蹭了足足两个时辰。
昨天晚上,仇家又住在了廖大嫂家。
廖大嫂没有让他如意,甚至连衣服都没脱。她摆出一幅特别端庄的神情,说:“仇先生,我们先摆谈摆谈好吗?”
仇家有心无肠地说:“摆谈啥子?你想说啥子,你就说嘛。”
“明天兆家就要办事了,你不能再是这个样子,你得打起精神来。十几年的心血不能白费呀!仇先生,你想想,明天的事,你没能办好,兆府的门还能再登吗?跟兆谦和还能再见面吗?不登门,不见面,你还有机会吗?”
“噢,你说的是。”仇家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廖大嫂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还得继续说。她把声音又提高了几度,说:“......你是不是打算放弃了?爷爷奶奶的仇不报了,爹爹妈妈的仇不报了,没过门媳妇的仇不报了?”
“报。咋个不报?”
“要报仇就的振作起来,从这会儿就得振作起来,赶忙盘算明儿个的事。”
“噢。是得盘算盘算。”仇家还是一幅有心无肠的样子。
“你站起来。”廖大嫂真的急了,“把手伸进裤裆去,自己摸摸,看看长着没长着四两肉,卵子还在不在,还是不是个男人?你别跟我这儿烟不出,火不冒,咋说咋拨浪脑壳,别看我是两截穿衣,蹲地下撒尿的女人,还看不上你这样的汉子呢。你…你…你给我出去,出去!”
仇家猛地站了起来,定定地看着廖大嫂,直勾勾的眼睛里象是汪着血。
“......好死不如癞活着。仇先生,你就好好活着吧。明儿个,兆谦和说不定还会再赏你个丫头呢,不是赏了你一个吗?”廖大嫂知道刚才刺痛了他,把话又加重了几分,继续刺激他,“......兆谦和不是说过,把翠儿当闺女嫁给你吗,哪天高兴了还会分给你一份家产呢。上赶着去叫岳父老泰山吧......”
仇家猛地咧开嘴,大吼一声:“闭嘴!不要再说啦,不要......不要......再说......啦!”
站在屋地上,哽咽着嗓子,似哭似吼,似喊似叫,他竟然哇啦哇啦唱了起来:
男人肩头有纯钢,
遇事肯担当。
骑得劣马,
舞得长枪。
做人好比上沙场,
生也当人杰,
死也争鬼强。
男人肩头有纯钢,
遇事肯担当。
左手画圆,
右手画方。
乾坤倒转江海漾,
敢翻江倒海,
敢蹈火赴汤。
一顿发泄,直唱的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嗓子劈裂。
廖大嫂一把抱住他,说:“仇先生,你哭了?可不敢哭,可不敢哭,哪有大男人家抹眼泪,甩鼻涕的?”
仇家软了似的,依偎在她的怀里,抽抽答答地说:“我听你的,现在我就回去,现在我就回去,立马回去,你说的对,男人不能把卵子丢了,不能让两截穿衣,蹲地下撒尿的女人小看了。”
“能受天磨是铁汉。仇先生,要想成大事,就得经得起天磨地磨人磨,磨来磨去,磨来磨去,磨难到了一定火候,就成正果了。”
“听你的,我现在就回。”
“现在?人都在兆府呢,你回去砸门,还不惊醒一院子的人呀?等我给你做碗片儿汤,暖暖身子,天也就亮了,我跟你一块块去。”
廖大嫂的一顿臭骂,再加上一通老狼也似的发泄,好象洗了个热水澡,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舒服,只是身子有点软。
吃完一大海碗热腾腾的面片汤,看看天头,也就是寅时的样子,此刻上路,还是有点早,俩人和衣躺在床上,相拥相抱着睡着了,一直睡到天光大亮。
“兆老爷,客人差不多齐了。你看,是不是可以开席啦?”柳笛儿趋着小碎步,走到兆谦和面前,躬着腰,小声问道。
“齐了?咋得才这么点人呀,没坐满嘛。”兆谦和看看只坐了多半场的席面说。
“有的人没留住。送了礼,就走了......”
“噢,都什么人?”
“几个和尚尼姑,说避荤,不能坐席,走了。两个洋和尚,说不会使筷子,走了。还有二十多个酸秀才,十几个乡绅,说改日清净了,再来府上讨杯酒喝,这个场合太闹热,不习惯,走了。再有七八个外地来的客商,说先把礼送上,后天来,赴燕菜席,今天就不搅扰了。”
“那就开席吧。”
看着离去的柳笛儿,兆谦和感叹地说:“才一年不到,小猢狲长大了。仇先生,你能得上他的力啦。”
“不是咋的?挺大一摊摊,全凭着他打理呢。”仇家一边应付着回答,一边看着笛儿把十个半大小子和十个伺候茶水的丫鬟招呼到园子门口,打着手势说着什么,距离远,听不清。
须臾,每个人端一托盘,鱼贯而入,将尺二大盘的凉菜放到桌子上,眨眼的工夫,八盘凉菜已经摆好。
仇家站起来,说:“兆老爷,我到厨子那里招呼着。你把客人们陪好啊!”
兆谦和一把拉住他,说:“不用去看了,不用去看了。我才刚看过,你安排得很周密,别管他们,坐下来,好好喝几杯,这几天辛苦你了。”
“我去转一下下。厨子们不用看了,传菜的,收礼的,也得看看呀。只转一下下,我马上过来,再陪兆老爷喝酒。”仇家硬是起身,离开席面,出了园子。
此刻的兆府,从大门往里挂满了喜幛,有绸、有缎、有锦、有绢,大多是大红色的,也有橘红、杏红、桃红、梅红,上面都粘着梅红笺,写着字,无非是受礼人的名字,送礼人的名字,有的还有几句贺词。桌子上椅子上也摆着高高的几大摞,墙上实在没地方挂了。
笛儿正站在大门口卖呆,见仇家出来,赶忙过来,说:“先生咋不跟他们一块喝酒,有事吗?”
“没事,我出来看看,还有啥子没思虑到的,咱爷们别给他把锅砸喽,也丢咱的脸嘛。哎,笛儿,收的银子多不多?”
刚刚说到这里,又一伙人直奔大门口而来,一边上礓礤,一边大声嚷嚷:“兆老爷在不在,兆老爷在不在?”
“几爷子来晚了,兆老爷正在里头陪客呢,快,里边请,慢了黄瓜菜就凉了哟。”
“小哥,我们不是来坐席的,是来讨工钱的。有银子修这么大的园子,没铜付我们几个工钱?劳烦小哥,你还是辛苦一趟,给我们传禀一声吧。”
“兆老爷欠着你们的工钱,欠多少,有凭据吗?”
“有,有。园子修了四年,工料银应该是二千二百两,陆陆续续,零零碎碎预支了三百二十两,完工的时候,给了一千两,尚欠八百八十两。小哥,眼看就要过年了,富家要过,咱穷人也不能留在年这边呀。没钱买鱼买肉咱咋着也得买二斤白米,给老婆娃儿,煮盆稀饭吧。”
“凭条拿来,我看看。”
接过凭条,笛儿象是老花眼似的举得高高的的,眯细了眼睛,脑壳一点一点的,嘴唇一动一动的,似乎是在仔细看。仇家知道他不认识字,赶忙溜了一眼凭条,抬脚碰了碰他,丢给他一个眼色,示意他是真的,没错。
“我以为你们是送礼的呢,却原来是讨帐的。”柳笛儿将凭条递回去,笑嘻嘻地逗了一句趣,说,“你们规规矩矩门外头等着,我去问问兆老爷,看咋个办。放心,不会让你们白跑一趟的。”
说着,拉起仇家就走,一直把他送到园子门口,说:“你去吧,放心陪他们喝酒去。有个大事小情,我去问你就是。”
见着仇家进了园子,笛儿扭头又回了大门口,招招手,把那伙工匠们叫了进来。
为首的见笛儿进去的工夫不大,又匆匆忙忙跑出来,疑疑惑惑地问:“小哥,你还要问啥子?是…不…是,是不是还要再看看凭条?”
“一张破纸,有啥子好再看的。”
“那,那是要问啥子?”
“问你想不想要银子?”
“想,想,那有不想的。小哥问过兆老爷啦?”
“兆老爷正在陪着衙门里的大官小吏喝酒冲壳子,没得要我去找挨骂嘛。”
“那......那......”
“那,那,那个啥子?小爷做主了,现在就给你支了。”
“啥子?你没问过兆老爷,就敢给我们支了?不行,不行,我等拿了银子走了,还不让老爷一顿大棒把你烀死。我等不能做那样没屁股眼的事。我们在这里等着,等他喝完酒再说。”
“罗嗦!趁着小爷现在高兴,想拿就拿,不拿年前没得啦!”
“拿,拿。只是......只是......”
“只是,现在没戥子,让我拿啥子称嘛。”笛儿将桌子上的一个铜盆揭开,问那个为首的,“你说,这么一堆堆有多少?”
“我哪里知道呀!我一辈子也没拿过这么多银子......”
记账的簿子早让四个执事拿走了,说大奶奶要看看。其实,有簿子也没用,笛儿不识字,看也白看。笛儿另有办法,他回忆了一下送礼的人数,每个送了多少,在心里一笔一笔地加,一笔一笔加。那个为首的工匠见他翻着白眼,望着天,不知道什么意思,疑疑惑惑瞧着他,有点不知所措。
暗暗思谋了一气,笛儿把手一挥,说:“把这铜盆里的统统拿走吧,多也多不了多少,就算多个十两二十两,每人买双鞋子穿。讨要了这么多趟,鞋子也磨坏几双。”
为首的那位,犹犹豫豫,吭吭哧哧,推不想推,接不敢接,不知任何是好。
笛儿说:“老哥哥,快拿上走吧,给老婆娃儿买米熬稀饭去,晚了米又涨价了,年根底下涨得可快呢。快去吧,快去吧。”
“那,我等走了,老爷怪罪下来......小哥,你…你......”
“小爷我敢做,就有肩膀担着,不用你管,快走,快走!”
园子门口,廖大嫂正在指挥着端盘子的二十个丫头小子,喳喳呼呼,张张罗罗,脑门上沁出一层细汗,见笛儿过来,她抬起胳膊擦了一把,说“笛儿,你绕啥子呢,不进去喝一杯?”
“你咋不进去喝一杯,站在这儿大张着嘴巴,喝冷风呢?”
廖大嫂笑了笑,说:“里面有我的位置?那是当官的有钱的坐的,咱只有喝冷风的份。”
“没你的位置,有我的位置?咱不是只有伺候人的份嘛,咱不是只有喝冷风的份嘛?怎么样,快了吧,还有几道菜没上?”
“上三十二道了,还差十七道。快了,这会儿比刚才快多了,流水似的,再有半个时辰咋着也完了。”
“没想到你也来了。不知道你和兆老爷家还有关系......”笛儿话里有点揶揄。
“我和兆老爷家一丁点关系也没有。还不是看在仇先生的面子上,来给他帮忙......”廖大嫂抢着说。
“你是咋个知道的,兆老爷家今天要办事?”笛儿知道,连着三四天了,仇家天天晚上住在打蕨沟,他明知故问。
“仇先生昨儿个去了,告诉我的。”廖大嫂毫不隐讳地说。
“噢,那,那,他昨个晚上住打蕨沟啦?”
“是呀!多晚了,让他走夜路,再往回赶,咋个能放心哟。”
“你给他暖的被窝儿?”
“你他妈个私孩子,你,你,你想说啥子嘛,你给老娘说清楚!毬大个东西,懂你娘个脚!”廖大嫂一边骂着,一边挥拳来打。
笛儿嘎嘎笑着,跑个飞快。
俩人说笑的工夫,又有十道菜上了桌。
“仇先生,得空你给牟老爷的三姨太诊诊脉,可是要的?”兆谦和打着哈哈,说,“三姨太那块地有毛病,糟蹋了多少籽种,就是不出苗。”
“行呀,没得问题。”昨天晚上,让廖大嫂一顿臭骂,仇家脑壳里的疙瘩彻底解开了,比起前几天,象是换了个人。坐在酒席上,和一伙素无谋面的东西们谈笑风生,拉拉扯扯,拍肩抚背,热络得象是多年没有见面的至爱亲朋。听见兆谦和要他给牟老爷的小老婆看病,眼睛一亮,赶紧答应,他知道这个牟老爷是十七人“黑名单”上的人物,正巴不的和他们打联络呢,“......如夫人今年贵庚?”
“噢,上个月刚刚满十九岁。”
“那么,啥子时候迎娶的呢?”迎娶是指娶正妻,仇家这么说纯属恭维。
“四年前,她刚刚满十五岁的时候。”
“一直没怀过?”
“没得,一直没怀过。”
“大人最小的是男公子,还是女公子?”
“是个姑娘,上个月办的汤饼会。”
“大人可以先自己试一试,找找病根。”
“咋个试,我自己能试?”牟老爷隔着桌子,探着脑壳问。
“这样,回到家,你不要说什么,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伸手摸摸她的小腹,看看是不是很凉。”
“噢,不用试了,是很凉,经常凉得冰手。”
“这不用你教,牟老爷是经常摸的,一点也不外行。”有人打着哈哈说。
“可不是咋得,就算是和田玉,也早让牟老爷摸稀汤了,何况一亩三分水园子,老摸老摸,咋个出苗嘛。”
“仇先生, 你别给他看,让那块好地歇三年,不用撒种也长苗。啥毛病?让牟老爷把地力给拔光了,使用过度。”
一伙子人起哄,七嘴八舌,怎么下流怎么说,怎么无耻怎么沁,一边说一边拍桌子打板凳地笑。仇家不理他们,继续问:
“然后,你再问她,下面是不是时常有一种冒凉气的感觉?”
“有,有。她说过的,好象是放屁,‘噗,噗’的......”笑模样在脸上越堆越厚重,脖子越探越长,牟老爷开始佩服这个草药郎中。
“我明白了。再有,她还有没有别的毛病?譬如说,大便,饮食......”
“拉稀几年了......天一凉还打嗝......说胃口胀满......时不时憋得慌......”
“先出个小偏方吧,大年一过,我去一趟,再下药......晚饭后,打一盆热水,热度在可忍受与不可忍受之间即可。泡手,泡到一个连一个打嗝,直到打完为止。然后泡脚,也要很热的水,睡觉的时候抱个汤婆子,哪儿凉捂哪儿......”
说到这儿,没人再起哄,一个二个张着耳朵听。一个花白胡子站起,举着酒杯,说:“仇先生,我先敬你一杯......我那个犬子,满身长碎米米,稍稍一蹭,就破了,流黄水。仇先生,你给出个方子,可使得?”
兆谦和赶紧介绍说:“这是齐老爷,原来是我的上司呢。”
仇家记得,这又是那十七个“黑名单”中的人物。他越发高兴,脸上笑得四季花儿开:
“贵公子多大啦?”
“四个月。”
仇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搛了口菜,嚼着说:“你给他喝一点甘草水,试一试,不行的话,你再打发人来叫我好了。很可能是胎毒,甘草专解胎毒,很管用的。”
紧挨着兆谦和坐的州同大人举起酒杯,刚要开口,只见笛儿急匆匆过来,贴着耳朵小声说道:“铁大哥来了,让你过去一下下。”
仇家一个愣怔,心想他干什么来了,有什么急事?咋敢这么大的胆子,他…他可是在这个院子里作过案的哟。
“在哪儿呐?”
“就在大门外,让你快点过去。他说,就几句话,说完就走,不会耽搁你的。”
仇家冲着州同笑笑,再冲着满桌子的人笑笑,说了句:“大师傅叫呢,我去看看,马上就来,马上就来。”一边说,一边慌慌张张地走。
见仇家直奔大门口,笛儿问廖大嫂:“还有几个菜没上?”
“还有三个。咋的,累了?上完菜,不算完,一会儿还得收拾呢。”
“上完最后一个菜,立马到大门口去,跟着仇先生走。眼下啥子也别说,啥子也不许问。听见没有?”
廖大嫂收起一脸的笑逐颜开,刚想开口,却被柳笛儿那凌厉的眼神镇住了,她有点惶惑,有点慌张,有点不知所措,看着远去的笛儿,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心冒上来,她不由打了个冷颤。
只剩下最后一道菜,寡妇豆腐。
蔡阿婆将早就烧好的红烧肉倒进大锅,添了两桶凉水,然后放海带丝,放洋芋粉条,大火烧开,再放进去鲜豆腐,他喊道:“眉儿,你们几个有完没完呀,一丁点活儿,干了多大半天?快点端来吧,快点!”
眉儿端着盆子,腿发颤,手发软,脑门子一层细细的汗,抖着嘴唇想说句什么,吭哧了两声,什么也没说出来。翠儿见她这幅模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眉儿,行不行,你!不行就说话,我端去。”
眉毛看看翠儿,放下盆子,抬起袖子擦擦汗,长出一口气,再长出一口气,重新端起盆子,蹬蹬蹬走过去。她硬挤出一脸的笑,问道:“蔡伯,放哪儿呀?”
“倒锅里。眉儿,还有明天和后天呢,贪玩不得哟。看看你们,一个上午就切了一盆油豆腐......”蔡阿婆没听出来,这娃儿说话有点不对头,声音涩涩的,干干的,他也没抬头看,这娃儿的眼神更是不对头,两只眼睛直勾勾的,象是一汪深潭,象是两粒冰砣。蔡阿婆挥舞着大板锹在锅里搅,使劲搅,根本没回头。
一盆包含着毒蜂蜜、射罔、砒霜的油豆腐,“哗”的一声进了锅。
大板锹一阵猛搅猛翻,蔡阿婆大叫了一声:
“撤火!文火慢慢炖着吧,这道菜,啥子时候喊了再上......”
说着解下围裙,拍打着,踱到一边,坐下,刚要端起碗喝水,见笛儿小跑着过来,忙问:“汤菜上呀?酒喝完啦,饭也上?”
笛儿扒在他耳朵边,小声说道:“铁头领着人带话,让你立马回去。带话人就在门外,你见不见?”
蔡阿婆“呼”地站起,就要往外走,笛儿说:“把这道菜上了,小心一会儿巴锅。”说着,过去拿起大板锹搅了搅,锅里的菜熬得正好,颜色有黄有白有绿有红,气味更是打鼻子香,没有一点异样,没有一点令人起疑的地方。笛儿将大板锹交给蔡阿婆。
手忙脚乱地将一锅菜出进大盆子,又均匀的分进汤盆,蔡阿婆向大门外跑去。
笛儿一挥手,眉儿、翠儿、大娃子、三娃子,呼啦啦冲到园子门口,拉起廖大嫂就走。
仇家在大门口巡睃,哪里也没有铁家兄弟呀,连个影子都没有。他知道,铁家兄弟肯定不会大摇大摆,在明面上现身,不一定藏在哪儿呢。只好自己站在明面上,等着他们过来打招呼了。正等得心焦不耐烦呢,忽然看见蔡阿婆出来,他赶忙上前打问:“你见着铁大郎了,他去了哪里?”
“说是铁头领带话儿过来,有急事,让我等赶紧回去。我还没见他呢,他亲自来了?”
正说着,廖大嫂、眉儿、翠儿、大娃子、三娃子也急匆匆跑了出来。
俩人越发奇怪,咋着都出来啦,弄啥子呢,里面不管啦,不是还没散席嘛?
几个人站在一起,廖大嫂和眉儿脸色刷白,大口喘着气,说不出话,大娃子、三娃子平素一句话不说,问她也没用,只有翠儿还算平静,可能还是年记忒小点,还没意识到自己参与了泼天大案,万一事发,硬是要夷灭九族的哟。
过了好半天,笛儿出来了,脸上变颜变色地,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奓叉两只手,哆嗦着嘴唇,说:
“......谁…谁…给菜里下了…毒…毒,毒倒了一大片…一大片,还不快…快…跑…跑,再耽搁…搁…就跑不脱了,快,仇先生,你…你带着几个女眷,往城门口跑,南门口有滑竿在等,快点!蔡伯,你们往打蕨沟跑,绕城过去,就是大道,没给你们雇滑竿,我已经叫了你的弟兄伙,马上就出来,你千万别进去了。快点,仇先生,你倒是快点呀!”
仇家想问什么,还没来的及开口,早被翠儿一把曳住,拉起就跑,几个女人簇拥着他,瞬时间,上了大路,不见了踪影。蔡阿婆和几个弟兄伙,跑得更快,三窜两蹦,进了山沟,隐身在了丛丛草,密密树中。
笛儿和眉儿掩身在在园子门口,等待着里头发作。大汤盆盛着的寡妇豆腐已经上桌,二十个丫头小子抱着小甑子,正在挨桌添饭。笛儿猛然想起,只要一个人倒下,就会炸了锅,闹起来,院子里那么多丫鬟仆妇家人腿子,俩人可就跑不出去了。想到这里,他拉起眉儿就走。
出了大门,他又不想走了,站在大门外,他说:“眉儿,你先走,我等一歇歇,咋的也得看个结果嘛。”
眉儿说:“一块儿走,没得关系,我腿快着呢。你摸摸我这儿,心快蹦出嗓子眼啦。”
笛儿没理她,探着头向里头张望。
又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把门前的礓礤洗出一片油光,亮亮的黑石头成了温润的墨玉。时间过得很慢,象是牛皮鳔粘住了一样,让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俩人恨不得跳脚。
里面终于传出大呼小叫,鬼哭狼嚎也似的。
俩人对视一眼,扭头就走。
后记
细细雨丝,变成了絮絮雪花,给雷公岩罩一派洁白。嫣红嫣红的杜鹃从雪被下探出,或一枝,或一朵,或一瓣,也有冬青顶着雪冠,披着雪氅,或一缕,或一抹,或一线,远远望去,点点猩红,丝丝翠绿,把个雪的世界装扮得分外鲜活。
自从毒蜂巢被仇家取走,毒蜂自然也就散去,雷公岩下开始有了生气,野兔呀,土獾呀,草狐呀,试试探探进入昔日禁地,打窝,交尾,产仔,茫茫风雪中仍然能够听到此起彼伏的尖利的啼鸣,看到或一团,或一点,或一朵的足印。
雪越下越厚,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出一串一串乐音。又一只老鹰在天际间盘旋,时而俯冲,时而拔高,时而伸展着翅膀滑翔。突然,好象发现了什么,它苍凉而悠长地唳叫着,扑向羊肠似的小道,扑向踯躅在小道上的人影。
墨绿色的水凼,仍然是雾汽缭绕,仍然是神秘兮兮。
眉儿立在水凼边上,慢慢解开纽扣,脱去蓝布扎染白色梅花偏襟镶枣红边夹袄,慢慢松开裤带,脱去黑色粗麻布散腿裤,解去梅红色缭花绣着蝴蝶图案的抹胸小裤,慢慢折叠整齐,平平展展放在雪地上,再脱去鞋子,脱去袜子,规规整整放好。她一丝不挂地站在雪地里,站在点点猩红的杜鹃旁,站在丝丝翠绿的冬青下。
和笛儿分手的时候,她说,要去趟仇宅,拿点东西。
笛儿说,仇宅的东西头一天晚上就搬空了,你还去拿哪样?
眉儿说,你别管,我藏的东西我知道,藏在犄角旮旯里的东西,你找不到的,你咋个会找到?
我和你一块去?笛儿说。
不用,我只要一歇歇,就去追你们,你先走吧。记住,把先生伺候好,别让他受委屈,听见没有?先生就交给你了,笛儿,你…你可要上心啊,笛儿......
笛儿重重的点点头,说,你放心吧!我先走,你可快点哟。
也不知道咋想的,眉儿跑回仇宅换了一身衣服,她进仇宅第一天穿的那身衣服。然后,一步一踯躅,一步一滑跌地来到了雷公岩。
一声霹雳,“咔啦啦”炸响,在山谷间回荡着,很久,很久,才慢慢逝去。
眉儿站在雾汽缭绕的水凼边边,任如刀的冷风撕刮着裸露的皮肤,任飘飘雪花落在肩上,乳上,背上,臀上。
她一点也不觉着冷。
一股子从来没有过的激情,鼓荡在胸臆之间,一股子猎猎燃烧的火焰,冲突在肺腑之间,她光脚踩着绒绒的雪,往前走几步,然后回过头,看看留下的脚印,不知咋的,她莫名其妙地笑了,很甜很甜地笑了。
她一直走进水里,眼看着碧绿色的水浸过脚丫,浸过小腿,浸过大腿,浸过小腹。她叹一口气,呢呢喃喃地说:
爹爹,妈妈,我答应过你们,报了仇,雪了恨,拾掇了那伙吃人不吐骨头的狼豺,就去追你们。不管你们走了多久,不管你们走了多远......
今天,终于得手了,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那些残害百姓的东西,那些两条腿的畜生,统统送去阴曹地府了,阎王爷正等着收拾他们呢,他们再也不能为非作歹了,他们再也不能糟害百姓了......
爹爹,妈妈,女儿追你们来了。你们没走远吧?
原先,我是想着按照妈妈说的,快快长大,快快嫁人,多生娃儿,多生男娃儿,待娃儿长大,再去报仇。
我自己找上门去,找仇先生,让他给我种娃儿,让他给我种娃儿,我要多生,快生,生男娃儿,生一大堆,一大堆。谁想,仇先生给了我机会,给了我方便,我为啥子还要等,我为啥子不自己动手?爹爹,妈妈,这可比生了娃儿,再慢慢等着娃儿长大,一个一个长大,快多了,利落多了。
爹爹,妈妈,是你们在天之灵保佑,我成功了......该是先给你们磕几个头,谢谢你们的保佑。不过,现在没工夫了,等见了面再说吧......
仇先生,我只是有点放心不下你,你…你待我可是太好了,太好了......顾不的啦......顾不得啦......仇先生,待来生再报答你吧,待来生,我若是还托生个女儿身,再嫁给你,给你生娃儿......你…你可别恨我呀,仇先生。
翠儿,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呢,不是你帮着我,今儿个不会这么顺利,忒顺利啦......翠儿,来生我再报答你,行吗?
爹爹,妈妈,我来啦......我来啦......给你们报喜讯来啦......
水浸过了丹田,眉儿还在往前走,还在往前走......
一阵细细的乐音,有钟,有钹,有磬,有铎,有丝,有竹,有管,有笙,眉儿楞了楞神,侧耳去听,却不甚分明,扭过头四面去找,仿佛就传自水底,再向前走,一阵嗡嗡嗡的诵经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分明。
那只老鹰盘旋在头顶,越绕越低,几乎就贴着水面,苍凉的唳叫越发尖利。
又一声霹雳,“咔啦啦”炸响,在山谷间回荡着,很久,很久,才慢慢逝去。
墨绿色的水凼,仍然是雾汽缭绕,仍然是神秘兮兮。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大。
光绪元年,正月十五,慈禧代替载湉也就是光绪小皇帝签署了一道圣谕,令云南总督、巡抚、将军,限期剿灭鞠占能,恢复地方稳定。一时间大军云集镇雄,营盘扎满州城左近,百姓们又陷入兵连祸结。
仇家没能去找铁头领,廖大嫂也没等着丈夫来接,在铁家兄弟给他盖起的新房里,几个人安安静静过起了小日子。
刚刚住进来这天,笛儿深更半夜才回来,一进门他就急赤白脸地问仇家:“眉儿回来没有,眉儿回来没有?”
仇家奇怪地反问他:“不是和你在一堆堆吗,你没见她,你把她丢啦?”
吃了口廖大嫂煮的苞谷粒粒,扔下饭碗,笛儿起身就走,说再去找她。一走就是两天,找遍了城里城外,找遍了村村寨寨,找遍了她可能去的地方,找遍了能够想得到的地方。最后听北门口一个摆茶摊的老者说,见她了,跟着一伙男人,往北走了。再问,那伙子男人啥子样。说,十个人,中间有个姑娘,天头有点晚了,朦朦胧胧,没看清楚。你肯定是眉儿?笛儿瞪着大眼睛问。是个女娃......是个女娃......肯定?谁给你肯定!老者也变了脸。
听笛儿说完,仇家说,那是跟蔡阿婆去了,投铁头领去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肯定会回来的,用不了多久。
一年以后,廖大嫂产下一男娃,又两个月后翠儿产下一女娃,又两个月后,大娃子三娃子几乎同时产下一男一女。
仇家还是整天价四出乱跑,有时候带着带着笛儿,有时候带着翠儿。有时候去准提宫,和灵峰和尚摆摆龙门阵,和静云静月聊聊天,这时候他才得知,灵峰和尚终于有了空闲,给大妹三妹取了法名。有时候也去李老爷府上,讨杯好茶,讨杯家酿米酒,说说朝野新闻,趣闻逸事。不管是灵峰还是李老爷,谁也没提过兆府的事,好象从来就没听说过。
远处去不成了,到处都是大兵,阻断了所有的路。他很想知道铁家五郎的消息,很想知道扎西大雪山上的那些弟兄,很想知道眉儿的消息,可是毫无办法,一点也打听不到,一点也打听不到。
一场大旱席卷整个长江中上游,据史书记载,从光绪元年开始,三年无雨,“草木树皮,搜食殆尽,流民载道,饿殍盈野,百姓相食”,镇雄州也没逃脱这场灾难,同样是饿殍盈野,百姓相食,甚至比四川、贵州更严重,更凄惨。
2006年10月15日第一稿于镇雄县人民巷
2007年4月10日第二稿于镇雄县人民巷
2011年9月22日第三稿于石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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