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好!”他点点头,随后又叹息道,“现在我真想做一个普通的人。按揭一套房子;提着菜篮子逛农贸市场;每天准时上下班,开车、打车、坐车、骑车或徒步,都行;去图书馆、古玩市场、旧书摊、市民广场、街心花园、酒吧聊天或放松;跟街坊邻居、保安、出租车司机、经理、店员、卖保险的、送牛奶的,所有见到的人打招呼,感谢和赞美他们;没事的时候给市长热线打电话,反映体会到的城市问题;在市长接待日,抽空去跟市长聊聊;报名参加社区组织的各种活动;参加朋友的婚礼或者葬礼......唉!我真想过平凡的生活......”
“先别想那么多,治病要紧。”吕成军劝他。“听嫂子说,她劝你做手术你不同意,说了好几次了。”
“开玩笑。”老头儿苦笑,“她以为有钱就能买一切?换肾得配对的!有钱你能买来人家的肾吗?”
“人跟车是一样的。”我也劝他,“不能拖的,小毛病也会拖成大毛病。”。
“唉!”老头儿的后背猛地哆嗦了一下,听声音就知道,他的尿终于排了出来,他仰脸长松了一口气,边系腰带边说:“还是先给小女儿做先心手术吧,我再等等。”
刀疤的一句话让我顿时对一个父亲的舐犊之情肃然起敬。这就是中国式的父母,无论什么时候总是先想着孩子,哪怕他是一个贩毒头子。
我们把他扶到床上。等煮咖啡的当儿,吕成军开了一小听燕麦粥,这是老头儿喜欢吃的东西,对糖尿病颇有益处。老头儿若有所思地喝着燕麦粥,嚼得津津有味儿,像是在吃什么稀世珍品。
我和吕成军无话可说,看咖啡壶出神。咖啡煮开了,壶盖被项起来,咖啡和渣子翻滚着顺着壶沿溢了出来。吕成军把壶从烤架上取下,然后倒在一个空杯子里,等它冷却。
“最近怎么样?”刀疤喝了口咖啡问吕成军。
“还行。”吕成军说,“都没有出货。”
“不是问你这个。”老头儿说,“是配制。”
“还是不行。”吕成军说。“现在还在摸索。”
“嗯......”老头儿点点头,继尔转脸问我:“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还可以。”我说。“正有事找你呢,没想到你住院了。”
“什么事?”老头儿放下杯子。
“我最近想出批货。”
“出货?”他大吃一惊,往病房门口看了看,“你说什么?”
“我想出货,想弄点钱,我买了一套房子现在钱还没有给完人家。”
“买房子?”他一脸的严肃,“现在风声这么紧,内奸还没查出来,出货可不是什么好事。”他见我不高兴,又说:“你不是有房子住吗?”
“我爸留给我的那套房子是房改前的,太潮。”我说,“再说那地方我感觉已经不安全了。”
“你给自己买还是给谁买?”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是给那个画画的女孩吗?”
“是......”我吞吞吐吐,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
“唉......”他思考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玩玩就行了,非要动感情吗?”说完他又问我:“要多少?”
“四条。”
“我是问你房子要多少钱?”
“你让我自己赚吧,”我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我打断了他,“我不想再花你的钱。”
“我的钱不能花吗?”
“大哥。”我说,“我跟了你五年,从来没有单枪匹马的做过一票......”
“我想知道是谁要货。”他沉思了一会儿,问我。
“肯定不是警察。”
“我是怕你出事才这么问你。”他打断我,“对方信得过吗?”
“绝对没有问题,都是老客户,非常安全。”
“你买的多大的房子?”
“很大。”我扭脸眼盯着窗外大街上的一个女孩出神。我总是把街上某个年轻的女孩幻想成她,并且幻想几分钟之内我就要进入她的生活,而永远也不会被拒绝。
“我说的话你听没听?”老头儿说。“不要把货放在了本地。”
“啊?”我顿时醒悟,强作从容。“我一直在听。”
那天从病房里出来,刀疤的老婆还在,她精神萎靡,脸上的泪还没有擦干。
“大嫂。”我们走过去跟她打招呼,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现在他身体这样,”她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过......”
“到不了这种地步。”吕成军劝她,“大哥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每天我都在做噩梦,一次次地在梦见他被警察带走,梦见他被押到刑场,血淌得到处都是......”刀疤的老婆缩在椅子上突然哭了起来。开始她只是平静地哭,随后哭出声来。“我忍受不住这样的恐惧......我知道你们干的什么行当,你说这行当有善终的吗?我劝你大哥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可他就是不听......”
我们不安地站了一会儿,想劝劝她,又觉得无话可说。
“你觉得......我们会有善终吗?”出了医院,我问吕成军。
他领会了我的意思,但没有回答。我知道我不该这么问,因为这是一个大家都忌讳的名词。黑道是一条无间道,我知道,其他人也都知道。
我们开车经过市中心,车拐了一个弯,迎着太阳走。西沉的太阳光芒四射,似乎为这个我们生活着的城市祝福。我把手伸出窗外,下意识地想抓住那个将要沉入地平线的圆形,但是它还是渐渐地模糊了,就像时光一样,谁也无法阻挡它的脚步。
“我们在这里透口气吧。”吕成军将车靠路边停了下来,“走吧,我请你喝一杯。”
宾馆富丽堂皇,包厢设在有小桥流水、扶疏花木的花园中的一间玻璃房子里,有美貌的女招待开门引坐,我们进去时有几个兄弟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
一盘鲜美的烤肉端了上来,吕成军似乎早就忘掉了医院的事,开始大吃起来。但吃着吃着他的眼泪就流了下来,端酒杯的手也哆哆嗦嗦。我第一次感到他是那样陌生。事隔多天之后,我回想起那天的情景以及那个疯狂的夜晚,一直都很迷茫。
“心里难受?”我问他怎么了。
“你知道吗?”他抬头说,“我看到大嫂刚才的样子,就想到了我妈。”他叹了口气继续说:“我妈就两个儿子,一个贩毒,一个吸毒......”
他的话让气氛沉闷下来,众人都开始沉默。
“我们是什么人呢?我们生来就是这样,还是慢慢演变成现在这样的?我们到底是一些什么人?”沉默被他自己打破。
“我们是与众不同的人。”我说。
“可是我们究竟是什么人?”
再次陷入了沉默,这种沉默使这个晚上变得索然无味了。
“也许我们是一群没有明天的人。”不知道是谁冒出了一句。
我们都抬起头,默默地看着说这句话的人。那人正在吃虾,一抬眼看到大家在注视着自己,吓了一跳。他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的这句话触动了所有人。很多天以后,这个人将从七楼跳下,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他的绰号叫“老抽”。
“我说错了吗?”他紧张地问。
“没说错。”我拍了拍“老抽”的肩膀,仔细回味他这句无意的话,这句话让我想起“选择”这个名词。一个简单的选择,在某种意义上往往决定了一生。我们只学会了选择,却没有学会放弃,一直到最后我才明白,人的一生中,放弃往往比选择更重要。
“可是谁让我们没有明天的?”吕成军说。“莫非我们天生如此,注定就是这条道上的人?”
“是命吧。”那个吃虾的、绰号叫“老抽”的兄弟冷不丁又冒出了一句很哲学的话,让我差点开始崇拜他。
“我问的是什么原因让我们干这个的?”吕成军问他。
“钱是个他妈的好理由。”吃虾的兄弟说:“我从部队复员回来,找不到工作,我的同学和战友们都有一份好的工作,想知道原因吗?因为我父亲没有权,我没有背景。我父母都下了岗,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我记得有一年下大雪,我们连年货都买不来......这就是你为什么能在这张桌子上见到我的原因。”
我看着他,听他继续说。
“怎么了?”“老抽”意识到我正在专注地看他,抬头问我。
“没什么。”我说。“你比过去半年说的话都多。”
“这是我一年以来说话最多的一次。你知道干咱们这行,说话少才会活得久一些。”他又剥了一只虾,放在调料里蘸蘸,接着说:
“我爸是个国企里的车间主任,从我记事起那个单位就赔钱,后来终于撑不下去,他也就下了岗。他一辈子没什么本事,最大的功劳就是没有把我们兄弟两个饿死。我记得我第一次做生意,赚了一百多元,兴奋得不得了,可他认为我是瞎搞......
“无论我做什么,我爸都不相信我。他认为他一辈子禄禄无名,没什么本事,我注定也会这样。但我不会的,我就是要向这个世界证明,我不会的......”
他最后的这段话让我感到特别不舒服。虽然我知道“天生我才必有用”,但我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被挑选来干这种事,难道是上帝特别对我们刮目相看选中了我们?或者是冥冥之中有一种什么力量在引导着我们干这个?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意志在指挥我们的行为?我开始烦躁不安。